第43章第四十三章
范之澜和滕理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入′带坏公主′的黑名单上,正在勤勤恳恳记录比赛情况。
比赛情况越来越激烈,能走到最后的人大都不差。“你想要参赛?"范之澜正在奋笔疾书时,看到一截洁白秀气的手指出现在自己视线里,微微抬头,只看到面前白衣束腰,宽肩长臂的男子,笑容也跟着灿烂几分,“之前报名都结束了,你们统制没有说清楚嘛?”白衣男子瞧着很是年轻,分外深邃的眉眼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显出浅唇色便有几分冷淡,只一开口,声音中便带着几分少年口音:“个人不能参赛吗?″
范之澜眼睛一亮,抽出另外一张表格:“那是可以的,但那是后面几天的比赛,目前似是公主主办的士兵大比武,主要还是针对士兵们的检查,你们这些江湖人士,若是也想要比划比划,那就填这张表,回头我们也会统一安排的。”那人拿起表格认真得看了起来。
范之澜盯着那白衣人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我们比武大都点到为止,不伤人性命,你们江湖人士也不过是想要在公主面前露个脸,你只要熬过前几轮,公主肯定一眼就看到你了。”
那人笑了笑:“好。”
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一-折智隽。
“你姓折……”范之澜眉心微动。
白衣人微微一笑,冷不丁说道:“打起来了。”“啧,怎么打起来了。“范之澜顺势看了过去,原是不远处有人斗气打架,拎起一旁的木棍,忙不迭站起来准备去劝架。折智隽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弯起,片刻后低下头继续填写着表格。“哇,你的姓好少见。“赵端的脑袋不知何时从他背后探过来,盯着那张纸惊讶说道。
赵端本打算带宗泽去看看自己操刀的比武大会,炫耀炫耀自己的本事,结果远远就看到那个白衣人正在填写表格,便拉着众人换了个方向。真不怪她眼尖,实在那个白衣人长得太过出众了,异域面容,挺拔高挑的身姿,外加这件白色绣满花纹的宽袖长袍,和整个粗鲁的比武场格格不入。折智隽垂眸,还没说话就看到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日光下好似有奔腾不息的河水,连带着倒映中的自己也跟着模糊起来。“公主。"他神色微动,很快又放下笔,行礼问好。赵端笑得越发灿烂,盯着他眼尾的那颗小小红痣:“你是开封人嘛?”“府州人。"折智隽微微侧首,避开公主热烈的视线,腼腆说道。“府州是哪里,靠近番邦嘛?你长得不太像中原人,长得真好看…赵端好不吝啬地夸道,身后的宗泽忍不住咳嗽一声,悄悄伸手把公主拉了回来。
一一公主的眼睛都要落在别人身上了。
折智隽看着老人和公主的小动作,思索片刻后恭敬行礼:“宗留守。”“府州的折姓?“宗泽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摸着胡子,笑问道,“不知小郎君为何来汴京?”
折智隽低声说道:“家父因不能保卫黄河,责授散官,昌化军安置,得蒙官家恩典,正在赶赴汴京,小子先行一步,想来汴京为家父找一个栖身之所。”赵端的脑袋又从宗泽后面伸了出来,好奇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一一听上去真像他哥打发过来给她消遣的几个大玩具。“折氏北御契丹,西防西夏,世笃忠贞,名将接替。“宗泽心中早有猜测,一听他的来由,紧接着就面露敬佩之色,“如今汴京正是需要介之先生这样的人才。”
赵端悄悄扯了扯宗泽的袖子。
“折氏先与后魏道武起于云中,世以材武长雄一方,后徙河西,前唐武德年间,便已经是土著强宗,被任命为府谷镇遏使,世代簪缨不替,其勋业彪炳史册,旧绝千古。“宗泽为公主解释道,“折家世居边地,洞悉蕃情,对西北防务多有筹划,当之无愧的忠诚守边。”
赵端连连点头,揣着小手又晃悠到他面前:“那你不用找房子,慕容尚宫早早就给你们准备好房子了,你爹来了就住在吕公边上,而且平日吃饭可以去慈幼局解决,我们都安排好了,很方便的。”许是赵端的视线实在太过热清,折智隽只能垂眸,拱手行礼:“多谢公主。”
“不谢哦。“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过几日的比武,你打算使什么兵器?”折智隽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说道:“到时候能借到什么就用什么。”“那听上去很厉害了。“赵端非常热情,“那你擅长什么武器,我给你准备。“正好可以给公主看看折家的本事。“宗泽惜才,连忙提醒着,“公主对武艺高强之人格外欣赏。”
“也可以和我们张教头比划比划。"身后的姜岚一直盯着折智隽看,接过话来,嘴角一弯,似笑非笑。
折智隽还没说话,赵端先一步替人回绝了:“张三不爱比武,别给他找事情,让他这几天好好休息休息。”
姜岚眉心微动,阴郁地压了压眉,嘴角的那道伤疤好似一条小鱼在皮肉中不经意游动。
谁知一直没说话的折智隽微微抬眸,本就有些异域风情的眉眼被微微倾斜的阴影摇晃,似瑶阶玉树,多了几分少年奇气。“早就听闻公主身边有两位亲封的御带,若是公主不介意,小子能和他们过招也是极好的。"他谦虚说道。
杨文和姜岚立马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不悦之色。赵端哈哈一笑:“那你们自己私下商量,不过是点到为止哦。”折智隽笑着点头,不经意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璀璨星寰,十足一个意气飞扬小少年。
宗泽冷眼把在场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后笑着岔开话题:“公主还看比赛吗?″
赵端也不想耽误正事,只扭头时还不忘热情交代着:“记得来比赛啊。”折智隽站在原处目送公主带着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半响之后,才歪了歪脑袋笑了笑,原本的腼腆矜持立刻多了几分漫不经意的促狭。“和传闻一样有趣。"他手指轻轻拂过纸张,在范之澜坐回来的瞬间,重新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来,“这是我的报名表。”范之澜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把棍子重新放在脚边,然后彬彬有礼接了过来,看着他宽大的袍子,多嘴提醒了一句:“到时候换个方便点的衣服。三轮比赛筛选出两百号人,二十个公主侍卫也正式亮相在擂台上。“一个侍卫对打十轮,你们打赢了侍卫,那就是你们一组赢了,若是侍卫打败十人,那就是守擂成功。"小道童们大声宣读着规矩,“大家自行选人,选了就不能改变。”
今日看台上难得坐满了人,衙门内宗泽带着宗颖,陈淬等人,还有十来位统制,就连王善也都来了。
自来忙碌的慕容尚宫也放下手中的事情,坐在公主的另外一边,方姑姑正忙着给公主准备茶水和糕点。
“我还挺看好杨文他们的,大家进步很大,训练也很认真,张三也说这次至少能胜一半呢。″赵端笑说着。
慕容尚宫笑:“公主可压了外面的注?”
赵端得意一笑:“压了,杨文和姜岚压了一贯,陈览也挺厉害的,压了三百文,其他人都一百文,人人有份哦,一点也不偏心。”“我说今天一大早周岚怎么抱着一大堆铜钱出门呢。"方姑姑打趣道。“方姑姑压了吗?“赵端好奇问道。
方姑姑也跟着抿唇笑了笑:“只压了杨文和姜岚。”赵端哈哈一笑:“目前他们两个是最多人看好呢,所以要是真赢了,也赚不到多少钱。”
“赌博自来就是除了庄家没有赢的。"慕容尚宫淡淡说道。“那你压了吗?“赵端眼巴巴看向慕容尚宫。谁知慕容尚宫一顿,随后竞跟着点了点头。赵端眼睛一亮:"压了谁?”
“连环赛,比的是耐力和体力,杨文精于射箭,姜岚长枪不错,陈览有几分力气,罗飞耐力最好,所以选了后三者。”赵端一听她没压杨文,有点急:“那我要改,我跟你走。”“来不及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注。“方姑姑笑说着,“我倒是看好杨文,这小子虽然一声不吭,训练很努力呢。”
“但是慕容尚宫分析得对,他臂力优秀,擅长的是射箭,这种实打实的比拼,未必能赢。“赵端苦恼,“可我想着他也很努力的,又是小队长,肯定是不服输的。”
“杨文要是知道公主这么看好他,说不定也能生出一股气来。“慕容尚宫笑说着。
三人说话间,几日不见的张三出现在看台上,只见他穿了一件薄甲,外面斜套了一件深绿色的衣袍,故而一边是宽袖的襦衫,一边是黑色的护腕,走路间,一侧衣袍翻飞,明明依旧沉默地站在边上,但模样中却多了几分文雅。这是宋朝武将最喜欢的文武袍,不论是衣袍还是盔甲,又或者是护腕,都极尽低调大气,衬得人仙姿玉立,斯文俊秀。“怎么今天穿新衣服。“赵端眼睛一亮,笑眯眯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你穿绿色好看,显得精神。”
张三嗯了一声。
“坐吧,一起看看你的训练成果。“赵端拍了拍一张凳子,随意说道,“你压他们赢了吗?″
张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没钱。”赵端挠了挠小脸,悄悄去看慕容尚宫。
因为张三帮她设局抓人的事情,慕容尚宫把他这个月的月俸扣了,现在吃饭都是蹭赵端的伙食。
“回头我赢了分了你一半。"赵端在他耳边拍着胸脯保证道。慕容尚宫看似巍然不动,实则眉心不受控制地挑了挑。另一边,宗泽巍然不动,宗颍和陈淬则开始有理有据分析起今日情况会如何。
陈淬:“后面十个收进来的人比前面十个要好,我觉得后面十个赢的人会多一点。”
宗颍:“杨文很努力的,好几日我来找公主,他都一个人在训练的。”“姜岚那个大体格就是占便宜的,杨文长得太秀美了,长条一个,做个花架子还可以,真实打实打起来,那肯定是差点意思的,第一批十个人都长得太好看了。"陈淬继续说道。
宗颍嫌弃:“你这是嫉妒人长得好看吧。”陈淬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大声哎了一声:“是有点的,他们整日围着公主,我看不下去。”
“让你挤不进去了,是不是。“宗颍冷笑一声。陈淬恬不知耻,施施然点头。
“没出息。“宗颍笑骂一句,“又想争宠,又拉不下脸面。”“谁叫我长得不好看呢。"陈淬摸了摸粗糙的脸,“公主每次一和好看的男男女女说话,眼睛都是亮的,身边的连个扫地的人都长得很好看,也怪不得百姓得编排几句了……”
“看比赛带眼睛来就行。"宗泽打断他们的话,警告道,“闭上嘴。”陈淬被骂得蔫哒哒。
“公主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几日中午还包饭呢,就是为了试试汴京士兵的水平,谁听了不感动。"李贵笑着试探道。宗颍皮笑肉不笑:“那也不见李书令多出几个人啊。”“我们手下的人都是水军出身,划划水还可以,赵统制手下都是能人,这次有这么多进第二轮了,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啊。"李贵无奈说道。被点名的赵世兴一声不吭,只是安静看着底下的士兵交头接耳准备选人。一个台子只能排队十个人,人满了就不能变动,所以既要动作不能太慢,免得剩下的人都是厉害的,但也不能太快,避免前几个上场,丢了脸。“这些都是小事,公主前几日说要我们把年轻年老的士兵都送走。"最靠近宗泽的王善憨笑着开口,“老人还好打发,也该回去养养老,可那些年轻人都送走,也太可惜了,若是可以好好培养,以后可是有大用的。”宗泽依旧没说话,哪怕众所皆知,王善的这番话是对着他说的。“就是因为年轻人是未来,公主才认为要好好读书,而不是大中午的给人种地,替人打扫卫生,辜负了这个小小年纪。“宗颍更是笑得虚伪。对于王善的态度,他和公主是一直站在一起的。王善这人心太野了,现在能这么安分,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给人看,一旦今年秋冬打过来了,搞不好是第一个给汴京一刀的人。“大家也都忙,年轻人没事干,帮人做做事也是应该的。"王善不动神色地打着圆场,“再说了现在这个世道,读书有什么用,我让他们拿起棍子学会拼一拼才是真的救他们呢。”
“那也不该是小孩的事情。“宗颍掉入这个语言陷阱中,不高兴反驳道。王善微微一笑:“小孩迟早是会变成大人的,若是不好好培养,宗郎君总不能让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大人上战场,这才是害了他们。”宗颍语塞。
宗泽收回视线,看向众人,面容温和:“那就让战争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人吧,孩子的未来应该是和平快乐的,公主高瞻远瞩,想的是未来。”赵世兴紧跟着说道:“宗留守说得对。”
“贪生怕死的大人训练不出勇往直前的大人。"丁进紧跟着讽刺道,“做不好表率的大人,何来要求孩子们要能吃苦,要不怕死。”王善被人围攻,目光缓缓环视众人,脸色逐渐阴沉。“那我们不是亏死了。"王再兴小声嘟囔着,“收留他们的时候说自己没饭吃,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现在却要我们无偿把人送走,吃了我这么多米饭…』李贵皮笑肉不笑地踩了踩他的脚,对着他咬牙切齿地眦了眦牙。王再兴再多的不满,也不能闭嘴悻悻地不说话。“我大哥性子直,也是担心这些人现在放出去,没个工作,回头要是偷摸拐骗,这不是给汴京的治安增加压力嘛。"李贵找补道。宗泽笑着点头:“你考虑得很有道理,半大孩子最是需要人教育的时候。”李贵笑了笑,眼珠子一动,不再轻易开口。果不其然,宗泽话锋一转:“可小孩也非物件,随意他们评说,如何能还未放手,就设想他们会变坏,如今的孩子哪个不是经历过大变,大家都饿过肚子,当日分土地也是说有小孩的家庭多分点,大家现在有了田,再过几日就能收成了,又有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也该给他们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李贵低着头,没吭声。
汴京现在一共有十三个统制,除却招安的盗贼,也有原先从北面退回来的人,这些人经过如此混乱的几个月,心里很清楚,手中的兵就是自己的命,自象是捏着不肯松一个人的。
那些老弱病残丢了就丢了,本就打算找个借口扔了,正好借着公主的理由,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他们赶出去,可小孩却还是很重要的,他们是未来的力量,关键时刻也能顶上。
“汴京的治安好不好,王军使应该是最清楚的。“宗颍见他们不说话,自然心知肚明他们的打算,“最近多了很多老人病人,又或者是有残疾的人,闹了不少事情。”
王再兴干笑着:“人多自然就乱了,现在周边城市都没有汴京好,每日城门口都要排长队进城呢,难免会有摩擦。”宗颍还想说话,就听到宗泽淡淡说道:“开始了,看比武吧。”赵端的小耳朵收了回来,对着慕容尚宫咬耳朵:“最近那些被他们清退出来的人一直在汴京闹事呢,还去衙门,希望衙门能把他们安置好。”慕容尚宫笑说着:“我们手边也没有多余的位置了。”赵端皱了皱鼻子:“不打算放进我们身边,都是不安分的人,回头闹出幺蛾子,还要我给他们擦屁股,才不要。”
慕容尚宫扭头看了过来。
“之前不是给这些统制免费发了田,虽说不是一比一对着发的,但现在被赶出来的都是老人,一开始田地是明确多给他们一些,都是写在条子上的,现在转头就不认。“赵端冷笑一声,“想骗我钱!决不允许。”慕容尚宫笑:“这些人怕不是大字不识一个。”“没事,我回头给他们送一个识字的。“赵端小手搓了搓,“吕公律法就背得很熟练。”
慕容尚宫揉了揉额头:“吕公到底是一把年纪了,毕竟是官家送来的人。”赵端靠得更近了,掏出自己第一个馊主意:“你说能不能借着吕公,把他们家的一些小辈钓过来。”
“难。"慕容尚宫无情反驳道,“若是他们愿意来,之前就会陪吕公过来。”赵端叹气,揉着袖子:“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些小辈也挺过分的,让那老头自己一个人来。”
“那我能不能写信让九哥再给我送几个读书好的。“她掏出自己第二个馊主忌。
慕容尚宫直接说道:“不可。”
赵端不服气。
“官家的人是官家的人,公主岂可随意挑选,官家的体面,公主要第一个维护才是。"慕容尚宫循循善诱。
赵端却敏锐问道:“那官家不要的人,我是不是可以挑一下啊。”慕容尚宫语塞,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个刁钻的角度。“那,那有没有什么贬谪名录啊,正好让我挑一挑啊。“赵端更激动了。一一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名人啊,捡过来用用,至少立场能保证不是坏人。慕容尚宫欲言又止,半响之后才说道:“没有,公主少打应天府那边的主忌。
赵端失望极了:“我又没在桌子上挑菜,我都蹲在地上捡垃圾了,还不给我捡。”
一一真的很缺人,哪哪都缺人。
一一她现在在路上听到有人文绉绉说话眼,眼睛都绿了。慕容尚宫充耳不闻,只是盯着台下的比赛。“杨文要撑不住了。“张三冷不丁说道。
赵端也不出馊主意了,紧张看了过去。
其实让侍卫守擂十人确实为难人,毕竞越到最后体力越差,但赵端就是想看看这二十人的潜力到底在哪里,她也做好了全输的准备。“杨文体力确实不行。“方姑姑皱眉,“这才第三个呢。”杨文确实有点撑不住,能走到第二轮的都是有点本事的,一半多的块头都非常大,力气也格外大,长枪打击在一起,手腕都被震得隐隐发疼。“他头脑灵活,手指有力,放在军营中更合适做前锋,又或者是弓箭手。”张三替人解释着,“这种蛮力对蛮力,他很吃亏。”赵端看着他吃力地把第三人挑了下来,撑着长枪直喘气,那张白到发光的面容也紧跟着露出通红的血意,满意点头:“等会下来你安慰安慰他,寸有所长嘛,他也很努力了。”
边上的一个小童紧跟着点上长香,每打败一个人,侍卫是可以休息一炷香的。
张三点头。
“不知会不会立牌子。"方姑姑说。
若是侍卫们没体力了,可以把边上的红牌子插起来,默认认输,避免力竭出了差错。
“下一个很难打过。"张三冷静分析着,“下一个是杨进麾下的,第一场一口气打败了二十人,是个能人。”
“那赶紧让他立牌子,别伤了自己。“赵端连忙说道。但万万没想到,杨文在休息一炷香后,并没有立牌子。“这……“宗泽自然也看出杨文的勉力,对着赵端提醒道,“比武讲究点到为止,不伤人但也不能伤己。”
赵端也不知杨文到底在想什么,对着人催促道:“快快,下去问问,他是不是忘记了。”
没多久,小童匆匆在杨文耳边低语了几句,杨文扭头朝着看台看了过去。赵端站在栏杆边,对着他用力招了招手,神色着急。杨文驻着长枪,隔得太远,又或者是今日太阳太刺眼,他听不清公主说的话,甚至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是怔怔地抬头站着,那张漂亮到极致的面容哪怕狼狈如此也足够明艳。
在未碰到公主之前,他是被人讨好又唾弃的禁军,人人都说禁军没用,就连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能入选也不过是因为有几分美貌。他一开始也不是不打算努力奋进,可都统制,统制,甚至小队长都会笑他做无用功。
如今太平盛世,我们这些禁军只要撑起皇城颜面就是,要什么打打杀杀,真是俗气。
他听久了也当真觉得如此,直到那一场祸事倾轧而来,直接把偌大的,繁华的汴京碾碎,把所有禁军的骄傲都杀得一文不值。他不得不带着几个兄弟狼狈逃窜,侥幸苟活。直到那个午后,他们几人商量着不如想要南下,跟随官家,继续去做没用的禁军,至少还能混口饭吃,正在他们为钱财苦恼时,有人敲响了大门。一-“逃到南方又如何?下辈子难道一直逃,你们也不过是被放弃的人。”严肃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被日光笼罩着,不苟言笑,冷漠至极,“跟着公主,至少也能活出人样子。”
那一刻,谁不心动。
他就这么入了集禧观,最后隔着花园里花团锦簇的鲜花,看到了那个女人口中的小公主。
小公主笑容灿烂地坐在秋千上,和身边的内侍说着话,裙摆飞扬间,头顶的珍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跟着公主真的有用吗?"有人悄悄质疑着,“瞧着…有点没用。”这么柔弱,漂亮得跟朵花一样的公主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又有什么用呢。“算了,有钱呢。"也有人安慰自己,“有钱就行,我看那个慕容尚宫就挺厉害的。”
众人议论纷纷间被人带离那件华丽的花园。杨文一开始也想着攒到钱就走,毕竞汴京太不安全,公主再好,肯定没有官家好,反正在哪不是混日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跟着公主清理了土地,又整顿了商税,还经历了金军的突袭,看着她在汴京名声四起,又看着她在衙门站稳脚跟。某一日,他们再一次走在路上,看着百姓笑脸盈盈和公主说话,而公主毫无芥蒂,也开心得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这一刻,璀璨的日光照着公主身上,他突然察觉到公主身上那股奔流不息的力量突然清晰起来。就像汴京城外的那条永不停息的黄河。
远远看去,黄河平和无波,安安静静往东走去,可一旦走进,就能听到奔腾不止,震耳欲聋的水声。
就像公主温柔的面容,却澎湃的内心心一般,人人都不看好她,可她从不曾因为而畏惧。
她就像城外的那条黄河,万里胸怀入人间。只是咆哮万里黄河从不曾庇护对它极尽赞美的汴京,而柔弱善良的公主却努力张开手,庇护无人在意的百姓。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起来,若是跟着公主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黄河不曾爱世人。
可她又不仅仅是黄河。
他想,一直站在她身后……
小童看到他嘴角微动,却不曾听到声音,便忍不住凑了过去,半响之后愣在原处,怔怔的看着他。
“怎么了?“赵端远远看着他重新站了起来,却还是没有插旗,担忧问道,“是不是不好意思下来啊,方姑姑,你去劝劝吧。”方姑姑也跟着紧张:“这时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众人说话间,满头大汗地小童匆匆跑了过来,犹豫说道:“杨御带有话想跟公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