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慕容尚宫自诩对公主非常了解,一开始听说她打算把比武的地点放在集禧观校场时,就觉得奇怪。
奈何小公主长大了,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方姑姑怎么也劝不进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这个要求,只是暗地里加强小院的保护,内外院彻底隔开,免得有不识趣的人惊扰到公主。
只今日正在院中办公,刚听方姑姑说内院来了贼,幸好被张三抓住关了起来,心中生不免出一丝古怪,紧接着就听看台上的人说公主看了一半比赛,不知怎么就跟着张三跑了。
如此凑巧的事情,她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这事怕是和公主有关,说不定还是她自己设计的。“张三这几日是不是一直不在公主身边?"她起身时,随口问道。那小厮点头:“张教头最近神出鬼没的,中午和晚饭都不怎么来吃,我们这边也不知具体情况,也没和厨房那边交代,这几日厨房那边一直说我们内院浪费粮食呢。”
慕容尚宫冷笑:“那就饿他几天。”
小厮悄悄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冷峻,也跟着哎哎几声应下了。其实公主身边有不少慕容尚宫的人,以前小公主性格安静,虽有时心思跳跃,但毕竞还是小孩心态,身边放着自己人是为了随时收尾,免得落下不好的名声。现在的小公主一反以前的沉默寡言,整日笑眯眯的,但是做事风格却好似小时候那点叛逆被无限放大,越来越大胆,时常会联合身边的人给她惊吓。譬如之前学马,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爬上马背,学了好几日才被发现,被抓了还一脸委屈,嘴里答应得极好,但不耽误她下一次继续做出胆大包天的事。
“公主如何能以身犯险,亲自设局。"慕容尚宫板着脸,挡在众人面前。别说杨文等人,就连张三也紧跟着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没事啊,不是有张三嘛。“赵端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住,却完全不害怕,反而拍着胸脯,大声嚷嚷着,“綦小娘子也很厉害呢。”她背着小手凑到慕容尚宫身边,软软说道:“您别生气嘛,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啊,我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而已!”慕容尚宫对此并不评价,只是在心里把所有人都狠狠记上一笔,口气微微缓和下来:“院子已经太不安全,回头我让方姑姑给公主仔细查一下,免得还有漏网之鱼。”
赵端非常热情邀请道:“可以啊,现在跟我去看看张三抓的小贼吧。”慕容尚宫擦了擦公主额头的热汗,无奈摇头:“公主自己去吧,观内事情实在太多,只是以后不能这样以身犯险,实在太危险。”赵端大声嗯了一声,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非常乖巧:“以后一定很听话的。”
慕容尚宫明知公主是在敷衍自己,可一看小公主这么乖巧的样子,也只能束手无策:“公主要记住啊。”
“记住的,记住的。“赵端大声保证着。
“天太热了,公主等会走在树影下,这几日瞧着都晒黑了。"慕容尚宫提醒着。
赵端大大咧咧:“没事,黑点就黑点。”
慕容尚宫笑着摇头,临走前故作不经意地扫视过其余人,偏好似无意一般深深看了一眼张三,最后这才慢条斯理离开。直到尚宫背影消失,杨文紧憋的一口气才悄悄松了下来,小心翼翼凑过来:“公主是故意把校场选在集禧观里的?”“对啊!不然怎么抓到小贼呢。”赵端得意坏了,"聪明吧。”杨文露出一言难尽之色:“那确实太危险了。”赵端皱了皱鼻子:“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文自然也不好反驳,悄悄看了一眼张三。瞧公主的态度,张三分明是早早就知道的,可偏这人一如既往地低着头一声不吭,瞧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这一群人里,公主对张三是独一份的信任。姜岚见状,笑问道:“公主布置这么大的迷局,不知想要抓谁?”赵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到人,毕竟她也很好奇汴京现在的情况到底能不能镇压一些人的野心。
只是这些人都太聪明了,一眼就看出不对,未必会跳下去。这次公主府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只要有一个蠢人,就很难不心动。“抓小猪猪。"年轻的小公主伸手在空中狠狠一抓。王善简直要被自己身边的猪队友气死了。
“你们好端端去招惹公主做什么!还派人潜入集禧观,真是出息了,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嘛。“王善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憨厚模样,目光阴狠地扫过众人,冷冷质问道。
兄弟们也没了往日的气焰,垂头丧气坐在椅子里。“大哥先别骂了,还是先把这事处理好吧。"书生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劝道。王善面无表情坐着,越发觉得手底下的这些兄弟们实在上不得台面,半分脑子都没有,若非朝廷情况激变,他如何能和这些蠢货坐在一起,吃一碗饭,现在还要遭一份罪。
“五个人全都没回来?“他忍了无数次气,这才能心平气和问道。坐着的几人对视一眼,哼哼次次地点了点头。王善继续问道:“我们又没有报名这次比武,你们让他去集禧观做什么?”大家有多不说话了。
王善眉宇间的暴躁越来越遮不住。
那书生只能代替他们解释道:“大家也是为大哥打抱不平,之前和吕家小娘子的婚事就这么告吹了,谁不可惜,现在那个吕好问人都在汴京了,大哥几次三番登门拜访,都拒之门外,甚至连话也不肯和大哥说,兄弟们也都是想给大哥争口气。”
那次城门口的纳税风波后,一开始王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投机倒把的事情没做成,亏钱罢了,但后来等他们赶到洛阳,那吕家人却开始闭门不见,他们几番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吕家的当家人吕好问被贬了。那个时候王善还心中一个咯噔,生怕是吕好问在应天府出了大事,会连累到自己,便急匆匆回来。
只是后来没多久,他又听说那个吕好问没去桂州,反而被官家调到汴京给公主当老师了,又听说慕容尚宫连道观大门都不准备给他进,只在慈幼局边上安排了一个小院子给他,连个打扫仆人也没有给他,日常吃食还要和一群老人小孩挤在一起。
他也不是傻子,这么多消息串在一起,自然而然也就能察觉出来,这个吕好问失势,被打发到汴京,十有八九是因为公主,而公主之所以知道这人,大根率就是当日码头发生的事情。
怪不得洛阳的吕家人对他闭门不见,根本就不是因为家中之事,无颜对他,而是觉得他得罪公主,避之不及呢。
他心心里也惶恐了好几日,可一见公主还是笑脸盈盈的样子,很快便又松了一口气。
他原先一直觉得公主是个有点骄纵野心,但自来皇家子弟哪个不是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他见多了这样的贵人。
可后来相处久了,又觉得公主本性倒是不坏,那些肮脏低贱的老百姓这么拉着她说话,她也从来不生气,还很有耐心。他想着小公主自小修道,秉性就不会是如此赶尽杀绝之人。那些之前的误解说不定是公主背后的人唆使的,毕竞公主瞧着多温柔和气啊。
“外面的人都如何笑话您,我们也是气不过,想着吓唬一下公主而已,再把她身边的那个狐假虎威的内侍吓唬一顿。"身形魁梧的小弟小声说道,“谁知道公主身边的人看管得这么严,一下就抓住了。”王善气笑了:“你也知道那是公主。”
那人颇为不高兴,口出狂言:“公主有何如何,现在多少公主委身金贼,还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难道就她一个人金贵,在我们面前扬武耀威的,呸,谁不知道她是从金营回来的……”
书生脸色大变,连忙呵斥道:“慎言。”
那人不屑:“小小公主能奈我何,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捏死。”书生气得直跳脚。
“说得这么凶狠,公主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只是她身后的那些人为了立威,只会把你一片片撕碎。"王善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吕好问这样的人物都能成一个没用的教书先生,龟缩着不敢动弹,你小小黔首大概连骨头都会被确碎,做集禧观里的花肥。”
那人被大哥骂了,还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说话。“你等着吧。"王善气笑了,但随后眉眼微微眯起,面容冷酷,一字一字说道,“那几人都会死。”
公主的身后人实在太狠了,不过是冒犯公主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就可以直接把吕好问连根拔起,整个吕家都为此禁若寒蝉,不敢多言,就连吕好问自己如今也只能安分待在汴京,带几个小孩教书。不是面慈心狠,说一不二的宗泽,就是公主身后那个总是阴恻恻的慕容尚宫。
他心心中暗恨这些人逼人太甚,一次次把他逼上绝路,脸上却还是那副高贵自矜的模样,还唆使着小公主做挡箭牌。
今日这样立威的好机会,他们如何会放过。“他们还敢杀人!”
“这么嚣张,这如何能忍。”
“大哥那我们可不能不管啊。”
“我们也没打算做坏事,就是想吓唬一下公主而已。”众人心中不忿,言辞激烈时,只看到有人连滚带爬从外面跑了进来。“老大,老大!不好啦,大事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绊绊说道,“脑袋,集禧观门口有五个脑袋。”众人脸色大变,就连王善也蹭得一下站起来。“五个,五个兄弟的脑袋。"他突然大哭起来,“被集禧观的人挂起来了,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老大,老大,要为我们兄弟做主啊。”王善沉默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兄弟们,只觉得秋日的日光当真是刺眼,眼前的兄弟们一个个面容都开始可曾起来。一一怎么就这么能惹事呢。
那书生不经意转身,却冷不丁看到王善骇人的面容,瞬间僵直在原地,半晌也不敢说话。
王善察觉到他惊惧的目光,缓缓收回视线,再说话时,面容只剩下平静:“什么我们的兄弟,无知小贼误入公主府邸,其罪当诛,死了便死了。”一时间屋内安静极了,安静到甚至恍惚能听到远处黄河奔腾的声音,黄河浩浩汤汤,不知疲倦往东走去,偏屋内的人只能无助站着,不知所措。“是,大哥说得对。"书生最先回过神来,“我们连比武都不去参加,安安分分在准备秋税的事,城里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手下这么多人难免游戏顾虑不周,现在杀了便杀了,弃卒保帅,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道理。
王善满意点了点头,勉强露出笑来宽慰众人:“就这样吧,都下去好好看着手里的人,不要再惹事了。”
他眉眼低压,缓缓扫过依旧愤愤不平的小弟们,神色是出了奇的平静:“谁再胡闹,休怪我无情。”
一行人心事重重离开,王善重新做回虎皮垫上,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书生扭头看过来……
书生是个聪明人,原先也是考过科举的,奈何家里实在没背景,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投靠王善成了他的幕僚。
是个聪明人,但往往也太聪明了。
“怪不得我啊。”
屋内喟叹声起,无情的声音缓缓响起,混着似有似无的黄河水流声又被逐渐掩盖,不动神色。
集禧观门口,众人骇人,宗泽自人群后匆匆挤了进来。“这是怎么了?"他一眼就看到那被挂起来的五个人头,惊诧问道。周岚叉手,皮笑肉不笑着,看似对着宗泽解释着,实则也对人群中看热闹的人说着:“公主好心好意督促士兵训练,挑选有用人才,期望诸位可以保家卫国,偏有人想要给公主找不痛快,到底是公主太好心了,现在想来也是要给这汴京城立立规矩了,免得总有人不识大体,不懂体面。”宗泽不动神色,只是沉吟片刻后摸着胡子问道:“不知公主今日能否接见官员。”
周岚早有准备,颔首说道:“若是其他人,那定然是不见的,可现在您宗留守开了口,那公主自然是卖您一个面子的,请吧。”宗泽入内,身后的人想跟进去却被周岚拦下。“内院戒备森严,诸位还是不要去添乱了。"小小内侍趾高气昂回绝了所有人。
人群中有人冷眼看着宗泽的背影消失后,紧跟着消失在人群中。集禧观内,人员守备明显严密起来,通往内外院的走廊,树木被全部砍倒,一眼看去空空荡荡,便是一只小蚂蚁经过都能被当场逮住。“哎,宗留守。"小蚂蚁赵端的小脑袋从拱门里伸出来,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带着疑神疑鬼的感觉,“来问五个脑袋的事情。”宗泽笑着摇了摇头。
小公主眼珠子转了转,随后立马笑容灿烂,朝着他快步走来:“那我们去看比赛吧,等会就第二轮了,赛事好看起来了,我看到有几个人还真的挺厉害的,也该好好重用起来,放在那些统制手里也浪费了。”宗泽跟在她身后慢慢悠悠走着。
“公主可有想过如何处理这个后续?"他问。赵端背着小手:“我是抓贼的,我不急,谁当贼谁着急。”“只怕当贼的也有当断就断的勇气。“宗泽说,“成大事者则来隐忍十足,寻常难以撼动。”
赵端想了想:“那算他厉害,就是不知道他底下的兄弟如何想。”宗泽叹气:“那也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又不是一下子就把墙角挖空的。“赵端笑眯眯说着。宗泽笑了笑:“公主这次可有挑中的人?”“赵世兴的手下还真不错。“赵端兴奋比划着,“有个大力士,力大无穷,扔人跟扔玩具一样,一下子就扔了十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晋级下一轮了。”“这些士兵本就由遥隶禁军和厢军组成,又经过白马津一战,现在能活下来的士兵,也能称得上独当一面的老兵了。"宗泽解释道。“遥隶禁军是什么意思?杨文他们是什么禁军啊?“赵端脸色诡异了几分,“我怎么瞧着没有杨文他们好看啊。”
宗泽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扭头看了公主身后的那几个侍卫。满汴京谁不知道公主身边跟着几个漂亮的花架子,百姓素来爱说道,勾栏里都开始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本了。
宋朝自来不禁这些,再加上公主本人也不介意,故而流传颇为广泛。“公主,喜欢貌美之色?"他旁敲侧击。
赵端理直气壮:“还有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吗。”宗泽有点担心小公主会被人骗了,自觉担负起提醒公主的责任,委婉提醒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君子当以厚德载物,先观其言,再察其行,方能知其心,自来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赵端挠了挠小脸蛋。
一一叽里咕噜的小老头又说我听不懂的话。宗泽温和问道:“公主可是觉得不对?”
赵端摇头,然后一本正经问道:“听不懂,但你说的是不是就是人不可貌相啊。”
宗泽诡异沉默下来,很快开始着急起来。
一一公主的教育问题好严重。
“吕公乃是官家亲自给公主挑选的老师,如今一直待在慈幼局教幼儿读书,有违圣命啊。"他非常认真说道,“听闻吕公至今没给公主上过一节课,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到官家耳边,怕是会有非议。”赵端大声嗯了一声,非常热情:“知道啦。”这几月的相处,宗泽算是明白公主为人处理的态度一一热情、有礼,但抛之脑后;,明白、理解,但实在做不到。
“还是说说遥隶禁军吧。"热情的小公主果然有礼貌转移话题。宗泽心中急坏了,打算亲自去找慕容尚宫商量这件事情。一一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不读书啊!
“遥隶禁军一般是和直隶禁军相对的,遥隶禁军是指驻守边疆的陕西,山西,河北等地的禁军,如今也能称之为地方军,和厢军相互配套。”“厢军不是地方军?“赵端惊讶。
她一直以为禁军是中央军,厢军则是地方军。“厢军往往是驻州镇兵的常备军,太、祖收诸藩镇兵壮勇者入禁军,其余则余留本州备役使,这就是厢军最开始的来源。”赵端直言不讳:“现在禁军瞧着都很没用,厢军按理更不行才是。”宗泽叹气:“但后来厢军来源是招募饥民,还有部分来自流放之人,又或者是禁军武技不合格者亦降为厢军,人员的能力自来也就越来越低。”赵端敏锐反问道:“那厢军不是招安的成分更高一点。”自来青壮年是社会中坚力量,但不安分的青壮年就是社会危害了,宋朝用从军把他们吸纳到军营里,用来统一约束,若是碰上纪律严明的统领还好,一碰上统领也不是个东西,那真是狐有伙,狗有群,鱼鳖虾蟹凑一处,唧唧喳喳祝害人呢。
“这样的人不好好管教,一上战场只会跑得更快。“赵端继续说道。宗泽摸着胡子越听越满意:“厢兵大都需要从事劳役,少有无训练,更无法锻炼出来。”
赵端质疑:“那不是要占用国家大量赋税……冗兵?!”宗泽没想到公主能想到这么远,沉默地看着脚下的石板,好一会儿才说道:“天下财货所入,十中□口赡军。”
赵端苦思冥想,冷不丁说道:“宗知府跟我说过,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想法,是怕有将祸,可现在看来将祸已经不存在,成了改不掉的兵灾,从范仲淹到王安石,从未成功扭转这一局面,可见此事已经是大祸。”“百姓十户资一厢兵,十亩给一散卒。“宗泽面露惆怅悲悯,“大宋开国至今,冗兵、冗官、冗费、积贫、积弱。”
“天下有定官无限员,一冗也;天下厢军不任战而耗衣食,二冗也;僧道日益多而无定数,三冗也。“赵端沉声说道:“三冗不去,不可为国,今日看来,朝中远见之人并非没有,只是党派林立,新旧之争,无人做实事而已。”士大夫们的意气之争,自来就有,只是从熙宁年间开始,这样的争夺被放上台面,至今近六十年,至今无法消停,误国误民,不言而喻。“公主觉得变法不对?"宗泽冷不丁问道。赵端摇头。
“那变法对?"宗泽追问道。
赵端捏着袖子,想了想还是摇头。
自有记载以来,变法之事不计其数,变法者因时而化,若不改就无法顺应时势,若无法顺应时势则必然要亡国,所以历朝历代无数人投入这场注定飞蛾扎火的命运中。
有人成了,有人死了,也有人被遗臭万年。道理谁都知道,可到头来敢做的,能做的,会做的,寥寥无几。自古变法者无一人善终,几乎成了一道魔咒。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外院实在热闹,比赛的人,看热闹的人,甚至有胆大包天偷偷运了香饮子来做生意的,集禧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两人却不再说话,只是沉默走在人群中。
“治玉在扎子里说了四个字我觉得很有道理。"眼看就要走到校场门口了,赵端突然开囗。
宗泽看了过去。
“异论相持',明明一开始大家要的求同存异,从而找到改变大宋的办法,可后到来变成了朋党相争,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改革没有错,范仲淹和王安石的初衷肯定是为了国家…”赵端眉头谨慎,口气慎重,“到最后怎么就演变成这样激烈的斗争,到了你死我活的争斗,可他们到头来又非个人恩怨,都说是为了心中的道义……”
“所以道义是错的?“赵端反问。
宗泽沉默不语。
“若是道义是错的,那他们读书多年难道发现不了,那还争什么错误的东西?”
她并未想要宗泽的答案,只是自顾自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可若是道义是对的,那为何又相互倒戈,争论不休,难道容不下两个正确的道义不成。”
赵端抱臂,那双浅色的瞳仁在日光下明亮耀眼,这一刻她脸上的稚气被漫天日光笼罩,也有了几分少年沉稳。
“通变救弊,振世兴治,每个人都有责任感,使命感,可最后结果是这样的。”
她有些忧郁,想起当日看着范之澜和滕理宗递上来的关于范仲淹和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和最后想法时,也紧跟着生出一丝迷茫。他们无不例外都认为要改,却都认为改错了路,可到底要怎么改,所有人又都说不出来。
改革,太难了。
一个小小的汴京商税试点,就占走了赵端所有精力,熬得她边上的人也筋疲力尽。
“党争没有赢家,改革自来就是一条不归路,若主持改革的士大夫不过是思想上的错误,那最深处,也是根本上则是有人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她笼着手,看着人来人往的百姓,听着熙熙攘攘的笑声,感受着汴京无法言喻的热闹。她所求的也不过是汴京能平安快乐一点。
她救不了大宋,所以只想着保汴京一方安宁。“皇帝作为决断者,无法看清弊端而盲目改革,乃为大忌,是大错”“公主!“宗泽打断她的话,呵斥道,“慎言。”赵端眨了眨眼,沉默看着面前严肃的小老头,随后又恢复往日的快乐,从善如流:“行,我随便说说的。”
宗泽盯着她虎视眈眈,一点笑容也露不出来。谨于言而慎于行,公主全然对祖宗家法没有任何顾忌啊,这,这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
公主,实在太不公主了。
赵端亦然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用手做凉棚搭在额头,开始兴致勃勃点评起台下热闹的比武。
“哎,那个好看的白衣人还在啊,瞧着不是来比赛的,问清楚他是谁了吗?”
“这个台上蓝衣服的人好枪法,可以和张三比划比划。”“最边上那个看台上,好强壮的胳膊……”“公主怎么会知道两次变法内容的。”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宗泽故作无意问道。赵端心不在焉,随口敷衍道:“安波和治玉说的啊。”宗泽面无表情,随后冷笑一声,看向台下忙着记录胜负的人,眯了眯眼。一一好啊,原来是这两人带坏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