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三十八章
“怎么突然间就……“张所被震在原处,,半响也不知如何开口。屋中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瞬间陷入死寂,就连原本心情愉悦的赵端也紧跟着坐在哪里,不知所措。
她是知道李纲的,在她来这个时代的三个月中,她听的最多的人名,第一是宗泽,随后就是李纲。
李纲是徽宗政和二年登的进士第,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时,朝中百官不敢直言,唯有李纲献御戎五策,靖康元年,金军包围开封,他竭力反对钦宗迁都,任京城四壁守御使,打了一场声名远扬的开封保卫战。在金军第一次离开时,他却遭耿南仲等人排挤,出任河东北宣抚使,随后又被人弹劾专主战议,丧师费财,接连被贬南迁,但谁没想到,在不过几月的短时间内,金军第二次南下包围开封,等李纲再一次受命回赶汴京,开封却已经城破,徽钦二帝北狩而去。
官家即位后,力排众议,率先起用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到任第一日,李纲就上了'当务之急十事′的折子,六月初六,又兼御营使,掌管军事,成了大权集于一身的,名副其实的朝廷首相。他接到命令时,不过是四十二岁,拜相至今也不过七十五天。“为何要罢相。“赵端掐了掐手指,不解问道,“前几日不是还听说李相新制军规二十一条,整顿军政,并打算在在沿江、沿淮、沿河建置帅府,实行纵深队御嘛。”
应天府和汴京快马加鞭只需三四天,故而消息总能来来回回,真真假假地传,赵端每日在外面晃荡,自然也能听到很多应天府的消息。人人都说李纲辅助皇帝,捍贼守宗社,是有大功之人。就连官家自己都夸:方今生民之命,急于倒悬,没有不世之才,不能协济事功,夸李纲是学究天人,忠贯金石。
人人都说大臣当如此,可偏就是这样的人突然被罢免了。赵端想不明白,只能期望地看着宗泽,希望他能解答一二。“可是因为抗金之事?"张所谨慎说道。
朝中对金国人的态度自然是格外憎恶,但对于如何处理和金国人的关系却是议论不止,难以调停,有人要和,有人要守,有人要打,自开封城破,到新帝登基,又乃至今日都争论不休。
“定然是汪伯彦、黄潜善这些小人迫害。"陈淬回过神来,大怒骂道,“定是他们一味求和,这才导致李相被贬。”
宗颍犹豫片刻:“十日前,官家突然调李相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另委黄潜善接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当时我就觉得不对,这不是让黄潜善牵制李相公嘛,现在看来,当时陛下就有……
他一顿,看了他爹一眼:“不知可否有回旋的余地。”众人都看了过去,一脸期待地看向宗泽。
宗泽已经六十八了,面容上满是皱纹和疲惫,察觉到众人的注视,他才缓缓抬头扫视众人,最后又缓缓摇头“金陵已经营缮完毕,江宁府的景灵宫景也已修成,祖宗牌位也都奉迎南下。”
众人沉默,官家南巡已经不能阻拦。
南下又如何抗金。
不能抗金又如何留着李纲。
众人有一瞬间的愤怒,可那片刻的愤怒实在太过缥缈,让他们无处发泄,只能神色发怔,不知如何开口。
“黄潜善上位第二日,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就上奏说自招抚司设立后,盗贼越来越多,我当日还在应天府领命,本要被撤职,只后来宫内又突然传出口信,叫我即刻千万河北西路,经略两河地区。”他说完就忍不住看向沉默的公主。
赵端察觉到他视线,却没有抬起头来,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大概就是当日她故意对蓝珪说的那份话被带到她的九哥耳边。也许官家是处于拖延敌人,让自己安然南下的打算,又或者是想要前方好好经营,汴京能安全一些的想法,总而言之,误打误撞,被扣留的张所平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开展了自己的招安工作,顺利配合这次白马津的胜利。“黄潜善岂会这么善罢甘休,没多久就下令让爹节制傅亮,即日渡过黄河,逼我们在未准备好情况下进攻金军。“宗颍冷笑一声,“害人之心,人尽皆知,幸好这次白马津胜了,不然那些求和派还不知如何编排我们呢。”赵端敏锐抬头:“所以这次出兵白马津是迫不得已?”宗泽摇头,宽慰紧张的小公主:“自然也是准备齐全的,如何能打没准备的仗。”
赵端看着他消瘦的面容,露出片刻沉默。
准备也是准备过的,朝廷的压力也是有过的,也幸好白马津胜了。原来宗泽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赵端茫然说道:“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宗泽笑了起来:“公主何出此言,汴京能如此安宁,不是都是公主的功劳嘛。”
对于这些哄小孩的话,赵端已经完全当做耳旁风,只低着头揉着袖子。“若是公主可以写信给官家……“陈淬冷不丁说道。赵端还没说话,宗泽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严肃呵止道:“不可,公主不能掺和到这件事情中。”
“若是公主开口,说不定有转圜的余地!“陈淬站起来,大声反驳道。宗泽冷下脸来,淡淡说道:“这是朝政。”陈淬哑口无言,只能求救的看向赵端:“若是李相公走了,我们,我们真的就,孤立无援了。”
除了宗泽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并且面露期待之色。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公主对官家有着出人意料的影响力。若是她愿意为李相公说一说情……
赵端沉默着,袖口的衣服都被揉得皱巴巴的,在时隔三个月后,她再一次感受这样期冀的目光,那些士兵,那些百姓,那些完全不知朝廷争斗的人,他们不懂政治,不明白朝政,他们只是想活着,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就把这样的期待留给了他们觉得最厉害的人。
公主,皇家的公主。
那样的尊荣和体面,也该为百姓撑起一片天才是。那时的赵端惊惧迷茫,充满压力。
今日的赵端,再一次感受到那些无形,好似泰山压顶的紧迫。赵端抬头,目光环视众人,片刻之后才犹豫问道:“我有一事不解。”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也不会迷茫。
“公主请说。"陈淬急不可耐说道。
“李相公是主战派吗?“赵端轻声问道。
“当然是。"陈淬连忙应下,“他反对议和,主张一切罢和议,还要求表彰抗金中的死节之士,张三不就因此得到赏赐吗,他还重整军务,支持两河军民抗金,言′三数年间,军政益修,甲车咸备,然后大举以讨之,报不共戴天之仇,雪振古所无之耻',这样的人自然是主战派。”宗颖也紧跟着说道:“李相公若非主战派,怎么会力保我爹做汴京的留守。”
赵端一一扫过屋内众人,最后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再抬头时,对着众人说道:“我有话想单独对宗留守说。”
众人吃惊,面面相觑,最后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起身离开。原本还坐满人的屋子很快就只剩下赵端和宗泽两人。赵端却没有紧接着说出自己的问题,只是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公主想要和微臣说什么?"宗泽和气问道。赵端回过神来,打量着面前的老人,问出了挤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主和,人人都说不对,可宋朝皇帝一力贯之,这是为何?”宗泽缓缓抬头,注视着面前年轻的皇家宗室。“是因为我们之前和辽朝就是这么过来的,檀渊之盟后,宋朝才算真的修生养息。“赵端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裙摆,华丽漂亮的裙摆好似花一般散开,喃喃自语,“我读书的时候,老师一直说檀渊之盟是不好的,他们都说大宋对外太软弱了,所以后代才这么支棱不起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檀渊之盟开始的。宗泽眉心微动,却没有打断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可后来,就这一两个月吧,我听大家的口气却都是充满怀念,都说要是和金朝也能签订檀渊之盟就好了。“赵端重新看向宗泽,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似酰糜一般清丽。
“因为檀渊之盟后两国没有再发生战争,因为边境的百姓都得以平安生存,因为百姓就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所以公主,也想要和?“宗泽有一瞬间的错愕,那份不可置信,又或者是失望,哪怕老成如宗泽也实在遮掩不住。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衰老的面容,看着他失望的目光,她却有点想哭,因为她知道大宋求和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她是真正的宋朝人,当真会觉得既有前车先例,为何不循规蹈矩,这也是目前朝野上下最主流的想法,反正她活不到南宋灭亡,甚至可能活不过今年冬日。
人人都觉得,既然之前和辽国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为何和金国不行。无非是多给点钱。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和吧,那就求和吧。
历代宋朝帝王不是都这样嘛。
可她又不是宋朝人,她知道宋朝求和不了,因为书中说过崖山,说过岳飞,说过那些为了北伐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会死,北地会丢,宋朝也会消失“求和,活不下去啊。“赵端哽咽了片刻,死死掐着虎口,片刻缓和后才低声说道,“那我再问你,求守为何也不行?”“那就弃河东、河西、河北、京东、京西、淮南、陕右七路千百万生灵,如粪壤草芥,略不顾恤嘛。“宗泽喉结微动,咽下无数言语,到最后只是如此平静问道。
赵端红了眼睛,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城外那些挥之不去的尸体,汴京城尸横遍野的惨状,甚至是做梦中无处不在的哀嚎。是了,守得话就要放弃北地。
这个道理,朝廷一定是懂的。
“这两年来,金人逢战必胜,最后更是大获全胜,在徽宗朝的一开始,人人都说阿骨打要死,金军一定会内斗,但谁都知道,对于这样的马上民族,对内永远不如对外,现在,外面又有这样的流言,因为权力总是很难分配得到,所以他们为了转移矛盾,肯定是再一次南下。”赵端的脑海里是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主张。“若是主力来袭,汴京受得住吗?"她平静问道。宗泽嘴角微动,他似乎有话要说,到在一触及那双漆黑的瞳仁便陷入无端的沉默中。
赵端看着他衰老的面容,她想,这样的力挽狂澜的人物在历史上注定是浓墨重彩的。
他忠君爱国,爱护百姓,是横流砥柱,是万里长城,是足以与日月争光的士大夫。
只可惜,她历史不好,记不得这样的人。
赵端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有一瞬间的释然。他很好,可她也不差啊。
“所以你一定要强硬地留下我,根本不是为了让我把官家叫回来是不是,你想要用我,用我的名声,大肆宣扬,甚至配合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只是希望他们可以分出主力来攻打汴京,从而分解官家的压力是不是。”宗泽缓缓抬头,看着她坦然自嘲的面容,突然面露痛苦,起身下跪请罪。“我说过的,我不怪你。“赵端看着他头巾下露出的花白头发。这么老的忠臣,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可以安享晚年,却还是不惧危险站在第一线,朝廷怎么就看不见呢。
她看了都心疼。
“我一直觉得奇怪,人人都说我是没用的公主,你怎么对我有这么大期望,所以我找周岚找来你给官家上的折子,我看过你的第一份折子,你当时并不建议官家回到开封。”
赵端眯了眯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那份折子的迷茫,和若有若无的古怪。
人人都说宗泽想要官家还旧都,激人心,就连赵端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偏偏宗泽在给官家的第一封信中写道-一张邦昌久在敌中,范琼亦自草野中起,恐其包藏除与敌结,凡事未可容易凭信,某十日前因与汪咨目,乞密禀大王且于南京开府。
赵端惊讶极了,却又无端生出一丝警觉,开始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复杂的文字,看到满头大汗间,突然看到宗泽从卫南被召到应天议事时,他上疏请求官家驻跸地是长安。
“仇方猖獗,动至畿甸,恐议者虑今秋长驱南来,不过请陛下迁都而巳,洛阳既巳残破,大名稍近贼境,必曰南都可矣。“赵端也不知怎么就记下折子上的这句话,缓缓念了出来,“你都知道的,慕容尚宫都夸你是个厉害的人,所以你一直看得很清,宗留守,你也觉得汴京不安全啊。”宗泽跪在地上,就像当年守在磁州百姓面前的石头,勇拒金军于城门口,这一次他同样选择挡在汴京百姓面前,只是这一次他悄悄地拉上一个无辜的小姐子。
“方天下无事而居之,实为万世之长利也。“赵端站了起来,她既没有把宗泽扶起来,反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们上次讨论过汴京的地理位置的,你是个好人,你大概也于心不忍,想要我走,是我太笨了,听不出来。”宗泽错愕,年迈的面容上露出惭愧之色,竞红了眼睛,叩首请罪:“微臣该死。”
赵端笑:“可我也说过,我不想做个没用的公主,所以当日蓝珪叫我回去时,我跟他说我是自愿留在这里,保护九哥南下的。”宗泽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赵端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笑了起来:“宗泽,我读过三国志了。”宗泽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伏地痛哭起来。
赵端只是安静听着他的痛哭,汉朝没有出现第三个力挽狂澜之人,诸葛孔明都救不了走向落寞的汉朝。
所以南宋真的可以嘛?宗泽真的可以吗?
难道会是她?
可她什么也不会啊。
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炙热的日光让一切鬼魅魍魉都无处遁形,可他们也不会忌惮毫无杀伤力的太阳。天道,如何会为难人道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不是没害怕过,可大概是真的太怕了,最后知道真相那一刻,她反而笑了起来。
一一原来我还真不是没用的公主啊。
一一宗泽小老头看上去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这么坏啊。一一这个小老头,怕是,自己也很难过嘛。赵端看着他痛哭,浑身都在发抖,苍白的鬓角,年迈的面容,他是巨石,可这个时代是条黄河,浩浩荡荡,裹挟着所有人无法回头的奔流。她沉默地想着,感受着屋内璀璨的日光,又听到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欢笑,也跟着无声地红了眼睛。
她不想要冷饮铺的李大娘死,不想要赵小孩死,不想要好不容易分到土地的百姓死,不想要那些会和她说话玩闹的人死……不知过了多久,宗泽停了哭声,赵端只是安静地坐在他面前,平静问道:“你和李纲是不是不合?”
宗泽停了下来,半响之后才说道:“政见而已,李相公忠义英发,为君子者。”
赵端叹气说道:“因为他主和对不对。”
宗泽没有开口。
“毋蹈东晋既覆之辙,你这是在警告李纲啊。"赵端摊开手,看着日光温柔地落在自己手心,让人恍惚觉得自己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真理,只需轻轻一握,就能翻天覆地,扭转乾坤。
“时至今日,人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可官家只有一个,所以他听谁的都不对,听谁都又都不好,慕容尚宫说得对,他是难的。”宗泽也下意识看向公主手心。
雪口口细,那是金尊玉贵的手指。
若无靖康之事,这位小公主也许还只是道观中被隐姓埋名的小公主,过着平淡快乐的日子。
偏世事多变,这位仁慈善良的小公主被人推到了前面,自此万般不由人。“李纲也难,他一介书生被朝野裹挟。“赵端握紧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这半个月,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本来以为百姓都是想北伐的,想要回归故土的,只是汪伯彦、黄潜善少数人才是畏金如鼠的废物,希望官家驻跸江南的人,但现实却是百姓也不想打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啊,所以我想大部分官员的态度应该都是支持官家南巡的。”宗泽低声说道:“今日之势讲和不可,欲战则力不逮。”赵端终于畅快笑了起来:“你总算和我说了句实话,宗泽,我不想当没用的公主。”
“公主清土地,理商税,谁敢说公主无用。“宗泽认真说道。赵端终于听到一句真话,整个人蓦地痛快起来:“坐下来吧,我什么也不懂,李纲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吗?若是你要我写信给九哥,我就写。”宗泽还当着坐了起来,那张脸满是泪痕,可眉宇间坚毅却又重新闪烁。他素来是个心若匪石的人。
“李纲之势,朝中不满甚久。"宗泽直接说道。赵端明白李纲是救不了了,就像李纲一直在妥协朝廷和官家,官家和朝廷也未必没有妥协过李纲,如今之局面,只能说时也命也,是无法跨越的代沟,如今谈崩了,最好的办法就是靴子落地,李纲保全性命,平安养老,官家再寻一个话事人,主持大局。
“若你不想回应天,甚至南下,朝中可还有人支持你?“赵端强调道,“阁中重臣。”
宗泽惊讶,片刻之后缓缓摇头:“没有。”“那可有说的上话的人?“赵端又问。
宗泽皱眉:“公主要做什么?”
赵端晃了晃脑袋,头顶的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问问嘛,也免得我们腹背受敌,朝廷主战派还多吗?”宗泽摇头:“朝廷认为,两河没有防线,金军可以长驱直入,所以汴京是危地,又因为汴京是危地,所以官家不能返回汴京,甚至不能停留在两河之地,因为河南河北乃是平原,一马平川,金军犹如无人之地。”赵端眨了眨眼,叹气:“可你一直想要主动出击,延伸防区是吗?”宗泽坚定点头。
“若是没有后方支持,我们过不去。“赵端直言。宗泽沉默,半响之后才缓缓说道:“只求尽心。”赵端沉默,蓦地扭头去看那条滔滔不决的黄河。人间天险明明不过是长风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却不料在此刻因为这一层层无法抗拒的朝政成了,人鬼难瞰的大关,成了万古泌神奸的象征。过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过河。
赵端心思浮动,失神许久,猛地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把脑袋凑了过来:“难道在平原地方,我们真的打不过金军?”宗泽眉心微动。
“骑兵难道当真无法战胜?“赵端脑袋一歪,声音更低了,“哎,你听说过岳飞吗?”
宗泽缓缓皱眉,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赵端一看,连忙把小脑袋收回来,磕磕绊绊说道:“我胡说的啊,我就是有一日做梦,梦到有一只大鹏鸟突然飞过来,说自己叫岳飞的,哈哈,我一看他真会飞,怪不得叫岳飞呢,哈哈哈,好好笑。”宗泽面无表情:“怕是有奸人作祟。”
赵端不吭声了,挠挠小脸,还是忍不住强调一句:“不是奸人啦,是好人。”
宗泽心里开始暗暗把公主身边的人仔细排查了一遍,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哄骗公主。
想来想去,那个周岚,那个吕好问,就很可疑。李纲之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来得更猛烈一些,朝野上下议论不休,张所人还在汴京,贬谪岭南的消息就先一步穿了过来。“张所,傅亮走了,这几个月的经营不就浪费了。“范之澜大怒,“官家为何要做出如此决断。”
“殿中侍御史张浚是黄潜善提拔的,现在黄潜善一上位,突然弹劾李相公杜绝言路,独擅朝政十余条,分明就是有人指使。"滕理宗也愤愤不平。赵端站在门口安静听着,身后的周岚则是眉头紧皱,目光阴冷地盯着屋内两人。
“官家要去扬州,连建康也不愿意呆了。“范之澜心灰意冷,“难道,难道真的不要北地了。”
“那我们还在这里做什么。"滕理宗更是消极,“金军打过来就完了,我们都要完了。”
“宗留守为何不上书,为何公主也不愿意写信给官家。“滕理宗看向范之澜,迷茫问道。
赵端抱着账本站在门口听了半响,却没有进去,反而转身离开。一出小院周岚就忍不住说道:“这两位还未深谙国事,怎么还想要牵连宗留守和公主,如今朝野上下都是这样的声音,谁上去都是触霉头。”“你觉得李纲要是走了,开封还守吗?"走在游廊上的赵端冷不丁问道。周岚悄悄看了看公主的神色。
“看我做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赵端淡淡说道,“就跟你跟应天府打报告一样。”
周岚瞪大眼睛,下意识就要跪了下去。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站好了,直说。”周岚战战兢兢站好,思索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开口:“那肯定是要守的,总不能拱手相让,但若是真的去了扬州,那势必属所有的人和钱都是倾向东南的。赵端不再说话,她明白周岚的意思。
一旦李纲离开,那汴京的守或不守的决定权,只在金军。这也太可笑了。
自己家的门还要看贼人想不想伸手。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轰动,就连中秋节也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悄然过去,整个汴京都在震动,人人都开始害怕,甚至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又要南逃。赵端拎着裙子亲自去找慕容尚宫。
慕容尚宫正在和张三等人商量盔甲的事情。“怎么了?"见小公主脸色不好,慕容尚宫上前,温柔问道。“张所要被贬了,那河北西路的局势怎么办?还有傅亮,也要调离两河地区。“赵端面无表情问道,“那这样汴京不就正面迎敌了。”她想了想,又问道:“那我怎么办?我会死吗?”“所以公主要南下吗?"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一顿,没说话了,没多久,眉宇间又冒出几丝烦躁。“那公主想要写信给官家。"慕容尚宫不为所动,继续问道。赵端嘴角紧抿。
“若是金军真的来犯,我们自然会保护公主南下。"“慕容尚宫冰冷说道,“汴京不是公主的责任。”
“那是谁的责任。“赵端沉声,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为什么这件事情人人都好像说的有道理,却又人人做不出道理,到底要怎么要才能让所有人者都平安落地,我就是想要汴京百姓好好活着,那些土地,那些商税,是真实存在的,那不是我玩的一个游戏。”
她有些急躁,她觉得自己站在一阵阵的迷雾中,她看不清前方的路,也做不到后退,她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可谁也没办法说服他人。慕容尚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我们如今站在这里,是看不清未来的事情,若是未来的人回看我们,也不会理解我们此刻的难处。”“公主,脚下的,才是现在。”
赵端低着头看向地面,光滑的地砖明亮干净,映照的日光是这么灿烂堂皇,让人恍惚以后现在的日子就是未来的日子。现在啊…我就踩在现在。
现在,只要未来还不曾发生,那一切都有可能。赵端,别怕。
赵端喘了几口气,缓缓闭上眼,轻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慕容尚宫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公主做不了什么。”屋内几人相顾无言,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张三也跟着露出迷茫之色。太乱了。
整个大宋都太乱了。
朝野纷乱到这个地步,闻所未闻,每个人都有想法,每个想法都有难处。谁也看不清未来,可未来的风却悄然刮过无人知晓的千里路,不经意地影响到所有人。
“可我不想做一个没用的公主。“许久之后,赵端抱紧手中的账册,抬头,认真说道。
慕容尚宫不解。
“宗泽说任何人都不能上书朝廷,这是对的,若是他们把朝廷纷争牵连到汴京,汴京的安稳不复存在。"赵端捏着慕容尚宫的手指,思索片刻后才坚定说道。
“稳定汴京,我得稳住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