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1)

第23章第二十三章

赵世隆被张三拦下,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公主面前大声喊冤。事情大致和王善说的并无区别,只是这次他跪在赵端面前,希望这位仁名响彻汴京的公主能出手相救。

宗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眸站立在一侧,神色凝重而愁绪。宗颖欲言又止,神色不豫。

“我哥……“年轻的盔甲人紧跟着跪在赵端面前,恭敬垂首,“真是无心的。”宗颖到底还是出声反驳:“公主又不知军营之事。”赵端心里明白自己不能打宗泽的脸,他才是汴京的实际处理人,但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杨进说的话。

“你,为何要弃城而跑?"赵端忍不住开口问道。赵世隆大哭:“金军势如破竹,何人能挡。”“他们来了多少人呢?“赵端又问。

赵世隆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五千人。”赵端迷茫地眨了眨眼,不可置信:“什么?”“你不是有三万嘛。"她声音近乎低喃,只有边上那一圈面色各异的人才能听到。

“金军打仗靠的根本就不是人数,他们就像潮水,会无数次,不知疲倦地攻打磁州,若是你反抗了,失败后必被屠城。“赵世隆沙哑解释道。赵端抬头去看宗泽。

宗泽笼着手站着,那张年迈的脸上满是沉默,眉宇间是散不去的忧愁,他无言时,好似一座被风吹日晒多年的巨石,庞大却也孤单。他曾经就像神石一样挡在磁州人面前,为整个河北带来无尽的喜悦和雀跃。他没有回答,那双年迈的眼睛在看向赵端露出无法言喻的忧虑。“那,磁州被,被屠城了吗?“赵端心中一慌,看向赵氏兄弟,镇定问道。赵世隆没说话。

赵端像是非要找到一个答案,扭头去看他的弟弟。弟弟还很年轻,被公主怔怔注视着,半响之后那双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答案不言而喻。

院中的气氛蓦地安静下来。

“金军素来小心眼,之前吃过这么大的瘪,此番拿下磁州,屠城也是理所应当。"王大郎小声嘟囔着。

“不战而逃,也太过无能。“杨进冷笑一声。“别看金军只有五千,我们这边至少也该有五万才……”王再兴大声嚷嚷着,只是还未说完,就被李贵踩了一脚,只能忍痛闭上嘴。宗颖愤怒,强忍着哽咽:“据城而守,但凡有几分勇气,何置满城百姓不顾,城内,城内十万百姓啊。”

“当年李侃两千精锐和金军十七骑对战,却死伤过半,金军之强悍,谁敢正面对决。“赵世隆咬牙说道。

赵端听笑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两千人和十七人对打还输了,你们怪的是金军强横,难道不该是宋军太过无能了吗?“赵端神色古怪,“我听闻汉军曾一汉顶五胡,唐军一千骑兵破胡虏数万,如今这个笑话要轮到我们头上了吗?”“金军战术强悍,军士悍不畏死,马上功夫谁能比得过他们。“赵世隆大声反驳道。

赵端没说话,神色逐渐冰冷,看着面前这位统帅三万兵马,理应照拂一城百姓的统制,到最后无奈摇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便是给你一百万兵马,你也打不过当年的十七骑。”

宗泽抬眸看了过来。

年轻的公主满脸鄙夷,大声反驳道:“如今金军入关大宋就好像是疯牛冲进家中,你既然正面无法和他直接对抗,你可以关门,可以埋伏在边上,你要靠的是勇气,是耐力,是守护家园的决心,而不是打开门欢迎这头牛杀了你的亲人,抢劫你家中,可耻可悲,不要脸!”

人群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虽然都没读过几本书,但自诩身份,说话也学着读书人文绉绉的强调,还是在衙门里第一次听到如此浅白粗俗的言语,还是从一位公主嘴里说出来。

“对,太不要脸!"王大郎也跟着大喝一声,“你用磁州百姓来壮大你的声势,说到底就是不要脸。”

赵世隆脸上难看,挣扎许久后,最后只剩下颓然,喃喃说道:“我,我也不想的。”

赵端没有说话,平静去看宗泽:“此事既关乎磁州,也关乎开封,理应由宗知府处理。”

“公主。”

赵世隆还未说话,他的弟弟就忍不住出声。“慕容尚宫教过我′越规者,规必惩之;逾矩者,矩必匡之',望你也能明白。“赵端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小将军,柔声劝慰道,说完便转身离开。原本还站满人,密密麻麻的角落随着公主的离开也很快请出一块空地来。“我还以为公主会饶了他呢,对面的可是五千金军呢。"出了衙门,周岚忍不住说道,“金军真的很凶悍。”

赵端猛地停了下来。

背后一堆人也紧跟着停下脚步。

“你是这么认为的?“赵端扭头去看周岚,认真问道。周岚下意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谨慎说道:“奴婢也不懂这些,也都是听人说的。”

赵端并不说话,她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明日就是众人期盼的乞巧节,也是汴京恢复至今,第一个大办的节日,所有人都希望这个盛大的节日能为他们带来往后余生的平安快乐。汴京,真热闹啊。

她扭头去看那十个男模,紧接着问道;“你们也这么认为?”那十个男模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那个小队长硬着头皮上前:“金军自幼习骑射,军队中的编制严格,都是猛安和谋克带头冲锋,若是谋克战死,其麾下的百人队剩余活下的人就会被斩首,所以一旦他们精锐冲锋,所有金军都会但求死在一起,故而攻势凶猛。”那人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也紧跟着顺溜起来。“还有他们非常擅长进攻,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断发起进攻,他们会避开正面冲突,攻击敌方薄弱处,一个士兵配备三到四匹好马,轮换骑乘,可以一日行军八十里。”

“他们有一个很奇怪的制度,叫做都勃极烈,主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并不会被,其他上位者影响。”

赵端仔细听着,最后看向这人,平静说道:“那你也认为赵世隆不战而逃是正确的,因为金军不可战胜?”

小队长一怔,随后缓缓摇头:“首身离兮心不惩。”赵端看着他紧咬的牙关,脸上随后露出笑来:“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一怔,不安说道:“属下姓杨名文。”“杨文,人人都说禁军无用,闻金而丧胆,你却对金军颇为了解,可见你并非如此碌碌无为之辈,想来慕容女官也是看中你这点。“赵端束手,笑问道,“只是你对金军这么了解,为何不敢上阵杀敌。”杨文似有千言万语,但到最后也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我觉得不怪你。"谁知赵端如此说道,“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怪不得你,今后若是你丢下我跑了,我不会怪你,因为之后自有军法来处置,可赵世隆是统制,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不仅害的原本是士兵的人成了盗匪,甚至还害的磁州,十万百姓不得善终,所以,该死。”杨文一惊,立刻下跪表忠心。

赵端却避开他的动作:“说再多不如只做一事。”杨文不解,心中惴惴不安。

张三心有所感,不由侧首去看赵端。

赵端揣着手,温柔说道:“张三曾救我于万人金军之中,人品功夫我都给格外信任,今后起,你们就归他了,希望你,还有你们都要记住今日的事情,我能原谅你们之前的不敢反抗强权,但今后我不会原谅你们的不战而逃,我也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年轻的公主神色是如此平静,口气又是如此笃定,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好似壁画上注视着人间疾苦的神女。她不懂庞大的军事,不懂深邃的政治,她甚至不懂今日这场风波下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将军若是畏战就是该死。

“属下,定不辜负公主期望。“杨业还是朝着赵端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宗知府把赵世隆杀了,难道不怕那三万士兵反叛吗?万一杀进来这么办?又万一跑去金军那边怎么办?”

深夜,赵端换了衣服,散了头发,坐在梳妆镜前,忍了一天的问题倾涌而出。

慕容女官拿着梳子轻轻梳着她的头发,闻言笑了笑:“公主认为宗知府为人如何?”

赵端想也不想就点头说道:“很好。”

宗泽毫无疑问是极好的官员,对君孤忠耿耿,精贯三光,对百姓力撑危局,横流砥柱,称得上是缴然可与日月争光者。“那公主认为宗知府为何非要杀赵世隆,是为了磁州之事,还是因为杀鸡儆猴?"慕容尚宫又问。

赵端捧着发簪,皱眉苦思,最后犹豫说道:“都有?”“都没有。"慕容尚宫温柔地揉开赵端紧皱的眉头,“为将者,经文纬武,谋勇双全为上;能得人,能知人,能爱人,能制人为要;省天时之机,察地理之要,顺人和之情,详安危之势为重,宗知府三者皆有。”赵端迷茫的看着她。

跳动的烛火下,慕容尚宫脸上的肃穆被蒙上昏黄的光晕,让这位性格沉静的尚宫也有了片刻神性。

“宗知府的坦坦荡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慕容尚宫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军队哗变,以下犯上,是太.祖定下来的死罪。”赵端犹豫:“可如今时事动荡……

整个世道都乱成这样,不战而逃的将军数不胜数,听闻官家身边就有一个长腿将军呢,如今也是深受重用。

“越是动荡,越要安稳。“慕容尚宫柔声说道,“公主今日和那些人说的话,我已经知晓,公主也知人心不可测,愿意宽容这么多人,可一个人是可以饶恕的,那一群人是需要纪律的,这就是军纪。”赵端没想到今日和杨文说的那些话被慕容尚宫知道了,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捏着簪子:“只是今日听了这些事情很是触动,不敢相信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城就,就都死光了,一想到着若是发生汴京,我就……就很难受。”慕容尚宫看着小公主柔弱悲悯的神色,眼睛都柔和下来,心中愁绪万千,可到头来只是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宗知府就是在竭力避免这些事情,但世事无常,公主也该尽快南下,南面也是数不清的繁华。”赵端抿唇,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不南下可以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慕容尚宫,第一次大胆说起自己心中的想法。“说起来也怪难为情的,但是前几日宗知府跟我说,现在汴京都是因为我在这里,才能越来越好的,我就很开心,尚宫,你知道百姓见了我都很开心吗,她们说我是公主,白日里他们还给我一个蒸饼吃,因为是庇护他们的人……其实我也没干什么,我什么也不会………

她顿了顿,想了半天似乎理不清自己想说的话,到最后只能羞涩地抿唇笑了笑:“就是很开心的,他们很需要我,我也很开心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尚宫看到了吗?汴京越来越好了,明日就是乞巧节了。”慕容尚宫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语序混乱,颠三倒四地说着,明亮清澈的眼睛被烛火倒映着,好似在发光一般,那颗坚硬无情的心便也跟着在烛火中被来来回回拉扯着。

年轻善良的小公主,她生来被人厌恶,丢在角落里无人爱护,可她又好似当真是仙童转世一般,自小就格外温柔慈悲,尽力保护身边的人,虽然她看不清汴京城之外的局面,但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言。宗泽不敢让她看,生怕坏了自己的计划,她则是不忍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去看这个注定战火纷飞的世界。

当年,她努力张开臂翼保护张三兄弟,如今,她用更努力的姿态,来保护汴京的百姓。

慕容尚宫轻轻叹了一口气,给她的头发打上辫子,又拿了条粉色的绸缎给她裹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说着:“那公主明日好好玩。”赵端兴奋极了,天还没亮就咕噜爬起来,开始挑选今日出门玩的衣服。“这个衣服有点素了,晚上不是有灯会吗?这么素站灯下不好看呢。”“这件珍珠翠领四时衣真的不会太奢靡了吗?”“这个郁金香色的百叠群真好看,榈折真多又不乱,绣的花纹也好看。”“最近城内很多人头上都带珍珠,我也想要。”赵端对着慕容尚宫开心比划着:“就连额头也有珍珠呢,脑袋都亮晶晶的。”

慕容尚宫收拾得整整齐齐入内,闻言笑着点头:“去把那顶珍珠花冠拿来,再拿些五彩流苏,钗环钏镯也都多拿几组来。”赵端早早就坐在梳妆台前,不错眼看着屋内忙乱的场景。“公主很开心?"慕容女官松了她的编发笑问道。赵端自然不好说自己没见过古代的七夕,只能苦思冥想念了一句酸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慕容尚宫一板一眼:“秦少游风流才子,好好的乞巧节在他眼中欢娱苦短,公主可不能和他一样。”

赵端悄悄看了她一眼,大声哦了一声:“我就是出门玩玩!”“乞巧节讲的是女主乞求心灵手巧,说起来公主至今都还未穿七孔针,不若今日也一并办了,正好现在瓜果也多,瞧着天上的云,晚上的月色应该也不错,让人开一桌香案即可。"慕容尚宫说道。赵端不情愿:“出门玩,我要出门玩。”

慕容尚宫垂眸,一眼就看到那双不服气的大眼珠子,忍不住失笑:“这不是图一个应景嘛,人家小娘子都要走这一遭呢。”“不要,不当小娘子了。“赵端矢口拒绝,“出门玩!我要出门玩!”赵端好不容易被慕容尚宫打扮好,一出门,就看到同样换了一身新衣服的周岚和张三。

周岚穿了一件素白的凉衫,头戴黑色衫帽,别看他平日就知道在背后告人黑状,但是一打扮起来,面容白皙,身形高挑,还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美感。再看张三穿了件大红色的窄袖长衫,腰间黑色革带上挂了佩剑和玉佩,最显眼的还是额头那条同色的抹额,长长的飘带垂落两侧,随风微动,温柔地落在他肩头。

“新衣服真好看。”

赵端夸道,眼睛却忍不住盯着那根飘带,最后还是手痒,伸手就要去勾,谁知道张三脑袋一撇,那根细腻柔顺的飘带就顺着手心缓缓离开。赵端立马耷拉下眉眼,手指在空中握成拳头。张三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慕容尚宫给我们所有人一人一件新衣服呢,说今天都穿上,要与民同乐,除了值班的人,其余人下午就放了,晚上亥时前回来。“周岚也很兴奋,没有发现这样的小插曲,笑得见眉不见眼,“公主快去看看,杨业他们穿得可好看了。”

“有多好看?”

赵端前脚还恋恋不舍盯着那条红飘带看,后脚就被转移心思了,因为面前站着的一排秀色可餐的美少年。

虽然知道他们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但当真发挥出美貌时,那点一无是处也不是不能被容忍的,实在是太好看了,一个个身形高大魁梧,面容如玉,剑眉星目,蜂腰猿背,肤色雪白,被五彩服饰一衬托,美貌值翻倍。杨文抿唇笑了笑:“是慕容尚宫让我们穿的。”“这可是五色介胄,黄绝为面和以布作里子,以青绿画成甲叶的纹样,并加红锦缘边,以青绝为下裙,红皮为络带,长短至膝,前胸绘有人面二眼,自背后至前胸缠以锦带,并且有五色彩装,缠以锦腾蛇。“周岚骄傲解释着,“虽是仪仗队的,但也是仿军士的。”

赵端忍不住上手开始摸着他们身上装饰得非常华丽的甲胄纹路。杨文站着不动,任由她摸完纹路,摸彩装,最后捏着袖口的花纹仔仔细细看着,最后小公主哇了一声,仰起头来,笑眯眯夸道:“你长得可真好看。“你们也长得好好看。”

自诩一碗水端平的赵端又对剩下九个男模非常真诚地夸道。周岚噗吡一声笑了起来,连连拍腿:“人样子加上花架子可不是美上加美。”

杨文也颇为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弥漫上红晕,更是平添了几分好看。赵端眼睛都睁大了,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一一也太好看了吧。

张三面无表情盯着杨文看。

“带这么多人出门啊。“赵端激动坏了,绕着十个男模饶了一好几圈,“也太拉风了。”

“就是给外人看的。“周岚笑说着,“走吧,公主,等会还要去衙门那边走走呢,今日行程也不轻。”

赵端把十个男模一个个都摸了一边,嘴边的笑都止不住了,兴高采烈带人出门招摇过市了。

“教头怎么瞧着心情不好?"杨文好奇问道。张三没说话。

杨文自觉已经对这位教头颇为了解,明白他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又肩负和教头打好关系的兄弟寄托,所以非常认真夸道:“教头今日穿得也很好看。张三突然扭头看了他一眼。

杨文精神一振,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来。

张三犹豫片刻:“我怎么没这个衣服?”

衙门还真开了一个摊位,就摆在衙门对面,刚支起大伞,就有凑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兴致勃勃攀谈着。

“卖这么多东西啊?”

“这个卤菜就燠肉和爆鱼吗?”

“大燠面、糖糕、酸梅汤……卖的东西还挺均匀的。”“这些东西多少钱啊?”

百姓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间,但谁也不好意思真的上前买一次。前日,宗泽听闻宗颖的安排后,又意外得知是公主的热情建议,就大手一挥让宗颖亲自来安排这件事情,定要圆满完成,所以一大早宗颖就起来调度此事就在他忙得不可开交时,只听到一个吸口水的声音:“糖糕,想吃糖糕。“公主想吃…哪来这么多甲士………宗颖话还没说完,眼睛就下意识瞟到赵端身后站着的两排侍卫身上,甚至还磕巴一下。赵端叉腰,得意坏了:“慕容尚宫给我安排的,好看吧。”宗颖也是没想到汴京都这样了,慕容尚宫还能给公主撑起这么大的排场,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亲自包了一块糖糕递过去:“公主试试口味。”赵端接过还带着温度的糖糕,笑问道:“多少钱一份啊。”“面七文钱一碗,糖糕三文钱一块,酸梅汤五文钱一筒。“宗颖声音微微提高,“每样一百份呢,知府说了,不可与民争利,衙门支这个摊位就是想热闹一下,乞巧节本就是大节,此番大难之后更该庆祝一下。”赵端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糖糕,满意点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喏,给你三文钱,再给我十三筒酸梅汤。”

“如何能收公主的钱。“宗颖笑说着。

“收的啊,今日盛宴,大家一视同仁,你不收我可不吃了,不对,我已经吃完了。”

“小心点吃,里面还有些烫。”

“宗知府呢?怎么不出来看看?”

“连着三日没休息了,昨夜还连夜去看城外防御点的事情呢。”“宗知府到底年纪上来了,你平日多看着点,该劝也劝这一点,汴京可全赖宗知府了。”

两人熟稔说话间,周岚已经付了钱,衙门的差役也都打好酸梅汤递了过去。大抵是公主开了头,不少人也凑上去想要买点东西粘粘喜气,衙门的摊位很快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瞧着中午不到,这些东西就能卖完。“赵端揣着手,站在门口看了看,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正好把晚上的时间留给百姓的摊位,既能热闹一下开封,也不占据百姓的生意。”

“这个酸梅汤还怪好喝的,五文钱也算是以前的物价,现在是怎么也买不到的。"周岚笑说着,“看来衙门这次是亏本买卖。”“倒也不会亏。“杨业大着胆子凑上来说道,“衙门这次会开摊的事情前几天就传出去,今日在衙门这一条街摆摊的人可多了,衙门本来就一天十文钱的收税呢,再加上周边的那些村庄的人也都会来凑热闹,这一带是现在汴京城内生意最好的,人流最多的,回头商税也不会少的。”赵端一看到这张美人脸,笑容都跟着和颜悦色起来:“你说得对,会打听也会分析的,瞧着也是能文能武的人了。”杨业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站在边上和男模们说话时,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年轻人正带人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赵端刚看了他一眼,还未回过神来,那人按剑的手一僵,但很快脚步一转就朝着她走了过来,闷闷行了一个礼。

“是你。“赵端惊讶,“我以为你…”

来人正是赵兴隆的弟弟赵世兴。

昨日宗泽杀了赵世隆她是知道的,因为是推到东市场门口砍的头,闹出不小的动静,周岚这个大嘴巴活灵活现把当时的事情都演了一遍。但后续的事情,又牵涉衙门,衙门大门一关,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一肯定是走了啊,多丢脸啊。

周岚当时信誓旦旦说道。

赵世兴低声说道:“卑职不走,宗知府跟我说,虽然我哥犯错被杀,但只要我足够发奋立功,也足以雪耻,如今大哥的兵力都在我这里,今日人多,宗知府叫我带兄弟们出门维持秩序,别让金军趁乱混进来,也小心人群里有浑水摸鱼之辈。”

赵端点头,笑说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赵世兴点头应下:“承蒙公主教诲。”

“算不上。“赵端笑说着,把手里还没喝过的酸梅汤递过去,“外面天热,赵统制注意避暑。”

赵世兴神色仲怔,还未拒绝,赵端已经塞到他手里:“喝吧,衙门的酸梅汤可好喝了,没喝过太可惜,就跟现在的汴京很热闹,你没见过也很可惜。”赵世兴捧着这筒冰凉的酸梅汤久久难以回神。“公主瞧着年纪不大,收买人心倒有一手。"有书令笑说着。宗颖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公主仁慈,自小修道养性,心性常人难比,这些阴郁诡谲之事岂可随意说之。”

书令自知失言,连忙认错。

赵端背着小手,宽大繁琐的衣裙簇拥着年轻的小公主慢慢悠悠晃到宗泽办公的衙署前。

宗泽正坐在地图前沉默,听到动静抬头,一眼就看到门口笑脸盈盈的公主,忙不迭起身:“公主怎么来了?”

“听闻宗知府好几日没休息了,想着今日这么好的日子,特请宗知府与我共游开封。“赵端笑说着,“听到动静了吗?外面已经很热闹,但是晚上估计更热闹呢。”

宗泽看着这个几乎可以当他孙女的小公主,忍不住露出笑来:“公主自己去玩吧。”

赵端让其他人待在屋外,自己一个人踏进屋内,眼睛滴溜溜看着那张地图,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啊?”

“是黄河的舆图。“宗泽简单敷衍了一下,但见她不错眼看着,瞧着很是认真,便又多嘴多说了几句,“微臣打算在城外险峻地段构筑二十四个防御点,这样就可以和开封之前修建的敌楼结合在一起,算是汴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宗泽一来汴京城,除了把几个城内有名的盗贼团伙打掉后,最重要的就是开始着手重建城内防御建筑,比如修补各种战械,整修内外城的八座敌楼,中间还抓紧时间造了一千两百多辆战车,风风火火间,一个月没到的时间就让开封彻底走上正规。

这些事情都是慕容尚宫和她说的,而且她还根据周岚的情报得知,这些事情慕容尚宫也有参与,所以整日早出晚归的,还添了不少公主的钱出去。一一尚宫瞧着都忘了自己的职责。

周岚暗搓搓穿小鞋。

一一哇,慕容尚宫真的好厉害啊。

赵端带上厚厚的滤镜。

赵端看着地图上标记的错落有致的小楼模样的图标,思索片刻,小手哗啦顺着黄河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为何不修过黄河,一旦冬日金军渡过河,这道防线只能防守,不能进攻了。”

宗泽惊讶:“公主怎么还知道这些。”

赵端得意一笑:“我可不是没用的公主。”宗泽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失笑:“公主怎可这么说自己。”“那宗知府就跟我说说呗。"赵端非常顺杆子往上爬。“公主学这些做什么?“宗泽无奈,想把舆图收起来,哄道,“今日街上有社火游街呢,有很多漂亮的小玩偶呢。”

谁知赵端眼疾手快按着舆图,不准他收回去,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偏神色又格外认真:“可我就想听这个,他们和玩一样重要。”宗泽缓缓看向公主,有一瞬间的语塞。

“公主听这些做什么?"他犹豫问道。

赵端咧嘴一笑:“不清楚。”

宗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涌现出′这还是个孩子′的无奈想法。“所以我想着,我得知道我要做什么。“赵端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强调着,“我可不要做没用的公主。”

宗泽的一颗心被公主来来回回吊了好几遍,到最后只能错愕地看向她。“我知道宗知府留下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外面说的,想要用我把官家骗回来,可我也不知道您到底想做什么。“赵端也不遮掩,直接问道,“您明明想要我做什么,可每次都不跟我说!”

她皱了皱鼻子,大声抱怨着:“悄悄的可不行,我看不懂。”宗泽这小老头焉坏的,已经打着公主旗帜做了八百个事情,还把人哄过来当了好几次刀,但每次都不和她说。

其实慕容尚宫说的对,宗泽就是把她当小孩糊弄,她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个态度,也难怪官家不愿意来。

她是一只小蚂蚁,是众人想要把官家从应天府掉过来的鱼饵。只可惜大鱼实在胆小,不愿意咬钩。

但他们又不肯放她这个小蚂蚁跑路。

两边就这么僵持两个月,谁都明白对面的心心思,但谁也不肯退步,只有中间的小蚂蚁急得来回踱步,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低下头,和她多说几句。现在小蚂蚁终于哼次哼次爬到桌子上,而且非常努力地按着地图,希望得到一点回馈。

“公主生气了吗?"出人意料的事,宗泽如此问道。赵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也有你的难处,虽然你总是哄我,但我还是相信宗知府人品的。”宗泽看着她,深邃年迈的眼睛在此刻似乎闪过无数风云,却又在片刻后,所有风云便又被驱散,只剩下浅浅笑意。

“公主豁达。"他露出笑来,神色恭敬。

赵端咧嘴一笑:“那宗知府愿意跟我讲一讲嘛。”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我也很想为汴京城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宗泽沉默,重新慢慢打开舆图。

这是黄河一带的军事舆图,若非靖康之事,这样的舆图,宗泽一辈子也看不到。

“公主去看过黄河吗?"他冷不丁问道。

赵端摇头:“没看过。”

“那是一条极美的河,养育了两河数百万百姓,灌溉了数不清的良田。“宗泽柔声说道,“哪怕他年年泛滥,但那不是它的错,就像他会在冬日把金军送过来一样,她不过是顺东而走罢了。”

赵端犹豫:“我听不懂,但黄河自来就是母亲河,尚宫和我说过′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黄河是天道,但金军,宋军,是人道,天道控制不了人道,人道也是。”

宗泽万万没想到公主还能有这样的见识,声音跟着微微高昂:“公主说得对,金宋两军本就是人道,靠的也是人,可如今人人都想着划江而治,他们期望天道来帮他,可天地不仁啊。”

赵端心中惊诧:“怎么就划江而治了?确定不要黄河以北的地方了吗?”宗泽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慢慢用手指抚摸过这条黄河,近乎眷恋:“公主想去黄河以北的地方吗?”

赵端没说话,只是同样看到那条黄河,宗泽也并未想要她的承诺。“黄河是开封城唯一的北方天险,这条河只能在我们自己手里,不能落入敌人手里。"宗泽最后说道。

赵端不解:“既然这么重要,那为何要定都开封呢。”“关中四塞之地,又或者洛阳山河形胜,都是极好的防御,但我朝太.祖定都开封也是不得已为为止。“宗泽笑说着,“幽云十六州不在大宋手中,所以中原再也没有长城防线,金军又或者辽军骑兵可以直抵黄河岸。”“那不是更要跑吗?“赵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胆大包天说道,“无天险可守,听上去不太安全。”

“太.祖经历百年战乱之时,深知天子的激励性,故而将都城置于黄河以南,既可以快速调兵抵御周边威胁,也能扩建大名府的军事建筑,构建第二道队线。而且开封地处核心,陆路交通四通八达,从开封出发,旬日可达四方。”“可后世未必有这么英明,这么有胆魄的官家呢。“赵端直言不讳,“乱世天子和盛世天子本就不同。”

宗泽无奈一笑:“太.祖晚年也曾担忧开封无险可守,想要迁都,但太.宗认为在德不在险,只要政治清明,守卫首都无需地理屏障。”赵端哦了一声,脑瓜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凑过去,小声嘟囔着:“我听说太.宗得位不正,不会是舍不得”“公主!“宗泽厉声呵斥,“可是有歹人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赵端被骂了回去,谁知八卦之心不死,想了想,蚂蚁小触角又忍不住凑过去找骂:“哎,那金匮之盟是真的吗?”

宗泽瞪眼,还没说话,赵端的小脑袋又缩了回来,小蚂蚁一样焦急地转了一圈:“还是说说黄河吧。”

“那我们要是雄赳赳气昂昂越过黄河嘛,手里的兵够吗?”“今年粮食刚种下,你要他们抛弃土地,他们肯定不愿意,我也觉得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开封太危险,要是太.祖还在就好了,听说他很能打仗。”宗泽看着她碎碎念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鬼使神差说道:“微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端一脸震惊:“那怎么办!”

宗泽只是看着她笑,随后说回正题:“李相公早早就在朝堂上提出河北、河东两路共同经营的想法,号召两河百姓组成“忠义巡社",又建立河北西路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我前几日已经去信给河北西路招抚司的张所和河东经制司的傅亮,如此再加上开封如今也走上正轨,这便和河北、河东两路互为特角、相互呼应,已备秋日时抗击金人南下。”

赵端听着,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都亮了:“那不是很好的办法嘛。”

宗泽看着她肖似官家的脸,神色恍惚了片刻,但很快又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说话间,宗颖颇为狼狈走进来,神色为难:“百姓实在热情,东西这么早就卖光了,厨房那边问还准备嘛?酸梅汤还能煮一点,面不好弄了,糕点也来不及买东西。”

宗泽没说话,看向赵端。

赵端不甚在意:“本来就是热热场子的,何必和百姓争这几文钱,回头挂牌子说今年结束了,下次还有机会,再让他们去别家逛逛就是。”宗颖看了一眼他爹,见他没什么反应就跟着去办了。“马上就要午时,公主出门记得避暑。“宗泽笑着把人赶走了。赵端难得知道这么多事情,心中安稳不少,拎起裙子,开开心心跑了。宗泽看着她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人出了大门,最后看向那张黄河舆图,脸上笑容缓缓消失,最后沉默地坐在高堂上。一一朝野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办法。

很快宗颖擦着汗回来:“都弄好了,一群人围着不肯走,还好公主把他们都哄走了。”

“摆摊子是公主提议的,结果现在又说不要了,显得没头没尾。"他小声抱怨着。

宗泽慢条斯理收起舆图,闻言叹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无奈摇头:“你跟在我身边二十几年,却连十四岁的孩子都不如。”宗颖悄悄去看他爹。

“不与民争利啊。“宗泽抬眸,神色不明地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