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1)

第22章第二十二章

乞巧节是宋朝的大节,也是开封城恢复秩序后碰上的第一个盛大节日。宗泽有意大办,提振民心,就把这次活动交给宗颍。宗颍苦思冥想,还是赵端来玩时不经意提醒了一句:“既然是与民同乐,开封府自己也摆一个摊位嘛,买卖东西不是也很好。”小公主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厨房的大燠面、锦丝头羹、五味杏酪羊好好吃的,肯定会受欢迎的。”

“不要熟食的话,厨房的糕点也很不错,栗糕、花糕、乳糕、糖糕。”“再再不行,酸梅汤也行啊,厨房的酸梅汤都是用酸梅和冰糖一起煮,再调以玫瑰木樨冰水,夏天喝进去,凉的牙齿都舒服了。”赵端自己说着说着,不由悄悄咽了咽口水,馋得不行。谁能想得到啊,她都是公主了,但为了修道,吃饭的禁忌可不少。首先不吃牛肉、狗肉、乌鱼和鸿雁,再者饮食相对简单,以五谷杂粮和青菜咸菜为主,一日两餐,只求素净,果腹,最后,为了保持仙风道骨,饭量也很少。怪不得原主瘦得跟个小蚂蚁一样,风一吹就七歪八拐的。虽然慕容尚宫看得严,但张三会打配合,故而这几个月,赵端也偷偷在开封府衙门吃了不少好东西,小脸也跟着丰腴了一些。宗颍忍笑:“瞧着厨房的人要忙死了。”

“过节嘛,忙一点也是正常的。“赵端一本正经谋取私利,“那天路上肯定热闹得很,衙门摊位上的东西还要限量呢,我们做生意可不是与民争利,只是要给百姓看看,我们衙门都步入正轨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公主说得有理。“宗颍也有了点想法,行礼退下。赵端摸了摸小嘴巴,自己给自己说馋了:“晚上想吃兔肉火锅了。”周岚惯会见风使舵,一开始也管着赵端吃食,然后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也开始帮着送吃食。

他甚至比张三这个木头会来事,因为他明显记住赵端的喜好,竞挑她喜欢的送,而不争气的赵端在吃人嘴软之后,对周岚的态度也好了不少。绕是赵端心知肚明周岚这人人美心黑,大大得坏,但是一看到他偷偷送来的好东西,也忍不住流口水。

“以前每次大节日樊楼那边都会有滴酥鲍螺?卖呢。"周岚笑说着,“不知道这次有没有。”

赵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前些日子公主吃的赵大娘家的燠鸭与签鹅,听说这次改良了新品种,正好借这个时机吃一下呢。”

赵端笑得见眉不见眼:“昨天张三给我买的假煎肉和假鼋鱼也好好吃。”周岚讪笑:“那些都是素食做成肉类,哪有吃肉舒服,而且价格也不便宜呢,谁不知道我们汴京肉不贵,反而是瓜果蔬菜最贵啊。”假煎肉是瓠瓜与面筋仿制肉饼的样子,也有肉的口感。假鼋鱼则是用豆腐皮制成鼋鱼形状,一层又一层,吃起来格外劲道。大宋佛道儒三家并行,对于不吃素之人,商户们也自有掏空你钱包的办法,再说了那些东西做起来格外小巧精致,寻常人看了也都会买一些尝一尝。一一真是越想越饿啊。

寻常人家赵端越想越馋,但也只能不争气地擦了擦嘴巴,然后拎着裙子,大步去后堂办正事了。

汴京百姓的土地大都安置好了,原先有地的继续种地,没有的地,可以在衙门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来买卖,实在是一分钱也掏不出来的,愿意干活的就雇佣到衙门的公田上,现在人少地多,总是能安抚好百姓的。赵端手里的那片大相国很是畅销,不少人又想要肥地,又想要公主庇护,抢着想要去那里当佃户。

衙门那边也有不少人想要挂靠在公主名下,不过赵端显然自有想法,她前几日花了好几日,把想要种大相国寺土地的人依次见了见,最后确定了一个标准:家境困难的优先,家中有老人,小孩的优先,要有劳动能力的,男女都可以公主府的人花了三日时间,才把三百亩的土地分配给了四十八户人家。不过即使这样处理完,还有一些城外靠近金军的地没有人敢要。赵端和宗泽一商量就说不如送给那些有功的官吏,让他们尽心为朝廷办事,包括那些弃暗投明的前盗匪也都要分一分,保证他们能在城中安定下来。今日,她应邀来此,也是准备看看宗泽怎么落实这个政策的。这些盗匪其实有一半是之前溃败的宋军,他们几十万人聚集在开封附近,是极为不稳定的因素,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比如最是骄横的王善,一直徘徊在濮州一带,好几次带人掳掠过汴京城,杀人无数。院中,几个势力最大的头头两两相对,除了老熟人王善,还有淮水区域的王再兴、李贵;洛阳附近没角牛杨进等等。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各自坐了两排,要不是皮笑肉不笑地相互戴高帽儿,要不就是冷眼相看,也有一见面就吵得厉害,陈淬站在正中位置,负责把人分开,别在堂上打起来,所以忙得脚不沾地。

赵端来的时候,宗泽还在外面跑防御点的事,让人带话说要晚一些时间到。陈淬很是头疼,但也不得不咬牙维持秩序,直到看到公主来了这才露出喜色。

不少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她,一下子都惊呆了。原本还施施然坐在椅子上的王善一看到她,蹭得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瞬间放亮。

他们是知道开封住了位公主,也都偷偷看过,奈何公主身边总是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这群粗人只能远远看到公主华丽的裙角。这还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看到这位久闻其名的皇家子嗣。他们在打量赵端,赵端也同样在打量这群趁势起来的义军。王善自然不用说,身形高大魁梧,面容黝黑,下巴总是高高抬起,眯眼看人时,虽然脸上带着热情的笑,但垂眸时也有着三分算计,态度暖昧模糊。王再兴、李贵是临时结义的兄弟,一长一短,一瘦一胖,两人站在一起,高瘦型的李贵做读书人打扮,只是那双小眼睛看了人神色闪烁,显出几分算计,王再兴则是一脸贪婪地注视着公主。

杨进冷眼打量着赵端,一言不发,最后看向跟着同公主一起走进来的张三脸上。

还有一人站在最远的地方,上半身格外魁梧,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衣服,露出沙包大的胳膊。

赵端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陈淬就顺势解释道:“此人乃是寿春人丁进,因箭术了得,人称丁一箭',前几日刚来投奔的,目前率队归入宗知府磨下。赵端看了他一眼,陈淬微不可闻点了点头。现在归顺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如王善之流,人是来投奔了,但是人马都是在自己手中的,类似于挂靠公司,不过是找棵大树乘凉而已,还有一种就是丁进这样的,连人带马都投靠宗泽的,属于正式入职的。“我听说过你。“赵端笑脸盈盈说道,“今日一见果然是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

丁进大为吃惊,连忙起身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众人一听颇为不悦,暗觉自己被人比下去。王再兴忍不住问道:“难道满屋子就丁进一个豪杰嘛?”“大胆!“陈淬最烦这人的目中无人,不悦呵斥道,“如何和公主说话。”赵端依旧和气:“星落夜原妖气满,汉家麟阁待英雄。诸位如今顺应时势,都是英雄,并无长短内外之分。”

“如今愿意除妖之人数不胜数,麟阁怕不是轮不到我们这些粗人了。"李贵显然是读过书的,对于赵端画的大饼一语道破,意味深长试探道。赵端的目光便又笑脸盈盈看向他,眉宇平和:“海内归故乡,猛士守四方,四方之大,还怕没有留名之处嘛。”

“说得好,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话音刚落,宗泽就匆匆走了回来,目光环视周围,最后站在赵端神情,拱手行礼,“城外工程建设刻不容缓,故而来迟了,还请公主见谅。”

赵端善解人意:"自然是政务之事更为重要。”“公主还请上座。“宗泽请人上首端坐,自己则在她右手边坐了下去,“诸位也都坐下吧。”

原本还热闹地跟个菜市场的大堂立马就安静下来了。赵端心中暗暗诧异,看来这些人表面上桀骜不驯,但是对宗泽的话还是令行禁止的。

一一小老头比自己想得还要厉害。

“今日来的目的,你们大概也都知晓了。“别看宗泽已经是个小老头,但精力之充足令人咂舌,上一件事情刚做完,就能不带喘息飞快投入到下一件事情中他接过陈淬递来的册子,笑说着:“我知道你们都想要大相国寺那边的土地,得佛缘浸润,也能庇护土地上的作物年年丰收,但这片土地本来就有不少有地契的百姓,若是给你们便不好处理这些百姓,而且如今得天庇护的只有公主一人,衙门索性给了公主,前几日公主也都雇佣了百姓来耕种,也算是解决了流民的事情。”

赵端连忙坐直身子,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尤其是王善不加掩饰的炯炯目光。这边宗泽说得坦坦荡荡,大家原本的小心思自然也都不好意思多讲,只能奉承宗知府的爱民如子。公主的大恩大德。宗泽摆了摆手:“剩下的土地还有广济河到陈桥镇那一带的,靠近水源,士地也是丰润。”

王再兴急不可耐反驳道:“这地方是不是也太靠近金军了,万一金军再一次南侵,那我们的土地不就没了。”

众人纷纷点头。

宗泽笑:“如今大宋的哪一块地不靠近金军,那些金军能北上就能南下,如果你们连自己的土地都保护不好,何来保家卫国。”众人脸色难看,一个个神色不悦。

宗泽视若无睹,继续说道:“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兄弟们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这些土地我和公主商量了,决定无偿给你们,今后每年也只需要每亩一斗的税,夏秋各收一次。”

众人一听也紧跟着露出笑来。

上首的赵端不由点了点头,宗泽一手棍子,一手枣子玩得非常溜,既让他们不要觊觎那些百姓的土地,又把靠近金军的土地妥善安置出去,最后又靠少税安抚这些不满的人。

这些人果然既不满自己被安排的太靠近前线,但又舍不得一斗的优惠,一时间面面相觑。

“虽说少些税很好。“有人大声嘟囔着,“可这么靠近金人,也太没有保障了。”

宗泽态度出人意料的强硬:“从未有过三者客兼得的事情,而且百姓的土地都已经种下,衙门口的公告都有我和公主的印章,万万没有再变更的道理。”“那给我们也太迟了,都要错过播种了。“又有人企图拖延时间。宗泽摸着胡子:“那就今年的秋税先不交了。”众人还是颇为不满,陈淬也听得腻歪起来,打算反驳时,就听到一直没开口的公主笑说着。

“若是种不了粮食,便是种些瓜果蔬菜也是极好的,我想起每年道观斋醮需要的瓜果蔬菜都要提早采购,甚至还需要高价售卖,后来才得知我们汴京城大小不过五十里,占地面积不过八万亩,人口却有一百二十几万人,城中吃菜都格外紧张,当真是寸土尺金的东京。”

她突然看向周岚,笑问道:“最近情况好些了吗?”周岚闻弦知雅意,立马上道说道:“最近可是好多了,百姓拿了地,也不是都种粮食的,各地也都恢复生机了,现在人还不多,价格也就便宜了,等今后汴京重新热闹起来了,琢磨着又要贵了呢。”赵端又看向宗泽笑说着:“您瞧瞧,我们也是在汴京吃上便宜的瓜果蔬菜了。”

宗泽眉心微动,立马附和道:“臣曾听闻有人言’一第无虑数十万缗,稍增雄丽,非百万不可',如今东京百废待兴,得益于公主安定人心,汴京物价已经逐渐恢复正常,这些房子也逐渐热门起来了。”“真是百姓之福啊,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赵端庆幸说道。“能有其有者安。"宗泽笑着点头。

下面众人再没文化也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一别推三阻四了,有地就赶紧收下吧,现在汴京城人员空虚得很,找块地早早安置下来,攒些钱,买房买田,日子可不是一下就好过了。王善先一步站起来,先人一步笑说着:“公主,知府所言极是,我们作为士兵也该抗击金人第一线,他日也能为城中报信,我愿意自领广济河一代的田亩,只我兄弟都是拖家带口之人,一家五六口,怎么也要五十亩才能勉强糊口。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这里就王善手下人最多。

“哪来这么多田地啊。“王再兴没好气说道,“每人一亩我看都够呛。”王善没说话,只是紧盯着赵端等人看,瞧着是非要他们给出一个答案:“俺兄弟们也是有难处的,公主最是清楚。”他这是在暗暗提醒赵端和宗泽,是他把大相国的土地让出来的,要他们非要给个安置的办法。

赵端沉默,看了眼宗泽。

李贵像是回过神来,也紧跟着说道:“我们兄弟大都来自淮水,习惯了靠水过日子,广济河也很好,便是黄河一带也不介意,只我们都是粗人,买的就是一生力气活,一人十亩实在是不能再少了。”“那俺兄弟们也要,你们这些贵人可不能一碗水端不平。”“他们忒过分了,我可以在陈桥镇附近,但那里太靠近金军了,还请公主知府多给些兵器。”

这群人立马嚷嚷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们的要求何止是过分,分明是离谱,别说那一块靠北的地方,便是整个汴京也拿不出供兵卒数量最少的杨进需要的士地。赵端第一次遇到这些事情,颇为为难,悄悄打量着堂下众人。索要的人自然是理直气壮,态度强硬。

衙门内的人也是面露不满,神色不愉。

唯有宗泽。

这位年迈的老知府依旧面不改色,把手里的册子仔仔细细放好,这才用深邃的目光一一看过众人。

“燕京之地自来地广人多,崇尚气节。俊彦之士,所在多有。“宗泽平静说道,“自来巢许蔑四海,商贾争一钱,如今朝廷当危难之时,若是人人都要诸公之气节,岂复有敌患乎。”

“那,那气节也不能当饭吃啊。"王大郎大声嘟囔着。宗泽点头表示理解:“治国犹如栽树,本根不摇,则枝叶茂荣,你们都是大宋这棵树上的叶子,可如大树已经岌岌可危,叶子岂能安稳。”“可我们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啊。"王贵也跟着无奈叹气,“兄弟们跟着我们,也真的非常不容易,谁不想好好当一片叶子,为这大树添砖加瓦。”“衙门也不是不想给你们,实在是没有这么多东西。"衙门里的书令为难开口,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在众人面前晃一晃,无奈说道,“我们一家子六口人才分到三亩地,衣服破了都舍不得缝呢。”

“可我看现在汴京城好像人人都穿上好看的衣服了。“王大郎突然胆大包天地看向上首,矛头直指赵端,“我那婆娘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赵端一怔。

宗泽眉心微微蹙起。

周岚大怒,挡在赵端面前,拦住所有人的视线,厉声呵斥道:“大胆,简直是目无尊纪,公主岂是你能攀扯的,公主为国清修多年,布善好施,汴京城中谁不知公主贤名,此番土地清理,若非公主一力主持,哪有这般顺利,汴京百始谁不夸一句,你不过尔尔黔首,算什么东西,还敢抬头去看公主,给我拿下!”别看周岚在慕容尚宫面前跟只小猫咪一样,乖得不得了,但对出言不逊的外人,公主身边第一内侍的派头可是气势凌然的,多年被权力浸染,眉眼低压时,便是那几分清修淡然也跟着怒目横眉起来。他一出口,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立马按刀站在门口,虎视眈眈盯着王大郎。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王大郎也不过是胡乱开口,万万没想到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脸色青白交加站在原处,一时间不知所措。

“还请公主息怒。"宗泽起身下跪请罪。

他一跪下,衙门的人也紧跟着跪下,那些义军头领一看也紧跟着跪了下来。“王大郎贫苦出身,不曾见过世面,这才口出不逊,公主若是降罪,也请看在他父母妻儿份上,饶他一命。"宗泽继续面无表情说道。上首的周岚神色冰冷,一字一字说道:“自来,就没有得罪皇族,而不诛九族之人。”

王大郎吓住了,连连饶命。

宗泽顿了顿,继续开口:“王大郎行事固然该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如今金军在外,正是需要上下一心,同心同德之时。”天然的地位优势,总是让赵端能拿到最后的那把刀,她看着地下密密麻麻跪满一片的人,看似诚惶诚恐,实则各怀鬼胎。她很明白衙门手里的土地是不够这些人分的,整个汴京也就这么大,对面就是金人,清理的范围也就龟缩在汴京附近,远离金人的土地也都一一分发给了百姓,这些靠近北地的土地他们不敢给百姓,也不能给百姓。给这群自己手里有兵的人就极好,既能开垦土地,又能形成汴京的一道防御线。

但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肯定是不同意的,这明显是那他们冲在前线,用自己手里的筹码去保护百姓,他们也非良善,也不会走上匪盗的路子,所以今日肯定是要争的。

争?怎么争?显然这个王大郎不过是打了个头阵,明知故犯故意冒犯自己的。

这群人,赵端除了和王善有过接触,其余人大都没见过,宗泽这个时候请她来,除了撑个公主场子,毫无用处。

她沉默坐着,飞快想着这些人的动静,努力揣摩出一大群人精逼宫的想法,又看向孤立无援的宗泽。

显然,她不相信宗泽毫无办法,可最后这把刀怎么就落在自己手里了。赵端放在膝盖上的手,虚空做了一个握刀的手势。一一宗泽是想要她的公主威严。

她突然想道。

一群粗人,要想激怒他们实在太容易了。

他们草莽出身,在这个衙门体系内太过无力,所以能表达愤怒的办法也只有暴力。

他们的暴力天然会被公主头衔而击破。

只要他们还想要挤破脑袋往衙门里走,那公主,就天然克他们。她看向最前方的宗泽。

宗泽显然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突然叩首而拜。赵端抿唇。

周岚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想到这一层,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好大的胆子啊。”

赵端也觉得大胆,宗泽的沉默是个考量,但他的这个行礼却是默认。一一试探她。

赵端歪了歪脑袋,头顶的珠钗发出叮咚响声。她不太懂宗泽的意思,但事已至此,临门一脚,错过实在可惜。“王师外镇,必藉边境营田。如今甚至不在边境,不过是为了守卫汴京,大家也争成这样,我实在不知道,若是金军真的来了,大家是否还真的愿意保工汴京,保卫大宋。”

众人一听,自然是连连表忠心。

“衙门的难处,大家也都是知道的,非不愿足数给诸位,实在是人力微薄,心有余而力不足。“赵端站起来,施施然说道,“饥者则食之,寒者则衣之,将之养之,育之长之,愿大家勤力同心。”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公主。“挑起话头的王善突然问道,“卑职,一直都是愿意的。”赵端站在台阶前,并未回头,盯着脚尖的树叶,随后踏上台阶,款款然而去。

衙门外,周岚紧张坏了:“王善可不是好东西,昨天都娶了第三房小妾了,坏得很!”

赵端沉迷吃红丝馎饦。

红丝馎饦就是用虾肉与面粉混合制成的粉色面片,再用熬制鱼汤作为汤底,又鲜又好看。

“公主不告诉奴婢,奴婢就告诉慕容尚宫去。"周岚吓唬道。赵端继续沉迷,脚下踹了一下埋头苦吃的张三。张三头也不抬,直接伸手把周岚那碗红丝馎饦扒拉过来,倒进自己碗里了,动作一气呵成,一下子就把火力拉了过来。周岚气得直咬牙:“公主,你看他啊!”

赵端不看。

赵端脑袋埋更低了。

赵端吃面更认真了。

周岚看着两个努力吃面的脑袋,气得牙都要咬碎了。“公主,这是我自己做的蒸饼。“有一个老婆婆犹豫许久,这才摇摇晃晃走过来。

赵端认识眼前这人,是大相国寺的佃户之一,她看着还冒着热气的蒸饼颇为惊讶,但想了想还是让周岚花钱卖了下来。“不,不要钱的。"谁知老婆婆说。

赵端惊讶:“怎么不要钱,现在粮食这么贵,要的。”“这事专门给公主的,多亏了公主啊。"老婆婆笑眯了眼,那双明显已经不好的眼睛,还是温柔地看着赵端,“汴京有了公主,才安稳下来了,老婆子还能靠自己养活孙女呢。”

赵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公主知道你的好意,但是钱还是要给的。“周岚原本冷硬的样子也跟着勉强柔和几分,“公主最是公道,该给的一分也不会少的,拿去吧,现在这种白面蒸饼十文钱一个吧。”

“是啊,赚钱不容易呢。“赵端把钱塞进她手里,“要好好照顾你孙女哦。”“哎哎。"老婆婆颤抖地握着赵端的手,几乎要落下泪来,“好好好,都会好起来的。”

等把人送走了,面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夸道:“外面的人都说要是没有公主,汴京肯定不会这么快好的。”

赵端听得小脸红扑扑,连连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都是宗知府的功劳呢。”

“才不是,都是您的!!"摊贩老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拍马屁,说得掷地有声的。

周岚见公主不好意思的样子,连连摆手:“行了,又不会少你一分钱,赶紧去做生意吧,少给我拍马屁了。”

赵端揉了揉脸,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睛弯弯的。发生了这么一串事情,只有张三不为所动,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这才慢慢悠悠放下大碗。

“你们这群粗人就知道吃。"周岚嘲笑着。“哎,那些侍卫是慕容尚宫哪里找来的?“赵端捧着馎饦,回过神来,“高高大大的,长得也太好看了!”

“原先溃败的禁军,不知慕容尚宫哪找来的。"周岚掰着蒸饼,随意地塞进嘴里,“禁军可不是要好看的,个个都是人样子呢。”赵端悄悄去看坐在另外两桌的十人,摸了摸下巴,一个个身材魁梧高大、皮肤白皙光滑、相貌俊朗英发。

“为什么都这么好看啊?难道打仗还要看外貌吗?”“根据祖训太.祖拣军中强勇者为兵样,分送诸道,让他们如样招募。后更为木梃,以尺寸高下,也就是等长杖,让长吏、都监度人材取之。有四个标准呢,禁军我记得是五尺八寸呢。”

周岚眨了眨眼,古怪说道:“靠近官家伺候,可不是要好看点,故而禁军的选拔标准就是越来越好看嘛。”

赵端震惊:“别的不考教嘛?比如力气,射箭,骑马,到底也不是选美啊。”

“这十人应该还是不错的,至少琵琶腿,车轴身,瞧着也是多力之人。“周岚上上下下打量着,有点挑剔,“只是瞧着也没什么本事的,说不定十个人一起加起来还比不过张野人呢。”

赵端叹为观止,然后认真问道:“要是真打起来,那还不是扔了我就跑。”周岚诡异地没说话。

一一还真别说,禁军可不是就这个德行。

赵端盯着那十人有些久,为首那人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不知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这些人也是今日第一天跟着公主出门的,不清楚这位公主的脾气。近看,这些禁军更好看了!!

这身材,这小腰,这大眼睛,这高鼻梁,这好像能掐出水的小脸蛋。赵端歪着脑袋问道:“慕容尚宫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属下等人分别来自神卫和捧日,都头们不知去向,几位指挥使或去了北方,或早早南下,兄弟们商量一下后原本打算南下去找官家,正在筹集银钱时,被慕容尚宫找到。"那个为首的小队长说话斯斯文文。“慕容尚宫考教一番后,留下我们十人,剩下三十人给了银钱,让他们南下了。”

赵端的大眼睛燃起一丝期望:“尚宫考教了什么?”“公主好端端这么一问,可把他们吓坏了。"慕容尚宫忙碌一天回来后,还要收拾赵端白日惹出的烂摊子。

“骑马射箭就算了,就是原地射箭,也拉不开一石五斗弓,不会六十步射,最差的六箭三中也不行。“赵端大声说反驳道,“张三都可以!”慕容尚宫无奈摇头:“禁军之祸,非他们之故,也非一日而成,这些人至少性格温和,也不心大,能安分跟在公主身边伺候好公主,也不惹事。”赵端没吭声。

就这十个站在一起,真是要武力是男模,要文化是男模,真正的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啊。

“公主可是不满意?"慕容尚宫发现公主经此一事后,也是心里有主意的人,便也顺势问道,“若是不喜欢,我再寻几个来,只是要能力多出众怕是不能了,但若是外貌方面有些要求,但是可以稍微挑一挑。”赵端和她四目相对,诡异地明白她的潜台词,搓了搓小手,眼睛微微睁大:“出家人,这不好吧?”

慕容尚宫笑说着:“那是他们的福气。”

“那,那算了吧。“赵端吓得连连摆手。

“那我,可不可以让张三训练一下他们啊。“犹豫片刻后,她皱了皱鼻子,继续说道,“骑马也不会,跑不快,射箭也不行,什么本事也不会,别说保护我了,自保也不行呢。”

“自然可以。"慕容尚宫并不在意,“张三也是有个本事的,只是他并不是集禧观的人,愿意出面,好好训练他们也是很好的。”“那万一有个磕磕绊绊,他们可不能找你来告状了。“赵端立马顺势说道。慕容尚宫笑:“若是死了,我自会给他们买个棺材的。”赵端一听,也跟着哈哈一笑,但不经意透过铜镜,却看到慕容尚宫脸上的神色并不是开玩笑的,立马不笑了,怯怯说道:“怎么就死了呢,没这么凶的。”慕容尚宫笑着梳着她的头发,转移话题:“听闻今日公主在衙门和宗知府打了个配合,把那些盗贼头子安抚下来了。”“嗯,但宗知府每次都不打招呼,也怪吓人的。“赵端不高兴抱怨道,“我紧张的手都出汗了。”

她伸手去牵慕容尚宫的手,要给她看看她今天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慕容尚宫一怔,盯着那只秀气袖长的手指,半响之后,移开视线,抽出自己的手:“宗知府为国办事,自然尽心,只是待公主有若孩童,公主若是不喜欢,今后不必卖他面子就是。”

赵端一听,又跟着不好意思:“其实也是顺手的事情,而且今天那些义军瞧着咄咄逼人,我瞧着也不喜欢,太为难小老头了。”慕容尚宫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公主心善,宗知府为府尹时,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日之缙绅,少有能比肩者,他素有呼动人心、振惊敌志的本事,就算今日失了一城,明日自然能收回,公主不必可怜他。”赵端不解,瞧瞧看她。

“公主明日再去衙门就是。"她笑着用绸缎仔细束好她的头发,笑说着,“夜深了,公主该休息了。”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赵端就忙不迭爬起来,准备带她的男模团去衙门看热闹。

慕容女官一如既往,早早出门,张三也是天刚亮就爬起来,在院中还耍了耍长刀锻炼身体,周岚最是惫懒,迷迷瞪瞪间,听到公主说话的动静,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最没眼看的那群男模。

男模们虽然住在外院,但也是最靠近内院的位置,听到召唤时还在睡觉,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整个院子立刻慌乱起来。赵端抱着小手,皱眉站在门口,再次一本正经点评道:“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周岚笼着袖子,讪笑:“禁军不是都这样吗,听闻每月发月俸的粮食都是找人抬的,没用得很。”

“但还好还有点美貌啊。“赵端又叹气。

张三忍不住看了过来。

“生气的时候,看一下他们的脸也不至于太生气。“赵端胡说八道着。三人说话间,昨日的那个队长急急忙忙冲了出来,结果一眼就看到远处站着的赵端,立马白了一张小白脸。

别说,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

是了,禁军视力要求也极好,要求出指二十步,掩一目试之,左右各五占数为见物。

怪不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赵端原本还有几分对美色的垂涎,但盯着那人站在门口踟躇不敢上前的样子,很快美色就被恨铁不成钢驱赶走了,牙都要咬碎了。“太没用了。"赵端盯着剩下几个人的美貌缓缓息怒片刻,随后对着张三说道,“我把他们交给你,你能给他们训练出一个人样子嘛。”张三拧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要。”“不行,你得要。“赵端严肃说道,“不然这些人再美貌,我也拿不出手的,你忍心让我被人嘲笑嘛。”

张三垂眸。

“明日七夕,我请你吃好吃的行不行。“赵端许以利益。“就是,张野人,你别不识好歹,带这些人出门,公主丢脸死了。“周岚也跟着起哄,“再说了,我们公主开口的事情,你也拒绝,忒没眼力见了。”张三抬眸,看着一脸期盼的赵端,犹豫说道:“那开月俸吗?”赵端哎了一声。

“我没钱了。“张三又说。

赵端震惊,随后犹豫:“可我不知道开多少钱。”“我知道我知道,十二贯。"周岚嘲笑着,“没有品的教头,带着三十人,每日在第五声晨钟敲响时,就必须带人完成两百只支弩箭的校准,不过我们现在只有十人,公主可以只给四贯呢。”

张三完全不会被周岚激怒,反而点头说道:“也可以的。”张端现在对于钱也是有些概念的,现在三贯钱可以买一石大米,一石大米相当于一百二十斤的大米,要是一个月给四贯能把饭桶张三饿死。“我让慕容尚宫给你开十五贯。“赵端小手一挥,慷人之慨,“对了,你们一个月月俸多少?”

那些漂亮男模终于磨磨唧唧走了过来,你推我,我推你,愣是不敢说话。再多的美貌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赵端忍不住板着脸呵斥道:“站好了。”

最后还是昨日的队长上前说话:“安家费,一人给了二十贯,不给随衣钱,但一年四套衣服,棉三匹,绸两匹,月俸是一月三贯,给粮三百斤。”赵端在心里掐算了几番,惊讶于慕容尚宫好大方,自觉落了下风,强忍着心痛,对张三许诺道:“比着来,我肯定给你比着来。”张三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推辞。

“行了,收拾收拾,我们去衙门。“赵端从未想过自己每日呼两口气都要花这么多钱,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拉着十个男模风风光光出门。这边赵端脚步沉重着被人簇拥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张三抬眸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

衙门,出人意外的热闹。

“说是原先的老部下来了,但不知怎么吵着要杀人呢。"一个被拉住的书令解释道,“大家在里面僵持着呢。”

赵端不解:“是谁要杀谁?”

“宗知府要杀老部下呢!"书令声音微微抬高,激动说道。赵端也跟着莫名激动起来。

一一好大的热闹。

“我去看看。"她拎着裙子熟门熟路进了衙门。大堂正院,正有不少人僵持着。

宗泽和一个身材高大,穿戴盔甲的人对视着,那盔甲人神色激动,嘴里反复念着:磁州和李侃。

“这是什么了?"她自来熟拉住赶过来看热闹的王善,直接问道。王善观望很久,毕竟他可是听闻对方带了三万正规军来,可不是要过来打听打听消息。

“瞧着是因为磁州的事情有矛盾。"王善心中松了一口气,口气也跟着愉悦起来,“原是宗知府在离开磁州时,把军政交给当时的磁州兵马钤辖李侃,这个赵世隆当时是统制,李侃的手下,两人对军防事务有了分歧,这个赵世隆失手批李侃杀了。”

赵端震惊:“这也太失手了。”

“死无对证的事情,还不是要怎么说就这么说。"王善嗤笑,“这些人就是端碗吃饭,放碗骂娘,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又不好意思说,就是想做土皇帝,杀了上司,乱世之中,这么做的人也不少,现在不过是给自己找罢了,没意思。”

赵端认真听着,随后反问:“那他还敢来?”王善叹气:“宗知府有本事,这个开封几个月就被治理的这么好,谁不夸一声,听说黄河北面也有义军打算来投靠,现在北面战况以开封为核心,这个赵世隆真是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和宗知府有过交情,想来分一瓢羹呢。”“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院中的赵世隆果然大喊着,“我是无心的,当了盗贼也是迫不得已,联系不上官家,不这么做,如何保护这么多兄弟。”赵端拧眉听着,神色严肃。

“现在天下谁不知道汴京来了位小公主,大家都说官家最后会回来的。“王善突然又说,扭头去看赵端,“官家什么时候回来。”赵端真是一个表情也不敢漏出去,只能镇定转移话题:“总会回来的,宗知府打算如何?”

“杀了,以儆效尤。"王善还想继续问,张三已经面无表情看了过来,他便收回视线,了无兴趣,“听说这人还挺厉害的,杀了也怪可惜的,还有三万正规军呢,可比我们好用的多了,不知道宗知府是真打算杀了他给李侃报仇,还是只是吓唬吓唬他,杀杀他的威风。”

赵端神色严肃,不错眼盯着院中的情形。

“河北虽然已陷没,可难道法令与上下之分也陷没了嘛?"正中的宗泽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面容格外严肃,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这位已经六十八岁的老人总是充满忧虑,那张风尘仆仆的脸颊在此刻充满威严,平静而严厉。“军队哗变,以下犯上,是太.祖定下来的死罪。"他沉声说道,目光环视周围,口气因为遗憾充满痛苦。

不知何时,这里已围满了人。

赵端心中一个咯噔。

“我,我是迫不得已。“赵世隆垂死挣扎。“来人啊,拖出去斩了。“宗泽大声呵斥道,“天下兴亡,该有汉苏武节之志,我饶你一人,沦陷的磁州百姓我当何处之,你之罪不可恕。”站在宗泽身后的丁进亲自去锁拿赵世隆。

原本站在赵世隆身边的年轻男子立马上前,身后的亲兵立刻露出白刃。丁进身边的亲卫也紧跟着气势汹汹拔出刀来。气氛瞬间僵持。

“还真打算杀他不成?"王善吃惊。

“不该杀吗?“赵端反问。

王善自然想也不想就点头,随后回过神来:“当时北方门户真定陷落后,金军分路南下,数千骑兵进攻磁州,能守的了一时,还能守一世嘛。”“可我听说当年磁州被围攻时,宗知府披甲操戈登城指挥,先命士兵以神臂弩击溃金军第一轮进攻,等第二轮金军还没结合完毕就大胆打开城门,亲自乘势纵兵追击,最后斩敌数百,缴获大量战利品。“杨进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侧,沉声说道,“此战让河朔各地义军参军数量大幅增加,让大家都明白,原来金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赵端眼睛一亮:“我们也胜利过?”

“各地义军抵抗胜利者数不胜数。"杨进冷笑一声,“大概只有朝廷的军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跑。”

王善颇为维护皇家颜面,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公主又不懂这些。”“为什么朝廷的军队会逃跑?“赵端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好奇问道,“是打不过吗?还是对面人数太多?”

“因为没!用!"杨进垂眸,盯着小公主一字一字说道。赵端抿了抿唇。

周岚最烦有人在公主面前说朝廷不好,直接挤到两人中间,冷冷说道:“朝廷有朝廷的打量,外人懂什么,公主真有问题去问宗知府才是,再者,宗知府难道不是朝廷的人。”

杨进不为所动,抱臂,冷冷质问道:“只怕朝廷不把宗知府当朝廷的人。”“行了,在公主面前会不会说话。"王善听不下去,拉着杨进就要离开。这边的动静引起宗泽的注意,他侧首看了过来,许是没想到公主一大早就来衙门,表情瞬间异动。

“公主,公主,下官,下官真的是……无心的啊。“赵世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向沉默的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