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第21章第二十一章

小时候梅女士总是骂她是小狗,就知道吐着舌头傻乐,再大些,梅女士说希望她能一直快乐下去,所以赵端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朝着梅女士说的"快乐小狗’这条独一无二的赛道上勇往直前。

可所有的快乐截止于她在前往山西的动车上睡着,然后一觉醒来,她来到这个鬼地方。

那些密密麻麻,挂在树上,飘在水中,又或者直接倒在路边,他们已经腐败,泡发,又或者新鲜到你以为他只是睡着的尸体。她恐惧,害怕,甚至不敢单独一个人睡觉,在视线中是无法言喻的死亡在浮现,在呼吸间是触手可及的生命在流逝。她从未有过这么大的精神压力,近乎绝望,乃至后来在宗泽处,她的生命得到了保障,但还是会经常莫名惶恐不安,因为那些日夜可闻的金军鼓声,那些从未断绝的百姓哭声,甚至是所有人充满期冀的目光。他们希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是期望得到从龙之功的富贵。

是贫瘠到一无所有的性命。

是他们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垂死挣扎。

赵端从未有过这样的痛苦,她感到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悬在她头上。刀锋锐利到她只是想悄悄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这个糟烂的世界,就能感觉到近乎冰冷的刀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耳朵。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虽然痊愈,但每次摸上去,还是会有无法言喻的痛感。

她不得不蛰伏在破旧的汴京城中安静观察着,直到那充满噩梦的一她突然想明白了,让她恐惧的根本就不是那个闻所未闻的金军。是那个狗屎操作的大宋。

是那个朝令夕改的朝廷。

是那些人云亦云的消息。

南下,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守北,四面漏风的汴京很危险。

她想,她不能在危险中绝望。

既然她无法从容离开汴京,那就必须学会在这个诡谲的皇城中学会迈出第一步。

今日,是她精心挑选的日子。

面前之人,是她仔细慎思的人。

清理土地,更是她一步步推波助澜到此。

王善,一个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盗匪,在国家危难时刻只会刀锋向内的人。

他的立场很是模糊,相比较杨进的深沉打量,犹豫不决,王再兴、李贵只求荣华富贵,丁进的识相投诚,王善总能露出最憨厚的笑,却在无人处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是汴京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

道德大义只能暂时的压制他,唯有权利财富才是天然吸引他。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土地更能牵动人心的。在人间,再也没有比皇家的权力更有吸引力。公主赵端天然拥有绝好的两个筹码。

她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中浸染两月,沉默地注视着所有人,好似海绵般模仿着,学习着,到最后自己似模似样走出这一步。她想要为自己能亲手斩开面前的迷雾。

“公主可是贵人,宗知府都要捧在手心的人,如何能和我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人做交易,可别戏耍俺兄弟。“王善还算稳得住,四两拨千斤地试探着。赵端笼着袖子,神色温柔体贴,声音循循善诱:“如今时局,封侯事在己,功名不信由天啊,王统制,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时机。”王善眼睛不受控制亮了起来。

“这,公主何意?"他到底按捺不住,声音微微扬起,目光中有丝警觉,却也有遮掩不住的喜悦。

赵端没说话,只是手指慢条斯理抚摸上袖口的珍珠,细若发丝的金丝银线绞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缀在袖口,边上还有用彩绘工艺饰以的牡丹,光是这一小节的工序那是寻常人难以复刻的奢华和手艺。王善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这一眼就露出贪婪之色。皇室奢靡,由此可见一般。

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想来陛下想要南巡的消息,你们也是知道的?“赵端面容微动。王善勉强收回视线,打起精神来小心应对:“金人强势,难免会反扑,官家乃国之重纲,南巡也是无可厚非。”

赵端并不对此发表意见,只是笑说着:“九哥南巡,几次三番来信催我一同前往。”

此话一出,别说王善,屋内所有人都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直勾勾盯着赵端看。

他们愿意归顺宗泽,有一个很大的考量就是开封有一位官家的亲妹妹。皇家宗室就像一面耀眼旗子,天然吸引着天下所有人。人人都说官家和公主兄妹情深,让宗泽来巩固开封,甚至还提拔陈淬,就是为了保护公主。

只要公主在,那明朝廷就不会放弃汴京,只要汴京在,官家迟早会回到京都,只要官家回来,那今日的众人就是第一批享受到富贵的人。天下熙熙攘攘,谁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来。小公主神色悲悯:“诸位为北人,我也是,我也并非大义凛然之人,如今国事危机,南下可以避祸,可每每看到汴京城,就忍不住在想,那北人呢?”她声音紧接着微微高昂起来,环视众人,一字一字认真说道:“我身为公主,享万民福祉,如今北地沦陷,北人受难,无数百姓深受苦楚,我当真是…心痛至极。”

声音哽咽,年轻的小公主面容悲痛。

王善也跟着面容沉痛起来:“公主如此用心,天下皆知,只要官家镇守开封,大宋定能再次延绵百年。”

身后几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

赵端颔首:“九哥远在应天府,难以知晓汴京情况,所以我打算写信告知九哥。”

王善下意识坐直身子,一口气也紧跟着提起来,他察觉公主的目的要来了。赵端抬眸,目光真挚:“诸位归附开封,便是归顺官家,如此拳拳之心,也该昭告朝廷。”

别说王善了,就连张三也忍不住侧首去看赵端。屋内原本安静到极致的气氛瞬间宛若蚊呐,逐渐热闹起来。王善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这位小公主的意思。公主要替他举荐到官家面前!!

这不是宗泽便宜行事给的一个统制这么简单,这可是直接在官家面前露了脸。

这意味着他王善,再也不是曾经的落草为寇的叛贼,他王善,为国有功啊。这,这简直是……天下掉馅饼。

身后的兄弟们立刻雀跃起来,一个个神色得意。“这……公主何必为我们这些粗人说话。"王善到底不是冲动之人,越发谨慎,“公主于卑职而言,乃是云泥之别,信件之上,出了卑职的名字,卑职如何敢当呢。”

他试探说道,眼尾却忍不住看向赵端。

上首的小公主实在长得好看,那些富丽堂皇的首饰出现在她头上好不突兀,甚至有点华美添彩的富贵。

她不过十四,端坐在上首,神色清明,又带着一丝狡黠,恍惚间这样的年纪就会被模糊,让人忍不住慎重敬畏起来。赵端站起来,把自己喝过的那盏茶亲自递到王善手边。王善又惊又喜,站起来下意识就接过海碗,脸色逐渐胀红,半响不敢说话。“时势造英雄,王统制这样的人也该上台了。“赵端笑脸盈盈说道。王善端着海碗的手微微颤动起来。

“但你也知,我这份信多少人催着我写,人人都想占个位置,许多人的面子我也不得不给,东西送到观门口,我可以送走,但人情递到手边,却是不好还的。“赵端低声说道,“我也难啊。”

王善脸上笑容瞬间僵硬,但很快那点疑心却被瞬间瓦解。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衙门的事,我肯定都听宗知府的,还请公主在宗知府面前美言几句。”

大相国寺外

赵端脚步轻盈走在草地上,不过是平静了几个月,原本荒芜的土地便不甘地冒出几簇绿意,近看不过是小小一朵,可远远看去,却又成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充满生机。

张三抱刀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小花。汴京夏天很炎热,但万物又开始郁郁葱葱,充满生机,两个小孩开心得蹲在路两边玩斗草,两边还有起哄的同伴,小脑袋们挤在一起,时不时发出欢呼。老人们坐在边上用长长的竹条编织着大大小小的器具,嘴里说着话,眼睛看着那群小孩,手上动作却不停。

赵端出了大相国寺,沿着附近的田埂好奇地看着这个新生的城池,无论是谁都想不到这个城池在此之前经历过如此沉重的磨难,几乎覆死。不过两个月,这些百姓就像挣扎生长的小草再一次冒出生机的芽来。热烈的日光晒的人脸颊发烫,可赵端却莫名很是高兴,甚至还沿途也摘了不少花花草草,小小团成一簇捏在手里,高高举起,开心炫耀道:“好看嘛。张三嗯了一声。

赵端一脸严肃:“敷衍我!”

张三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清清了嗓门,认真说道:“好看的。”赵端又笑了起来,拎着裙摆走在狭长曲折的田埂上,手里紧紧握着那簇灿烂鲜艳的小花小草,她甚至把一直误入花朵的小蚂蚁都小心放回田埂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哎,你都不想问我什么吗?"眼看就要回到衙门,憋了一肚子话的赵端忍不住问道。

张三一愣,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赵端非常失望,忍不住抱臂,语重心长发出感想:“哎,张三你可真没意思啊。”

张三冷不丁说道:“我打得过那屋子里的人。”赵端眼睛微微睁大,不解地哎了一声。

张三认真说道:“出事了,我替公主把他们都杀了,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赵端回过神来,突然背着手跳到他面前,笑得格外灿烂:“不会出事。”她把手中的花花草草递到他手中:“给我拿着,晚上回家插起来,走,开第二场戏去。”

张三手指僵硬,小心翼翼捏着那捆还带着温度的花束,犹豫片刻最后小心翼翼和刀鞘绑在一起,这才跟着赵端进了衙门。这几日衙门的算盘声络绎不绝,错落有致,在炎炎夏日的日光下听的人心神一震又一震的。

整理土地的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公主的名义被高高悬挂,宗泽索性把全汴京的土地都清理了一遍,整理出大宋至今都没出现过的完整的土地册子。官吏们根本不敢偷懒,一个个都格外热爱工作,废寝忘食,黑眼圈都要挂到嘴角了,见了公主明明跟幽魂一样,但还是非常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这才面无表情飘走,场面非常惊悚。

赵端一路上遇到不少这样的书令,咋舌:“宗知府就是比宗郎中能震得住人啊。”

一一这一个个被调成什么三好官吏,十佳老头了!两人还未靠近正堂,就看到院中有一对男女在拉拉扯扯,嘴里各自不逞多让得嚷嚷着。

赵端仔细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他们是在争一块土地。男的说土地是他家的,当年聘她的时候给的,结果女人克夫,土地自然要收回来。

女的说是男的自己不争气,自己还有小孩要养,也是你家的人,凭什么拿回去。

一侧的衙役眼皮子都不抬,自然也不会劝架,只是眼看他们在衙门就要撕扯时,这才大声呵斥。

没多久,正堂里又呼啦啦出来散出一大家子人,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兴高采烈,也有人面容淡淡,一行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离开。门口的书令接过他们手里的条子看了一眼,随后在册上奋笔疾书把内容记录在案,随口叮嘱着:“记得去前堂登记啊,这几日是不要钱的,过几日可不好说了。”

那几人呐呐称是。

“都是公主的恩德,你们可要牢记在心。"最后签字画押的时候,书令突然说道。

赵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其实知道宗泽这几日整理土地就是整天打着她的名义,汴京原本遍地紫衣,势力盘根错节,公主'的旗号可太不够看,但靖康之后,这些盘踞在汴京的大树被悉数挪窝去北面生根发芽,剩下的那些人大都是说不上话的小官,又或者只是富户,这些人只听说′公主′的名义就少有抵抗的,少有不悦的人家,几番口舌下来,也都屈服了。几个百姓听闻更是又惊又怕,只能胡乱拍公主马屁。“会不会过于……“张三拧眉。

赵端收回视线,笑了笑:“可我的作用不就只剩下这个称号了嘛。”张三一本正经反驳着:“公主不做公主,也是极好的人。”赵端露齿一笑:“走,撑我的公主场子去。”堂内,做了多年知县宗泽对于这些事情熟门熟路,按照律法,人情世故等等飞快分配好这块士地的归宿。

“我不服,我要找公主!!这分明是我家的土地!那个孩子也不是我家的孩子,这个女人克夫,成婚一年就克死我弟弟了。“那男子气得脸都红了。宗泽不为所动,继续一板一眼解释道:“第一,按照《宋刑统》'诸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你家一共两兄一妹,父母去世时,妹妹还未出嫁,故财产分为两分半,兄弟取一,妹妹为半,今日所判这些地就是你弟弟的;第二,妻承夫分,你弟弟既然去世,膝下又没有男丁,再者他的夫人又没有改嫁,自象可以继承那些田产财务;第三,你弟弟体弱,不是别人克死的,那孩子既然跟了你家的姓,就是你家的孩子,你应该一视同仁才是。”“不是的,她就是一个外人,故意克死我弟弟的,就是为了我弟弟的钱。男子还不服气,气得直跳脚,“我要去找公主,我要去找公主主持公道。”“宗知府判例合情合理。”门口传来含笑盈盈的声音。这几日衙门热闹得和集市无甚区别,宗泽连着五日处理百姓争端,颇为憔悴,头也不抬写下最后决定,闻言猛地抬头,随后匆匆下来,行礼请安:“公主怎么来了。”

“衙门如此忙碌,我也过意不去,想着若是能帮一帮宗知府就好了。“赵端抿唇笑了笑,露出一丝少年腼腆来。

宗泽连道不敢。

“我朝仁宗帝体恤女子不易,特下恤寡令,规定每月向寡妇提供一定的补助,只要她们履行“奉姑教子"的责任,好好养育后代,为国家培育人才。“赵端和气看向气得脸色通红的男子,和气说道,“国家正值危难,为国家抚养后代是你我之责,小郎君正值壮年,未来无限可能,何必和寡妇幼女过不去呢。”男子一肚子火气,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和气注视着,诚惶诚恐消了火,呐呐说道:“我,我家里也有很多小孩养的,屋里头的病了很久了。”赵端神色越发温柔:“是我没有体恤你的难处,这里是一百文钱,你带你夫人去看病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男人看着被递过来的精致荷包,眼睛都瞪大了。宗泽连忙说道:“如何能让公主出钱,若是他需要帮忙,衙门自然会出面。”

赵端直接把荷包塞到男人手中,眉心微微蹙起,形容忧郁:“衙门自有衙门的规矩,田地的规矩就按照律法来,这是我单独给这位小郎君的,百姓受苦,我于心不忍。”

多温柔,多善解人意的公主啊。

所有人看着她得体的举止,心里都不由自主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就连因为她被打了三十大板的宗颖也瞬间觉得当日肯定是王参军太过分了!宗泽面容也都柔和下来,轻柔说道:“公主心善,可单人救济能救到何时,只有能让他们开始好好种地,明年收获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赵端露出笑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她语气微微高昂起来,带着一丝小女孩的兴奋:“所以我去找王善了。”

宗泽一惊:“找他做什么?”

王善是个心野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如今他至今没有被重用,就是宗泽想着再看看。

赵端笑眯了眼:“我跟他说相国寺的土地都是肥田,若是给百姓,明年出息多了,我们的粮食就多了,汴京的粮价就下来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了,他们身后的那些兄弟们都是拖家带口过来的,如此也可以安定下来了。”宗泽叹气:“都是微臣无能,让公主为这些俗事操心。”“怎么会呢。"年轻的公主眉宇间满是天真,笑脸盈盈说道,“能为百姓做些事情,我实在太高兴了。”

“那王统制同意了?"宗颖忍不住问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就连宗泽也悄悄抬眸看了过来。赵端好似全然没有发现他们的目光,露出几分尚带稚气的笑容:“王统制可真是好人啊。”

她笃定说道。

众人脸色瞬间诡异起来。

一一真是闻所未闻的说法。

“他同意了,还说民生多艰,理应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如此百姓能亲睦,汴京能稳定。“赵端颇为不好意思,“我之前还对他有些误会,现在想来真是羞愧,以貌取人,我也太不应该了。”宗泽吃惊,犹豫问道:“是王统制亲自说的?”“当然。“赵端笃定,甚至又下了一个惊悚的结论,“王统制看似粗鲁没想到有如此胸怀,当真是受益惟谦,有容乃大。”原本棘手的大相国的事情,突然有了一个好离谱的走向。宗颖惊呆了,犹豫看向他爹。

宗泽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坚信是小公主被人骗了。王善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眼珠子一转就不是个好东西,肯定是花言巧语把公主骗了,说不定还哄得公主答应下什么不法条件了。一一十分像王善会做的事情!

“王统制自然有本事,不知除了这些,可有说其他的?“宗泽笑说着。赵端立马摇头,随后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难,但没开口。宗泽顿觉不妙,立马咳嗽一声,对宗颖吩咐道:“也要正午了,你去准备饭菜来,公主那份更要仔细一些,今日案子就先到这里,剩下的让他们下午来吧。”

宗颖带人走后,大堂上的宗泽这才重新看向公主,声音越发轻柔,低声问道:“王统制可是要公主做什么事情?”

“那倒是没有的。“赵端孩子气地连连摆手,“只是突然说起我九哥,感慨自己的兄弟不容易,马上就要上阵杀敌,却不知能不能给兄弟们争下荣耀,说的我也很难过,我就想着我本来就要写信给九哥,不若也提提这事,后来又想着,宗知府既然招揽了这么多人,也该让朝廷知道,好好安置,我想着都写一下。”宗泽一怔,到没有说起其他,反而问道:“公主要给官家写信了。”“九哥马上就要去往东南了,说是去扬州,催我一同前去。”宗泽嘴角微微抿起。

“其实现在也不急于一时,宗知府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汴京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小公主笑容灿烂,神色天真,语气轻盈快乐,“反正现在金军也不会打过来,等我选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再南下也是极好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宗泽万万没想到公主竞然愿意留下来,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起来。“但我也不能辜负九哥,所以想着写份信回去,诸位都是为国之人,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的。“赵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说道。宗泽嘴角微动,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有一瞬间犹豫。慕容尚宫说公主至善,还当真是菩萨心肠。他开始后悔是不是太过利用公主。

“就是想着大相国的土地可以都给百姓吗?“赵端小心翼翼问道,“这样我就可以说汴京人人安居乐业了,九哥听了一定很开心。”宗泽那有什么不同意的,连连保证道:“本就打算分给百姓的。”赵端这才露出浅浅的笑来,软软说道:“宗知府真是心善,这样百姓就都能吃上饭了,只是若是今后有人要来夺这些土地,还请宗知府为百姓多多担待。宗泽一顿,随后说道:“微臣也有这样的顾虑,不如把这些土地都挂在公主府的名下,也免得有人惦记。”

赵端犹豫:“这不好吧。”

“公主心善,这是最好不过的。“宗泽反过来大力劝道,“满汴京谁不知道公主心善,做了公主府的佃户,不仅能存下钱,吃上饭,还不用担心遇到其他强豪,百姓们肯定很愿意的。”

“这,说的我好像是为了自己一般。"年轻的小公主脸皮非常薄,小脸红扑扑的。

宗泽断然说道:“怎么会,公主是为了天下呢,大相国寺的那些土地还请公主为了百姓手下,护他们周全才是。”

赵端半推半就,然后勉为其难点头应下了。一直没说话的张三忍不住悄悄透过那些灿烂盛开的花花草草去看赵端。一一公主一个信,大相国寺这么多土地到手?忙了一天的慕容尚宫去衙门接公主时,正看到公主坐在石墩上和一个老妇人说话,手里还揪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一群小蚂蚁,草尖一晃一晃的,嘴上又说着叽里咕噜的方言,虽不太地道,但日常交流并无问题。“公主怎么会巴州的话?“她上前,温柔把公主牵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之前照顾我的一个士兵就是巴州人。“赵端仰着小脸,笑眯眯问道,“我同他学了几句,学得像嘛。”

慕容尚宫笑着:“还是说官话吧。”

赵端笑容一顿,悄悄睁开一只眼睨了她一眼,一时间没分辨出这话的意思。“听闻公主今日独自去见了王统制?"慕容尚宫问道。赵端嗯了一声,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却不料,慕容尚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人扶上马车,平静说道:“天色太黑了,现在没有巡城兵马,一个张三不够用,公主应早些回观。”“哦。“赵端捏着袖子,闷闷说道。

一一她觉得慕容尚宫有点不高兴。

赵端每日还有诵经的任务,佛像下的龛台上用黄布供奉着一件精致的男子道袍。

说是要给远在应天府,随时提桶跑路的官家准备的,要诵满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形成刚过半呢。

“我想写信给九哥。“功课结束后,赵端洗脸刷牙后,穿着雪白的寝衣,坐在镜子前,故作不经意说道。

慕容尚宫并不意外,只是冷静提出问题:“公主的字可是练成了?”文盲赵端痛心疾首:“没。”

原主的毛笔字真的太好看了,而她捏着毛笔的手连比划都不知道朝哪边比划。

“那如何交代这事?"慕容尚宫问。

“手受伤了。“赵端伸出自己的爪子,原本流浪时受伤的手指如今又变成白白嫩嫩的模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小娘子,“让周岚写,反正他最喜欢干这些事情了。”

慕容尚宫对这个理由不可置否:“那公主打算写什么?”赵端咳嗽一声:“九哥五月二十一的生日,之前不是忘记了嘛。”慕容尚宫闻言反而笑了笑:“是个好理由。”赵端一听这话默了,随后咳嗽一声,大声反驳道:“不是理由,是真心实意想给九哥过生辰的,只是我现在没有什么礼物,所以我又绣了一个香囊给他,而且不是马上就要乞巧节了吗,我打算做一个谷板给九哥,正好放一点汴京城的小稻穗苗给他看看,您之前不是还说之前每年乞巧节,九哥都会送我磨喝乐和花瓜嘛。″

慕容尚宫站在身后,一味梳着头,没说话。赵端耐不住寂寞,又问:“我还打算说一下宗知府,尚宫看可以吗?”“官家比您更了解宗知府。"慕容尚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公主如今在汴京城养伤,这才耽误了南下,再者,官家也是汴京人,如今不得不南下巡幸,您与他说说汴京风貌,解解官家思家之苦才是。”赵端看着铜镜中的人,恍然大悟。

夸人之事,直夸是非常容易引起误会,尤其是现在这个朝廷,官家明显想要南下,你夸一个执意北伐的人,那不是和官家对着干嘛,但你要是夸夸汴京城,那也不过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是妹妹和哥哥分享日常听闻罢了,兄妹之情,岂容他人置喙。

“那,我还打算说一下招降的那些人。“赵端又说。这一次慕容尚宫皱起眉来:“王善性格狡诈,口蜜腹剑,自负枭雄,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可他们让渡了大相国寺的田,若是不好好安抚,万一在城内作乱怎么办?"年轻的小公主忧心忡忡反问道。

“那是衙门的事情。"年长的慕容尚宫冷漠无情。小公主眉头紧皱,看着还是非常操心此事:“打起来,又要跑了。”“衙门若是当真这么没用,早些南下才是。"慕容尚宫以为她是害怕之前流浪的日子,心疼地揉了揉赵端额头的纹路,“都没补出肉来。”“可我每日都要去衙门那边玩。"小公主歪着脑袋,烛光在雪白的脸颊上温柔铺开,好似一张朦朦胧胧的纱,照得人也多了几分稚气,说出去的话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他们若是整日为难,也没人陪我玩了,那我玩的也不开心啊。”慕容尚宫拧眉。

“我就是说几句嘛,说宗知府劝降了好多人,也正好给九哥介绍一下这些人,也免得九哥不认识。“赵端笑眯眯说道,“而且我瞧着王善也还好啊。”慕容尚宫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梳着赵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头瀑布一般的头发柔顺地贴在后背。

“公主想写就写吧。"良久沉默后,慕容女官注视着铜镜中的小女孩,明明还是一样的容貌,甚至连脖颈后面的红痣也还在,可小娘子的眼神不再平和柔顺,她像是春日盛开的花,逐渐开始耀眼夺目起来。赵端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一直觉得这位慕容尚宫总是不经意的打量着她。那双眼睛敏锐而尖锐,许是有所察觉……

“只是…慕容尚宫用红色长绢带轻轻拢住她的长发,手指翻飞,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口气平静,“官家的态度,谁也捉摸不透。”赵构强忍着不悦送走态度强硬的李纲,心事重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康履跟着叹气:“李相公真是气直啊。”

赵构沉默坐着,心中越发急躁不安:“如今也不过是权时之宜,效法古时巡狩,驻跸近甸,如此才能号召军马,以防金人秋高气寒,再来犯界,为什么就是不听呢,到底怎么样才能听一听朕的话呢。”“李相公定然是拳拳之心,那南阳楚豫雄藩,秦吴咽喉,乃是中原腹地,山南水北,也是很好的安宅之地。“康履安抚道。赵构没好气说道:“之前金军第一次南下包围汴京时,就有不少大臣建议迁都南阳以避锋芒,结果还是李纲死谏才罢休的,现在又要我去。”“朕问过汪伯彦了,他说南阳看似山川屏障很是安全,但通道极多,东西南北都无天险,北方有方城;东南有随枣;西边有商洛;南边只要襄阳失守就能一日到达,就算是房子,也不至于这么四面漏风吧。“他苦着脸,只觉得是有苦说不出。

康履恍然大悟,面露惊诧之色:“原来官家早有决断,这是昨日中书舍人刘珏上奏的折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又是喜又是忧,满是敬佩:“官家圣明,折子上就说′南阳密迩中原,易以号召四方,此固然矣。然今日兵弱财殚,陈、唐诸郡新刳于乱,千乘万骑何所取给?南阳城恶,亦不可恃。'。”赵构随意看了一眼,叹气说道:“你看他也说了′骑兵,金之长技,而不习水战,金陵天险,前据大江,可以固守。东南久安,财力富盛,足以待敌',东南不是挺好的吗,来年开春再商量其他不行吗。”“哎,李相公好歹也是为国事多思,这才想着去南阳,到底在河南,距离金军也有点路程,可那宗知府整日上折子要官家回汴京呢,还说现在开封物价市肆,已经和以前一样了,实在是有些欺人了。“康履叹气,随后话锋一转,一脸为难。

“官家也不过是想着先避一下,安顿好一切,偏这些人一直争论不休,时局如此动荡,这些人却只顾着眼前自己的利益。”赵构抿唇。

“官家,黄侍郎来了。“门口,小内侍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轻声说道。赵构又重新打起精神说道:“让他进来吧。”黄潜善是元符庚辰年进士,官家在应天府即位后,被任为中书侍郎。“朝廷官位空缺不少,眼下也有不少人意欲报效国家,各地也有不少义士投靠朝廷,朝廷也需给出安抚,团结各方力量。"黄潜善直接递上折子。赵构随意扫了一眼,便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梁扬祖升扬州知州、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去年他印卖东北盐钞使入纳至百余万缗,军饷的问题都解决了,这一年都辛苦了。”

黄潜善点头:“官家英明。”

“这个张浚怎么不曾听闻?"赵构看到一个未见过的名字,不解问道。“此人乃唐玄宗朝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后代。父亲张咸,连举进士、贤良两科,曾任宣德郎,授剑南西川节度判官厅公事,家学渊源,世代官宦之家。”

“张德远本人于徽宗政和戊戌年登进士第,任山南府士曹参军。靖康年,任为太常寺主簿,后在伪楚中不愿仕伪,逃入太学中避祸。官家在应天继位后,日夜驰赴,后除授枢密院编修官,改虞部郎中。"黄潜善一板一眼解释着,态度自然忠贞。

“此人行为端正,不说诳言,正合适擢升为殿中侍御史,掌纠弹百官朝会失仪事之职,整顿朝纲需要这样的人。”

“这个岳飞又是谁?"赵构看着最后一行,唯一一个贬职的人,瞬间有了好奇。

黄潜善拱手,正直而愤慨:“小臣越职,非所宜言,中书一致决定革除此人军职、军籍,逐出军营的。”

赵构心不在焉点了点头,把折子递了回去:“那就这样吧。”黄潜善接过折子,站在下面神色恭敬:“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巡幸东南,张尚书那边也该及时做准备才是。”

说起此事,赵构脸色阴沉。

黄潜善好似并未看到,循循善诱道:“李镇守才略老成者,目前正驻札在严州,在严州治兵设伏,金人不敢入其境,官家不若早些下旨让其前往扬州整顿。”

赵构依旧没说话。

“限下说这些还早,李相公还有别的事情没有处理好,如何能贸贸然前往东南。"关键时刻,还是康履先一步为官家排忧解难。黄潜善心中微动,悄悄看了一眼康履。

康履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听李相公的。"最后,黄潜善低头,恭敬说道。人走后,赵构依旧坐在位置上沉默,日光耀眼,大堂被照得明亮,屋外时不时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但更多的是悄无声息的安静。“官家可要去看看贤妃,贤妃马上就要生了,听闻早上还吃不下饭呢。“半晌后,康履低声说道。

赵构闻言起身,担忧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许是天气太热。“康履笑说着,“官家去看看吧,定能解贤妃孕育皇嗣之苦。”

赵构刚进后宫,就看到宫女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乞巧节的事,有几个宫女手里拿着用金银珠宝点缀着的磨喝乐,来来回回比较着,神色雀跃。他突然停下脚步,安静看着他们离开,最后扭头问道:“二十七妹的信件,还是没有嘛?”

“也不知道公主情况如何?难道连写封信的力气也没有,还是宗知府没送过来?“康履紧跟着皱眉,“公主自来就是格外体贴之人,当年官家出使金营,满朝文武谁都不敢来见您,就公主大晚上生着病依旧坚持来看您,还特意做了个平安符呢。”

康履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公主对官家之心,于官家对公主,别无二样,如今,怎么就只送了个荷包,话也不愿意和官家说了。”赵构脸上寂寥。

“官家……"正在他准备踏入贤妃宫内,内侍匆匆跑来,收中信件高高举起,“公主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