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44章
那内侍跪伏在地,他不知贵妃娘子此举何意,但圣上的举动却出乎他意料。元朔帝倏然站起身,面色沉沉,过了良久,忽而将那张字纸随手丢入炉中,径自向外。
陈容寿差人回宫,去请了贵妃前来,正要在天子面前为贵妃美言几句,还没来得及折返,迎面撞见圣驾,连忙跟上前去,小心等候元朔帝的吩咐。元朔帝忽而停了下来,他抬手遮阳,掩住稍见端倪的面色,吩咐道:“备马,回宫。”
天子一贯强势,甚少容人违逆,可陈容寿的心几乎都提了起来,他虽不知宫内发生何事,望了一眼连绵不尽的营帐,小心劝谏道:“陛下万金之躯,出行当慎之又慎,若即刻便要回宫,或许会教外人生出许多猜测…”拔营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可陛下大约已是归心似箭,携带的禁军不会很多。天子政猎十日,这是宫中早有明言的,天子骤然离去,且不说外臣会如何揣度,疑心宫中生变,君王要轻车简从,疾驰百里,到了宫中也已经是深夜,或许还要叫开宫门,冒如此大的风险,只为贵妃一人的小性子,他是万万不敢相从的元朔帝瞥过他惶恐神色,神情颇见阴郁,沉声道:“朕早年率百骑冲阵,也不见如此小心,难道年纪上来,连这点小事也惧?”天子盛怒之下,陈容寿不是谏臣,也不敢一意孤行与君王争辩,然而元朔帝定住心神,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
他不该为她一句话、一点眼泪就彻底乱了心神,天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那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就撇下一众臣子,只身回宫探望,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绝不该如此。
身为帝王,他至多只是分些关怀在她身上,令宋院使甚至太医院上下数百人都到瑶光殿去,为她悉心诊治,他不通医术,即便回到她身边也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再过一个时辰,已经埋伏好的禁军会将饿了许久的猛兽赶出,供帝王狩猎,他从中获得驰骋的乐趣,向臣下展示君王正当盛年的武力,也可以观察年轻郎君的英姿,考校他们的武艺胆识,君臣尽欢。这病应当不会要人的性命,她在宫中有人照拂,不会缺衣少食,他有许多理由可以将她暂且搁置在一边。
…可他现在就是要回到她身边去,一刻也不能在这里停留,恨不得身生双翼。
哪怕不愿意瞧见她生病时的模样,哪怕会惹得外人非议。他缓缓道:“拿朕的玺符与太子,教他这两日权代朕行,该怎么说他心中清楚。”
陈容寿称是,太子已经行过冠礼,元朔帝有意教自己这个儿子试手,从前也命他代行过一些事,太子做得虽不算多青出于蓝,好歹也不算教人失望。元朔沉吟片刻:“将太医署那几位也都带上。”他下去安排,太子正与几位臣子来见驾,可天子的主帐之外犹有卫军拱卫,帐内却不见人出来,正诧异时,一位不大面熟的御前着红近侍请太子入内,客客气气地将诸位臣子阻隔在外。
过不多时,几位医官煞有介事开了些汤方,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顺着这阵风,元朔帝感染风寒,身体微恙的消息也传出了中帐。元朔帝年少领兵,虽生长在锦绣之中,可骑出行时并不喜欢天子车驾的迟缓,还有那前呼后拥的规矩束缚,他更爱只携极少随从奔驰,但上一回只携数十禁军连夜从小路奔袭,绕过密林山谷直冲宫闱,还是二十年前先帝宾天,太后称不发丧,以先帝的名义连下金牌,急召他回京主政。那时无人会指摘这位即将成为天子的青年激进冒失,身侧的侍卫连日不敢下马,第六日就抵达长安。
然而二十年后再做此行径,却只是为了一个美人。元朔帝无心回忆往昔峥嵘,抵达汤泉行宫时才到宵禁的时辰,宫门已经一层层闭合,各宫各院灯火参差,寂寂将灭,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醒了这座将要沉睡的魏巍宫阙。
宫门次第大开,灯烛映得窗纸泛黄,宫道两旁侍卫秉火炬在前,照亮了朱墙金瓦的辉煌,只是在这繁星满天的静谧秋夜里,别有一种肃杀冷冽的意味。瑶光殿里,沈幼宜已经睡下了,她每日陪太后抄经说话,又学着新兴的皮影戏,自编自演了许多爱恨悲欢的故事与皇后解闷,到了夜间便睡得十分踏实,就算是地动山摇也没关系。
然而地未动,山不摇,她朦胧间感受有一道极热烈锋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翻了个身也避不开。
她无奈至极,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想伸手把这道目光推开,可她的手臂比他的目光要沉重冰凉得多。
眼睛才睁开一半,她明显觉察到那极沉重的手臂被人托起暖热,放入衾被中。
朦胧的纱帐外,她窥见许多荧荧明光,如夏夜的流萤,但近前却是一片昏暗。
好生奇怪的景象。
可等眼皮上的千钧重担逐渐消失,她静静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心头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帐深处,将自己缩在暖热的衾被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几乎要被元朔帝气死了!
谁会想到本该在百里外查探民情、败猎逐鹿的天子竞会一身甲胄,出现在她的榻边!
她的五感逐渐苏醒,沈幼宜动了动鼻子,能闻到些山林里的草木土腥味……与一点汗味。
只是隐在天子惯用的玉髓香中,不甚明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