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离开椒房殿,两人心底或许都松了一口气。
杨氏轻狂,皇后就盼着用这些恭顺换来他的回心转意,而他明知不会为此改立,却又不好点明。
前朝所能得到的疲累在椒房殿内得不到缓解,尽管知道她也尽了力,可皇帝不会为了后妃委屈自己。
哪怕她是皇后。
太后瞧他这辈子过得就是太顺遂了些,偏偏要给自己找点苦来吃才觉得满意,轻轻哼了一声:“贵妃倒是很贤良呀。”这话语带讥讽,元朔帝顿了顿,微微一笑,厚着脸皮应承下来:“阿娘是不轻易夸赞人的,可见贵妃人品贵重,也是有目共睹。”太后哪怕有几分意动,默许皇帝自己折腾他的妃妾去,可瞧他这般气定神闲也来了恼意,轰他回清平殿:“你们兄弟几个就没一个教人省心的!”前朝君主为求长生,修遇仙观与启明观于骊山,经过数代君王的修缮,颇成规模,两观相连合抱,辉煌的楼阁亭台掩映在山色树影里,绵延不绝。皇帝和太子对求长生的态度还是十分克制的,并没有下令各州府开采山矿,求得各种奇奇怪怪的金砂珠玉入药炼丹,只有二皇子时常会与道士们坐而论道,谈论丹药妙用,一副放旷的名士做派。沈幼宜来的时候,只有前殿香火缭绕,青烟阵阵。树叶微黄,钟罄香杏,风景秀丽,沈幼宜一时也有些贪看,她对此处毫无印象,低声去问檀蕊,才知道入宫后的她还没来过此处。道中修行的女冠有几位是宗室出身,陪侍着贵妃在道观各殿游看进香,只是听她问起瑶光殿此前供奉在道观中的牌位,才了然一笑。“娘娘慈悲恤下,之前为几位内侍宫人添了香烛钱,贫道等已经为他们制了冤亲债主牌,也念过几卷《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不过这与各位宗室供奉的牌位不在一处。”
沈幼宜颔首,她的身份不方便在宫外为陵阳侯这位亡夫设祭,询问道:“若我为一个人设往生牌,需要添多少香烛善钱?”妙清失笑,徐徐道:“若贵妃娘子是为陵阳侯而设,那便不必…萧侯的牌位一向单独设室,陛下特意吩咐,除却观中黄篆斋,每年还会有观中道士为陵阳侯设坛诵经,使其早登东方青华极乐世界。”观中女冠出家前多与皇室有关,即便出家人不讲三六九等,可大多数人的修行还未到这地步,似贵妃这等要她们为奴仆设祭的差事,怎会没有怨言。要是别的娘子敢教他们做这些事,观主有许多理由推辞。然而想到牌位上的男子与陛下微妙的关系,她们也不好轻易得罪这位被天子爱若掌珍的美人。
遇仙观里多是宗室子弟或得宠后妃为父母姊妹而供,少有外臣能得此殊荣,更不要说单独设祭,这规格已经超越了臣子应有的待遇,沈幼宜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檀蕊,见她轻轻摇头,问妙清道:“是陛下体恤功臣?”妙清微微一笑:“贫道只是依照吩咐做事,不敢揣测陛下用意。”沈幼宜见她说得含糊,问道:“这是陛下何时下的旨意?”妙清轻轻道:“也有一年的光景了。”
那差不多就是她入宫之后的事情,沈幼宜双睫微颤:“劳烦师父引我去拜一拜吧。”
那是她亡夫的牌位,他因她而死,尽管她如今很少能想起他们之间的相处,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在太子眼下生出的情意,可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一拜。妙清私心里揣度圣意,陛下应该不会和贵妃生气,然而她又有些拿不准,虽引了贵妃前去,却借口狭窄,不好随行。陵阳侯的往生牌位在一处偏僻寂静的小祠里,白日里有些昏暗,好在案上摆了香烛,不至于阻碍视线,沈幼宜取水净过手,吩咐侍女都在外远远候着,她要在里面静静地待一会儿。
直到那扇门被轻轻掩合,沈幼宜才拈了香在烛上点燃,端端正正插在炉中。元朔帝很宠爱她,但也不至于给她的亡夫超格的待遇,不过是思虑旁人来道观时或许会瞧见,还要引出些事情来,才单独将他安置在这里。但他还是这样很别扭地做了。
这地方没有妙清说的那样狭窄,起码还有可以坐跪的地方,朱色的墙壁透出一点缝隙,内里应当还有一些空余的地方。她的心情稍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什么对丈夫的思念:“殿下不准备出来与我相见吗?”
二皇子约她在道观相见,可行宫的道观里面可以容纳数千数万人,她怎么找得到他?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地方外人和观中道士们都不会随意踏足。一一也没有人会来特意看守一个牌位,毕竞皇帝的重视也很有限度。她好奇地往牌位后看了一眼,火舌因风而动,如爪牙一样的飘影一刻也不停歇地在晃着,她试图在那蕴藏着未知的幽暗里发觉些什么。“难得卫母妃与我会想到一处去。”
青衣的郎君自阴影处走来,烛火的光亮在他面上映出明暗,他生得秘丽俊美,更像是前朝会追捧的好女相貌,过于苍白的肌肤泛着青紫色,紧紧贴住骨,好像里面只隔了还在流淌血液的血管筋脉。他又瘦了一点。
似寒塘里独自踟蹰的孤鹤,哪怕拥有最华丽厚重的羽裳,可第一眼只能感受到泛着月夜湖水的寂静凉意。
时间随他缓慢的步伐一起凝滞下来,似乎跳跃着的烛火都静了静。他唇角带着笑,沈幼宜却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后退了一步。二皇子认得真正的她,但只称呼她为"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