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命令与决心

两人间难得轻松氛围不过是缘由意外，才得以出现的一晃，回想起今夜最初的动机，艾德琳蹙眉，又重新变回惯来冷漠生疏的模样。坐在沙发的上首，朝着恭敬跪着的骑士，少女开口询问：“Lancer，我特意喊你出去，可不只是陪你玩闹一一今夜你可有什么心得？“是，主君。”

迪卢木多先是低声应和，又思忖着回答道：“在下已亲眼见识到了您的强大，不管是对魔力的运用，还是在战斗中灵活运用的策略，都……”

“一一好了，谁让你夸我了？”

居于上位的少女不耐地打断了骑士未尽的赞美，“现在是我在询问你自己的教训一-白痴，你不会真的只是因为赢过了我，就在以胜利者自居,在暗暗地沾沾自喜吧？”“……绝无此意。”

迪卢木多敛着眸子，眉眼低垂，好看的唇角微微抿起，“您教训得是，还请允许我反思。”

艾德琳厌倦地扶住额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冷笑，“也就是说从回来直到现在居然都没反思过吗--Lancer,你是个多么傲慢的男人啊。”

“既然如此，你听我说就是了。”

一一又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冷淡,和仿佛永远将他拒之门外的疏离。迪卢木多无言，垂下眼睫，额前的发丝轻轻遮掩了他的神色。冷眼看着半跪着的美貌从者显然为她言语所刺痛，少女却并未因此稍微收敛，甚至因为他这不言不语，只一味谦卑恭敬的态度而蹙起眉头，语调也愈发吡咄逼人起来，

“明明先前我就同你说过的吧？战争不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对决，它充满了阴谋、计策、陷阱、谎言；战场上不讲′荣耀'，不分高尚卑鄙一-只要能活下来，能成为胜者，过程如何根本无人关心。”

“Lancer，身为武者，你可清楚自己的的优势在何？”艾德琳看似在询问，却并未留给迪卢木多回答的空隙，“你的双枪便是你的宝具，上面携带着的诅咒术式无需解放便可稳定常驻，被这枪尖所伤之徒，皆会遭受魔力阻断，亦或是伤势不愈的诅咒。”“尤其是黄蔷薇，它造成的伤势要比这世间的任何毒药都更为有效持久一一除非敌人能带着这伤势将你消灭，否则只会被那不断溃烂的伤口折磨致死。”“但是…只有这些还不够。”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烦躁，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扶手。“常驻宝具的优势是效果稳定，耗魔低，但同时也就缺少了爆发性。最关键的是，若是不能一击制胜，敌人有了防备之心，此后便很难再得手了。”论供魔素养，艾德琳敢自信，除非有魔术师另用邪法，否则这里不会再有人能比她更优秀了。

然而偏偏Lancer是魔耗低，爆发也低的省心类型……空有魔力没处用的艾德琳忍不住目光不善地看向迪卢木多。怎么看都怪这个死板家伙非要论什么职介，居然只带了两把投枪就下界回应召唤一一这是何等的愚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明显感受到御主不满的从者犹豫了下，没有出声，只沉默地注视着地面。

骑士垂首低眉，朝下的视线尽头，是少女光洁的脚背。那足下的阴影随着她的晃动，水一般地波动着。

短暂地为自家从者过于“省电"而恼火后，艾德琳将话题重新转了回去，“比起武力上的压制，你的宝具显然更适合技巧上的取胜一一所以此后的战斗皆需保持隐秘。在确保完全的胜利以前，不管是黄蔷薇与红蔷薇，还是你作为Lancer的真名，绝不可暴露给任何人。凡是知道这双枪携带何等诅咒之辈，不管是魔术师还是从者都要第一时间消灭，绝不可泄露。”“是。”

“至于你自身………啊，我不得不说，今夜你表现不错。就算藏有余力，但不论力量还是敏捷，都可谓无愧于英灵的称号--你是我见过最善战的战士，在近距离作战下，我相信你不会输给谁。”

这少有的夸奖并未使迪卢木多展露笑容，他依旧跪在原地，表情平静。果不其然，上首接着就传来御主声音冷淡的转折，“但，仅有武艺上的出彩远远不够，战场上善用谋略的狡诈同等重要。不管是宝具还是你的机动性，显然都更适用于侧面突袭而非正面迎击一一今后的战斗如非必须，没必要再把你作为Lancer（枪兵）的机动性，浪费在那些毫无意的正面冲锋上了。”

一一少女的意思很明显，这是准备带着从者从此转入地下，回避与其他组的正面冲突，转而走游击战的策略了。

这是身为魔术师的御主，依照今夜的试探所做出的最为稳妥的决策。迪卢木多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他那抿起的优美唇形，却明显透出他所持有的大概是相反的意见。

艾德琳对他人的反应向来过分敏感。见状，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Lancer，不必故作谦卑，给我说实话一-你这是不愿意？”“主君，在下无意质疑您的决策。”

迪卢木多沉声说道：“身为骑士，我无法不承认，我确实渴望能与其他时代的英雄豪杰们在战场上对决，分出高下胜负。”“但若是您作为御主下令要我不可与他组正面交锋，在下自然应当听从这命令，可一一”

青年终于皱着眉抬起头，眸眼里的光忽明忽暗，闪烁着，“可如今您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似乎是出于对我迪卢木多武艺的不信任，因而才选择避开他组的锋芒……这样的缘由，请您恕我实在是难以认下。”身为英灵的骑士有着自己的骄傲。即便艾德琳说得委婉，他却依然能听出少女话语里满是对自己能力的否认一一这认知令他感到耻辱，也就不得不出言反驳。

眼看意图被对面点破，艾德琳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冷淡地注视着迪卢木多。

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蜷缩，抵在皮革面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少女身体前倾的同时，她身后那银灰色的发丝也如海藻般地从消瘦的肩头滑落。凝视着跪在下首的迪卢木多，艾德琳慢条斯理地，以一种冷淡的，矜贵的腔调开囗：

“那么，我的骑士，请你告诉我一-现在的你，又有那里值得我信任呢？"迪卢木多身体一震，仿佛被刺伤似地抬眼。青年嘴唇颤动，最终，还是深深垂下头。

“在下……

他的目光虚无地投向不知何处：“确实尚且没有任何可交付给您的成绩作为保证。”

“但我一一”

“好了！”

艾德琳再次喝断他，灰色的瞳眸暗不见光，眨也不眨地望着从者，“Lancer，你应该也清楚，眼下这些争执是无意义的。确实，如今圣杯战争尚未开始，现在就朝你索要成绩是强人所难了。”“原本我是想先测试下你的能力。可惜眼下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普通人类之躯确实难以比及英灵，魔术师与从者之间所存在的差距，看来是概念上难以跨越的鸿沟。我没法代替你那些同为英灵的对手一一今夜的数据可以说是毫无参考价值。”

她顿了下，又无不加嘲讽地补充道，

“当然，今晚那只过于弱小的刺客除外。”“就让我们放弃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我换一种说法好了一-在你证明自己之前，我不认为保持谨慎有什么错。”

“所以现在先遵从我的命令，在确认其他组的实力之前，不得在任何情况下主动露面，更不可显露你的真名！”

………是。”

当Lancer组日常小吵结束，进入休息状态后不久，有另一组于白昼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冬木。

飞机的舱门缓缓打开，冬日里新鲜干燥的空气和阳光一起涌入舱内。“哇一一哈哈哈哈！！！”

率先钻出来的是一名白发幼女，看着不过六七岁，有着雪一般美丽洁白的头发，宝石般粲然明媚的眸子。她被毛茸茸的衣饰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却依旧动作灵活，像只雪鼬一样从飞机里钻出来，又“噔噔噔"地连蹦带跳下了登机梯。“切嗣！快点！你好慢呀！！”

“嗯嗯……啊，伊莉雅，不要乱跑一一先等爸爸把东西拿下来。”跟在幼女后面钻出来的，是个黑头发的男人。他头发有些蓬乱，身材消瘦，身上除了背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双肩包外，还又拎又拖好几个行李箱。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对寻常的父女。偶尔有路人会被精灵一般精致的幼女吸引视线，等同她对上视线时，又忍不住露出友善的笑容。实在是看不过老父亲磨磨蹭蹭的行为，被唤作"伊莉雅"的女孩鼓着脸，两步并一步返了回去，从对方手上诸多行李中抢了个小小的手提箱。木制的箱子看起来不是很重，即便是幼童也可以轻松拎着。自觉已经帮大人分担了行李，伊莉雅不禁得意地弯起眼睛，蹦蹦跳跳地又往前走。“切嗣走快一点啦！”

男人无奈地在后面叮嘱，“那里面是很贵重的东西，要小心一点拿哦？”“真是的！我知道的啦！”

在抵达冬木之前，切嗣就已经提前订好了车子，仔细检查了一下车体的安全后，他便哄着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女儿一起上了车。发动机嗡鸣着发动，漆黑的车子无声地驶上道路，融入车流之中。伊莉雅趴在透明的玻璃上，入迷地看着那些在她眼里格外新奇的世界。卫宫切嗣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随口答复着女儿一连串天真的疑问。他微微抬眼，透过后视镜，就能看到躺在后座上的那个木箱子。一一没错。因为有着不知从何而来，或许可以说是曾经历过的那失败的圣杯战争的记忆，这一次卫宫切嗣在前往远东的冬木市之前，就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女儿孤零零留在城堡里了。当然啦，伊莉雅同时也是下一届圣杯战争预备的小圣杯候补，爱因兹贝伦家的长老们自然是不会同意她离开的。

卫宫切嗣漆黑无光的眸子注视着前方宽阔整洁的马路。握着方向盘的手现在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昨日上面还沾满了诸多人造人温热的鲜血。一一这世界上有诸多真理。或许其中一条就是，不要试图阻拦父母带走自己的孩子。

不管是爱丽还是伊莉雅，身为爱因兹贝伦家为了夺取圣杯才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她们都是注定要成为战争的牺牲品的。要从生龙活虎与旁人无异的存在，一步一步退化到人格丧失，最终回归「器物」的本质，成为容纳从者灵魂的小圣杯的。

已经够了。

卫宫切嗣无声捏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他已经经历过一步步失去至亲至爱的痛处了一一那种绝望到超出人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的情感，他无法再次面对。

就当是为了逃避吧，卫宫切嗣在这种执念之下，近乎杀光了爱因兹贝伦整个家族。最终，男人将枪抵在了不久之前还趾高气扬对这个上门女婿发号施令，如今却只能瘫软在地的族长。

[备用的小圣杯在哪里？]

看着露出惊愕表情的人造人，黑发的刽子手再次重复道。[除了爱丽和伊莉雅以外，其他能够作为备用，尚且不具备人格的小圣杯在哪里？]

长老干裂的嘴动了动。

于是在抱着熟睡中的女儿，一步步踏离满是风雪的爱因兹贝伦城堡时，卫宫切嗣的手中便多了一个木箱。

……仓库里收纳着上一次圣杯战争遗留下来的小圣杯一-因为家族曾用它召唤出了失败的从者，导致了圣杯战争的失败，所以才会决心从这一次的圣杯占战争开始使用具备人格的小圣杯。」

但已经足够了。

卫宫切嗣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面前宽敞整洁的马路。不管是爱丽还是伊莉雅，都不必再承受作为必死容器的可悲命运。一一圣杯不会降临，战争也将会在这一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