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慌乱与坦诚

“尽管十分短暂,但我在梦境中看到了您的童年…”骑士轻声说着,大概是出于对窥探到御主过去的惭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围的世界都对您温柔而明亮一一那应该是十分美好的回忆。”“你尔……”

艾德琳下意识捂住嘴,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一一哪怕迪卢木多已经体贴得将他所看到的描述得极为暖.昧模糊,甚至即便她竭力不去在意,抗拒,压制,旧日那些早已忘却的记忆却依然仿佛无法逃离的影子一般,不受控制地开始在脑海中涌动。

少女弓下身子,撑住额头,闭上眼睛,艰难地喘息起来,明明骑士已经不再言语,她却依然下意识地否定,

“够了,不要再说了……

根本没想过令咒竞能将主从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也没想到才召唤出来的从者居然能看到自己如此隐秘的过去。深感讽刺之余,艾德琳只觉得一阵疲惫和无力。

她甚至没有办法迁怒迪卢木多--因为对方绝非有意,而自己也同样看到了他的过去。更何况作为人类的她的曾经,要远比英灵荣耀的前半生无趣得多,算来也该是自己赚了才是。

…但是,那是应该被消毁遗忘的过去,那是不应该提起的存在一-偶尔艾德琳会恨不得将所有见证那段过去人全部杀死,好让那残留的一点尘埃也彻底湮灭于世间。

【一一为什么看到的人偏偏是你?】

“咳咳咳一一!!!”

她捂着喉咙,难以自制地咳嗽起来。少女脸色苍白得惊人,一副虚弱到几乎会随时昏厥过去的模样,可同时她却依然哑着嗓子,语调是与自身状况相反的平淡,

“忘掉你看到的那些吧,Lancer-一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去,也没必要提起。既然这件事并非出于你本意,我也不会再另外计较,但是……她说着,抬起眼睛,水银一般不透光的眸子直直望了过来,在那深处仿佛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一一我要你答应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你心中有多少疑问,都不要再探究相关。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迪卢木多抿唇,不似男子的纤长睫毛微微颤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

经历短暂到几乎可称作一晃的犹豫,最终,骑士还是转过身子,没有任何偏差地望了回去,眼看着少女在四目交接的瞬间下意识地转开了目光,迪卢木多却并未再移开视线,只微微俯身,以坚定低沉的声音开口,“万分抱歉,主君,只是这种事,恕在下无法接受。”“--Lancer,你?!”

【一一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家伙的反应居然完全不意外!!】但是这不影响艾德琳又急又气。一时间少女也顾不上其他,只沉下脸怒气冲冲地瞪他,

“给我收起你那无用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我不需要你那些颇具骑士风度的关怀,少来关心我!了解那些无用的情报对你又有什么益处?!说了多少次,这段时间里你要做的只有听从我的命令,和我一同夺取圣杯!”“您知道的,艾德琳大人……

可惜显然对面的骑士已经执意如此。不过考虑到上一次两人发生这类口角造成了怎样严重的后果,迪卢木多还是低垂下眸子,美丽的脸上只有纯然的顺从恭敬。他说话时语气低沉柔和,里面却带着不愿轻易妥协的执拗,“我虽然回应了召唤,却从最一开始便已无意追求圣杯一一在下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尽骑士的责任,向您献忠。”

“在下对您只有尊崇之心,绝无任何僭越之意。我无意忤逆您的命令,只是……我认为有关您的事,并不是【无用的情报」。”眼看那边的少女不答,迪卢木多便轻声说了下去:“艾德琳大人,我迪卢木多身为您的Servant(从者),身为您的骑士,七确实有着自己的私心,我不向圣杯寻求什么,只在您身上寄托我曾留有遗憾,未曾尽忠的愿望。可自召唤现界,定下主从契约,时至今日我仍对您一无所知。”“一一不管是您追求圣杯的愿望,还是在您所持有的强大魔力背后需要付出何种的代价,以及您那偶尔露出的忧郁痛苦,明明身为向您发愿的骑士,我却既不知该如何去完成您的心愿,也不知要怎样才能排解您的悲伤。”自容貌美艳的骑士面上,此时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略显失控的狼狈,“我……对此感到迷茫。”

艾德琳沉默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向他。少女睫毛只斜斜地低垂,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否已经睡着了。

然而银灰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她的肩头,随着她水藻一般微微起伏着。迪卢木多收回目光,在心心中悄然叹息。他自然也清楚因自己突兀的坦白,此时在少女心中压抑着怎样的波澜。

此时的沉默并不合宜,考虑到御主的身体状况,迪卢木多体贴地率先退步,“万分抱歉……艾德琳大人,在下并非是在向您讨要些什么。无论如何,那些过去的往事是您的隐私,我不敢向您强行索求。在下只是期望,您能够暂且将方才的命令保留一-若是未来我迪卢木多能凭借手中的双枪,亦或者达成您期望的其他以证明自己的忠诚……”

“一一只愿您届时可以允许在下,至少为您分担些许的忧愁。”艾德琳捂着自己的脸,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好一番漂亮话。Lancer,你这副恭敬虔诚,进退有度的风范,若是当初将你召唤出来的人不是我,一定十分讨人喜欢吧。”她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灰色的眸子里毫无波澜,“但是,偏偏是我……还真是令人叹息的运气(幸运E)。”【一一拥有着如此麻烦的过去,无可奉告的隐秘,还有见不得光的愿望……作为这样的御主,为什么偏偏召唤出来的是这个笨蛋?】如今反正是横竖也看不下手中的书了,倒不如放下这假惺惺的作态。艾德琳嗤笑一声,将手中未翻一页的书籍合上,又随手扔在一旁。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虽然因仍有些眩晕而不得不撑着沙发的倚靠,但开口时语气却冷淡疏离得一如往昔,

“Lancer,我已经说了,知道我的相关对你并无益处。”“一一愿望?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无聊幻想,与你要为我夺得圣杯的义务并无冲突。”

“一一过去?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如今的我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你只需要好好站在我身后就是。”

“一一能力的代价?你太谨小慎微了,魔术师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能抵达我期望的结局,过程我又支付得起,为何要放弃只属于我的力量?”“说到底……

一迭声地步步紧逼,艾德琳空洞无光的瞳眸中也燃起苍白的焰火,“Lancer,明明我不需要向你提供这些,来使你的枪尖变得更加锋利,甚至正相反一一”

那逐渐抬高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艾德琳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环住另一边,仿佛想要靠这样的姿势支撑住自己,好有力气将剩余的话语吐露出来。少女轻轻地说了下去:

“…那确实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甚至对我等魔术师来说只算得上平常。但里面终归藏着些与你的理想相悖的情理,就算再同你解释,也是你这样光辉的骑士无法理解之物。”

“为了我们两个人都好,不要再探究了,Lancer。如今夺得圣杯才是首要,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迪卢木多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艾德琳仿佛不愿和骑士对上目光一般,只垂着眸子,定定凝望着沙发的一角。空气静谧,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唯有两人间那份通过魔力连接的那份微妙联系,依旧无声地存在。

最终,迪卢木多只得苦笑一声,

“主君,您……

再多的言语也在这一刻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骑士美艳的脸上挂着的表情虽是笑着的,里面却透着一丝凄凉。

虽然放弃了继续与少女拉扯,但迪卢木多却再一次毕恭毕敬地开口,“那么至少请您为我解答另一个疑惑……

艾德琳心头蓦地浮现不详的预感,忍不住皱起了眉,“什么?”

“请您告诉我一一”

“一一【封印指定】对您究竞意味着什么?”一一啊啊,先前的一切原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骑士的这句简短询问,方才该算是真正的火.药!

“砰棱一一!!!”

角落里的柜子猛地撞在少女的小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迪卢木多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迈步向前,试图搀扶住艾德琳。然而少女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哪怕腿上虽然瞬间青黑了一块,艾德琳也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又快又狠地率先扯住了迪卢木多的手腕。其动作之急切,厂乎像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一一又是那熟悉的,该死的,接踵而至的疼痛感,奔涌的血液在血管中隐隐沸腾,仿佛要连带着心心脏一同烧起来一样。尽管眼前是斑驳不清的游离黑点,已然如纱帘一般将她的视线皆数蒙起,但艾德琳依旧强撑着睁大眼睛,空洞的对眸漫无边际游走,最终锁向Lancer应该在的方位。少女的嘴唇惨白得吓人,

“一一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即便是在时钟塔,这也应该是被封锁到近乎绝迹的秘密一-凡是入局的知情者都对其缄默不言,凡是有不老实的家伙也早已被索罗尼亚和埃尔梅罗联手让其永远地“沉默"了。虽说当年相关的条件早已修改,更何况如今以她的背景此事也再无威胁,但这个禁忌的词汇艾德琳已经许久没有听起旁人提及过了。“Lancer,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问起这个一一你到底在梦里看见了什么?!艾德琳此时几乎称得上惊恐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迪卢木多的预料。来不及错愕,骑士几乎是哀求一般俯低身子伸出双臂,任由少女死死攥住,好让她稳住身形。

青年一双好看的眉头紧皱,下面的眸子涌动着痛惜的焦虑,“您……您先冷静,抱歉,我不知道一”

“回答我!!!”

“…我看到了您在花园里玩耍,之后,您的老师肯尼斯大人来拜访您和您的母亲……

骑士无法,只好讲述起他曾见过的画面,他的声音轻而低沉,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抚明显状态不对的少女。

“我只听到了,您的母亲同那位肯尼斯大人提起……”迪卢木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一一提起了原本针对您的「封印指定」。”艾德琳没有动作,只能听见她幅度明显有别于通常的喘息。过了几秒,眼看着相距极近的青年不再言语,她终于忍不住警惕又疑惑地抬眸,“…然后呢?”

迪卢木多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看到了这里。”

尽管少女的灰银瞳眸深沉依旧,但迪卢木多不知为何,居然隐隐从其间看出些许无语之色。

迪卢木多:?

“怪不得你连它的含义都不清不”

艾德琳忍不住小声抱怨,随着情绪平复,她耳边的潮声也开始褪去。少女人偶般苍白的脸上也总算是恢复了些血色。敏锐注意到少女的变化,迪卢木多松了口气,随即便忽的发觉在两人足底,自艾德琳身下延伸出来的黑色影子,正水波一般颤动着一一甚至已经有悖于光影的物理法则,如浪花一般绵延到他的腿脚上,隐隐有再往上攀爬的趋势。可不等迪卢木多细看,一晃眼的功夫那黑影已经融雪一般蒸发了,此刻的房间内仍旧他二人,以称得上僵持的姿态站立在此处。骑士皱眉,只是眼下的状况由不得他多加思索。艾德琳已经松开抓住他的双手,后退一步就想要拉开距离一一不过显然她再一次忘记了自己虚弱的体质,如同低血糖一般的眩晕,在少女放松的瞬间紧跟着袭来。艾德琳只觉得小腿上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感,腿一软就要朝后跌倒,万幸身前的骑士先一步拉回了她,又克制着应有的礼貌,小心心轻柔地将她扶回了沙发上。

站在沙发前,与艾德琳相距一步之遥,骑士单膝跪下,担忧地为她检查起小腿上的伤势,

“这里……方才磕得有些严重了。”

“小伤罢了,用恢复的魔术就能消除。”

艾德琳避开了他的触碰,不忘冷哼了一声一-似乎因为才信誓旦旦说着自己不需要保护,转头就跌了分的模样感到恼火。少女猫儿一般地眯起眼睛,治愈的咏唱溢出于唇齿间,腿上的淤青也随之消散。“一一没必要对我这么小心细微,你是我的(housemaid)女仆吗,Lancer?”

大概是终于和主君坦白了先前的隐瞒,即便随后的经历绝对算不上美好,迪卢木多依然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眸子,嘴角绽出一个笑容,“或许也曾在您的梦里当过呢。”

魅惑的效果伴随着有「光辉之貌」称号的美丽骑士的笑容一同释放。坐在他上首的魔术师少女眸光恍然一瞬,视线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到了他眼角的那颗泪痣处。惊觉自己下意识间做了什么,艾德琳忍不住皱眉咬唇。“一-Lancer,关于你所关心的「封印指定」,实际告诉你也无妨。”生涩的词汇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从她口中吐出,时至今日依旧让艾德琳从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抗拒。不过毕竟是准备满足面前这个白痴骑士那无用的好奇心,少女还是垂下眼眸,缓缓讲述起了这个名词,“【Sealing Designation(封印指定)】一一是魔术协会针对特定魔术师或研究者施加的一种特殊措施。其目的乃是将其能力或研究成果「保存」下来,以防止失传或被滥用。”

“将魔术师……保存下来?”

“嗯。”

【一一真是令人讨厌的会抓重点。】

“适用对象一般是那些拥有独特魔术回路、罕见天赋或完成特殊研究的魔术师和他们的研究成果,在无法将其「继承」和「研究」的当下一同强制「冻结」起来一一大概等到未来足有将其价值发挥到最大时,便会予以「解冻」吧。“也就是说,您……

“不错,曾经年幼的我,也是满足「封印指定」条件的魔术师之一。”一一是否她讲得太多了呢?对这样的笨蛋真的有必要交代得这样清晰吗?这样的疑问盘桓在艾德琳的心头,但少女终究是讲了下去。“但同时,我也是索罗尼亚这一支的主家的独女,更何况我的父亲在我的魔术回路终于被发现异常之前,就已经死去了一一简而言之,除非放弃正统的血脉,否则索罗尼亚主家的继承人也只能是我了。”艾德琳低笑一声,

“「封印指定」说得好听,本质也不过是魔术师的派系权利争夺;而被指定」的魔术师若是真被抓入时钟塔的底下,和死掉大概也没什么区别。”“家族的态度暂且不论,我的母亲自然就不可能允许此事。她的地位让她能够提前听到风声,于是先一步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在这之后……”

艾德琳抿起了嘴,轻描淡写地将后续一笔带过,“我经历了魔术回路的改造,修改了原本奇特又不稳定的魔术属性一-现在的天赋固然也算得上少见,但至少正常得不至于被那些疯子抓走研究了。”骑士垂眸,喃喃道:

“原来如此……所以您的发色和瞳色……

“不过在那期间改变了一下罢了一一外貌变更在魔术师里并不罕见。更何况本来我的父亲也是类似的发色,别人只当做是隐性基因显现罢了。”艾德琳眯起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无知无觉的骑士,不知为何有些不悦,也连带着自心头升起了几分恶作剧的意思。少女的上半身微微向前伏低,眼瞳眯起,银灰色的长发.浪花一般从她肩头滚落。

开再口时,艾德琳的声音已经冷到几乎凝冰,“怎么?莫非是来自神话里的大骑士,觉得银灰色头发像流浪荒野的女巫,不太吉利,所以更希望自己的御主是金色的头发吗?”“什一-不,在下绝无此意!”

不出意外看着紧接着就露出慌乱神色的青年,艾德琳终于忍不住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银灰色的眸子短暂闪烁出愉快的光亮,“一一笨蛋,谅你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