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梦魇与夜游

莫非是因为今夜也没有使用安神的魔术么?一一又一次的,艾德琳做了梦。

可是这次的梦境却不似前夜那般清晰完整,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梦里面不再有光亮,没有形状,也没有边界。一股深沉的空虚感将她牢牢地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感觉自己像被遗忘在了寂灭的真空之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同她划清了界限。既没有可以触摸与联系的对象,也没有任何除她以外的存在;光亮与黑暗都不再被划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也一同消湮了,留下的唯有令人窒息的沉默。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模糊得难以辨认,却带着深切的哀伤与痛苦,仿佛正从极遥远的地方穿透重重阻隔传来。(Adeline, Adelne...这声音分明不尖锐,却足以刺入她的灵魂,带来的是难以承受的痛楚。艾德琳试图抓住什么,或者至少回应,可她的嗓子却像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和孤独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那声音也越发哀恸,几乎有如哭诉一般,一声又一声的,那么急切,又那么凄悲,像是在呼唤她的名字,又像是在恳求她不要离去。

一一这名字的归属人并不是她。这呼唤的对象应该另有其人。艾德琳蜷缩在混沌的间隙中,只觉得从自己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将它撕扯开了个口子,在那裂口之下则是更深的空虚。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那缺失的部分无比重要,仿佛那本是她生命的核心“不要,不要……

她在梦中挣扎,试图找回什么,却只能感受到越来越深的绝望与悲恸,浓烈得犹如大海卷起的层层浪涛,几乎将她淹没。【不要离开……不要忘记……,)

激荡的浪潮冲刷着她的心脏,压抑得她已无法呼吸;疼痛愈发强烈,即便在梦中也能清晰感知一一艾德琳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醒来了。事实也正是如此,茫茫的混沌从不知何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释放出的强烈引力牵扯着她的意识。就在即将醒来的瞬间,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又为何在此一一

【她已经死去了。她的灵魂像琥珀里的蚂蚁一样被冻结在了这里。这里不是地球,不是此世的彼方,不是这世界上任何能抵达的地点。】【一一这里是死无葬身之地。】

“呜一一!!!”

最终,艾德琳猛地睁开双眼。自梦中醒来时,少女整个人还处在恍惚与茫然之中。绵长的银灰发丝散乱地堆在床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胸腔之中,仿佛还在回响着梦境中那难以言喻的痛楚。

夜色沉寂安静,房间温暖干燥,但少女浑身却已被冷汗浸透。艾德琳艰难地用手臂支着自己坐起,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性地发抖着。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试图以此平复那种撕裂般的痛感,但无论怎么努力,那沉痛的空虚依旧如影随形,犹如有个饥渴的亡灵在拉拽着她,妄图将她再次带回那黑夜也覆盖不到的深渊。

随着体内的魔力短暂失控,汩汩流动的血液也开始躁动不安。体温升高,耳鸣响起,艾德琳忍不住紧咬牙关,紧扯住胸口前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一一哪怕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梦到了什么,但那哀伤的声音,那呼唤她名字的语调,却仍然在脑海里回荡不去。

“为什么……”

艾德琳低声喃喃。

这该死的,莫名的情绪太过强烈,不知从何而来,也自然无处去疏解。情绪的余波阵阵,冲刷着她残损的心心脏,带来残酷的痛意;她感到眼角传来一阵生疼的胀痛,却流不出泪水;反胃感不断上涌,堵住了她的喉咙一-终于,少女扶着床沿,开始撕心力竭地咳嗽起来。

“咳吃咳…咳咳咳…!!!”

恍惚之际,自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短暂将她的意识重新拉回了现实。魔力的暴动和房内的混乱,自然惊动了驻守在外的骑士--自令咒另一端突然传导过来的强烈波动,让本倚靠在客厅角落里的迪卢木多猛地抬眼。他想也不想,疾步走向艾德琳所在的房间。才一靠近门口,从者便敏锐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少女的咳嗽声,蜜金色的眸里随之瞬间涌上忧虑之色。只是抬起的指尖才堪堪触碰到门把手上,从房间内便跟着传出艾德琳那熟悉的,又急又气的呵斥声,“--Lancer!不许进来!!!”

一时间,迪卢木多怔在了原地。

忠诚的骑士站在房门外,低垂的眼睫纤长得不似男子,微微颤抖着。空气似乎凝固了,他能感受到那熟悉的,紊乱却又不断稳定涌来的魔力,也听得见屋内少女那一声声咳嗽和间杂的痛苦喘息一一这让他愈发得感到不安和焦虑。一一然而不管如何,迪卢木多终究只是作为从者(servant),听命于作为御主(master)的艾德琳。此前那些有意无意的接触,诉求,乃至忤逆,实际都不过建立于二人共同默许的,尚且可以被称为“无伤大雅"的安全范围之内。从者至今最为出格的僭越,还是因为少女因临时的高烧失去意识,不得已之下的事急从权。后面艾德琳即便抱怨,倒也没有真在这件事上计较什么。眼下则是不同的一-在身为御主的艾德琳处于清醒,且已经下令让从者迪卢木多不得入内的情况下,迪卢木多若是真的推开了这扇门,那就成了绝不应有的违抗。

“主君……

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呢喃从唇齿间溢出,迪卢木多放在门把上的手到底还是垂落了下去。

夜色深沉暗淡,被阻挡在了门外,不知如何也无处可去,走廊中青年孤寂伫立着的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犹豫着,聆听着艾德琳艰难断续的呼吸声,还是忍不住开口,

“您…莫非是复烧了吗?如果是的话,还有些从医馆里带回的药一一”“啰嗦,没有那种事……

哪怕隔着门,艾德琳语气里的不耐也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还有我说多少次了,普通人的药物怎么可能对魔术师有用!”一一可明明您先前就是依靠着输液才退烧的……迪卢木多忍不住无奈地弯了弯眼睛,里面的忧虑之色却愈发浓重,他又接着询问道,

“那,您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咳咳咳!!!”

短短几秒过后,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激烈的咳嗽。不过还不等迪卢木多焦急追问,少女恼怒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了,“说了没有的事!你问题太多了!”

“是吗………

虽然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迪卢木多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一不管内容的对错,至少他尚且能听出,艾德琳的声音比起最开始的虚弱无力,总算是有了些生机。

一一虽说似乎是被他气的就是了……

尽管不知房内少女的情况,但至少眼下凭借着言语上的沟通,还能多少了解下她的状态。

抱着这样的心思,被严令拦在门外的骑士开始轻声地询问起艾德琳的状态,艾德琳虽然被他锲而不舍的追询搞得十分恼怒,却又因难以承载对方言语里的关切而不得不低声回复。

可以说,就算是最谦卑的询问,得到的依然是简短又不耐的答复一一不过同样也可以说,不管答复如何不耐,骑士的询问也还是总能得到回声。不知何时,就算不愿承认,在迪卢木多温柔低沉的声音中,方才艾德琳心中那巨大的,几乎无法弥合的空虚和痛楚开始消失了。缠绕在少女脖颈上的透明绳索松动,直到终于消融在了夜色之中。

意识到这点后,艾德琳忍不住低下头,乱蓬蓬的银灰发丝顺着她的动作滚落,遮挡住她的视线。房间内的玩偶们安静注视着少女一点点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像刺猬一样蜷起。

一一不管如何,她确实是在和这个白痴骑士的交流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国……”

这点令艾德琳有些难堪地咬住下唇。

“Lancer。”

“我在,艾德琳大人。”

骑士回答得太快了,仿佛早就准备好回应了一般。这让艾德琳忍不住变扭地沉默了下,才继续开口,

“你去收拾收拾一一趁着夜色,待会我们出去一趟。”对了!原本她就已经计划好今晚的安排,谁知道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前的记忆迟一步地涌上,艾德琳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一一皮肤上的热度未能冷却下去,依然穿透手掌,一直延伸了下去。站在门外的从者自然是看不见这些,说话时他恭谨的语气仿佛永远恰到好处,

“我明白了一一但还请您注意身体。”

襄恋窣窣的声音在房内响起。等艾德琳将自己收拾齐整,拉开门时,便又恢复了往日里端庄疏离的样子。

噩梦带来的头痛感犹存,这让少女无意识地微蹙着眉。不过等她走到客厅时,这一点最后的波澜也被强行压下去了。骑士已经提前将客厅的灯打开了。暖色调的人造光源高居于头顶,撒下有别于黑夜的辉光。站在光亮处,从者正安静地等待御主的吩咐。“我有点事想去确认一下……”

艾德琳却径直略过了他的身前,只神色冷淡地朝着阳台走去。“哗啦一一”

玻璃门被人从里侧拉开,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屋内,原本温暖适宜的室温随之骤降,艾德琳眯了眯眼睛,继续迈步站到了阳台上。他们所在的楼层很高,视野优越一一从这里看下去,远处的树林与海景皆是一览无余:枯木盘盘相缠,黑暗幽寂,犹如恍惚鬼影;冬日的海面上漂浮着临时凝结起来的冰块,在月光照耀下反射着惨白的磷光。艾德琳垂着眼睛打量着那些场地。唇齿微启,魔术式随之展开。魔力覆在她的眼睛上,就好比为少女戴上了天然的望远镜。夜风拂过她的头发,让其微微扬起,在月色里发着水银一般的光泽。

迪卢木多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正思索着是否要去拿一件大衣为自己的主君披上,就听见前方的少女忽然开口,

“……就去那里好了。”

他看见艾德琳转过身,银灰的眸子弯起,里面依旧是不曾反射过光亮的寂静,

“走吧,Lancer,带好你的双枪一一今夜就让我看看费奥纳的第一骑士,是否果真如神话中的那般勇猛。”

风在高天之上呼啸着,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月亮的辉光撒下,却提供不了任何温度。

唯一的热源近在咫尺。然而少女却紧蹙着眉头,显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因为不足道于外人的隐秘缘由,又加上是在这个时间,空旷的异国土地上,艾德琳能“搭乘"的“交通工具”,也就只有她那位任劳任怨的骑士了。身为魔术师的少女抿着嘴,哪怕寒风搅动得空气稀薄,说话艰难,她还是忍不住发出自语般的抱怨,

“早知道多带些人过来了。”

“您是觉得不舒服吗?”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再低的呢喃也很难不被听见,上方随即传来对她方才那句话的回应。而青年说话时,连带着他那近在咫尺的胸腔也跟着微微振动。艾德琳瞬间一僵,咬着唇否认,

“没有……不必在意。”

“抱歉,是我的疏忽,”

显然骑士在相处时惯来迟钝。就好比此刻,他居然还在全然不觉地絮叨着,“刚刚好像确实是我的动作幅度有些太大了。接下来我会尽量慢一些。另外,您若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速度或者姿势上我也可以再调整…艾德林”

艾德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抬头狠狠瞪了眼迪卢木多,“住嘴!我说了没问题,你老实往前走就是了!“趁着天还没亮快点过去,你直接在树枝上跳就是了一-越快越好!”“可是您一一”

视线对接,看清少女薄红的脸上那压抑不住的恼怒之色,骑士未尽的谏言一下子就咽了回去。

他老老实实地改口:……在下明白了。”

终于,在艾德琳的指挥下,两人在一片空地停了下来。这里靠近树林与海岸的交界,荒无人烟,更是与他们原本所处的市中心相距更是甚远一-可以说是一片显然还未来得及开发的荒野之地。既没有道路,也不见指示,树枝错落,封住任何可供行走的空间的同时,也将暗面的视野掩盖住了,望不见尽头的树林仿佛牢笼一般,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朦胧而幽寂。只有月亮高高悬在天上,撒下些许的光亮。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难以涉足的领域,对于魔术师来说却是刚刚好。艾德琳抱着胳膊环视四周,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就这里吧。”

少女抬起了手臂,指甲内扣,就要刺破自己的手心,然而同一时间,面前人投来的目光也一同落到了她的手上,里面的含义强烈得几乎让人无法忽视。艾德林”

艾德琳抿起嘴,犹豫再三,还是不情愿地把手放下了。眼看达到了满意的成效,迪卢木多便没有开口,只朝着她柔和地弯了弯眼眸;艾德琳眯着眼睛瞪了回去,气咻咻地扭过脸去,不再看他。显然由于没完成原本预期的术式,她看起来仍旧有些不满,低声抱怨:“我先说好了,如果只施以普通的隐蔽魔术,肯定不如加了我的血更好用…。一一不过就算那样似乎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就是将战斗提前而已。……也罢。

【abschirmung(隔断)一一】魔力波动,转为术式,以少女为圆心与起点,带着常世所难以窥探的色彩飞速地扩散而去,一直展开到半径约莫三十米才不再延伸,稳定地流转着,形成了一道无形而精妙的阻隔。

“好了,现在这里的魔力波动应该不会被其他组察觉了。”艾德琳拍了拍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之后,她转过头,重新露出了迪卢木多早先已经熟悉的,那如猫儿一般,傲慢而难以捉摸的笑容,“别人不是都这么说的吗?天寒夜重,正是打架的好时候。”“自我们抵达这处边陲小镇,到现在圣杯战争仍未开始,这点实在令人遗憾。不过若是想更深一步了解自己的从者,今夜的夜游也可有不错的价有值……艾德琳眯起了眼睛,不再压抑的纯粹魔力随即开始畅快地在她周身游走,连带着那头银灰色长发也跟着漂浮着上下波动,“所以一-Lancer,仅限于今夜,你的对手是我。”不等对面的从者作何反应,少女抬手抚上始终盘在发卡上,那似乎只是纯粹起到装饰作用的白色花朵。

然而随着艾德琳的动作,自那百合花蕊之内忽然溢出一滴银色的液体,在花朵的顶端随着寒风,摇摇欲坠。

“【Fevor,meisanguis。】(沸腾吧,我的血液)"下一刻,先前一直被以高级魔术压缩减重,其实际乃是重达有一百四十公斤的水银流体先是悄无声息坠落在地上,紧接着便褪去原本无害可爱的水滴模样,化为汹涌庞大的洪流,径直咆哮着朝向面前的骑士冲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