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 / 1)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一看她这个样子,北辰就知道这人绝对没说实话。但凭借他对白璃的了解,当她摆出那副无辜得近乎澄澈、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的表情时,就算是逼问都别想从她唇间撬出半分端倪。只有那一刻一一

当她启唇时,吐出轻飘飘慢悠悠,尾音却像淬了蜜的钩子般轻轻挠过心尖的语调。

还有当她凝眸,眨也不眨地望过来时,仿佛洞穿灵魂、悉数了然的神色融在唇角温软的笑意里,如同暖阳下铺开的、无处可逃的蛛网。每次只有祭出这副姿态的时候,她才肯稍稍纡尊降贵,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一步步诱导着说出真相。一一相当恶劣的性格,掌控人心的恶趣味跟她教父简直一模一样。北辰磨了磨牙,到底还是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默默去观察周围的人群。

十几岁的高中生远比社畜好懂的多,青春洋溢的面庞上几乎是一眼看得到底的单纯。

倒也不是没有成年人,但要不然是出来玩的小情侣,要不然就是带着家里孩子出来玩的一家三口,总体而言还是那一群高中生看着更惹眼。最初在过道撞见的那群偷偷抽烟的少年,现在餐车里的高中生目测有十二三人。

北辰的五感实在很灵,但好在他的适应力也很强。之前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因为捕捉到了太多外界信息而心烦意乱,像是被一大捆毛线缠住的猫咪,现在就已经能灵敏地抽出爪子,顺着毛线追根溯源。正在饭点,现在餐车里的味道复杂而浓烈。刚出锅米饭的蒸汽混杂着炸物油脂的微焦香,以及廉价洗涤剂混合着消毒水残留的刺鼻味道,北辰只是稍微耸了耸鼻尖,很快就侧过脸,像是在隔着墨镜打量什么。

这群高中生里,其中五六个占据了中间稍显热闹的位置,正围坐一桌。餐盘碗筷间夹杂着嬉笑怒骂,声音不高却透着肆无忌惮的年轻气盛。他们互相推操着肩膀,分享着食物,嬉笑玩笑着。而另一些人围坐在角落里,距离中间那伙人其实并不算远,但能看出来彼此虽然认识,偶尔也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简短的嘟囔,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缺乏真正热络的交流。

两拨人,连同他们周身萦绕的迥异气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分水岭隔开,泾渭分明地勾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小团体。最有意思的是,在这些人中间,正独身一人坐着一个安静消瘦的身影。北辰学着白璃刚刚的样子,单手握拳撑着下颌同样看着那个方向。最开始他不知道白璃在看什么,因为那就是个乏善可陈的高中生。个子一般般,目测也就快到一米八,长相一般般,从五官到轮廓都比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性格好像也一般般,坐在那就是埋头吃饭,周围谁跟他打招呼都只是淡淡点个头嗯?

北辰突然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一

“这小子.……人缘看起来还不错啊?”

北辰看着,抬起另一只手,修长食指勾着镜架往下稍微拉了拉,很快又重新推上去。

那双色彩漂亮到晃人、光华如碧玺澄澈如海蓝宝的眼睛便一瞬间从镜片后闪出,又缀着光彩隐入。

北辰跟白璃交流的时候会刻意压低声音,为了方便说话,他专门端着餐盘跟白璃并排坐着。

“还挺奇怪,你看他们两拨人,泾渭分明的几乎都不怎么说话,但谁都会跟那个男生说两句。”

就跟两条河流的交点一样。

而且一一

“他人缘如果还不错的话,"北辰挑了挑眉,“不应该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吧?倒也不是说性格好、人缘好的人就不会被欺负。而是反过来,被欺负、孤立霸凌的小孩不会有这么好的人缘,一个人坐在那吃饭还不停被人打招呼。

他们两个来得晚,走进来的时候这群高中生就已经在吃东西了,现在坐下看了一会,十几个男生女生已经吃好,准备出去了。观察对象都要走了,北辰也收回目光准备吃点东西,刚转回来坐正,还没捏起筷子就瞧见白璃已经吃好慢悠悠喝了一囗水。北辰看看白璃已经擦干净的嘴角,又看看她连说是皮外伤都很勉强的餐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你是准备饿死在古世代”,还是说“你不会挑食吧”。甚斟酌了一下,北辰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不吃了?”白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吃得下?”真的按照他们的时间算起来,爆炸冲击、时空跳跃,两个里面挑一个稍有不慎都是重度脑震荡,再加上还可以说是熬了个通宵.…这人是怎么做到立刻成为饭桶的?

迎着白璃看饭桶的眼神,北辰……

他忍辱负重地没有吱声,主要是想想,白璃落到这个境地跟他还有那么一些关系。

于是北辰默默抬起白璃动了跟没动一样的餐盘,拉到自己这边来,风卷残云一样全都收拾到了自己胃里去。

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

正在行驶的高铁没有问题,停靠站没有问题,外面的环境没有问题,乘客目前来看也问题不大。

唯一有些奇怪的,还是几个高中生的人际关系。…这是想让他们查什么?

总不能大老远把他们从未来拉过来,真就是为了给一群小孩处理人际关系吧?

北辰一边任劳任怨当饭桶,一边在心里腹诽道。白璃一杯水还没喝完的功夫,旁边的超级大饭桶就已经收拾完毕,继续在餐车坐着也没什么用,两个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同时起身,准备回去补觉。这种默契来源于熬穿了的苦命感。

“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北辰跟在白璃身边,慢吞吞吐槽,“其实大概知道这一个晚上是别想睡了,但我没想到这一个晚上能这么精..….”白:….….

虽然嘴上说着要习惯,但其实白璃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晚上会这么精彩。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略带心虚地听着北辰的吐槽。一路走回卧铺车厢,胃里填了些食物,苦命感稍微减少,但是困意却呈指数上升冲击到了大脑。

刚拉开卧铺房间的门,北辰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模糊的余光却瞥见白璃步履轻快地走了进去。

仿佛刚刚困得吃不进去东西的人不是她一样。一一然后从折叠空间里摸出来一堆东西,哗啦一声堆在了地上。她对这堆东西显然熟稔至极,看都没多看一眼,手指精准地从中捻起一套泛着冷光的小巧工具。

白璃头也不回,手臂一伸,就将工具递到了还站在门口、哈欠打到一半的北辰面前:

“你帮我拆一下那边的路由器,我要接入一下这边帮我个忙,把那边墙上的路由器外壳拆开。我需要物理接入一下它的WAN口。”北辰迟疑着接过那套沉甸甸、手感冰凉的专用工具,残留的困意被一丝疑惑取代。

他蹲下身,凑近墙角的白色路由器:……拆开倒是没问题。”他端详着路由器上密密麻麻的接口,眉头微蹙,“但你要怎么接入'?这种民用设.……

“用我们的终端。”

白璃已经蹲在地上,飞快地组装着另一个巴掌大小、布满接口和微型指示灯的设备,手指灵动如飞。

“我们的终端在这里信号微弱、近乎瘫痪,根本原因在于这个时代的网络基础设施太原始了。”

她语速飞快,带着专家一样特有的冷静,“覆盖范围有限,传输协议老旧,带宽窄得像条小溪,更别提我们终端依赖的高速量子加密通道一一这里根本没有对应的物理层和协议栈支持。”

她终于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北辰一眼,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多余:“所以,我需要一个物理桥接点一一用这个协议转换器。”她晃了晃手里刚组装好的小盒子,“虚拟出一个兼容当前网络协议的"幽灵’接入点,然后让终端通过它,伪装成一个本地合法设备介入现有网络。这样才能获取实时信息,分析环境,以及一-加那个高中生的联系方式。”她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白璃催得急,北辰也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过身。他抬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捏住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镜腿,动作流畅地将墨镜摘了下来,顺手将镜腿挂在前襟上。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在卧铺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色彩如同最上等的碧玺,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变幻的蓝绿色调,内里又蕴藏着海蓝宝般的澄澈透明。

虹膜的纹理极其复杂,仿佛凝固的海浪与矿脉交织。此刻,这双瑰丽而冰冷的兽瞳,正微微眯起,适应着光线的变化,瞳孔在瞬间调整成一个锐利的竖线,随即又缓缓扩大,恢复成近乎完美的圆形。眨了眨眼,紧接着,他左手向上抬了抬,修长的手指勾住鸭舌帽檐,干脆利落地将其摘下,随手搁在旁边的铺位上。没有了帽子的压制,一双覆着浓密金色短毛、顶端带着深色簇毛的狮子耳朵终于重见天日。

耳朵立刻精神地弹了出来,在头顶灵活地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更清晰地捕捉着隔间里细微的气流变化和声息。

最后,他伸手探向腰际,一条同样覆着金棕色毛发、尾端带深色绒球的狮子尾巴,从下摆探出。

立刻就像获得了生命般,他的尾巴带着一种慵懒又惬意的姿态,在空中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自然地垂落,尾尖在脚踝处轻轻扫了扫。彻底卸下这些外在的伪装后,北辰似乎连肩颈的线条都放松了些许。他这才真正专注于眼前,拿起工具开始对付路由器外壳的卡扣和螺丝。动作其实不算快,但胜在力量精准,金属工具在他手中发出细微而稳定的声响。

与此同时,白璃同样摘掉眼镜一一

“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镜片瞬间熄灭,镜框则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流畅地折叠收缩,精准地飞入一旁的收纳盒中。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她那双澄澈如晴空碎片的蓝眼睛彻底显露,仿佛闪烁着宝石的辉光。

白璃随手将长发绾起,紧接着食指直接对着转换器上方不足十厘米的空气轻轻一点一一

“.………

一片幽蓝色的、半透明且边缘微微发光的巨大光幕,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凭空展开、悬浮。

光幕稳定地悬浮着,无视列车行进中的轻微颠簸,其材质仿佛凝固的液态能量,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非自然辉光。

银白色数据流,闪烁着精密的光泽,在其上无声地奔腾倾泻,映在白璃的眼瞳中像是星芒海中明灭的光点。

复杂的立体网络拓扑图在幽蓝背景中缓缓旋转、生长、自我连接,如同活体生物的神经脉络。

白璃的指尖在无形的键盘区域跳跃,带起细微的蓝色涟漪。十指翻飞间,幽蓝的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和微抿的唇线,几缕垂落的墨色发丝在光晕中仿佛也染上了星尘。片刻后,她似乎完成了关键步骤,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后回头抬眼一一然后,动作和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北辰面前的地板上,那个原本方方正正的路由器,此刻已变成了一堆……零件。

主板、散热片、天线接口、塑料外克壳…….…分门别类,摆放得倒是异常整齐,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精密拆解。甚至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把几块主要的芯片都撬了下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

白璃…”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忽:…北辰,你在干什么?”北辰闻声停下手中正在研究一块闪存芯片的动作,抬起头,表情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和无辜,头顶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耳朵都轻轻摆了摆。“不是你让我拆开的吗?”

他指了指地上的零件,“要物理接入WAN口,不拆开外壳怎么接触到板载接囗?″

“确实……需要拆开外克夫.………”

白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额角跳动的神经,“但.…拆成这·.”她看着那堆堪比维修台展示的零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眯起眼睛,“等等,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完全听懂我在说什么?”北辰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芯片,语气倒是很坦然:“听倒是听懂了。你需要物理接入路由器的WAN口,让终端伪装介入网络。”“那你是?”

“我不会。”

白璃愣住,“不会.……?你大学学的什么?”“我在火星读的专业。”

“我问你什么专业。"白璃着重咬了最后两个字。北辰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在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身后的尾巴勾起,声音低沉了几分:

……宗饪。”

.….…什么?”

“烹饪,"北辰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老实道,“我很好奇火星上怎么有这个专业,所以申请去学了。”

“是啊,"白璃冷笑,“那个连大规模种植业都步履维艰、合成营养膏是主流的地方,′烹饪′专业当然奇怪得像个行为艺术。”…顺便一提,北星学的'星际时代服饰演变与设计′专业,"北辰毫不犹豫买弟求生,“他觉得火星上搞服装设计,研究如何在低重力、辐射环境下兼顾功能性和审美,也很………引人好奇。”

这样的奇才北家居然出了两个,北元帅真是家门不幸………你们两个的脑回路才更让人好奇。”

白璃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伸出手:“给我吧,你去那边听窃听器的反馈。”….…什么窃听器?”

“我放在那群高中生身上的,"白璃一边接过零件,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说不定会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北辰沉默了两秒,平静地陈述道:“你知道未经授权在公共场合对他人使用窃听设备,是严重侵犯个人隐私,属于违法行为吧?”白璃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只是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调反问:“不是你跟我私闯民宅的时候了?”

北尼辰….

原来你知道那也是不对的啊!?

“调查局一个月的′岗前培训,难道没把特殊职能和酌情处置权教给你吗?”白璃挑着眉梢看向他,毫不掩饰的促狭,“亲爱的,共犯先生。”…不好意思,守法市民当久了,一时间转换不过来。”北辰一边回应,一边戴上耳机。

行吧行吧一一知道了,知道了。”

他托着长音道,手指在耳机外壳上随意敲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信号:“一一遵命,共犯搭档。”

一直到白璃结束手头的活计,北辰都没听到耳机里有什么可疑的声音。“没说什么值得关注的事,倒是提起来了什么′列车上有鬼出现、恶鬼杀人′之类的故事。”

说这话的时候北辰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流体一样懒洋洋半趴在床边。那条蓬松的金棕色狮子尾巴,此刻正毫无拘束地摊开在身边的地板上,尾端那簇深色的绒球随着高铁列车轻微的晃动,百无聊赖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着地面。

更惹眼的是他头顶那双同样金灿灿的狮子耳朵。大概是觉得趴着有点压着了,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正无意识地、小幅度地抖动着,试图摆脱床沿的轻微压迫。

其中一只耳朵甚至微微向后折起,露出内侧颜色稍浅的柔软绒毛,随着他拖长腔调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那折起的耳尖也跟着轻轻颤了颤。透出一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极度放松时才有的、近乎憨态的慵懒感。也可能实在是困了。

他就这么没骨头似的半瘫着,下巴搁在了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只有那条尾巴尖的绒球还在极其缓慢地、钟摆似的左右轻扫,成了这滩液体北辰身上,唯一肉眼看起来还在进行规律运动的部件。白璃一回头就看到这么一大滩北辰。

低低绾起的发丝随着动作,轻盈地勾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垂落在精致的锁骨窝。

她的视线越过肩膀,定眸,随即笑起来。

笑意如同初春湖面化开的涟漪,无声地在她眼底漾开。“我这里也结束了,"她笑着,“有录音功能,先录着,等休息一会起来再听也不迟。”

说着,她站起身,刚站定就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一一这里,只有一张床啊。

北辰也顿了顿,默默直起腰,“我可以打地铺。”“你以为这里会有另一床被褥给你吗?”

“夏天的话,直接睡也没关系.吧?”

白璃单手拆开头发,一边走向床边,一边瞥了北辰一眼,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