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1 / 1)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引擎低沉的嗡鸣戛然而止,浮动车彻底死寂下来,暂时瘫痪在了夏夜粘稠的黑暗里。

头顶,城市光污染将天空搅成一片污浊的橘红色,真正的星星不见踪影,只有几片残云被映得如同燃烧的余烬。

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和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持续的低嗡,像热锅盖下的闷响。

北辰重新换了一下操纵杆,他盯着前面的听到动静转过来的几个人,指甲在操纵杆上轻轻点出细微的声音。

“他们.……好像之前酒吧里就在。”

柳入楼又看了几眼,肯定道,“没错,就是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计远推了推眼镜也凑过来,“酒吧里没有堵到所以一路追过来了?”………我靠,他们好像真的准备过来啊!”被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震撼到,计远忍不住看了看北辰的侧脸,“他们图什么,就图魔幻的眼眸吗?”

.…我在开车。"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惹我。北辰是咬牙切齿这么警告的,但话音刚落,浮动车的车灯就被他瞬间打开,明亮的灯光迸发,让车前正走来的几人下意识停住、别过脸挡住灯光。紧接着,北辰收地面轮、拉操作杆一气呵成,浮动车将将卡在违规的线上原地升了二十米,一扭头就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地面上的几个人被巨大的气流冲得站都站不稳,只能眯着眼睛看着浮动车离开。

今天一晚上充实得过分,柳入楼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好在回程的路没有出什么意外,四个人平平安安回了酒店。快要十一点半了,这个时候酒店的大还穿行着衣香鬓影的许多人。“这个时间他们是要去干什么?"白璃瞥了一眼,突然这么问。“看穿着,有什么晚宴吧,"柳入楼打了个哈欠,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某个方向,“看到那边了吗?她穿得是当季最贵的高定,踩着的高跟鞋就大概六位数。”“六位数,那鞋穿着能起飞吗?"北辰忍不住吐槽。“可能这就是上流世界吧,“柳入楼,“你知道的,什么身价、体面之类的。”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四个人大摇大摆从这些人身边晃过去,站定在客房电梯囗。

“但是这个时间.……"计远挠了挠脸,“上流社会开宴会的时间都这么抽象吗?”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北辰。

北辰……….?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们一样,别看我,"北辰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运动装,“我可没有六位数的鞋,也没有七位数的表。”

“老实说,买菜我都得货比三家。”

“你现在不是住在宿舍?”

“之前在别的星球上学的时候,跑遍整个区只为了买打折胡萝卜。”一听就很有生活。

在场所有人,除了白璃,谁还没有个在外求学的时候省吃俭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时候呢?

“我懂你,我之前在羲和星进修的时候就有过嬉绿化带的经历。”计远感叹,“虽然难吃,但是不会死。”

…….你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范畴了吧?”“绿化·带.……你还挺难杀。”

“这就是你们现在制药这么难吃的原因吗?”“一一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吐槽,四个人纷纷闭嘴,然后安静地走下来。白璃率先拉开了自己的房门,一回头一一三个人整整齐齐跟在她身后。看得出来是真的对那本日记挺感兴趣的。

她的房间从今天早上就成了大家的据点,现在更没有必要藏着掖着,白璃侧过身,示意其他人进去。

进了白璃的房间像是回了家一样的三个人熟练地围在客厅,坐在之前一直以来的位置上等白璃。

那本被万众期待的日记,实际上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软抄本。深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处印着早已磨白的、模糊不清的卡通图案。边角被磨得发亮、微微卷起。

脊背处的胶有些开裂,露出里面粗糙的黄色纸芯。尺寸不大,刚好能塞进大多数背包的侧袋。

翻开封皮和写着“日记"两个字的扉页,第一页干干净净,只在中上方的横线上,用深色的钢笔墨水一丝不苟地写着年份和月份。刚刚来不及反应,现在再看到,四个人这才发现,对方的字居然写得还不错。

字迹方正清晰,甚至带着些学生气的清秀。最初的几十页,内容稀松平常。无非是些关于日常琐事的流水账:

“五月二十三日,天气晴。今天我跟索菲娅一起去看了新排演的戏剧,索菲娅很喜欢《哈姆雷特》,但是她总容易太投入,结束散场的时候哭的停不下来,我也跟着一起难过了。”

“五月二十四日,天气多云。索菲娅喜欢上了奶油蛋糕,她说之前觉得太腻,这里的蛋糕倒是刚刚好。”

“五月二十五日,天气小雨。哈哈,索菲娅说喜欢我做的牛排,她说能嫁给我真是她最幸福的事!我要继续精进厨艺!”等等,大概都是他跟自己的妻子索菲娅的幸福生活。没什么值得探究的。

硬要说的话一一

“他的日记里表现得那么爱索菲娅,所以你是怎么回事,魔幻的眼眸?”柳入楼挑了挑眉,“魅力这么大吗,改变了一个人的取向?”北辰的额角跳了跳,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柳入楼这句话一方面确实是在借机调侃,而另一方面一一

对方当时莫名其妙油腻搭讪的举动,一定不是单纯的……猎艳。所以,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是他做了什么,让对方觉得能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

目前还不清楚,北辰只能继续往下看。

“他从前年才开始写日记,五月二十三号……”柳入楼这时候点着日期,有些奇怪道: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本人在日记中也没有写原因--所以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突然开始写日记?”

“稍等。”

计远火速开工,大概十秒钟后就有了结果,"“他……在那个时间有好几次的治疗记录。”

计远将自己的终端信息共享,浮在半空的银蓝色光屏上跳出来五六份病历记录。

“妄想症?最早的病情描述·.………患者自述从半个月起一直能听到持续不断的蛇鳞摩擦声?”

“就诊日期是四月初……”

柳入楼飞快看了几眼剩下的病历,恍然大悟道:“所以,是因为严重的妄想症使他已经不能区分现实与幻想,所以医生建议他写日记。”

“他的幻想一直是跟蛇有关系,"北辰指着屏幕,“最开始是蛇麟摩擦的声音,之后是总能看到蛇的尾巴,最后演变成了他认为一直有一条巨大的蛇在他厝围。”

“我不太明白,所以真的有用?”

计远看看屏幕又看看日记,“他从写日记开始就没有就诊记录了,并且从日记内容来看,似乎生活还挺幸福。”

“那么严重的妄想症,写写日记就好了?”计远挠了挠头发,“我不是心理专业的,但是这种程度的妙手回春是不是还是太离谱了?”

“查一下他的社会情况,"白璃突然出声,“工作、家庭以及常住地区。”全然不太明白白璃要这些信息干什么,但计远还是立刻开始爬数据。“我看看.………他的职业是健身私教,只不过他们健身房的信息里说明是这段时间在休长假。”

计远:“出生和生活都是在女娲星上一一”计远突然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古怪,“父母健在,未婚。”“等等,他未婚?”

柳入楼的视线不可抑制地往北辰身上飘过去,“那索菲娅是谁?”北辰:?

你看我干什么?

“等等等等.…….”

计远突然脸色一变,他倒吸一口凉气,轻声道,“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一索菲娅根本不存在?”

..…也有可能是女朋友?”

“我查了一下当时女娲星上的天气,"白璃冷不丁开口,“从当时的五月二十三日起,女娲星经历了连绵四天的大雨。”那他的“天气晴”是怎么来的?

连这个都是臆想吗?!

这样的话,这个索菲娅究竞是不是真是存在的,确实很可疑啊!但白璃坐在沙发上,手上捏着摘下来的平光镜,“前后差距太大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割裂的两种幻想?”

“女娲星上女娲雕像是地标,假如他是单纯因为生活压力、结合女娲雕像的潜意识影响,导致出现了′周围有蛇′的幻想,其实也能说得通。”“但是一一”

白璃顿了顿,“对于钟情妄想症来说,他转变的太突然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和我们的案子没有关系。继续向后看看吧。”接下来从五月二十五日之后,到六月初,都是他跟索菲娅的生活日常。乍一看只是婚后夫妻的甜蜜生活,但只要联想到这位很大可能是自己臆想出来了一个妻子,这些文字就怎么看怎么诡异。转折出现在六月十日。

“六月十日,阴。最近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看起来都有些奇怪。索菲娅好像还跟他们有过交流,有点担心。今天看盆栽的叶子有些蔫了,还是每天不要晒那么多次太阳了吧。”

字迹清晰,间距均匀,字里行间都流淌出一种幸福的味道。然后,指尖触到了下一页的边缘。

翻过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页被猛地撕碎。

软抄本的横线还在,但已被彻底无视、践踏。占据整页中央的,是几个用钢笔疯狂戳刺、反复描画、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巨大字眼:

“为什么?”

那问号扭曲着,像一个痛苦蜷缩的钩子,又像一个被强行拉长的、无声的尖叫。

墨水留下的墨迹如同凝固的血块,笔画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泅开、炸裂,形成毛刺般的墨晕。

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绝望,深深陷入纸张的纤维里。而在这巨大的诘问下方,是另一行更加潦草、更加破碎的字迹,仿佛耳边能听到那样绝望的悲泣哀鸣:

“为什么不让我们相见?!”

下笔的力气让纸页不再是平整的,那些深陷的笔迹和划痕在背面形成凹凸不平的浮雕,指尖触碰上去,是粗粝的、甚至带着痛感的纹路。看着,计远有些迟疑,但还是没忍住开口“这是心心理医生发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