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尤里奥，发生什么了吗？”

在浅金发色青年那如临大敌又带着点微妙悲叹惋惜的视线里，雪莱有些紧张的站起身。

冰蓝色的眼睛里甚至泛上了久违的杀气。

怎么？难道说是因为她这段时间金盆洗手，有人以为她拉不动弓，现在飘了？

雪莱不介意花点功夫上门好好和挑衅的胆大家伙谈谈。尤里奥眼底的惋惜却一瞬间更加浓厚起来。他神情凝重的盯了自家学生那张一看就很聪明的精致脸蛋半响，他叹了口气,像是不忍直视般偏过头。“你尔……”

“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念过书。”

“啊？“雪莱呆住了。

在和雪莱分开的时间里，尤里奥优先去追踪了雪莱的户籍动态。因为某些人的授意，这个流程跑得非常缓慢。不过尤里奥早有预料，也并没有太着急。等俄罗斯花滑国家队那里敲定了雪莱重点资助的名额，自有上层出手，用不着他这样普普通通爱运动的花滑人操心。所以，尤里奥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学籍转移。户口暂时调不走不要紧，完全可以先将人的学籍搞到俄罗斯去嘛！但是尤里奥查了半天，很快发现了事情不对。雪莱这孩子个人档案的学籍……怎么是空空的啊？

雪莱今年10岁，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小学四年级在读。但是作为黑户降临异世界的她别说小学了，连学前班都没影。家境贫困,但是一路并不坎坷的尤里奥对着这个失学孤儿的履历大为震撼，捏着档案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异世界，他只知道自家学生是个九漏鱼啊！

在尤里奥惊天动地的一句话说完后，现场都为之一静。什么念？什么书？尤里奥在说什么？

直面冲击的当事人雪莱，大脑一片空白，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不太理解尤里奥的意思。

她本以为是异能特务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为难尤里奥，雪莱都已经做好准备掏神之眼，过会儿去和人亲切“打招呼"了。结果……就这么个事儿？读书？

雪莱是真的不理解自家教练对青少年失学问题的关注度。在至冬，启蒙教育一般只依赖三种途径。

第一是家庭教育，第二是愚人众给年轻士兵提供的扫盲，第三则是至冬特色孤儿院,执行官开办的壁炉之家。

雪莱从小到大的户口本都是单开一页，自然不能指望什么家庭教育。不过她小时候在壁炉之家呆过一阵。即使之后因为种种不太愉快的理由，雪莱提前从壁炉之家跑路了，她也已经完成最为基础的启蒙，不全是个文盲。她自觉这已经完全足够以后生活用了，来到新世界也没想过将自己塞进学校回炉重造。

尤里奥在雪莱大脑短路的时间里，神情却已经逐渐变得坚毅起来：“不行，不能这样。我得送你去上学！”

花滑训练暂停，先去拿个小学学历！

听了这堪称扭转命运的发言，雪莱略显无助的视线飘到了阿世知今日子身上。

说句话啊，朋友！

但是她显然不明白九漏鱼在这个社会的意义，阿世知今日子难得和尤里奥统一战线。

“你确实得去上学！"阿世知今日子斩钉截铁，不留任何商量余地。作为雪莱不可说的妈粉，阿世知今日子在尤里奥提及这件事的瞬间幡然醒悟。

她之前实在是做得太不到位了，居然忘记小朋友童年最必不可少的回忆了。至于是痛苦的回忆还是美好的回忆，别管，这不重要。总之，这盛世就该幻有所教！

听着两个大人的激情发言，雪莱顿时眼前一黑。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她昨天不还是众望所归的花滑天才吗？怎么走到了这一步？现场几人中，只有夜鹰纯这个离开冰面就没什么生存能力的家伙认为读书这件事可有可无。他甚至赞成所有天才退学去专心滑冰！不过，一般没有人会在日常生活的事件里去参考夜鹰纯此人的意见，所以夜鹰纯的支持用处不大。

剩下一个明浦路司，那就更派不上用场了。黄发少年露出晶晶亮的狗狗眼：“可以来我们小学吗……”好想和小雪一起上学呀！明浦路司光是想到那一幕就想要微笑。作为阳光开朗的常识人，他丝滑的加入了阿世知今日子和尤里奥的讨论，两大一小热火朝天的思考着该将雪莱送去哪所小学过渡一下。雪莱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真的没有人要考虑一下她的意见吗？择校问题一时半会讨论不出什么，尤里奥和阿世知今日子在雪莱谴责的视线中意犹未尽的暂时住嘴。

至于接下来雪莱挂名俱乐部的事情，在拯救失学儿童计划面前更是不值一提。尤里奥爽快的就同意了签约。

当然，补充条款是……

“优先解决学业问题。"尤里奥郑重道。

“没问题！"阿世知今日子非常认同。

两人达成一致，用力握手。

雪莱真的感觉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且不论里世界和表世界在读书问题上的观念分歧，由于没有教育背景，所以并没有意识到上学可怕之处的小朋友雪莱最终还是没有强烈反抗，半推半就，放任大人们考虑去了。

毕竞是一片好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份不切实际的侥幸，在当晚就被打破了。离开阿世知今日子会社后，尤里奥带着雪莱逛了逛附近几家小学，包括明浦路司在读的那一所。不过尤里奥并没有作出决定。就这样消磨完一天，天色渐晚，两人回了雪莱的那间房子。泉镜花依然是昨天那副打扮，嘿咻嘿咻的站在家门口拍皮球玩，像是橱窗里设置好了固定动作的人偶。比起应该形容成人机性格的夜鹰纯，泉镜花的这一流派似乎更适合用“伪人"来形容。

好在这一次不是深夜，尤里奥也不至于被吓到第二次。“哥哥姐姐晚上好！"泉镜花很礼貌的主动打招呼。尤里奥掏了掏兜，居然翻出了一块紫皮糖，塞到了泉镜花手上。他清了清嗓子："晚上好。”

雪莱诡异的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尤里奥这一行径的动因。微妙的算是一种封口费呢。虽然泉镜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昨晚给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带来了丢人的怀吓。

“谢谢哥哥。”

泉镜花大概也没怎么受过不能吃陌生人糖果的教育，礼貌的道了谢，就收下了尤里奥的糖果。

“你在等你妈妈吗？“雪莱随口问道。

泉镜花这次却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将手上那颗纹路漂亮的皮球放到了雪莱的手上，直白道：“我在等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这可真是…各种意义上的直球啊。

雪莱下意识接住了这颗球，略显迷茫的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睛映入女孩子认真期待的脸庞。泉镜花的面容和她的着装非常贴切，精致柔和，带着浅淡的古典风味。年龄小的时候是日式人偶，再长大点，长开了，大抵就是惹人怜爱的抚子类型吧。让雪莱自己评价的话，仅仅论视觉效果，她很难讨厌泉镜花这样可爱的孩子。但是这也太突然、太莫名其妙，再加上泉镜花的妈妈一看就是身份不简单，雪莱不得不多警惕一点。

泉镜花不知道雪莱的犹豫，她的思维很单纯。她的名字是泉镜花，今年八岁，理论上的小学二年级。但是她并没有上学，而是接受着家庭教育。虽然并不是大家族，但是她和深闺里的大小姐并没有区别。

因为家长工作性质的问题，泉镜花并不能随意离开这片街区，也接触不到什么同龄人。所以哪怕不进行什么安全教育，也不会有陌生人冒出来用糖骗小孩寂寞什么的，似乎谈不上，但是在那天晚上注意到雪莱存在的瞬间，小孩子天性里对大孩子的追随似乎就觉醒了。

泉镜花真的、真的很想和隔壁的姐姐成为朋友。“成为朋友是为了什么呢？"雪莱问道。

泉镜花回答：“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玩了。”“留下来，陪陪我吧，姐姐。”

雪莱认认真真道："抱歉，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泉镜花有点失落：“我知道了……”

她转身，慢慢踱步回了家。

尤里奥听着两人的对话，诡异的联想到了自己之前看过的鬼片。他沉默了。不得不感叹，有些人确实是天赋型选手。泉镜花在日式恐怖这方面走得实在太远了。

雪莱没做停留，也不觉得自己伤了小朋友的心，看了一眼发呆的尤里奥：“老师，该回去了。”

尤里奥这才回神，进了门。

尤里奥并不擅长厨艺。

今天的晚饭是便利店买回来加热的炸猪排便当，雪莱和尤里奥吃得都很满足。

饭后的活动则有些新鲜。

“不管要选择哪所小学，入学测试都是必须经过的。所以，由我来先帮你补习一些吧。"尤里奥掏出了一摞教辅书籍，信心十足。他认为雪莱这样的聪明孩子，补点基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显然，年轻的花滑教练还不明白辅导小学生作业是何等可怖的事业。雪莱看着被尤里奥随手翻开，摆在面前的习题册，面色逐渐凝重，陷入了沉默。

良久。

她终于在尤里奥期待的视线里缓缓开口：……看不懂。”雪莱，一个只在壁炉之家学了点至冬语听说读写皮毛的失学儿童。她压根儿就看不太懂霓虹语。要不然当时刚刚异世界落地，她也不至于那么迷茫，流落街头饿肚子了。

至于她在霓虹语的听说方面技能，这全得感谢明浦路司的倾情教导。想当年，一无所有的雪莱流落街头，明浦路司就像一个好心的异世界引导npc，一点儿都不嫌烦，一点点帮助她度过了难关。雪莱从语言不通、身无分文走到今天，明浦路司功不可没。言归正传。

雪莱看不懂霓虹语的悲报让本来信心满满的尤里奥眼前一黑。“……学校的事情先不着急了，我们先从基础的开始。“尤里奥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教练生涯的第一大挑战。虽然并不是花滑领域的。

一整晚，尤里奥和雪莱一起在五十音的世界里共沉沦。第二天早上，两张老天爷喂饭吃的精致脸蛋齐刷刷挂上了两个令人心痛的黑眼袋。

尤里奥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含混道：“这不应该…雪莱也很疲惫。不是熬夜的疲惫，以她的体质，不眠不休鏖战三天都绰绰有余。这种疲惫纯粹是学习特有的debuff，她心累。她沉沉的叹息：“这书，非念不可吗…”

恰好此时，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音。雪莱逃也似的迅速起身，离开了那一摞教辅书，溜向了大门。门外，泉镜花和一个和她长得有点像的男人静静站着。“小姐，早上好啊。我是小镜花的爸爸。"面容清俊的男性微笑着道。他的气质文雅，但是似乎又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雪莱直觉上，这家伙有点像那个叫坂口安吾的公务员。

雪莱迟缓的眨了眨眼，昨晚的疲惫还是对她的反应速度造成了些许阻碍。她询问：“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泉爸爸很顺手的揉了揉女儿的脑袋，眯眼轻笑的样子像只狡诈的狐狸。他轻吐了口气，做好准备开启话题：“……我听说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如果你在因为学籍之类的事情烦恼，我或许可以帮的上忙。”雪莱的脑子这下完全清醒了，她冷静的问道：“你是来谈条件的吗？”泉爸爸无奈的叹了口气：“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很疼爱女儿的…”泉镜花仰头看了看嘟嘟囔囔的爸爸。

“异能特务科的事情如何，上面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如何，统统和我这样可怜的打工人没关系。"泉爸爸直接挑明道。他顿了顿，接着道：“镜花，这孩子，我想要托付给你。”雪莱顺着泉爸爸的话，下意识看向了一直安安静静的泉镜花。比起昨天晚上打直球的利落模样，在爸爸略带沉重的话语中，她的睫毛颤动着，看上去有些迷惑和不安。

“理由呢?“雪莱听见自己如此问道。

泉爸爸回答：“你是最友善的强者，也是最强大的善者。”“所以，你的决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