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克丽丝那副活蹦乱跳的天真样子简直像只小猴子。如果此时她掏出一生挚爱Mr.香蕉,那恐怕就更像了。古怪的行径固然搞笑,但是作为妈妈兼职教练的金发女性很快察觉到,克丽丝这份好奇心似乎不同于过往的童真娇憨,反而……像是找到心爱玩具的兴致勃勃。
有某种意识,正在这天真懵懂却又潜力无限的瘦小躯体里苏醒。金发教练眼底快速滑过一抹复杂,淡声回答道:“那是,《斩破风暴的魔鲸Wrath of Monoceros Caeli》。”“一首,很适合在这里表演的曲子。"她坦然承认。表演,而非比赛。
该说是傲慢自大好,还是我行我素好呢?金发女性如此点评。这孩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抱着击败谁的意志来到这里。她只是如同在霓虹时一样,准备了一场会让自己和观者愉快的演出。冰舞表演和花样滑冰,演绎和竞争。金发教练在心底默念着这二者的区别,她将一切看得很分明。毕竞她其实也出身于冰演,而非竞技项目。真名为神崎其方的金发女性浅尝辄止,并没有对女儿说清言外之意。她只是和克丽丝一样,一直静静看着场上的那孩子。不知道和克丽丝比起来,哪一边的天赋要更加惊人呢?她冒出了这样的念头。神崎其方微不可察的喃喃:“是今日子选择的孩子啊……”没错,阿世知今日子。
雪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她曾经在阿世知今日子的办公室里看见过神崎其方身着洁白婚纱礼服的照片。
那是属于阿世知今日子的青春时光。
阿世知今日子和神崎其方在多年前是霓虹冰演界的一对双子星,她们互相激励着、互相竞争着。
可是,这份青春终究成为了一向大大咧咧的阿世知今日子内心的隐痛。她在年轻时犯下的过错,摧毁了神崎其方的人生。她的挚友、她的宿敌。往事已矣。
言归正传,为了完成心中最完美的极光腾跃,神崎其方选择丢下家庭,远赴俄罗斯。
而在一个马戏团中,,她捡到了当时正在到处流浪的克丽丝。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在纤细枝头起舞的孩子,神崎其方再也没见过比这更加卓越的天赋了。如果是她、如果是克丽丝,一定可以…神崎其方将自己的余生押在了克丽丝的天赋上,她相信这孩子一定能做到…跳出远超任何人的跳跃,完成她毕生的心愿。“…以今天开始,你的名字是克丽丝绕。而我会是你的妈妈。”作为交换,她给了这孩子一个家,成为了克丽丝的妈妈和教练。克丽丝不知道妈妈回忆过去的复杂心境。
她在神崎其方解释之后眼睛越来越闪亮起来,少女一手指着冰场,一脚豪迈的踩上了栏杆,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只是眼看就要用实际行动扒拉着翻上冰场和雪莱来个二人转。
神崎其方瞬间心心情冷却,死死拉住了颇有猴王风范的养女:“克丽丝!”不慎被妈妈阻止大业的克丽丝很懂事一样叹了口气,一边接过神崎其方娴熟递过来安抚的香蕉,一边转而认真的看向神崎其方道:“妈妈!我喜欢这个!”她重复着,像是个没有其他言语能够形容心情的小复读机:“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所以………
“我也要去!"孩子气的话语。
却如同命运的纠缠回响一瞬间击中了神崎其方的心脏。曾几何时,她站在台下,看见阿世知今日子闪闪发光的笑容,怀揣着并肩的心情,坚定不移的站上了三棱镜表演的舞台。金发女性瞳孔颤动着,心情复杂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克丽丝。最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就,去试试看吧。”神崎其方总是无法拒绝这样的命运。
且不论或许会存在的追逐者和理智在真香边缘厮杀的总教练,雪莱的表演还远远没有停止。
乐曲总有渐进,当属于“鲸"的演绎完善,紧随其后的是……属于“人"的演绎。
雪莱这一次选择的紫黑色考斯滕相较于上一次黑红主色的繁复层叠,更加轻薄干练,飘逸十足。紫与黑的边界暧昧不明,只有细看才能分辨出差异。柔软的素色轻纱延展了裙摆,高速滑行时拖拽出一条长尾。透明的尾巴,像是半透明的鱼尾,又因为丝绸掩映,好像蕴藏一片复杂渐变的星海。如果说,隶属于炽焰魔女的曲子演绎了一场癫狂至死的战争,那么这首曲子无疑就是骁勇狂热的独斗。
并不繁杂浑厚的乐音将主线袒露,一人成军的孤勇战意油然而生。为斗争痴狂的人、为厮杀着迷的人……
这并非战争,而是决斗。这并不残酷,却仍然存在信仰。极快的节奏是雪莱惯于使用的炫技手段。一力破万巧,当速度和力量被展现到极致,有时候就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了。不过,与其说是炫技,其实极限的速度才是她习惯了的领域。她见过最刚烈的冷风,足以将人类的血肉剔得干净;她自万米的雪山坠落,濒死的极限将肾上腺素的阈值都拉到麻木。花滑、冰舞,从来都是一场优雅的表演。但是唯独雪莱的表演,是真实的冰与雪,是优雅的残酷。
就像有的演员在演戏,而有的却只是在展现自己人生视若平常的一角罢了。这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斩破风暴的魔鲸 Wrath of Monoceros Caeli》如同这样开头就一鸣惊人、剑走偏锋的特殊曲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雪莱择定。
她的脑子里有时真的像装着什么雷达一样,情不自禁的选择这些或多或少掺杂着至冬味道的曲子。就好像只要理解了、完成了,就能离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国度近上一些。
从冬夜愚戏到燃烬之舞,再到此刻演绎未半就已然艳艳的斩浪魔鲸,每一首都是极富鲜明个人烙印的曲子。
不过,雪莱在短短几次公开演出里,居然没有一首重复的编曲。这对于花滑选手来说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选手终究是人类,精力也有极限。
他们的背后往往站着一整个完备的团队,从选曲到编舞,每一个环节都无比精密。而在最后,由冰上的那个人在一次次磨合锻炼中将理论化作现实。那么雪莱有什么呢?
她一无所有,却又应有尽有。
孤身一人闯入了这个世界,本该茫茫然然、无所适从的孩子,如此轻易的将一切反客为主。
就像这一曲、这一舞,诸武精通、渴求绝境的极限武者在一切不利加深的情况下却越发兴味盎然、斗志昂扬!
风浪是在眼前。
可是,为什么要退?
“砰、砰砰砰!”
呼吸间,足下生风,就将滑速硬生生拔到了峰值!倾身向前,拥抱寒风。
雪莱全神贯注,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血脉中,稀薄的冰系元素力总在这样的时刻回应流落异世界者的呼唤。和这次表演的考斯滕并不相配,但是仍然被雪莱随身携带的神之眼踩着乐声,不断闪烁。
神之眼,是神明的垂爱,更是凡人的意志。忘却了疲惫和寒冷,雪莱的每一个动作幅度都被扩到了人体极限,张扬肆意。失去了少女的含蓄与柔顺,但是却更加贴合此刻熊熊燃烧的独斗意志。俄罗斯国家队名下的冰场其实并不逼仄,可是当带着冷气的,自由的风被带起,这里似乎只是狭小的天地。
手臂向后伸展,用蛮力将背肌弯折,看上去就像受了滚石刑罚的罪人,皮肉被残忍的粘附。
可是她的脚下仍然拉着弓步疯狂前进,纵情潇洒。一面下坠,一面昂扬,就像世界末日瞬间的欢声歌唱,被只争朝夕的欢愉统治精神。是被拖拽的身不由己吗?可是少女清瘦的脊背却突出了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室内的冰场是飞鸟的笼,破开了这屋顶,她将冲进覆雪的蓝天,永不回返。一众悠扬典雅的古典曲调里,突兀杀出了画风全然不同的炸裂电音。这异端如此霸道的宣示存在,强行在这片冰场侵占出了属于她的位置。风雨欲来的气息越发酝酿,眼前恍如有千丈云翳压来,又有万丈的浪头卷起。
人类,在自然和神明伟力的暴虐下如此渺小。天与地被灾难糅杂,内中留给人类喘息的空间越来越窄、越来越小。直至彼此混合作了一团,仿若等待着第二个盘古那样的英雄人物再创世。谁来肩负?谁来开辟?
沉重的鼓点、狂乱的弦音,嗡嗡闷雷一样的质问着……那冰上的舞者,名为雪莱的挑战者利落扬手。她的手足纤细修长,衣着精致优雅,本该如同湖心心荡漾的黑天鹅一般柔美。可是,古往今来,以柔克刚。
柔韧不失力道的腰肢在鼓点里猛然扭转!奋不顾身!浮腿笔直而上,形成竖起的一字,任凭脚下的支撑点依据惯性向前。太过直白的弧度,模糊了关节存在的痕迹,在少女双手张开时,她的身躯就像一道闪闪发光的十字刃。
与冰鞋相连的冰刀在光线下,显出锋锐的寒光熠熠。很少有舞者完全展示脚下踩着的这组器具,他们早已习惯了老伙计的驯服温顺,尽管它也一直被冠以“刀"的危险名讳。雪莱此刻赤手空拳、身无锐器,但是她却硬生生的靠着这一动作创设出手执刀刃的战斗形象。
单骑当先、劈波斩浪。
从侧边的视角来看,雪莱的手型和腿部呈现倾斜的扁X形状,随着她的跳跃向前旋转。快速的位移带起残影,就像一个灰黑色的圆弧。一圈、两圈、三圈…
惊呼阵阵不绝,舞者心中波澜不兴。
当雪莱高悬至头顶的一字马轮转一圈后,冰刃裹挟一夫当关之势悍然劈下,无形的浪花扑面而来。
冰寒刺骨。
一刃以后,海水断流,天地失色。
于是所有人得以明晰,这场属于孤身的战斗,已见分晓。谁是胜者……
紫黑色泽的丝绸长手套缠满了小臂,细碎的银白色亮片点缀其中,随着动作时隐时现,就像深邃夜空中明亮的银星。当她高扬着臂膀时,身扛旗帜的圣女贞德献身,如此无畏、如此英勇,如此不可战胜、如此所向披靡。
…她手指的方向,是胜利所向!
曲子没走尽、表演未终止、比赛在延续。
可是这人竞然狂妄至此,自戴桂冠?
“这孩子、这孩子……“坐在评委席上的雅科夫猛地站了起来,吓了旁边的评委一跳,但他也顾不上,只是嘴唇颤抖着,终究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场上的舞者在掀起翻天巨浪、场下的观众内心也是惊涛骇浪。雅科夫此刻真的很想给昨天的自己来上一拳。他自诩什么大风大浪、惊世天才都已经见过,结果这场面他是真的没见过啊!好吧,他承认了。
“尤拉奇卡那小子……真是好命啊。"雅科夫牙痒痒的叹息着。居然真被那个挑剔的家伙找到了对胃口的潜力股。“她来后,谁敢称第一?”
比赛前的狂言,终究落定,心悦诚服。
乐曲至此,已过大半。
抬起、下落,抬起、下落……
体力也趋近了极限。
可是本该枯燥的重复却随着膝盖的起起伏伏,像是把住了某个脉门,最终自成韵律,让雪莱的每一步都迈得更加轻盈畅快。轻柔和缓、矫健有力,平衡的预感让雪莱脚下越发娴熟的步法飘浮悠游到如同一块胖乎乎的面团,任凭那无形的力量将其搓圆揉扁,却无损其性。她进入了“状态”。
尤里奥趴在栏杆上,心底缓缓念出了这个答案。很多人都体会过,在专心致志做某件事情时,会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甚至超常发挥,悟出平常碰不到的东西。
而雪莱此刻,正是如此。
从应下明浦路司的邀请开始,她已经不间断的在滑冰上投入了许多精力。以她的资质,临阵突破,反而是这场冰演中最合乎常理的一件事情……虽然也没合理到哪里去就是了。
缩在兜帽阴影中的漂亮蓝绿色眼睛,全程一眨也不眨的追逐着场上舞姿逐渐放开的少女。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金色小猫盯着心爱的毛线团,随时准备探几尤里奥的动态视力并不突出。至少没有明浦路司和夜鹰纯之流与生俱来的特异。
但是论及花滑相关的天赋和经验,当今世界范围有能力稳赢他的,那是屈指可数。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自己这个还没有完全掉到碗里的学生,她身上那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光彩和一些尤里奥认为无伤大雅的毛茸茸小毛病。按照常规的量化标准,雪莱的天赋可以说是六边形战士,全方位的优秀。跳跃、步法、旋转,全部是一学就会、一练就熟,说一句开挂一点都不过分。但是,以尤里奥的挑剔目光划分,仍然能细化成更入微的评价。雪莱不是完全意义的均衡型选手,就像有的人更擅长艺术表现,有的人更擅长挑战跳跃一样。
而雪莱最为离谱的天赋恐怕是……
“协调。"尤里奥缓慢的吐出这个字眼。他终于得出了这个答案。从第一次看雪莱的冰演开始,尤里奥下定决心成为这孩子的老师,他自然也会想一些雪莱天赋上的问题。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雪莱从一个对花滑一无所知的新人蜕变成此刻像模像样的选手,固然有她前半生在至冬的经验打底,同样也是因为…她在协调性上惊人的天赋。
原木太郎作为名义上的,雪莱的花滑启蒙教练,他只能勉强辨认出雪莱天赋很好,却说不出这孩子具体突出在哪里。毕竟天才的领域实在超脱他的眼界和想象了。
尤里奥则不同。
职业生涯中,他曾经见过各种各样优秀的选手。世界顶尖的舞台不缺乏天才,而他无疑是最闪亮的那几颗星星。
以他的评判标准,雪莱的肢体是僵硬的、姿态是散漫的、衔接是凌乱的,但是……她仍然是完美的。
一切的凌乱被奇妙的力量糅合,因此那就是自由。一切的僵硬被空幻的协调平衡,因此那就是力量。她不完美而极致完美。
这就是属于雪莱的花滑。
冰面爱着她,眷顾她,托举她。
就像真的有这样一个神明,慈爱的拥抱着自己珍爱的孩子一般。而对于一个花滑选手来说,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吗?在这种时候,尤里奥突然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教导他的老师们,曾经有志一同的如此评价过:“……尤拉奇卡,你就像是一个不断在成长的美丽怪物。”而现在。
“怪物,也不错。"他歪了歪头,欣然接受。那已然长成的俄罗斯妖精,此刻就要伸手,引导着全新的怪物在这片冰雪的王国呼风唤雨了。
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
震撼、崇拜、狂热……
最后的吟唱中,这片会场中的所有人的眼里映入了空中跳跃的那身姿,犹如一次见证。
旋转、旋转、旋转…勾手……落地……
如此完美,就像不在体力几乎告罄的尾声,而是在精力充沛、情绪高昂的起始。
“你会赢,你很完美。"再一次的,尤里奥真心实意说道。这一次,不是预告也不是宣言,而是尘埃落定。接着,掌声雷动。
“啪啪啪啪啪!”
“哇哦哦!太厉害了!”
少女于此新生,于赞扬中、于荣誉中,于这冰上、于这曲中。而在雪莱这像是洗尽铅华的怔然一瞬中。
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粉紫色的身影迅猛无比的从冰场入口弹射向雪莱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都惊了,掌声也诡异的一瞬间停歇。这可谓是梅开二度,不久前尤里奥那张狂的观众席冲锋现场历历在目。而此刻,历史似乎再次重演?
“哇哈哈哈,我来了!小雪一”
活力四射的黑发女孩一个飞扑,挂到了雪莱身上,在对方耳边叫着亲昵的称谓。
“呼、呼呼……
雪莱还维持着半跪的结束姿势,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起伏着,倒是方便了来者。
不过这点重量对提瓦特人强悍的体质不算什么。哪怕是一个远程作战、刚经历过消耗的提瓦特人。
雪莱站起身,下意识扶住身后的大型“挂件”,防止对方掉下去,当然也是防止自己被勒着的脖子遭遇重创。
她有些迟疑的感受着耳后的热乎乎的说话气流:“克丽丝?”“嘿嘿嘿,bingo!猜对了!"克丽丝绕歪着脑袋,一边和雪莱蹭蹭贴贴,一边高兴道。她被雪莱用胳膊一左一右挎住的两条腿还调皮的晃个不停。比起八九岁的大孩子,她感觉更像是三四岁的小鬼。雪莱心底暗叹。雪莱低头看了一眼女孩脚上穿戴整齐的白色冰鞋,最终没说什么。她隐隐猜到了一些。
“所以,你怎么在这里?“她左顾右盼,最终在自家教练边上看见了克丽丝的妈妈。
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但是尤里奥似乎气得不轻,指着克丽丝的妈妈凶巴巴个不停。
“……音乐……不行……”
雪莱有些担心自家猫猫教练吃亏,想要脱身下冰看看情况。但是克丽丝还挂在身上。
这时,克丽丝一手搂着雪莱的脖子,另一手高高扬起,笑嘻嘻的对场边的妈妈示意。
“妈妈一一”
“我准备好了!”
山里猴子一样灵活的女孩这会儿终于挣脱了雪莱的胳膊,似乎是想要落地做什么。
雪莱没使劲,随她去了。她也想看看这个突然乱入的小姑娘想要做点什么。有雪莱的默许,克丽丝这才顺顺当当重回冰面。克丽丝两手微微翘起,原地一个杂耍特技后空翻,黑色的长长双马尾甩起来很有视觉效果。接着,她亭亭站在冰场中心,露出瓷娃娃一样甜蜜可爱的笑容“小雪,别走远,一会儿…”
雪莱看见场边双手环抱的金发女性颔首示意。下一秒。
“……一起玩吧!"克丽丝孩子气的愉快声音尚未落下。和雪莱刚刚演绎过的,完全一致的曲目再次响起。“咚一一”
漆黑的,足以吞噬星辰的鲸鱼虚影再次呈现在诸人眼前。克丽丝绕,正在模仿……不,她在试图复刻刚刚的那场演出?雪莱有些愕然,不确定的想着。
那紫色眼眸明亮纯粹如同星辰的女孩,此刻眼底完全倒映着雪莱的影子,也只有她。
陶醉、喜爱,像是活力满满的小太阳,坦白着自己的全部情绪。不过不是现实,而是她脑海中铭记的那道身影。乐声中,本该自由的肢体却从弧度到位置都被复制得彻彻底底。“居然……“第一次,雪莱看着一个人的表演,如此投入到喃喃失声。在此之前,雪莱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克丽丝这样的人。哪怕是在霓虹时,虽然她和明浦路司的天赋都算是数一数二,而且眼力和模仿天赋也强悍无比。但是比起克丽丝这样的复制黏贴还是有些区别的。雪莱能够复刻夜鹰纯教学的动作,但是当学习的内容内化,那就是属于雪莱自己的东西,染上了她的色彩。她不可能是夜鹰纯。可是克丽丝绕不同。
她的表演里,没有属于个人的意志,因此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终究是……………第二个我。"雪莱肯定道。
被复制了,会生气吗?雪莱的眼睛一瞬不瞬追随着克丽丝向前的背影,如此自问。
这个问题暂时给不出答案。
但是她看得认真极了。
雪莱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观众视角去看自己的表演,这太新奇了。就像面对着练习室的镜子起舞一般。
她看她跳跃,看她旋转,看她的每一个用刃和微笑。看不见克丽丝的样子,完完全全是雪莱的模样。当乐曲逐渐走向高潮,克丽丝拉起如同雪莱一般高悬的“十字刃”时。“唉……
一声叹息,雪莱终于动了。
紫黑色的考斯滕与粉黑色的考斯滕交错。裙摆的褶皱像是契合的齿轮,由此拼接。
雪莱以相反的方向疾驰,冰蓝色的眼眸中跃动着不同寻常的火焰。那火焰甚至灼烧了本该附加在一场表演之后的寒冷与疲惫。结合着这首曲子,那或许可以称作……
战意、挑衅。
所以,生气吗?
不会的。
雪莱听见心心底的那个声音,她说:“那就……跳出无法被复制的好了。”跳跃也好、步法也罢。
独特就是,任何人、任何事物,都绝对无法复刻。过去,雪莱有着这样的自信与骄傲。而在克丽丝绕这样的复制天才出现后,那就更有挑战性了!
花滑……
……有点意思。"不知不觉,雪莱的唇边挂上了笑。如果做一件事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的微笑,那一定是喜欢的吧。同步滑行的克丽丝绕迎面和雪莱对视,甜蜜的露出笑容。这一次,不是镜子,是名为克丽丝的灵魂想要微笑。小雪看上去玩得很开心诶。那就最好不过了。花滑也好,冰舞也罢,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克丽丝如此单纯的思考着。她希望的人里,包括妈妈,包括妈妈在霓虹的女儿,也包括眼前的小雪。
“看,一起玩,很开心吧。"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克丽丝声音畅快的在雪莱耳边道。
雪莱没回话,只是突然神情悠哉悠哉的伸手,意为邀请。比起言语,雪莱总是喜欢当个行动派。
这是一场失去了编排,彻底失控的演出。
但是……失控,依然是自由的名号。
自由的风儿,请你在此短暂停驻,为冰上这两个少女或许纠缠的命运。下一秒,克丽丝眨眨眼,停下了本该继续的模仿,欣然握上了雪莱的手。交叠的双手,如此有力,用尽全身力气一样扣紧了彼此,就算飞一样的旋转都甩不开对面。
这一曲里,有风浪、有星空、有鲸鱼。
而现在,同样可以加上镜面中交错又互相发起挑战的两个少女。一曲和谐的华尔兹、一首悠扬的探戈曲,她们是不约而同的舞伴吗?可是明明在不服输的一次又一次挑战对方无法完成的高度啊。如果让雪莱说实话的话,这一次的表演……那可真是刺激得要命啊!夜鹰纯也好、明浦路司也罢,他们无法带给雪莱像是面对克丽丝一样的心情。准确来说,甚至不是克丽丝,而是那镜子中映射出的另一个自己。总之,或许是难得遇上势均力敌的同龄人,又或许是面对自己镜子的新奇感,雪莱第一次滑了个过瘾。她不得不承认花滑这个项目确实是有点东西,难怪那么多人为此着迷。
没有人来阻止、干扰、呵斥,只有纯粹的欣赏喝彩。因为眼前属于天才的即兴演绎,这视觉盛宴如此精彩纷呈,容不得一丝亵渎。
“…雅科夫,看来比赛的结果又得改动一点了。"评委席上,有人慢悠悠道。虽然场上这俩人是完全不符合赛制的胡来。但是谁让他们在挑的是花滑的未来呢?奖杯不能多给一个,但是某个附加的奖品倒是能多分出一份。“真是的,这些天才都是打哪里来的?还非得扎堆出现,天知道昨天晚上我还在操心俄罗斯花滑的未来的。”一个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的家伙道。他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但是……”
“要不还是多来几个吧,天才我们可不嫌多。"嬉皮笑脸的家伙。雅科夫抽出嘴,笑骂那家伙道:“你想得真美!”但是他的心底,却也随着述说不由产生了一丝期待。当短短的一曲再度落下。
白发与黑发的少女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并肩站着,蓝色与紫色的眼眸对视时,相映成辉、潜藏默契。
她们一齐鞠躬谢幕。
“好看、好看好看!啊啊啊啊!”
就这样在一众人的尖叫里,雪莱和克丽丝一前一后滑下了场。好在,雪莱……或者应该说克丽丝,她已经是最后的选手,即使这样乱来也不会影响之后的赛程。这只能算是一切结束后的余兴,一场无意义的表演赛。虽然这个余兴的规格看上去确实有点太超标,甚至会给比完赛的其他小选手一击来自降维打击的炸鱼心理重锤。
说不得有些崩溃的小朋友哇哇大哭回去找妈妈,接着离开花滑这个吃天赋的行当。
但是这和雪莱是没关系了。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挤挤挨挨,因为一场冰上交流,真正显得亲密。搞运动的小朋友想要打好关系就是这么简单,雪莱也相当丝滑的无缝衔接到了这个世界的交朋友体系之中。
两人刚到场边,拿着家长身份牌的尤里奥和神崎其方就迎了上来。先开口的是语气冰冷却难掩关切的神崎其方:“克丽丝。”“妈妈,我玩得很开心!”
“谢谢你!"克丽丝松开一直握着的雪莱的手,高兴的扑向神崎其方,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神崎其方抱住克丽丝的手顿了顿,微不可查道:“我也是……谢谢你。”比起这对特殊母女的纠葛复杂,尤里奥和雪莱这里就要简单多了。毕竞他们两个之间还是临时的试用期的关系。
“你对花滑,似乎有点改观了。“尤里奥认真的看着冰蓝色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丰沛情感。
雪莱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眼角,旋即释然。她放下手,痛快的承认:“老实说……之前对我来说,花滑只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一件事情吧。”
不管是冰演的火爆还是夜鹰纯那里的一学就会,都让雪莱对花滑产生了另一层面的微妙轻视。
直到克丽丝这个同龄人异军突起。
雪莱这才意识到,她对异世界人的理解确实有点偏颇。闻言,尤里奥哼了一声:“真是狂妄的说法,但是……“我喜欢!”
尤里奥俯下身子,额头强硬的贴着雪莱被汗水濡湿些许的前额。美丽的蓝绿色眼睛投影在冰蓝色中。
“我期待你,永远如此轻而易举。”
这是祝福,也是尤里奥基于自身的傲气。职业生涯被誉为妖精的选手,理所当然能够说出这种话。
“那么,你现在的回答呢?"尤里奥突兀发问。雪莱轻轻推开尤里奥那张堪称美神杰作的精致脸蛋,然后才回答:“尤里奥,我们去吃面包吧。日式炸猪排皮罗什基面包。”所以,是答应。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妈妈说话的克丽丝,得到小姑娘一枚甜甜的笑。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总得……完成一次,那孩子也无法模仿的表演吧。“……真是难为你记住这么长的名字啊。“尤里奥退后两步,不太自在的摸了摸后脖颈。
至此,这场队内选拔赛彻底落下帷幕。
克丽丝塞给雪莱一根香蕉作为礼物后,就被妈妈拽回家吃饭了。她们约好下次再一起玩。
“小雪一一拜拜一一下次一-再一起一一”同一个出口,不同的方向。雪莱和克丽丝挥别。尤里奥火急火燎的就想要带着这个自己千辛万苦从霓虹拐来的天才学生回去见爷爷。
虽然雪莱有点纠结自己想要作为拜访礼物的奖杯还没到手,但是尤里奥表示,他花滑各种比赛的奖杯已经堆满橱窗了,爷爷那里恐怕是放不下了,还是先放在雅科夫那里寄存吧。
所以……
“什么?那小子已经走了?他就不等等比赛结果了吗?"雅科夫头疼的怒吼。在评委们的桌子上,一份涂涂改改好多次的最终名单静静躺着。《俄罗斯花滑国家队青少年集训名单》
上面用俄语新补上了两个名字:雪莱、克丽丝绕……”只有雅科夫受伤的世界,就此诞生了。
且不论雅科夫教练独自在冰场暴跳如雷。
尤里奥和雪莱一路顺畅的回了家。
“爷爷!我回来了!"尤里奥高兴的冲向亲爱的爷爷,就像看见铲屎官打猎归来后眼睛亮闪闪的小猫。
雪莱表面正经,内心从容的对自家名分已定的老师进行猫塑。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尤里奥的爷爷非常和善,被宝贝孙子说明事情经过后,非常迅速的接受了自己即将拥有一个重孙女这件事情。
“噢噢,那可得好好庆祝一番!能喝伏特加吗?”“爷爷!医生不是说要少来点吗?”
“天这么冷,不喝点暖暖身子怎么行……”“没收!”
不管怎么样,雪莱再次感叹,异世界还是好人多啊。………对了,关于户籍的事情。"蹲在爷爷躺椅上前后摇晃昏昏欲睡的尤里奥突然想起来。
正在被爷爷热情投喂的雪莱偏头看向尤里奥:“唔?”尤里奥神情凝重。
雪莱蹙眉,琢磨自己还有什么没想到的事情。尤里奥语气凝重道:“你,以前有自己的姓氏吗?还是说……之后打算用我的。”
虽然说是师生,但是为了方便雪莱那有些微妙的黑色户口过渡,最终尤里奥还是坚持了收养这个打算。
那么,上了普利赛提家的户口本,姓氏的问题确实是需要解决一下的。尤里奥家里不是什么有皇位要继承的大家族,但是意味着一个家庭存续的姓氏,对于每个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要是姓普利赛提,那出去就很明显是普利赛提家的小孩,身份都不一样了诶!尤里奥理直气壮的想着。
雪莱却被尤里奥这个突发奇想的问题弄得一愣,她先是心情放松,然后紧接着就是无奈。什么啊,吓了她一跳,结果就是为了这个!她不由叹道:……用你的吧。”
雪莱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姓氏,毕竞她连自己父母是谁都没印象了。她就像是天生地养,从冰之女皇的冰晶里钻出来似的。尤里奥挠了挠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宣布:“那么”“以后,你就是雪莱·普利赛提娜了。”
你好,雪莱·普利赛提娜。
有名,有姓,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