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55章
经历了半宿操劳的赵洵安翌日起得比贺兰运平日还要早,天色刚蒙蒙亮,贺兰运还在床上迷糊着,就看见赵洵安轻手轻脚起来了。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声音沙沙的,虽然很轻,但也让贺兰坛清醒了一瞬。睁开眼,见人眼下挂着青黑,忽地笑了。
“让你昨夜里少来几次,你偏不听,这下难受了吧?”昨夜差不多闹到丑时才睡下,卯时又得起来,连两个时辰都没睡足。睡眼惺忪,贺兰坛声音也哑哑的,裹着淡淡的笑。赵洵安本不想吵醒人的,奈何还是不够小心,于是笑道:“也就难受这一会,但我昨夜的快活能管未来许久,都值了。”贺兰运服气了,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想要安睡,嘴里嘟囔道:“昨夜太累,我可不会去送你,你自个出城去吧。”生怕赵洵安这个黏人性子会闹她起来送行,贺兰坛将话说在了前头。好在赵洵安也算是个有良心的,拨开床帐在她额间亲了亲笑道:“自然,你好好歇息便是。”
“我这回本也走得匆忙,用不着人送行。”束上腰带,赵洵安看着逐渐沉睡的女郎,还悄摸顺走了一件东西。还是贺兰运几日后才发现的,她那件绣着春杏的小衣不见了,哪里都寻不到。
贺兰运分明记得那夜是被赵洵安扯下丢在了床上,如今却是半点踪影都无。最后只能往赵洵安身上猜了,虽然不敢确定,但也有个七八成,想着回来再问问他。
赵洵安离开后,贺兰坛的生活好似回到了在贺兰府时的清净,每日什么时辰干什么事,偶尔出去同姚素等人说话。
姚素同段家二郎一如往昔,裴玥那边更是新婚后与郎婿如胶似漆,将四皇子那个小白兔吃得死死的。
哦不,现在应当是安王了,中秋后四皇子得封王爵,不出所料领太常寺。很快也乔迁去了王府,远离了丽妃那个事多的,裴玥也松了口气。二公主时常出来寻她,贺兰运也不时进宫去看望心情郁郁的太子妃,稍作宽慰。
宫中的情况她时不时关注着,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就是近来听闻陛下因为操劳国事感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
日子清闲是清闲,就是少了赵洵安这个人,倒显得有些冷清。尤其夜里没了他折腾,贺兰坛竞有种缺了什么似的。意识到这一点,贺兰坛心中也起了波澜,成婚才四月,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赵洵安存在的痕迹,如今人不在,她竟开始有些不习惯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然没时间给她想七想八,江南传来急信,煜王在初入江州时遇刺,生死不明。
初听闻这个消息,尽管临行前那夜赵洵安已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但那一霎,贺兰坛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好半响。焉知这是赵洵安计划内的结果还是意外?
万一是出了纰漏,那她也许真的要当寡妇了。贺兰坛并不想,她的煜王妃做得好好的,孩子也还没影,前途未卜,她可不想落入险境。
但愿赵洵安能活着回来。
但自那之后,贺兰运的心境也不是那般平和了,时不时便会南望出神。因为早早吃过一颗定心丸,加上以往少不了面临父兄身临险境的情况,贺兰坛的心性要比寻常女儿家坚韧许多,虽然内心时有焦灼,但外人瞧着还是四平八稳的。
但有时夜里胡思乱想时,贺兰坛还是会起来拜西王母,希望赵洵安那厮能平安归来。
平静的水面下尽是暗流,也在此刻汹涌而出。陛下病情加重,卧病在榻,部分朝臣上奏,请陛下令皇子监国。中宫两位嫡子,太子染病江南,煜王又在江州生死不明,眼下只剩下平王、仪王、安王三位,六皇子年纪尚小,又未曾参政过,自是无法担此重任。而剩下的三位皇子中,不论是看长幼,还是看料理朝政,这个监国重任都非平王莫属。
最终,平王看似自然而然地接手了这个重任,暂行天子之职。贺兰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因赵洵安曾与她说过,以往遇到这样分身乏术的关口,朝政皆是交由皇后代行。
皇后雍容,才思敏捷,通晓政务,内外朝皆可驾驭,且皇后贤明旷达,满朝无人苛责其牝鸡司晨。
但这会却有了大批反对之音,说皇子均已长成,政务明达,何故令国母涉政?
紧接着便是紫宸殿中陛下近侍来传口谕,令平王监国。陛下卧床不起便已经让贺兰运觉得不对劲了,陛下今年四十有三,还在春秋鼎盛之际,加上年轻时武德充沛,身子一向康健,怎会被一场小小的风寒拖累至此?
这其中必有猫腻。
在贺兰坛三次向宫中递帖想要拜见帝后,一次亲自过去想凭着通行令牌直接入宫皆被搪塞拒绝后,她觉得自己不必再犹豫了。山雨已至。
因局势多变,波谲云诡,平王的婚事也被他“大义"地延后了,声称要等国朝安定后再行婚嫁之事。
朝臣赞其贤良明理,但贺兰运可不那么觉得,只觉得这人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国朝安定?
如今太子染病危急,赵洵安又生死未卜,莫不是等他们都没了才算他口中的安定?
贺兰坛觉得不能在观望下去了,是时候将那什么密道用起来了。不过这一切得小心再小心,据卫朔来报,近期王府附近有行踪鬼祟之人,大抵是平王那边留下的眼睛,负责监视王府的一举一动,若有风吹草动怕是即亥要报到宫中。
她不能就那么草率地将人派去寻密道,说不准一出去便被人跟着,计划败露。
得想个瞒天过海的法子才行。
将橘子上的白丝都揪得一干二净后,贺兰坛想到了一个大胆但应该行得通的障眼法。
九月十八,原本是平王与陈家女大婚的日子,此刻上京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祥和之下。
贺兰坛褪去裙衫,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男装,踏出殿门。见贺兰坛出来,卫朔凑了上来,抱拳道:“主人,一切准备就绪。”贺兰运神情端肃,将腰间王府的腰牌递予卫朔,轻声道:“待我出发一盏茶后,你便带着人从后门出去,将剩下在郊外庄子上的人也带上,直奔松林,切勿耽搁。”
“到了宫中,便听陛下调遣,护卫陛下。”卫朔再次抱拳应是,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是不喜煜王,但此刻主人与其命运休戚与共,他自当为其冲锋。接了腰牌,卫朔默然退下,看着一身飒爽男装的主人带着府兵倾巢而出,直奔宫城。
数千府兵着轻甲,如洪水一般自煜王府倾泻而出,跟着王妃策马而出。王府外的探子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来不及多想,立即回去报信。紫宸殿,满殿索绕着汤药苦涩的滋味。
永业帝脸色深沉地靠着,目光冷冽地看着端来汤药的苏文德,完全不掩饰对其的厌恶愤恨。
“给朕滚开,朕看见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膈应!”苏文德神情讪讪,但还是端着汤药上前来道:“陛下就莫要怪老奴了,老奴也是没办法。”
“老奴的养子在外头犯了点小错,太子殿下实在严苛,怎么都要处死他,陛下又越发不器重老奴,老奴总要为自己寻些后路。”“平王说了,若他成了天子,便宽恕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还会给予我父子侯爵官身,叫老奴怎么不动心呢?”
舀起汤药想往永业帝嘴里送,却被永业帝躲开,啐了一口唾沫。“私开铜矿铸钱、圈占良田打杀百姓还叫小错,猪狗不如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苏文德也不恼,只擦拭了一下,便笑吟吟道:“陛下不必担忧,这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让陛下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待平王殿下大事已成,会尊陛下为太上皇,安享晚年。”
“滚出去,朕看你一眼都恶心!”
要不是现在被这汤药害得浑身无力,永业帝定要一脚给这个该死的贱奴瑞去半条命。
谁能想到跟了自己快半生的人会背叛自己,联合那个不孝子将皇宫控制住,还暗暗在他的茶水里下药,真是死不足惜。好在他提前察觉到了些不对劲,先前留了一手,如今只待老五媳妇遣人过来了。
眼神飘过书柜的方向,永业帝心神稍稳。
就在苏文德想着将汤药强行灌下去时,平王过来了,示意他下去。永业帝看着笑吟吟过来的二子,神情复杂,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父皇万安,既然苏公公喂的您不喝,那便儿子来吧。”说着,赵洵承端起药碗,十足的孝子模样。永业帝冷笑道:“朕也曾想过是你,但总不愿相信,从小到大你都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个,以为你是个踏实性子,没想到啊!”赵洵承坐下,笑意淡了些,轻声道:“我省心是因为我不敢不省心,兄弟中只我母亲出身低微,没有凭靠,也不得您喜爱,自然得省心懂事些。”说着温和的话,但赵洵承的眼底却在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朕与皇后,从未亏待你什么,从不知你哪来这么大的怨愤。”永业帝语气冷硬道,心中不解,他虽最喜爱发妻所生的皇儿,但也从未亏待过其余皇子,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婚事职位,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没有刻意冷落。
只是不能倾注六个儿子同样的感情,这不过是人之常情,但老二却给他一种他苛待了对方的错觉。
话问出,就听赵洵承轻笑了一声,为他解惑道:“儿子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不亏待,儿子想要的,是父皇您对太子大兄那般的器重和五弟那般的偏爱,是不亏待怎么能够呢?”
永业帝从那双清淡的眸子中看出了贪婪二字,笑道:“承儿,你可真是贪心。″
“太子得了器重但朕不会溺爱偏宠他,二十多年来过得辛苦,五郎得朕偏疼却不会成为储君,你倒好,张口便是想要两者兼得,心思可太大了!”言语中带着训斥,赵洵承也不恼,将汤药递到永业帝唇边道:“心思大又如何,只要有能耐满足自己便是上进,父皇快喝吧。”“喝完了好睡上一觉,醒来好好想想,将诏书写了,儿子也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永业帝实在有些压不住气了,大骂了一声滚,拼尽了力气将药碗打翻了。赵洵承笑意散去,朝着一旁宫人道:“再去给陛下端一碗来。”还想说什么,外头脚步声传来,急匆匆的,正是苏文德的养子苏寅。“平王殿下,煜王府的人要打进来了!”
赵洵承立即脸色一变,扬声道:“煜王府,赵洵安不是回不来吗?谁领的丘?〃
老五得父皇偏爱,什么都比其他兄弟得的多些,别人府兵至多两千,煜王府却有三千,唯有太子能与之相较。
若不是自己偷偷练了三万的私兵,面对这忽然打上门来的三千府兵倒还真措手不及。
“是煜王妃,她亲领的府兵来的,此刻正在宫门外,要强闯进来,守门的将士有些拿不定主意,正等殿下裁决呢。”闻言,赵洵承露出了然的神情,呢喃道:“果然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真是有魄力,那便让我去会会她吧。”
转身就要往外走,又扭头劝了父皇两句道:“如今虎符已经没了,父皇还是识趣一些,将传位诏书给写了,太子大兄的病不会好了,因为那是四十年前县虐过三州的鼠疫,儿子好不容易搜寻来的,五弟更是中了一箭坠入江水了,都是必死之局,皇位迟早要换人,儿子哪里又差了,不如早早予我。”“父皇好好考虑。”
甚至还恭敬地俯首拜了拜,才退出去。
永业帝目光晦暗,一时没作声。
就在平王离开没到一盏茶的时间,寝殿的书柜后传来动静,那处的机关被打开,有人从黑漆漆的密道内探出头来。
这点动静立即就引起了闭目沉神的永业帝的注意,他立即看过去,与终于抵达紫宸殿的卫朔对上眼。
紫宸殿内殿此刻四下无人,卫朔迎着天子疑惑的目光上前拜道:“奴是煜王妃家将部曲,得了王妃的命令特此潜入营救陛下,陛下可尽情吩咐。”刚说完,外殿传来了脚步声,是苏文德带着新的汤药过来了。卫朔立即眸光一凛,拔出腰间短刃就要动手,还是永业帝阻道:“先留他们性命,死了太过便宜他,也不会打草惊蛇。”闻此,卫朔将短刃放回,带着几个手下躲在暗处,等人一进来便从后击晕了几个内侍。
危机解除,永业帝忙不迭道:“快,将朕带出去,带到禁军北营,虽没了虎符,但朕出面,便能调动那十万将士,解此燃眉之急。”卫朔不耽搁,将永业帝背起便没入密道,临行前还将晕倒的苏文德塞进被子里,背对着,佯装人还在。
宫门外,两方人马正在对峙,只见煜王府三千将士唰的一声拔出长刀,即刻便要动手的架势。
守门的将士有些慌神,尽管他们接了上级的命令,但面对煜王府这样煊赫的存在,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怵。
若不是近期宫中古怪,下的命令也怪,他们哪敢拦持有通行令的煜王妃。心中正发苦,终于等到平王来了。
“贺兰姑娘这是做什么,带着这么多府兵打算强闯宫门,莫不是要造反?”赵洵承身后同样带着数千将士,笑吟吟地走来,一眼便瞧见了府兵簇拥下的女郎。
没有平日那样鲜艳的裙衫和华丽的发髻,只一身如郎婿一般浓艳的大红色翻领长袍男装,乌发用金簪束起成髻,一张精致美艳的脸未施粉黛,素净但仍让人一眼注意到。
这是一个足够出挑的女郎,只站在那便能让人无法忽视。想到他马上便能掌控乾坤,到时无处不可去,无人不可得,赵洵承情绪高昂了些。
对峙了那么久,贺兰坛思量着若是卫朔动作够快应当也到了密道,自己只要再坚持一会便可。
从赵洵承口中听到造反二字,贺兰坛忍不住笑了,也不跟他假惺惺地掰扯,直接道:“我向宫中递了三次帖子皆被拒,陛下病了难不成皇后也病了,更何况守门的将士竞连陛下所赐的令牌也不认,只听你平王一人调遣,我看要造反的人是你吧!”
贺兰运便是要将事情闹得大一点,让赵洵承无暇顾及别的,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因而她扬声说出这些话,让周围还不明所以的将士窃窃私语,心思浮沉。赵洵承有些不悦,不慌不忙道:“五弟不识水性,又身负重伤,说不准早已没了性命,眼下的情形,你一介女流,何必在这负隅顽抗强出头,这只会让你陷入困境,不若老老实实回你的煜王府待着,日后说不准有你的好处。”贺兰坛心中怒极,尤其听到赵洵安不识水性的话,更是一悸。“好处?我能有什么好处,平王可莫要说笑了。”也不知赵洵承在这说什么疯话,贺兰坛皮笑肉不笑道。事到如今,赵洵承也不太想掩饰自己的心思,将话说得半遮不掩。“五弟应当已魂归九霄,贺兰姑娘自也不必为其守寡,另寻一个更好的才是。”
这话说得通透,亲王之上那便只有未来的储君甚至天子了,而此刻的局势也很直白,赵洵承的心思昭然若揭。
贺兰坛都快被他恶心吐了,满脸嫌弃,将话挑明道:“是在说你自己吗?可你连我夫君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可瞧不上你。”这样蔑视的话,还出自一个自己有所钦慕的女郎口中,赵洵承很难还能保持住沉稳,他平生是最讨厌别人轻视他的。当下改变了先前只是想将人囚于煜王府的想法,手一挥,朝着守门的神武军下令道:“煜王妃领兵逼宫,视为造反,即刻拿下!”神武军犹豫了一息,还是提到有了动作。
贺兰坛蹙眉,高声道:“且慢,神武将士们听我一言,造反之人实则是平王,是他控制了宫城和帝后,不然陛下和皇后好端端的怎会不见我这个煜王妃?“想必不止是我煜王府,仪王府和安王府也是如此,莫要信了他的鬼话!”若是可以,贺兰坛不想让府兵同这些不明真相的将士厮杀,最后让赵洵承成了渔翁。
神武将士们再次犹豫了下来,但又被赵洵承这厮给策动了。“本王如今代行天子职,如若谁不听令,本王可以立即将违者扑杀,你们可想清楚了。”
闻此话,神武将士立即不敢犹豫了,提刀冲上来,赵洵承身后的私兵也随即蜂拥而至。
贺兰运神情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这个赵洵承真如此猖狂,青天白日的便要对她这个煜王妃动手,还是自己低估了他的疯狂。“赵洵承,我乃煜王妃,你说动手便动手,简直无法无天!”还想着再拖个一时半会的,贺兰坛估摸着时辰,想着应该快了。赵洵承笑了,话语掷地有声。
“贺兰姑娘何须惊慌,只是请你进宫坐坐,不会伤你性命,还是劝你莫要反抗了。”
“只留煜王妃一人性命,其余叛乱者杀无赦!”脸色冷肃地下了命令,赵洵承静静地等待结果。贺兰坛预料过的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但她没有选择,只能迎上去。两方人马交错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卫朔带着天子出了密道,正马不停蹄往禁军北衙赶去。所带领的大部分部曲被留在皇宫护卫皇后,所以当卫朔所领的一支轻骑小队看见前方那黑压压的人马时,立即变了脸色。以为是主人那边没拦住,被平王的人发现了,卫朔立即就要闪避,但身后的天子此刻出声道:“不必躲,不必躲,是我家五郎回来了!”语气难掩欢喜,卫朔打眼去瞧,果然看见为首的人一身艳红,正是主人那位郎婿平日最喜欢的着装。
两方人马碰头,父子相见皆露出笑来。
“父皇既然在这,怎不见王妃?”
赵洵安一路风尘仆仆赶回,身上的红袍都落满了沙尘,黯淡许多,仪容更是不整,但此刻也来不及休整什么。
卫朔立即将主人的计划说出,言贺兰运正领着府兵在宫门拖延周旋。赵洵安脸色大变,当下急得声音都破了。
“这如何使得,我不是让她勿要涉险,怎跑去宫门口了?”当时想的也只是让她遣人去密道,她在王府中静待便好,谁知最后成了这副凶险的模样。
“主人说只能用这种法子打掩护,不然奴等一出去便会被平王察觉阻拦,此刻便是要与陛下去北衙调兵营救。”
永业帝也叹息道:“你家媳妇不愧是贺兰家的闺女,胆识过人,勇气可嘉,等风波过了,为父定要好好嘉奖于她。”赵洵安眼下也没心情听父皇夸赞,话不多说,直接调转马头要走。“五郎你去哪儿?”
父子才见面,就见儿子匆匆要走,永业帝慌忙问道。赵洵安焦灼道:“父皇先行,儿子放心不下,要去找贺兰,父皇若担忧便快些去将北衙禁军调来救场吧。”
“还有,阿兄那边也不必忧心,在江州好运遇上了一个游方大夫,研制出了治愈鼠疫的方子,阿兄现在已经在用药了,待痊愈便可自行归来。”说完,人立即策马离去,带着随行的一千将士离去,掀起的风沙让永业帝吃了一嘴。
“这死小子,眼里就剩下媳妇了。”
嘴里笑骂着,心下宽慰了不少,两个儿子都没事,只等着他调兵镇压那不孝子叛乱了。
卫朔望着赵洵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安定又酸涩。主人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良人,他应当为其欢喜才是。压下情绪,卫朔继续领着天子疾驰,为的不过是主人的安危。宫门外,早已鲜血横流,死伤遍地。
这是贺兰坛第一次直面这等鲜血淋漓的惨状,即使她父兄皆是上阵杀敌的将领,但从不让她涉险。
作为王妃,她被府兵簇拥在中央层层包围,但仍然想贡献自己的一份力,一次次放箭,将迎面而来的敌军射倒在地。她的箭术很好,从无落空,也正是如此,才会有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倒下。
她平生只射杀过猎物,还是第一次掠夺人命。赵洵承的人实在太多,渐渐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身边只剩下阿弥一个,贺兰坛放下弓箭,拔出了腰侧的玄霄。来不及反应,对着冲上来的敌人就是一下,剑刃很锋利,顷刻间割破了对方的喉咙,鲜血溅到了她身上。
温热又腥臭。
贺兰坛没时间去宽慰自己,因为又有人上前来了,想要抓住她。落入赵洵承手中可不是什么好事,贺兰运又是出剑,多年所习的剑术在此刻发挥了用处,一个接一个的将敌人斩于剑下。刀剑刺入血肉特有的沉闷声响让人听了耳朵发麻,贺兰运很不喜欢。又是一个敌人迎面而来,贺兰坛刚想抬起剑,凌空飞来一支箭矢,将人穿心而过,了结了性命。
而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策马奔至她身侧,下马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我来晚了些。”
午夜梦回熟悉的话语声涌入耳,贺兰坛心跟着一颤,抬头看去。正是许久未见的赵洵安,他没有死去,活生生地立在她跟前,将她抱在怀中。
“你来了啊,确实有点晚,府中的将士损伤了许多,我很难过。”她虽不是将军,但依然怜惜自己手下的将士,每一条都是鲜活的生命。可惜今日留在了这里。
赵洵安看了一下四下伤亡,也露出一丝悲痛怜悯,道:“他们为国捐躯,英勇可嘉,待事态平息,定然厚葬,重金抚恤亲眷,这是唯一能做的了。”“你哪里受伤了?”
将贺兰坛面颊上溅出的鲜血细细抹去,赵洵安急切地上下摸索着。贺兰坛推开他道:“不是我的血,都是别人的。”“我杀人了。”
话语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贺兰坛神情木然。“那你真厉害,不愧是将门虎女。”
“若不杀他们,你便会陷入绝境,他们是敌人,你做的没错,无需自责。”贺兰运睫毛轻颤,望进了赵洵安那对漂亮的、带着安抚的温柔眼眸,忽然心神松懈了下来。
“赵洵安?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被突如其来的一支军乱了方寸,定睛一瞧,又看见了自己嫉妒不已的五弟,赵洵承神情扭曲,心神大乱。
赵洵安将贺兰运拨到后面,傲然道:“我自然得活着,不仅如此,你马上要遭殃了!”
赵洵承被他这副大言不惭的话逗笑了,大笑道:“你不过带来千名将士,如何与我抗衡,既然没死,便再死一次吧!”陈家的所掌握的宿卫,自己在神武军埋下的暗桩,加上自己的私兵,黑压压的涌上来,如乌云汇聚,确实不是赵洵安能抵挡的。然当北衙禁军身着甲胄,自朱雀大街奔驰而来后,局势立即逆转,刚刚还猖獗大笑的赵洵承脸色惨白。
北衙禁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明明调用兵权的虎符在他手中,父皇也在他手中。
然当他看见在禁军护卫下的父皇,虽不解父皇是如何逃出宫墙的,但顿时明白了贺兰坛今日可以称得上是鲁莽的行径是为了什么了。他败了。
在十万北衙禁军跟前,平王手下不再负隅顽抗,纷纷投降乞求饶恕。禁军手脚麻利地清洗着宫门外的狼藉,不出半个时辰便焕然一新。贺兰坛眼看着兰婕妤泣不成声地为叛乱的儿子求情,好不可怜。“陛下,要杀便杀妾吧,妾愿为承儿抵命,是妾没有教养好承儿,才让他铸此大错,杀了妾,放过我的儿子吧!”
这个一声柔善敦厚的女子从未想到自己的儿子竞然真的做出了这等谋逆的事,她心痛无以复加,眼泪簌簌往下落
“承儿,母亲早说了,母亲不求当什么太后,陛下和皇后待我很好,还有一个日后做亲王的儿子,母亲这辈子过得很安逸、很满足,母亲真的什么都不求,为何你就是不听,最后落到这样的田地,可如何是好!”兰婕好悲伤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泣不成声道。赵洵承脸色麻木道:“母亲,儿子想要更多。”他声音轻轻的,却让兰婕妤止住了话,再度哭泣。“陛下,妾愿一命换一命,只求陛下留下承儿的性命,来世结草衔环回报陛下和皇后的恩情!”
说完,兰婕妤拔出发间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喉咙,鲜血顺着她的唇畔流出,四下皆惊。
贺兰坛仿佛被烫到了眼睛,眼泪滚下,替这位可怜的宫妃难过。若平王愿意做个安逸的亲王,她本有个幸福而满足的人生,而不是如今这样,横死在众人眼前。
“母亲!”
亲眼目睹生母去世,还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赵洵承饶是再偏执固执,也恸哭出声,扑在母亲逐渐气绝的身上放声大哭。或许他真的错了,赵洵承心想。
最后的结果也让人唏嘘,陛下看在兰婕妤身死的份上,确实要留下平王一命,将人废黜为庶民,软禁一生。
刚下完令,就见平王回绝了陛下,举剑自刎了。母子两人一日间丧命而去,让人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