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41章
翌日,龙凤喜烛燃尽,天光大亮。
赵洵安有些起床气,所以平时只要他还没醒,延秀殿的宫人会尽量安安静静的不闹出动静来。
今日本该也是清清静静的一天,但赵洵安将醒未醒时,听到了些杂乱的声音,似乎是剑风声,偶尔还夹杂着女郎清脆悦耳的话语。延秀殿的庭院中,闫安正胆颤心惊看着正耍剑耍得虎虎生风的王妃,一会看看王妃,一会往寝殿瞧,神情为难得不行。殿下最不喜晨起被惊扰了,待会指不定要发脾气,但王妃这个脾气也不是个好惹的,说不准又得吵嘴。
新婚头一日就闹得不快,传出去实在不好听。而且这事真是奇怪,只听过新婚夜后新妇起不来,没听过新郎官起不来的。思量再三,闫安硬着头皮走近了些,对正在挽着剑花的贺兰坛恭声道:“王妃,不若还是换个时辰练剑吧,殿下他睡觉不喜被惊扰,不然是会发脾气的,您看…”
贺兰坛不停,只分神回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还在睡,我起来时不把他踹醒已经够仁慈了,还不能惊扰他?”“去,快把人叫起来,用完饭还得去拜舅姑,他这样睡着算什么?”因为舞剑,贺兰坛动作千变万化,声音也是时高时低,传到闫安耳中却清晰无比。
他满脸菜色,不是很想领这份差事。
就算亲近如他,如果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扰了殿下安眠也是得不到好脸的。恰好贺兰运剑招完毕,看到闫安苦瓜一样的脸色,干脆道:“算了,我自己去叫吧。”
将剑抛给阿弥,贺兰坛接过侍婢手中的湿帕子,一边擦面颊和脖颈上的汗一边往寝殿里走。
延秀殿延续了主人骄奢金贵的风格,虽然不如皇宫宏伟广阔,但精致秀雅,每一处都打理得精巧细致,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经过一簇品种颜色各异的芍药花跟前,贺兰坛被其硕大美丽的花朵所吸引,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会,才进了寝殿。赵洵安醒得及时,然思绪刚清明,就立即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他神色僵硬地扭头,看到里侧空荡荡的没个人影,紧张的情绪才落下来。还好,还好,没人会知道。
尤其是贺兰坛。
刚动了一下,想趁着人不在悄摸将所有脏污给处理了,还没坐起来,就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隔着纱帐,赵洵安看见的是女郎窈窕的身影。惊促下,他没敢再动,维持着原状,瞪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愈来愈近的女郎。
纱帐拨开后,贺兰运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红纱帐内,赵洵安一头乌亮长发散在枕上,面颊上还带着酣睡初醒的晕红,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里面隐约带着惊慌。赵洵安的相貌是那种带着嵇艳的俊俏,皮肤白皙似玉,唇红齿白,如果不是个人身上属于男性的特征和气质太过凸出,乍一看可能会让人觉得是个漂亮妃娘。
尤其是此刻,一头黑缎似的发丝散下来,又是这般扭捏地缩在床上,捏着胸前的被子,贺兰坛乍一看觉得赵洵安真的很像一个羞涩扭捏的大姑娘。原本因着来催人起床的不耐褪去了大半,贺兰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嘿嘿~″
这一声更是惊扰了处在尴尬境地的赵洵安,他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瞪她,没好气道:“笑什么?”
贺兰坛对着他向来不会客气,快人快语道:“笑你像个姑娘哈哈~”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取笑,这让赵洵安有种满腔火气发不出来的无力感。贺兰坛不像别人,根本不怕他,如今更不会怕他。“闭嘴,你专门过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的吗?”赵洵安现在只想让她远远地走开,他好起来处理自己的事。笑够了,贺兰运也想起了正经事,拨弄着艳红的纱帐,嫌弃道:“只是顺嘴而已,我是来叫你起床的,睡得跟死猪似的,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快些起来,巳正还要去甘露殿拜见陛下和皇后,别磨磨蹭蹭的!”“我去浴身了,希望等我出来你已经起来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将纱帐一松,艳丽的纱幔落下,将二人阻挡开来,贺兰坛抬脚要走,就听到纱帐后幽幽的话语。
“怎么不客气?”
赵洵安莫名好奇,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隔着一层纱幔,赵洵安的视线也朦胧起来,他看见身姿窈窕的女郎回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然是扒掉你身上的被子,把你从床上拖下来,然后……”贺兰坛半是恐吓半是玩笑,但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洵安打断了。“知道了,我马上起来!”
有种贺兰坛所不能不能理解的羞恼,不过得到了肯定的应答,贺兰运也不想了,带着换洗衣物去了浴房。
说是浴房,其实延秀殿的浴房更像是汤池间,因为里头占主要地盘的是一池汤泉。
汤池四周底部是由汉白玉砌成,洁白似雪,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汤池东北角,一白玉龙首垂下,全天不断地将温热适宜的水流送入池子,以便主人随时都可使用。
虽然昨夜浴身时贺兰坛便稀奇过了,但今早再一看又感叹一句赵洵安这会享受。
贺兰运自然是也想下去好好泡一泡享受一番的,但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晨她都没那么多时间,便没有下去,只在浴桶中洗了洗。今晚,今晚她就要好好在里面泡一泡,再让赵洵安殿里那个擅长按摩的小宫人进来给她揉肩。
褪下身上沾着薄汗的衣裳,将汗涔涔的雪腻身子暴露在空气中,贺兰坛踏进浴桶中,让温热的水流浸没身体,洗去汗渍污浊。纱帐后,一看贺兰运步入浴房,赵洵安立即扯着嗓子将闫安喊进来了。“快,给我将褥子换了,再拿一套干净的中衣来!”刻不容缓,赵洵安立即翻身下床,让闫安带着几个婆子将一塌糊涂的半张床榻给收拾了,自己也躲进屏风后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闫安不是头一次为殿下处理这样的事了,动作熟练不拖泥带水,只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家殿下,似是有话要说。
赵洵安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床褥,心中大安,抬起双臂让闫安服侍他穿衣。自然一眼看到了闫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赵洵安淡声道:“有什么话就说,就差写在脸上了,我又不瞎。”
闫安遂大着胆子开口了,并时刻观察殿下的神色好坏。“奴是想说,殿下既然如此需要,如今也迎娶了王妃,何不、何不放下身段去说两句软话,夜里也好与王妃亲近亲近,不至于晨起难受。”闫安的轻言细语像是淬着火,几句说下来,赵洵安好像是一把干燥的茅草,立即就被点着了。
脸皮泛起烟霞般的色彩,闫安察觉到手下的肢体一僵,小心瞄了一眼殿下的脸色。
跟个煮熟的虾子一样,但嘴还是很硬,一点也不肯说句软和的。“不可能,那个泼妇,跟她待在一个屋子里我都不乐意,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
怕惹恼了殿下,闫安悻悻闭嘴,不过心中还是担心自家殿下的身子,毕竞这事憋久了也伤身子,于是系上腰带时又建议道:“若实在不喜王妃,那便挑几个模样标致的小宫人来,殿下可不能就这么憋着,久了伤身……赵洵安又是摇头,恹恹无力道:“没兴趣,没一个入眼的,不喜欢。”闫安着急道:“那殿下究竟要如何入眼的,奴慢慢去寻。”赵洵安搜索枯肠后,怔怔道:“…至少像贺兰坛那样的。”闫安眉头一压,真心觉得殿下是个前后矛盾的,一边说不喜王妃那样的,一边又说得像王妃那样的才能入眼。
闫安甚至觉得殿下有些不可理喻,这差事他根本没法办。张嘴想说些什么,王妃的话来得比他更快。“什么至少像我这样的?”
浴身完刚一出来,贺兰坛就隐约听到这么一句,顺道问了出来。闫安迅速又瞄了殿下一眼,人慌得脖子都红了,还在那狡辩呢。“没什么,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娶妻不能像你一样,泼悍无度。”本来心情还凑合,一听赵洵安又在说些屁话,她也来气了。脸一冷,随手就将手里擦拭着发尾的巾子砸到他脸上,嘴里骂道:“谁招你了,跟有病一样,说我泼悍无度,你又好到哪里去,阴阳怪气的一副狗脾气,找郎婿也不找你这样的!”
兜头被巾子砸了脸,赵洵安来不及反应,就被巾子上的气息包围了。淡淡的皂角气味,混合着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无孔不入。被这股馨香麻痹了好一会,赵洵安才气急败坏道:“你看看你,哪里有一点点做人妻子的模样,对我这个夫君更是一点尊重都无,果然是那等蛮荒地出来的,野蛮粗俗!”
见他还来劲了,贺兰坛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有脸说,你就有做人夫君的模样?更何况要不是你,我便能在凉州挑个二十四孝好夫君,哪里会跟你在这搭伙过日子,还要整日听你说些难听的话,我才更倒霉好不好!”赵洵安想反驳,但听了这么一耳朵话,他嗓子眼像是堵住了,迟迟找不到能回击的话语。
气氛剑拔弩张,闫安实在受不了了,焦急地拦在两人中间劝架道:“殿下息怒,王妃也息怒,看在马上要拜见陛下和皇后的份上便不要吵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吧!”
以前只要操殿下这一份心,如今多了王妃一个,闫安觉得日子都没盼头了。天天过这样的日子,他怕是都得少活几年。搬出今日的要紧事,两人俱是冷静了下来,各自冷哼了一声,去做自己的事了。
阿弥巧手给她梳了个乌蛮髻,前额插戴一对流苏步摇钗,发顶斜斜的单髻簪梅花钿头钗,两侧各有一支柳叶金簪。
左看右看,觉得还是缺少了些什么,贺兰坛去芍药堆里折了一朵火红的芍药,簪在鬓边,顿时就觉得圆满了。
“谁让你折我的花的?”
软榻上,赵洵安一边接过宫人递来的齿刷,斜睨了一眼对镜簪花臭美的贺兰坛,没话找话道。
贺兰运踱步过去,故意当着他的面抚着鬓边的芍药道:“凭何不能,怎么说我也占了个王妃的名分,摘一朵花怎么了,你要是不乐意就去陛下那告我的状呗!”
贺兰坛才不信他有脸去为这个事去帝后面前闹,多可笑。赵洵安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自个生闷气了。若真把这事说到父皇母后跟前,被骂的只会是他。他就是看不下去贺兰坛这副快活样子,尤其还不把他这个郎婿放在眼里的样子。
放弃挣扎,就在赵洵安想将齿刷放到嘴里时,就听见贺兰坛好奇的话语声。“你的牙粉为什么金光闪闪的?”
虽唤作牙粉,但有一半并不似粉状,而是粘稠的膏状,不过成分都差不多,都是些用于清洁养护牙齿的草药。
但让贺兰坛惊讶的是,赵洵安手里的牙粉膏体是透明的不说,里头还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再闪。
很花哨,很惹眼,引起了贺兰坛的注意。
赵洵安看着女郎好奇的神情,抓紧这个机会露出嘲笑道:“没见过世面了吧,里头是金粉,如此才配得上我的身份。”说完开始洁牙,面色轻快愉悦。
贺兰坛咦了一声,目光将四下扫了一圈,琳琅满目的摆设,不是金玉便是琉璃,珍稀的名品瓷器,还有贵重的木材,就连一个最普通的茶盏都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银器,反正没一个是俗物。
最后,贺兰坛目光落在那洒着金粉的牙粉上,感慨道:“果然是骄奢淫逸啊!”
爹征战多年,获得的封赏也十分深厚,但他心系两走军民,尤其是那些要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总是会将大半的钱帛都补贴出去。将士们活得辛苦,这样能让他们过得好些,爹常说。留下的一小半钱财便花在自己人身上,爹是个粗糙的,抚育两个儿子也糙得很,但到了贺兰坛这个独女身上便精细了许多。吃穿用度从不亏待她,别人家姑娘有的她也有,没有的她也会有。贺兰坛觉得自己在凉州过得已经很富贵了,但跟赵洵安这个败家子相比压根算不了什么。
他的奢靡和脸一样出众。
也不知是哪个字让他不高兴了,喊着牙粉和水的赵洵安口齿不清地冲着她在说什么,看神情好像在辩驳什么。
眼见为实,贺兰运可不听,踏着轻飘飘的步子出去透气了。走到回廊下,贺兰坛想着赵洵安也快好了,便让人去传饭。晨起空气清新,她疏通了一下脾肺便要进去,忽地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叫住了。
她循着声音看去,原来在她左边不远处有只鸟笼子,她走近去看,里面正有一只翠色的小鹦鹉在蹦来蹦去。
小时候她就养过鹦鹉,虽然最后没保住,难过了一场,但这不影响她继续喜欢。
走到笼子旁,见延秀殿的小宫人正在给它喂食,看着小鹦鹉几下便不吃了,贺兰运忽然想起前不久一桩旧事。
“这是赵洵安养的鸟?还有其他鸟吗?”
小宫人名唤青雉,见王妃过来问话,她忙不迭行礼,恭敬答道:“回王妃的话,这是殿下养的鸟,不过殿下只养了一只,没有其他的鸟了。”闻言,贺兰坛面色怪异重复道:“没有其他的鸟了?”青雉虽不解王妃为何这样的神情,还是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是的王妃,奴婢一直是负责照料翡翡的,也就是这只鹦鹉。”贺兰运看了看翡翡不足巴掌大小的娇小体格,觉得一块花糕都能噎死它。“那它喜欢吃糕点吗?”
青雉迷茫地摇了摇头,否认道:“这个不知道,奴婢从未喂过,不过殿下似乎喜欢吃。”
话题到这,贺兰运不必再多问了,只觉得赵洵安这人脸皮忒厚。“知道了,你继续喂吧”
贺兰运进屋,饭菜上了桌,脸皮忒厚的赵洵安也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见她来,甚至还笑吟吟道:“来得正好,省的让闫安出去叫你了,用饭吧,吃完便去甘露殿见父皇母后。”
贺兰坛入座,低头往桌子上一瞧,又被这家伙的排场给惊到了。不过是朝食,食案却密密麻麻的,几乎有当季所有的时蔬,更有琳琅满目的肉,做法更是煎炒炖煮皆有,主食同样如此,包子、胡饼、馄饨、米饭、汤饼这一顿朝食的花样都能比得上贺兰坛吃一个月不重复的。“不是,一顿朝食而已,你摆这么多上来干什么,吃不完多浪费?”贺兰坛也从爹那里学到了这个美好品德,实在担心吃不完它们。然赵洵安却习以为常,娴熟地挑了今天想吃的胡饼,无所谓道:“那又怎么了,反正会有人解决,又不必你操心。”还没等贺兰运问下去,立在一旁的闫安便陪笑道:“王妃不知,殿下用饭随性,咱们延秀殿又有小厨房,饭前总是不知吃什么,让厨房随意做,但厨子怕压不对殿下今日的胃口,便干脆每样都送上来,吃不完便收下去给宫人们享用,这便不浪费了。”
贺兰运一串听下来,总算是明白了自己对赵洵安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实在是个奢靡的主儿。
“你真是……”
“别再用这个词,我没淫。”
后面的话被赵洵安反应飞快地堵了回去,贺兰运作罢,开始低头用饭。她也饿极了。
饭毕,贺兰坛沉默地看着赵洵安给自己腰间系上各色玉石,忍不住催促道:“你快些!”
比她这个姑娘还会打扮,真是奇了。
赵洵安懒洋洋地应道:“快了快了,急什么,就算是迟到了父皇和母后也不会说什么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好。”
新婚头一日,两人都穿得喜庆艳丽,站在一处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贺兰坛盯着他发间缀着的珠玉,在心里嘀咕了好半天,还是心痒,忍不住说了出来。
走到去甘露殿的路上,贺兰运胳膊肘怼了怼赵洵安的胳膊,开启了一场注定会让对方不喜欢的话题。
“哎,赵洵安,你有没有觉得你自己投错胎了?”赵洵安又被那股近在咫尺的馨香给包围了,正出神间,感受到胳膊肘被女郎柔软的小臂碰了碰,他心神一阵激荡,回神了。过了最开始的迷惑,赵洵安第一反应便以为贺兰坛想将他往牲畜上骂,毕竞她看起来真的很讨厌自己。
立即黑了脸,赵洵安沉住气问道:“什么意思?”赵洵安想,她要是敢说那样说他,他一定会在这青天白日下锁她的喉,让她像徐凌那小子一样求饶。
但接下来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并没有将他往牲畜上骂,但也差不多了。“你看你,成日金枝玉叶的,还喜欢打扮得这般花里胡哨,最重要的是你这模样生的,或许你不应当投成个皇子,该做个公主,你觉得呢,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