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四月二十八,大吉,宜嫁娶。
惠风和畅,日光明媚,外人都道是天公作美。贺兰运晨起时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似乎还能接受,不过午后便不好说了。亲迎是在日暮,所以贺兰坛并不着急,还如平日那般,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时辰未到,宫中的尚仪姑姑们还未过来,贺兰运简单洗漱后,身着薄衫在院子里练了会剑,汗涔涔后去痛快浴身了一遭。婚服和头冠等一应婚嫁饰物昨日便早早送来了,琳琅满目摆在一旁,金玉翠钿光泽闪耀。
因为这顶婚冠委实精致华丽,贺兰坛经过时很难不去瞧上两眼,感慨万千。这桩婚事什么都好,只除了所嫁非良人。
因为家中主子成婚,贺兰府的家仆们都穿上了颜色喜庆的新衣,乐呵呵地在布置宅子。
将红绸一条条挂上去,艳丽的红线在宅子中处处可见,昭示着今日的大喜。有了家人在侧,贺兰坛吃朝食也不自己一个人了,洗漱过后便挑了身轻便舒适的衣裙到前厅和兄嫂们一块了。
宋叔宋嫂做了一大桌子早食,花样多份量又大,生怕四人吃不饱。二嫂又在好奇赵洵安有多貌美如花了。
来上京的第二日,兄嫂就依礼去觐见帝后了。贺兰运倒是很想和兄嫂一起,但婚前三日有个新人不能见面的规矩,皇宫又是赵洵安的家,要是过去说不准就碰上了。贺兰运倒不在乎吉利不吉利的,但是皇后在乎,贺兰运也就勉强遵循一下,没有跟着一道过去。
二嫂说这一趟没有看见那位貌美如花的煜王殿下,更好奇了。贺兰铮一听妻子又提起赵洵安,气得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后面受不了了拿了一块炸春卷堵上了纪芙的嘴。
贺兰坛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粥,好笑道:“急什么,今日不就能瞧见了。纪芙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对了,贺兰,今日用饭要多吃些,不然婚仪那么久撑不住,当时我跟你二兄成婚,还是你二兄体贴识趣给我在新房早早备了饭饭菜,但煜王瞧着不是会心疼人的,贺兰多吃些,再偷偷让阿弥揣几块糕饼带过去,路上饿了吃。”这方面贺兰运还真没什么经验,立即乖巧点头一一应下,想着午食也多吃点,耐得住到晚间的婚仪。
正在这时,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贺兰坛低头一看,是一只胖乎乎的可爱小猫。
棕黄色的皮毛,上面带着灰黑色的斑点,耳朵大大的,琥珀色的大眼睛,圆脸,两颊长着浅淡的“络腮胡"胖墩墩地蹲在脚下,别提多可爱了。因为是还是两月大的幼崽,一眼看过去,会觉得这是一只小猫崽子。但目光落在小猫两个大耳朵上一撮尖尖的黑毛,便不会这么认为了。收到凉州那封信后,贺兰坛几乎将所有的猫儿都猜了一遍,但都错了,她哪会想到二兄带来的是一只猪利。
也是,山猫也是猫。
二兄说这是临行前去山中狩猎碰到的,猪蜊母亲已经死在了其他猛兽之口,独独活下了这一只小崽子。
怕是也饿了好几日了,又瘦又小的,快活不成了,二兄就带了回来养着。“临行前忽然想到,这只山猫可以带给阿妹你,反正还小,你养大它便亲近你,平时可以给你解闷,打猎时还能帮衬你,还有,要是那个赵洵安敢欺负你你就放猫吓死他!”
拾蜊又名山猫,体型在猛兽中偏小但敏捷里极高,是一种能猎杀狼的凶猛兽类。
贺兰运被逗笑了,叹气道:“哪里真能如此,我打了他是夫妻闹别扭,他不能将我如何,若阿狸真不小心将他伤了怕是要遭,还是我自己上吧。”弯腰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贺兰坛喂了它几块熟肉,越看越喜欢。她给这只猃蜊幼崽取名阿狸,虽然才认识短短几日,但阿狸是个亲人的,仿佛知道贺兰坛会是它以后的主人,十分亲昵讨好。“阿狸先在家待几日,我暂时有事,等过几日回来便带你一道过去。”婚仪繁杂,她分不出心力照看阿狸,一路更是吹吹打打的嘈杂,她怕惊到了这只还是幼崽的猃蜊,便打算先放在贺兰府让兄嫂照料几日。大兄说为了等她回门特地多留几日,待过了端午再启程归去。贺兰坛虽然还是不满足但心;中知道凉州也离不开兄长们,也不强求,笑道道:“那便太好了。”
快接近响午,宫中来人了,宾客也陆陆续续过来恭贺,虽然都不怎么熟识,但这对彼此来说都不是很重要。
大兄应付起宾客来如鱼得水,女眷那边二嫂也招呼得顺畅,一切井井有条。不仅如此,皇后怕贺兰家忙不过来,还让宜国公和长庆长公主前来照应,外带跟来了一个神情幽怨的徐凌,还是阿弥跑来嘻嘻哈哈告诉她的。姚素也早早过来了,还神神秘秘给她塞了一本册子,做贼似的道:“这是上京城如今最时兴的,可以提前瞧瞧,有个心理准备。”贺兰运打开偷瞄了一眼,发现和二嫂昨夜送的一样,只不过二嫂送了一摞,说是什么口味的都有。
贺兰坛十分想告诉她们今夜根本用不上这些,她和赵洵安,能好好将婚仪完成就不错了,别的不必多提。
但不好拂了她们的好意,贺兰坛还是笑呵呵收下了,将这些让人瞧了脸红心跳的东西全都放进一个小匣子里带去。
贺兰运有午睡的习惯,尽管今日是婚仪也照常进行。因为交代过,外头虽喧闹嘈杂,她的小院却仍旧僻静安宁。睡上半个时辰,贺兰坛神清气爽地起身了,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让妆娘和宫中的尚仪姑姑进来,开始妆点她这个新妇。贺兰坛不想被捂上好半天难受,便让人先给她上妆梳发。为了搭配那顶华丽的九树花钗冠,今日贺兰坛的发髻也很高,压得她脖子酸疼。
开面过后,妆娘往她面上扑粉,贺兰坛不喜面上脂粉厚重的感觉,特意叮嘱道:“还请少上些,太厚重了难受得慌。”妆娘笑道:“奴家也是这般想的,煜王妃天生丽质,脂粉过多也是污了颜色,奴家便浅浅打上些。”
贺兰坛满意地道了一声谢。
浅浅一层妆粉铺上,紧接着便是描眉,妆娘依着她的意思画了一对月棱眉,尽显雍容大方。
大红的口脂点上,配上上京女子出嫁时兴的酒晕妆,艳丽华美。两粒面靥点在唇边两腮,额间贴着珍珠牡丹花钿,对镜一笑,风华万千。妆娘惊艳了好半晌,赞叹道:“煜王妃真是奴家这辈子妆点过最美丽的新妇了,煜王真是好福气。”
被夸赞了,贺兰运刚想笑,然听到赵洵安,又淡了笑意。便宜这只花孔雀了。
顶着精致的妆容、华丽但沉重的头冠,贺兰坛将镜中的自己打量了一番,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日渐黄昏,名唤春雨的小丫头喜滋滋地跑进来说煜王来迎亲了,就在外头叩门。
纪芙一听立即出去瞧了,不仅如此,她还肩负弄女婿的重任,她可不能少了。
一听赵洵安就在门外,如千家万户的年轻儿郎成婚一般在门外迎她这个新妇,贺兰坛便止不住的生出几分古怪不适感。贺兰府门外,一身绛纱红袍,六合麒麟靴,头戴假稀冕的赵洵安望着眼前紧闭着的大门,眸光复杂。
来娶一个自己不喜的新妇,赵洵安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心,如平时那样,他应该拉着脸来。
但父皇母后早早警告过他,今日要拿出新郎官该有的姿态,若敢拉着脸过去让贺兰家人瞧见,回来有他好果子吃。
所以今日众人瞧见的煜王殿下看起来并没有传闻中那般不情愿,甚至有些春风得意。
身后是装饰华贵豪阔的四驾婚车,车顶采用最高规格的庑殿顶,与今日新郎官尊贵的身份相呼应。
带着一众缤相,赵洵安走到关得严丝合缝的门前,转头示意一旁端着银钱的内侍上前来,开始将托盘上的银钱拿起来往院子里砸。自己砸不过来,带来的一众偏相也跟着砸钱,用最朴实又豪横的方式叩门。身为多金骄奢的皇子,赵洵安砸钱也和旁人不同,寻常人家只会砸些散乱的铜板,高官富绅会一吊一吊,甚至是一贯一贯砸,不小心的都会把新妇家堵门的亲戚都给砸一头包。
赵洵安不砸铜板,直接砸金银珠玉,大大小小细碎东西在日头下闪着耀目的光,穿越围墙就飞进来了,如下雨一般淅淅沥沥撒了一地,让门后的等着出去弄女婿的纪芙都看呆了一瞬。
“不是,路数这么野的吗?”
尽管已经从小姑子嘴里得知了这位煜王是什么样的人,纪芙没什么好印象,然上来这么一手,纪芙觉得这位妹夫也不是只有脸可取。扣扣嗖嗖的郎婿可要不得,就得大气些。
几息的功夫,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全是东西了,纪芙觉得可以了,毕竞不是来抢劫的。
对着家仆示意可以打开门,纪芙举着木棍就第一个冲出去了。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替小姑子教训煜王的机会,她可得好好把握。赵洵安这边,砸钱砸得手都有些酸了,可算是等到了门开,然门嘎吱一开后,是一群挥舞着棒子来打他的悍妇。
虽然心中有准备,但头一遭亲身面对,赵洵安还是吓了一跳。亲迎这日新妇家弄女婿,夫家不可还手也不可生气,这是规矩。赵洵安眉心一跳,脚底抹油便开始躲闪。
可恶,一定是贺兰坛授意的!
这场弄女婿,就算赵洵安再怎么躲身上也挨了几闷棍,大部分都是一个人打的,他知道这女子是谁,贺兰坛家的二嫂,今日打他他还真没法子。本以为熬过这场弄女婿便好了,但一群持木棍的女眷退场后,门口站了两尊门神,一文一武。
正是贺兰家的两位公子,贺兰鄞和贺兰铮。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凶悍凌厉。
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但在赵洵安眼中都多少有些可怕。“两位舅兄……
尽管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两双眼睛静静看着他,赵洵安都觉得浑身冒汗。贺兰鄞还好,目光内敛温和些,但贺兰铮就不一样,一双眼睛好像淬着烈火的刀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凭着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就好像已经将他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赵洵安自是想笑颜大方得体些,但实在架不住这两尊凶神一样的舅兄,面皮仿佛被泥糊住了,僵笑着拱手道。
“你小子命好,不然就你这样的哪里能配我阿妹,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一张脸了,啧~”
不似贺兰鄞的内敛含蓄,贺兰铮嘴巴不客气,也不怕开罪这个身份贵重的妹婿,就算去他老子那告状又怎样,他皮糙肉厚的,吃几板子也使得,反正今日得挫挫这小子的威风。
被舅兄这般鄙夷,赵洵安脸都黑了,但很快,赵洵安将满腔怒气咽下,转而勾出一抹粲然笑意来,气死人不偿命道:“二舅兄说得没错,尽管我妹夫我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脸能看,也能娶到令妹,这何尝不是老天爷的意思呢?”贺兰铮是什么性子,长这么大就没碰到过这么硬的软钉子,当下气结,差点没在赵洵安身上瞪出两个洞来。
还是贺兰鄞按住了弟弟的胳膊,才将让人恢复了冷静。“嘴倒是挺硬,就是不知道待会骨头硬不硬了。”就好像是即将要进行审讯,而他是那个罪大恶极的犯人,赵洵安脸一沉。原来这关才是最不好过的。
看着挡在门前的两个舅兄,赵洵安心里止不住的叹气。贺兰坛,今晚你给我等着!
屋子里,贺兰坛无趣地等着,手里的却诗扇被她翻来翻去,上面的缠枝莲有多少片花瓣都被她数出来了。
姚素望了望外面,闲话道:“以你家二兄那个脾气,煜王怕是要倒霉喽~贺兰运有些热,想扯一扯领口,怕将衣裳扯乱又控制住了,气定神闲道:“有大兄在,他也不会太倒霉。”
正在贺兰坛想再数一遍时,忽地听到外头喧闹声起,阿弥噔噔跑进来说新郎官来了。
几位尚仪连忙来扶半躺在软榻上的煜王妃,贺兰坛恢复成端端正正的坐姿,等着外头的催妆诗。
存着几分故意刁难的心思,逼着赵洵安连念了五首贺兰坛都稳坐不动,急得尚仪都连连叹气,直到第六首念个头,贺兰坛才慢悠悠起身,执着却诗扇往走。
“…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第六首催妆诗出来,赵洵安的面上已经微微泛红了,若不是他还有理智,他铁定直接冲进去将人扛出来带回去。
这家人一个个的,兄长欺负人,嫂子欺负人,连贺兰坛也是,今天一天受的气管过去十八年了!
赵洵安都做好念第七首催妆诗的准备了,然开字落下,就看见一道鲜妍的青绿色浮现,耳畔是喜娘欢喜的话语。
“新妇子出来了!”
听起来比他这个新郎官都高兴。
赵洵安莫名松了口气,抬眼看过去。
女郎一身青绿色大袖钗钿礼衣,华美裙裾下是一双踏步小心的翘头履,九树花钗婚冠扎在乌云般的发髻上,再往下是一柄饰金镶玉的莲纹团扇,将女郎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一想到那柄团扇遮挡的是贺兰坛的脸,赵洵安就觉得不可置信。眼见人缓缓朝自己走来,分明娴静优雅,淑仪款款,没有平日的嚣张泼辣,但赵洵安却觉得心神不宁,心脏跳得也更快了。拿稳手中的玉笏,赵洵安与她并肩,在司仪官的指引下领着身边的新妇穿行在贺兰府中,在宾客的恭贺声走出去。
婚车等到了它要迎接的新妇,似乎在回应,车上的纱幔轻轻拂动,如梦似幻。
上婚车的那一霎,贺兰运看见旁边很自然地伸出了一只手,她余光瞥过去,斜斜地同玉笏郎君对上。
本就是婚仪该有的礼节,如今被贺兰运一看,赵洵安顿时有种自己孟浪的错觉。
想着是不是应该将手收回来,下一刻便觉掌心一热,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很快便消失了。
赵洵安觉得掌心很痒,像是被柔软的草叶给挠了几下。坐上婚车,贺兰坛放下团扇,隔着纱幔看了赵洵安一眼。那一眼过于朦胧,赵洵安看不清,但控制不住的心悸颤乱。思绪混乱地骑上银月,他引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往皇宫赶去。今日的宴席仍旧摆在同光殿,暮色降临,大殿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及其官眷皆看着新人从殿门外走来,最后听在帝后跟前。显然,煜王和贺兰姑娘的婚事让帝后十分欢喜,自今日出现起,夫妻两面上的笑便没断过,见到这对新人更是灿烂极了。经过了跨马鞍、传毡、撒谷豆,贺兰坛终于来到了帝后跟前,进行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拜天地环节。
扇子举得太久,饶是她会偷懒胳膊也有些酸了,想着等拜天地便能拿下扇子,贺兰运又振奋了许多。
“新人到。”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拜法,贺兰坛只需微微屈膝行礼,但赵洵安却要跪拜叩首。
这是本朝对女子盛装之下的体恤,这一日的新妇往往盛装打扮,发髻高而冠繁重,另外簪带着许许多多饰物,若如新郎一般伏跪叩拜,说不准叮叮当当地掉一地,那场面一定不忍直视。
因而当下新妇便可只拜不跪,这样便不会有损仪态了。不过夫妻对拜便不需如此,夫妻讲究的是一个齐字,两人对拜即可。将欲抬起头时,贺兰坛察觉到上方有道视线,她掀了掀眼皮对上,将人吓得眼珠一转避开了,好像她眼里有刀子。
随着礼官唱和,两人三拜完成,贺兰坛随着那一声"却扇",缓缓将团扇拿下,一双眼睛颤了颤,率先对上了一身清艳红袍的赵洵安。他今日有点呆,看了对方一眼后,贺兰坛心中嘀咕着。同光殿的灯火映照在赵洵安瓷白的面容上,将那副恍惚的神情映照而出。他知道贺兰坛生得好,是个姑娘堆里拔尖的长相,但此刻还是被其所慑,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灯火过于璀璨了。眉眼精致如画,嵇丽娇艳,动人心魄。
直到父皇大叹了几声好,宫人将同心结放到他的手中,赵洵安才终于找回了些神智,迈着微微有些僵硬的步子拽着同心结另一端的贺兰坛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这下,他真的有妻了。
还是贺兰运这个臭丫头,像是在做梦一般。赵洵安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同心结的另一端沉甸甸的,让他手酸。两人一进来,延秀殿的侍候的宫人便齐齐拜倒在地,高呼见礼。“拜见殿下,王妃。”
两人好像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给刺激到了,朦胧的夜里神情微动,但都很快压了下去。
将人送到新房中,赵洵安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只低声道:“你先歇着,我很快便回。”
赵洵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特意留话,就好像接下来有什么要紧事要做,怕另一方等急了。
心火蓦然间旺盛,他也不等贺兰坛回答,人匆匆走入夜色中,融为一体。贺兰运站在门口,眼看着人走远了,立即扶着脖颈往喜床上一坐,将屁股下面格着她的桂圆花生什么的拂到一边,豪迈地躺了下去。“舒服啊~”
阿弥殷勤地坐在旁边给自家姑娘揉腿,嘟囔道:“这婚仪实在太折腾人了,阿弥光是瞧着都累,姑娘受累了。”
在床上缓了一会,贺兰坛回了些力气,复又坐起,对着旁边静候着的一排宫人道:“来,给我将发髻拆了。”
几个小宫人面面相觑,因为殿下还未归来,王妃竞就开始梳洗歇息了,似乎哪里不对。
察觉到几个小宫人的踌躇,贺兰运睨了她们一眼道:“怎么,我这个王妇的话不管用?”
几个宫人打了个激灵,也不管合不合仪了,乖巧凑过来了。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听王妃的,这可是连殿下都得礼让三分的存在。沉重的头冠被拿掉,贺兰坛的脖颈轻松了一大半,自然有了精力去想别的,让阿弥将门外守着的闫安叫了进来。
“奴给王妃见礼了~”
听得贺兰坛传唤,闫安既惶惶不安地进来了,满脸堆着笑,看着可怜兮兮的。
没法子,之前他可没少骂过王妃死丫头,如今对方成了他的女主人,闫安说不害怕是假的。
贺兰坛透过镜子也看到了闫安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好笑道:“闫安是吧?”
一听这样的开场,闫安心头更是一震,觉得他命休矣。…是,王妃有何吩咐?”
声音都有些发颤,闫安多么希望此刻殿下能回来救一救他。“去让御膳房给我拿点吃的过来,最好有桂花鸡。”惊惧的心一下平稳了,闫安啊了一声,讷讷应了一声是,人急匆匆出去了,因为紧张,踏出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狼狈又滑稽。贺兰坛没忍住笑了出来,引得几个宫人满眼惊叹。她倒不至于跟一个内侍计较,她全往他主子身上招呼就成。闫安的动作很快,贺兰运洗漱完毕,饭菜也正好到了,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丝罗寝裙,散着漆黑如瀑的长发,开始大快朵颐。赵洵安应付了酒宴回来后看见的就是一桌子正在收拾的残羹剩饭,而本该端庄坐在喜床上的人正在妆台前通发。
黑发雪肤,寝裙艳丽。
那副模样,想必他要是再晚归些人都要躺床上睡下了。赵洵安气得笑了半响,引得贺兰坛狐疑地看过来,那眼神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将房门一阖,他也不像刚才在酒宴上那般装醉了,大步流星走到贺兰坛跟前,恼道:“好没规矩,为何都不等我回来再梳洗?”赵洵安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有被尊重。
见赵洵安气急败坏地冲过来,跟个跳脚的兔子一样质问她,贺兰坛不解道:“为何要等你回来再梳洗,难不成你还能伺候我?”赵洵安被这话噎得无言,只觉两人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条线上。贺兰运见他不说话,转过头不理了,只催促他道:“没事就去洗洗,身上一股酒味,难闻的很。”
赵洵安觉得自己实在是窝囊,愤愤看了贺兰运一眼,扭头进了浴间。等赵洵安一身水汽出来后,妆台前的人早就不见了,侍婢们,包括那个叫阿弥的小丫头也退了出去,扫了一圈,在床上瞧见了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赵洵安心中那股不适又来了。
喜床的被褥是新换的,但那张床却是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如今却被贺兰坛占据,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他神情幽幽地走到床边,俯视着刚舒舒服服躺下的姑娘,如今他的王妃。贺兰运属实是被他吓了一跳,腾得一下坐起,戒备道:“干什么?”她可没忘记曾经两人那场荒唐,如今又是新婚夜,贺兰坛想过,若是赵洵安乱来怎么办。
虽然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几乎不可能,但她不敢笃定男人的兽性。好歹她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万一他把持不住怎么办?自己如今和他是夫妻身份,真要做点什么似乎也合情合理。反抗起来又太难堪,真是一桩难题。
赵洵安也看到了那丝戒备,一时间被刺到了,阴阳怪气道:“怎么,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对你有兴趣吧,谁稀罕,呵时…”“那便好,算我没有看错你。”
贺兰运隔着被子拍了拍胸口,心情又放松了下来,继续问道:“那你站这作甚,就为了吓我?”
赵洵安扯了扯唇角,无奈道:“这是我的寝殿,我的床,我要睡觉!”掷地有声,底气十足,衬得贺兰坛心虚了。可她不想跟赵洵安一块睡,试探道:“你看咱们这关系,睡一块也不合适,不然你去打个地铺什么的?”
赵洵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从小到大何曾睡过地铺,他凭什么睡地铺?“你怎么不去打地铺?”
跟个石头一样往床前一站,赵洵安环着双臂冷冷道。贺兰坛愕然,不忿道:“我凭什么去打地铺?”“那我又凭什么去?”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时僵持住了,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二人无言对视良久,一种名唤妥协的东西在二人间流转。作为床榻现在的占有者,她先动了,自己往里挪了挪,拿了个枕头竖在中间,一言不发躺下了。
虽未说话,但赵洵安瞬间理解了意思,神情怪异地盯了女郎的背影片刻,终也咬咬牙躺下去了。
两人一人一条被子,正好。
只不过躺下的赵洵安总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扰得他难受,他伸手一把将其抓了出来。
“什么东西?”
这话引得贺兰运也扭头看了过来,见是一方洁白得绢帕,她神情一动。今日亲迎前,尚仪同她悄悄说过,喜床上会有一张用于夫妻敦伦的元帕,用以证明新婚夫妻当夜行了周公之礼。
还说第二日要送到皇后跟前验看。
虽然在这事上她和赵洵安都心照不宣地按下了,但贺兰坛不想让外人知道这等私事,尤其皇后。
她很是期许自己能和赵洵安和和美美,若是一张洁白的绢帕递上去,恐伤了皇后心意。
念此,贺兰坛立即将元帕夺了过来,脑筋转动得飞快,同赵洵安道:“这应当是尚仪说的元帕,上面要有血迹明日才能在皇后那里交差,你……“在上面滴几滴血吧?”
就在赵洵安呼吸发紧时,就听见后话,他冷嗤道:“懂得倒不少,也不知羞。”
“不过我不同意。”
“为什么?”
贺兰坛有些着急,半坐起来问道。
赵洵安见状,也起身了,恼火之下扬声道:“我可是皇子!”“你是皇子又怎样!”
元帕上的血还要她这个姑娘家割伤自己来伪装,只让贺兰坛觉得对方太没担当。
“到时皇后问起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也逃不掉!”这话不假,尤其要是父皇知道了,说不准又要训斥他怠慢妻子,锅又是他一个人背,很是麻烦。
两人又僵持下来了。
就在贺兰运不想再跟他掰扯,干脆割自己一刀时,赵洵安忽然下床了。“你也来。”
贺兰运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觉得他可能是有了法子,便老实跟了上去。带着那块元帕。
两人对坐在桌案前,只见赵洵安掏出了一副骰子,挑眉道:“这样吧,咱们摇骰子决定,谁的点数小谁负责放血。”贺兰坛觉得此法甚好,欣然同意。
贺兰坛并不擅长这个,此刻也只能寄托于运气上了。她运气不错,揭开后,点数不小,一共十四点。贺兰坛觉得自己这把胜算很大,立即绽开了笑容。赵洵安瞥见这抹笑,神情诡异地接过骰子开始摇,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揭开后,贺兰运傻眼了,全是六点,她输得彻底。“原来是扮猪吃老虎,早说不就行了,非得饶一圈让我放血。”生气归生气,贺兰坛动作倒不慢,拿起一旁备好的匕首就要往自己手臂内侧划去。
然关键时刻被人截住了,是赵洵安。
贺兰运愣了愣,一时不防被他拿走了匕首,还未出声问,就见他动作利落地在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将血珠滴在元帕上。“你这人……”
贺兰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先前死活不愿意,还故意使坏让她输,然转眼间又将这差事揽过去。
真善变。
正在贺兰运感慨时,赵洵安道:“东边柜子第三格有药和纱布,帮我取来。”
这种时候贺兰坛也不跟他较劲了,忙不迭将东西拿来,动作娴熟地给赵洵安上药,包扎,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很熟练,以前给人包扎过?”
瞅着贺兰坛熟稔的手法,赵洵安问道。
贺兰坛头也不抬,淡声道:“自然,给我爹还有我阿兄,他们时常受伤的,所以我小时候就会。”
“行了,这小小的口子,这几日别沾水就行。”做完这一切,赵洵安看着人再度爬上了床,大概是累着了,没一会功夫便安生了下来。
拨弄了一下小臂上扎得漂亮的蝴蝶结,赵洵安发呆了一会,也扭扭捏捏爬上了床。
夫妻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忘记了新婚夜该有的礼节,譬如合卺和结发。殿内龙凤喜烛锲而不舍地燃烧着,映照着床上有着楚河汉界的新婚夫妻。这一日赵洵安也很累,但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他下半夜才睡着。因为身侧馨香阵阵,他又做起了不可言说的梦,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这次不再是清思殿,地点换成了燃着龙凤喜烛的新房。他一身水汽地站在床前,俯视着床上美貌瑰丽的女郎,伸手抚上了那张娇艳明媚的面庞,迎着她勾魂夺魄的笑倾身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