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因为晕倒,贺兰坛被送到了皇后的甘露殿,几个医官被急召而来,提着药箱聚拢在甘露殿。
一番望闻问切后,为首的医正回禀道:“依老臣看,贺兰姑娘没有呛水,并未大碍,昏迷应当只是受了惊吓所致,修养一下便好了。”“老臣稍后开些安神的汤药,等贺兰姑娘醒了服上几天就会无碍,陛下皇后不必挂心。”
听了张老医正的话,夫妻两松了口气,本想等着贺兰坛醒来,但想着外头还有个欠收拾的小混账,便先去了甘露殿正殿。那里,赵洵安正沉默地跪着,从未有过的老实。闫安一脸颓败地候着一旁,想愤怒都愤怒不起来,今天这出他再想维护他家殿下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殿下也是,何故去跟那丫头计较,这下好了,将人吓唬到水里去了。“殿下待会可别犟了,陛下和皇后已然动了气,切不可再犯傻顶嘴了,就老实认个错吧。”
一进甘露殿,连宫人都没及时遣散,陛下便怒斥了殿下,让其跪在这里等着。闫安可想而知待会殿下会如何挨骂了,只希望这回殿下能识相点服个软,少受些责罚。
说了一通,见殿下还是沉默地看着地面,不置一词,好像傻了一般,闫安急得直跺脚。
听到熟悉脚步声传来,赵洵安才抬了抬眼,而后又心虚似的迅速缩回去,看得永业帝冷哼了一声。
“跪了这么久,知道错了?”
慕容皇后平素温婉的面容此刻也是一片严肃冷沉,她疼爱幺子,但不代表会溺爱,今日的事实在是有些过了。
父母高坐上首,话语凝重肃穆,赵洵安仍旧垂首,小声道:“我没想到她会落水。”
永业帝又是一声冷嗤道:“你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可多着呢,不是朕说你,你就非得和贺兰这么计较吗?”
“一开始明玉跑过来说你要用步打球打人家贺兰,朕和你母后便觉得不能够,人贺兰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们是即将成婚的夫妻,便更应宽厚些,哪能这般狭隘小气去报复人家。”
“谁知你比明玉说得更混账,竞将人打进水里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哎,这让朕如何封得住这悠悠众口?”
说到愤怒处,永业帝愤慨地起身走来走去,似乎是想揍人,但又忍住了。慕容皇后给丈夫递了盏茶,才让其平和些,再看向赵洵安,眉宇间也不由染上愁绪,叹气道:“贺兰不是寻常的臣女,你父皇和贺兰将军那点情分便不细说了,更重要的是贺兰代表的是贺兰氏,你这样折辱人家,贺兰远在边关的父兄岂能欢喜,待到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吾与你父皇还如何能赐下这桩婚事。”一盏茶压了压火气,永业帝跟在后面附和道:“今日在场那么多人,事情闹腾成那样,就算你爹我是皇帝也不敢说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不得被埋汰死!赵洵安一言不发地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掀,慢悠悠道:“那便不赐婚。”
“我与她相看两厌,凑在一起不过是一对怨偶,家宅不宁不说,兴许日后少不了和离,何必呢?”
永业帝被赵洵安这副浑然不在意的倔强模样又气到了,指着赵洵安的鼻子叱问道:“小免崽子,你到底娶不娶?”
“不娶。”
浮玉楼的种种话语仍旧回响在耳畔,赵洵安眉间郁燥,冷脸回了句。赵洵安的冥顽不灵让夫妻两都大动肝火,所以当永业帝罚赵洵安答三十后,慕容皇后并未阻拦,神情赞同。
藤条虽不及杖刑的木棍粗壮,但纤细柔韧的藤条打在身上的疼痛感是独一份的锐利,让受刑人也不好受。
笞杖二刑原本是落在臀股上的,但赵洵安终究是皇子,不能一瘸一拐如此不体面地出现在人前,因而改成责打背部。三十笞是在甘露殿中完成的,整个过程中,除了藤条挥动打在脊背上的脆响,便再无其他动静了。
夫妻两不止一次去看儿子微微发白的面色,刚有些心疼,但一见他那副犟驴一般的姿态,那股心疼立即就湮灭了。
三十藤条落下,施刑的内侍担惊受怕地收手,心中默念五殿下莫要记恨他。背上不再有痛楚袭来,赵洵安挺起脊背,身子微微发颤,唇色失了血色,变得苍白单薄。
但面上仍旧执拗,一本正经拱手道:“若没有别的事,儿子便先回寝殿了。”
永业帝看他这副德行火气难消,还想说什么,被妻子按住了胳膊,慕容皇后沉声道:“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赵洵安一言不发地起身,闫安上前想搀扶也被无声地拒绝了,直直地挺着脊背离开了甘露殿。
待赵洵安的身影消失,永业帝看向妻子,急躁道:“梵音刚刚为何阻拦我再骂那小混账几句,你瞧瞧,冥顽不灵的,也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慕容皇后摇头苦笑道:“多骂几句又能如何,五郎看来是铁了心了,别说骂了,再打一次都没用。”
永业帝拍了拍大腿,百思不得其解道:“怎就成了这副模样,莫非这两个孩子当真相冲,做不了夫妻?”
正待夫妻两沉默时,偏殿的宫人来报,贺兰姑娘醒了。“这里有臣妾,陛下那便想必还有不少政务,且先去处理吧。”永业帝觉得有理,小姑娘家家的,自己过去给人平添压力,不若妻子过去能安抚一番。
甘露殿偏殿,贺兰运从沉睡中苏醒,哭笑不得。起初躺在床上她只是想装装样子,不料闭目久了真就有了困意,一觉睡了过去。
初醒没多久,皇后来了,目光愧疚,关怀之意几乎要溢出来。贺兰坛心虚之下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辜负了皇后这份偏爱。“贺兰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皇后轻柔地给她掖了掖被角,语调温柔慈爱。贺兰运刚醒,精神正抖擞,怕被看出来,忙咳嗽了两声,佯装虚弱道:“皇后不必挂心,歇一歇就好了。”
见她这样,皇后招手将一直温着的汤药端来,叮嘱道:“先把这汤药喝了吧,防止染上风寒。”
做戏要做全套,何况这汤药也不是不能喝,贺兰坛道了声谢接过来一口饮下,动作干脆利落地让慕容皇后惊讶。
“是不是很苦,吃颗蜜饯吧。”
将早早准备好的蜜饯递给贺兰坛,亲昵又温柔,就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慈爱母亲,会担心孩子吃药被苦到,然后拿蜜饯轻哄。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贺兰坛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可惜。“谢皇后,这蜜饯好甜。”
将蜜饯嚼在嘴里,心中化开甜蜜,她听到皇后轻笑道:“这是五郎最喜欢的蜜饯,他怕苦,小时候他身体不好,每回吃药都要吃蜜饯才行。”不知不觉间提到了今日的“罪魁祸首”,慕容皇后叹息道:“今日是五郎莽撞,吾和陛下已经罚过他了,望贺兰勿要记恨。”本就是自己头脑一热想出来的法子,她哪里好意思在皇后面前拿乔,她垂眸,措辞道:“五殿下看起来真的很讨厌臣女,臣女也不是个贞顺柔婉的性子,或许臣女与五殿下确实没有夫妻缘分。”
见皇后不语,仍旧是静静倾听的姿态,贺兰坛提起勇气继续道:“只要是陛下和皇后选中的儿郎,就算没有五殿下金尊玉贵也是好的。”贺兰运隐晦又大胆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说完一双眼睛紧盯着皇后,心中忐忑。
只见慕容皇后沉吟了几息,再抬眸笑容苦涩了几分。“贺兰也是如此想的吗?”
一桩婚事中两人都不情愿,还闹得如此难堪,慕容皇后觉得事情好像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些。
察觉到皇后的包容,贺兰坛再接再励道:“臣女想,夫妻两人不和成如此模样,日后必定互相折磨,谁都不痛快,不如另寻出路,对谁都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皇后微微一笑,附和她道:“贺兰说得有理,你的心意吾明白了,吾会考虑的。”
听此话,贺兰坛眸光一亮,要不是她正装着虚弱,非得下榻来拜谢一番。被皇后挽留了一夜,贺兰坛想着明日再回去,却不料服下了汤药的她当夜还是起了热,染上了风寒。
当贺兰坛从医官嘴里听到自己染上风寒时,她满心的不可思议。敌不过头疼脑热,贺兰运被宫人喂了汤药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是日暮,贺兰坛觉得她的嗓子又干又哑,急需一桶水来救命。“醒醒,给我倒杯水。”
透过床帘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贺兰坛想大概是甘露殿的宫人,她费劲巴拉地说了一句话,感觉嗓子都要裂开了。
太液池的水可真有点门道。
帘子被拉开,露出阿弥惊喜的脸,贺兰运又是惊讶地唤了一声:“阿弥?”可能是她的嗓子干哑得太难听,阿弥先压住了情绪,扭头去将茶壶都带了过来,麻利给贺兰坛倒了一杯温水。
一杯水下去,贺兰坛嗓子舒服多了,示意再来一杯。阿弥一边倒水一边小嘴开始忙活了起来,话语如雨点般密集。“皇后说姑娘病了,特地将阿弥召了进来照顾姑娘,姑娘你睡了一日一夜,阿弥都吓坏了。”
“还有,五皇子竞敢推姑娘您下水,实在是太过分了,姑娘不知道,卫阿兄知道脸都气绿了,要不是阿弥拦着,当时卫阿兄都要杀进去给姑娘报仇呢!”贺兰运听得又惊又笑,夸赞阿弥道:“幸好有阿弥在,不然卫朔可就闯祸了。”
“不过你们是听谁说赵洵安将我推下水的?”虽然但是,这话还是有些离谱,贺兰坛愕然后笑了好一阵。阿弥一本正经道:“外头都传遍了,说是五皇子为了报复姑娘步打球砸到了他,将姑娘推进了池子里,实在是太可恶了,就算不喜欢姑娘,也不能这么怀,阿弥当时听了也气得要命,恨不得趁着夜深人静溜进五皇子的寝殿将人丢尽池子里,但怕给姑娘添麻烦就忍住了。”
此刻偏殿里除了主仆二人并没有外人,阿弥畅所欲言也无碍,神情激愤不已。
虽然知道一传十十传百的威力,但把事情扭曲到了这个份上也着实出乎了贺兰坛的预料。
她没法给全城人解释,但还是能告诉自己人真相的。对着阿弥招了招手,阿弥飞快凑过来,贺兰坛耳语了几句。“阿?姑娘是自己跳下去的?”
震惊之余,阿弥的声音不免大了些,好在殿中无其他人。“沉稳些,到别人面前可不能大嘴巴。”
饶是殿中无外人,贺兰坛还是心虚了一下,嗔了阿弥一眼。阿弥自然是拍着胸口保证管住嘴,主仆两人嬉笑了一会,阿弥想着姑娘这么久都未进食,要了些轻淡的饭菜进来。
饭后,皇后再度来看她,温言细语地关怀了一番,神情比先前又愧疚了三分。
贺兰坛不忍温柔慈和的皇后难过,竭力宽慰,说了好几个笑话终于将皇后逗笑了。
又在甘露殿过了一夜,贺兰坛身子好了大半,她辞别了帝后回家去。临走时帝后赐下了不少珍稀补品,生怕她亏了身子。出宫门时,贺兰运刚下了步辇便遇上了一个眼熟的年轻公子,定睛一瞧,那高大劲健的身板,小麦色的肌肤,俊朗的面容,正是那日将她从太液池捞起来的慕容氏儿郎。
慕容渊早早看见了乘坐步辇而来的华美女郎,下意识放慢了动作,于宫门前恰好与其相遇。
“贺兰姑娘,不知身子可好全了?”
慕容渊朝着步辇上的女郎拱手问安,笑容憨厚,一双眼眸含着清亮的光泽。贺兰运自步辇上下来,欣赏了两眼对方健美魁梧的身板,笑吟吟地还礼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谢慕容公子挂心,也感谢那日公子下水救我。赵洵安虽貌美精致,但却不是贺兰坛往日平素最喜欢的样式。这位慕容氏的儿郎最不比赵洵安俊美,但恰好是贺兰运最喜好的那一批。高大英迈,肌肉劲健可观,双肩宽阔,胸膛鼓胀,靠上去别说多有安全感了。
这还是二嫂告诉她的,因为二兄便是这样的身板,婚后每次提起二兄那身子,二嫂便面红耳赤的,私下同贺兰不止说过一次这样的身板如何如何的迷人。恰好,贺兰坛本就欣赏这样的,更喜欢了。这位慕容公子便卡在了贺兰坛的心坎上,心中暗叹为何他不是五皇子。“贺兰姑娘认得我?”
慕容渊面上涌出了几分惊喜,麦色的肌肤因为激动而浮现了淡淡的红。贺兰坛注意到了,心中的那缕火苗越发的旺盛了。“只知道你应当是慕容家的儿郎,具体是那位便不知了。”女郎笑吟吟的话犹如鼓励,慕容渊立即识相接话道:“在下慕容渊,字子知,家长行五,眼下于金吾卫当差,为金吾卫中郎将。”见对方呕眶一顿自报家门,贺兰坛笑容愈发灿烂,看出了对方那点藏也藏不住的心思,笑道:“原是慕容五郎,贺兰才识得恩人,真是罪过。”“今日还赶着回去,也不打扰慕容公子了。”慕容渊凝了几息,道了声好,目送贺兰坛离去。直到贺兰家的马车消失在眼前,慕容渊才收回目光,朝着今日的目的地紫宸殿赶去。
他要去那里求一个恩典。
尽管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