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514 字 10个月前

第48章第48章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拢。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天光透过绮窗进来,斜斜在商月楹肩后的红痣上滚一滚。稍刻,见她不耐啧声,凝眉翻了个身,…好热,松开,离我远些。”身后有个声音倦懒搭腔,一把揽紧腰身贴近,“才过去一夜,楹楹就变得这样过分?又将我往外推?”

模糊间听清这些话,商月楹总算睁开一双眼,环顾一圈纱帐,昨夜的颠挑疯狂将意识撞回笼。暗窥腰间的胳膊,没忍住用手指遮眼,只觉瞧见的一切都摩丽得近乎刺目。

晓得她醒了,身后那人摸一摸她腹前的软肉,复又催促一声,“嗯?”商月楹弓身藏进软被,恨不能学着话本上的仙法,双指轻掐仙诀,便能轻而易举消失不见,……你先别说话。”

这一弓身又拉扯后腰的酸疼,轻嘶一声。

薛瞻的声音冷不防含着一丝放肆的笑,捞了她翻身摁进怀里,腾出手来替她不紧不慢揉着后腰。

商月楹不防与他正面交锋,忙抵着他的肩骨将脑袋狠狠垂下。即便她昨夜昏聩,现如今倒在天光下,亦还是晓得羞的。她虽忙于羞裹住自己,却还是在后腰逐渐得到舒缓后悄悄抬眼暗窥他。四目相合间,借着天光瞧清那丝慢慢爬上耳根的红,说不清是何感觉,她觉着心内有片羽毛轻轻拂过,连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不少。皆是初次,她便理所当然觉着,不能白白叫她一人羞。这一眼太匆忙,商月楹扇几下浓睫,再度埋首,只两片薄薄的肩轻轻发颤,俄而,欣欣笑声自下而上浮浮沉沉。

后腰打圈的手未停,他的胸膛轻震,几晌倏软嗓音,“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商月楹刚抖着肩笑走羞怯,身心堪堪没那般紧绷,却叫他一句话又扯回两团酡红摁在脸上。

………我,”一时哑了声,她只好伸脚轻踹他的小腿,半响才低声讲:“还行去。

昨夜二人像两块撞在一处便燎起火苗的火石,烧烫了整个帐内,她后来怎么讲来着?哦,她讲有些热,想去帐外透透气,央他揽撷她的身子挑帘出去。他对她言听计从,及时抱她出去,未叫她做一条几近快被烧熟的鱼。竭力呼吸几晌后,两片臀.肉下的触感变得冰凉坚硬,振荡间她听见砚台轻轻震了震,糅杂着一丝墨水香钻进她鼻腔。

而后她无力垂落身躯,只觉帐内的火蔓延出来,立刻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眼皮沉沉阖紧前,她依稀记着被揽去浴房,只不过他到底是解救她,还是作乱,她已无从知晓、无从计较了。

未觉黏腻,想必是他已浇息火苗,替她善了后。争夺一夜,他显然将心房的空缺溢满,泄出丝丝笑,埋脸贴近她的脸颊蹭一蹭,蹭出一丝迤逗,“楹楹好,体谅我一回,着实是压得有些久了。”商月楹心内扑通跳得厉害,半晌不知该如何答话,重重一推他的肩,自顾将整个身子缩回了软被里。

...…你先起!离我远些!"她叫喊着,仿若要吓走往她身上爬的绯色。“好,我先。"薛瞻寻了寝衣套上,挑帘下榻,回首窥一眼帐内的小山,没忍住又轻笑两声,始终碾不平弯起的唇角。落下一条膝在榻前,他轻轻挑开山脚,衔住仓皇乱窜的小兽,“可是,我又不上朝,你叫我往哪里去呢?”

安抚顺一顺她的脊背,薛瞻就势捞出她,自顾轻合双目,语调故作惆惘,“哎呀,我怎么又看不见了。”

甚说他还剪起胳膊胡乱往四下摸一摸,“楹楹?”系紧寝衣的带子,睇一眼他的装腔,商月楹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几晌薛瞻睁开眼,歪下脸轻啄一下她腮间的软肉,笑道:“别羞,你不觉着,比起羞,现下更多的是饿么?”

商月楹后知后觉努努嘴,捏一捏鼻尖,小声道:“好像是有那么点。”她的可爱若能饱腹,薛瞻倒愿锁住这一瞬,就捧着这一瞬直至天荒地老。但可惜的是,他与她都餮食人间,这样的天荒地老,便暂且留存在他的心内,谷后的岁岁年年再挑出来瞧一瞧吧。

神色坦然牵着她的手,他蜇入浴房,先与她一同洗净靡丽。推门而出时,一眼望去,是两个婢女凑在一处挤眉弄眼。见了二人忙匆步赶来,掩不住眼眉间的喜气,却也不挑在天光下,只问:“夫人,都督,今日很是凉爽呢,不若早膳也用些清爽的罢?”

商月楹忙摆摆手,打发两个婢女自行准备。早膳备了两碗胡麻粥、一碟酥饼,并两盏清露,沉默用罢早膳,天光骤暗,抽着脖子抬脸扫量,商月楹缩一缩肩,觉着秋风里灌了些寒意,“秋日里的雨真多,又要落雨了。”

薛瞻行至她身侧,捉来她的手握着,“冷么?”倒是不冷,"商月楹歪着脸瞧他,大约方才那碗胡麻粥多加了些糖霜,沁甜她的五脏六腑,她的魂魄,再启声时,是她自个都没发觉的憨傻,“薛瞻,你真俊呐一一”

薛瞻…”

因晓得二人终于圆满、立在外头勾玩剑穗,实则竖起一双耳偷听的元澄:元澄正斜眼惊诧往门后望,适逢响过一阵闷雷,淅淅沥沥的雨顺檐而下,隔着雨丝,元澄瞧见甚么?哦,元澄瞧见夫人伸手挑起大人的下颌,笑吟吟挑运大人。

夫人在喋喋不休:“你讲我先前在扭捏什么呢?这样俊的一张脸在身边,便是日日看着也是养眼,与旁人起了胡龋,在外头枢了气,想着家里有张这样的脸,想来这气也是能顺下去的……”

而后,大人闷声不吭红着耳根撇开了脸。

唯恐被大人发现,元澄悄无声息缩回廊角,鬼鬼祟祟掩住两片唇,寻了兄长偷笑,歪了半边身子。

仰面窥瞧薛瞻不自在的脸,商月楹目光掠至他身前,两片浓睫轻轻一扫,倏而狡黠笑一笑,“园子里的秋海棠开得好极了,我画技不佳,你再教教我呗?"薛瞻:你想我怎样教?”

商月楹笑吟吟剪起他的胳膊,扯了他拐步往书房去。书房摆设得沉闷,却因她的到来淌进一室天光,将他摁在椅上,商月楹兴冲冲去寻彩墨,翻找半晌却也只寻到黑漆漆的墨。努努嘴,她没好气瞪去一眼,“这样大的一间屋子,连个彩墨也没有?”她的不满盘在眼眉,薛瞻一时无法辩驳,几晌眨眨眼,推窗吩咐元青去寻彩墨。

元青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面无表情将彩墨呈进书房,复又无声转背退下,虽冷冰冰的,却还晓得替二人关门。

“他这性子是一直如此么?"商月楹不免小声嘀咕。薛瞻起身替她研墨,解释道:“我初遇他与元澄时,他便是如此,世间多的是千人千面,他只是面冷,心是热的。”商月楹撇撇唇未搭腔,只在心内小声腹诽元澄是个热疙瘩,元青便是个冷疙瘩。

见彩墨研得差不多,她抿一下两片红红的唇,抓起笔杆挑进他的衣禁,“夫君,松一松衣领。”

薛瞻乌鬓一跳,未料她要作画,竞是将他当作画纸铺开。沉默扯松衣领,逐寸露出颈间与肩窝,他沉沉盯紧她的手,嗓音发沉,……想画秋海棠?”

商月楹点点下颌,笔尖在彩墨里滚一滚,伏腰贴近他,轻轻勾出一片花辩,“秋海棠好看。”

她画得认真,垂首时,鬓后的流苏轻扫他的下颌,比及颈间流连的痒,流苏撞击的清脆声叫薛瞻更觉四肢百骸都在发麻,没忍住滚一圈咽喉。孰料喉结一动,撞歪了她的笔尖,惹来她轻拍他的肩,“瞎动什么?我险些画歪了!”

“爹爹爱养花,我也爱花,我觉着秋海棠比蝴蝶兰好看,你再替我打支秋海棠的簪子呗?不过话讲回来,你的银子都归我管,那支蝴蝶兰的簪子勾了金丝,你何来的银钱?还私藏了?"她两片唇喋喋不休,自顾嘀咕半响,不待他搭腔,又′咦′一声,…枝叶怎么画来着?”她终于舍得抬起脸赏赐他一眼。

薛瞻仓促寻来画笔,铺了纸在案前,胡乱勾画几笔给她瞧。“哦,是这样画,"她复又垂头,彩墨蔓延至他的肩窝,依葫芦画瓢落下几笔,“大抵是我爱闻甜腻之香,爱屋及乌便觉着那些花也很香.…”“软,园子里那些花都是照着我的喜好栽种的,你是不是在婚前就偷偷往我家去过?”

她今日施妆傅粉,鬓边几丝碎发被茉莉头油抹进去,愈靠近,薛瞻愈没心思听清她在说甚么,只低声答道:“是很香.……商月楹一怔,轻轻掐他腰间软肉,“胡乱讲什么呢?我在问你话。”薛瞻仰面背倚在椅上,不免在心内乞求她推开窗,灌一丝冷风进来吹醒他的沉沦。

静息几晌,他才答道:“回京当夜我便看见了你,不愿宁绪之靠你太近,我一路跟着你回了家。”

“华灯竞处,人月圆时,我在汴京遇见你时,元宵夜即将翻篇,我便守在你的屋顶,守了你我的圆满。”

商月楹未料他当真去过磨盘巷,不自觉停了笔,怔松瞧着他,那,我讲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薛瞻扯了唇畔的笑,“听见了,你说,你不要我。”二人贴得极近,不知因何,薛瞻未揽撷她的腰,亦未做出任何亲昵举动,只垂下两个眼,逐渐放低嗓音,“楹楹,能不能打我,或者骂我。”商月楹惊诧把他一望,…平白无故我打你作甚?”他颤着鼻息,深吸一口气,掀眼撞开她的浓睫,与之四目相合,“直至昨日,我才发觉我有多混蛋,我只知自私将你占有,回京见你身旁有了他人,我控制不住自己要将你夺来。”

“明知让你不高兴的是我,明知你在挣扎,我却仍只顾自己。”“你的过敏,你的排斥,让我彻夜难眠,"他的声音益发沉闷,“但,亦是我的罪有应得。”

“从前的宋清时混蛋,薛瞻也卑劣至极,你讲一厢情愿做出来的新栗糕难吃,一厢情愿将你占有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窥清她悬在眸中的濡湿,薛瞻颤颤吐息,沉默握住她的手往心房贴,嗓音倏软,“而今我彻底明白了,你讲你不要我也好,你那般排斥也罢,都是假的,是我被蒙蔽双眼,自囚自怨。”

“你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片真心。“他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愈抱愈紧,不糅杂任何欲念,只纯粹与她讲:“哪怕你我如今解开心结,我始终欠你一句对不住。”

“楹楹,我.….”

“行了!"商月楹蓦然启声打断他,揪着他的衣料擦一把眼角,自顾起身,衔紧他的下颌,直视他隐有波澜的眼,“从前的那些,都无从计较了,往后的日子才是紧要的,我正画在兴头上呢,你讲这些扫我的兴致作甚?”“世间之事,最难解释的便是对不住,旁人如何我无从得知,可是薛瞻,我已想得万分明白,若讲对不住,我亦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若今日你一句对不住,明日我一句对不住,揉碎了去瞧,到底该是谁对不住谁呢?”大约惊觉语气过于冷硬,她抿一下唇,歪着脑袋在他脸侧落下一吻,嗓音倏软,“你不是讲守着我过了元宵夜的圆满?”“眼下我想要的,只有往后岁岁年年的圆满。”“过去如何,不重要了。”

窗外淅淅沥沥,雨丝相互勾缠,缠久了,撞出一片无声无息的碎片,透过厚实的门窗,穿进屋内,再度将两颗毫无保留的缠在一处。商月楹笑弯一双美目,转一转笔杆,挑起他的下颌,“往后也要对我言听计从,明白么?否则,我就将你今日的模样画下来,扔去坊市换银子,让旁人者都瞧瞧,往日那个冷心无情的都督,在我面前是何模样。”薛瞻只觉心房益发被填满,顺从听她的话不去计较那些,静静窥探她的笑颜,到底没忍住,问了个盘踞在心内已久的问题,“这样的画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商月楹扇几下羽睫,“白姐姐与我讲的呀,她画技极好,与我讲裴大人还未吃胖时亦是丰神俊朗,画起来养眼得很呢!”裴宿.……

回头金銮殿再见,他定再钳着他问一问,到底与他那位夫人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这厢在心内盘算着找裴宿算账,倏而又听商月楹道:“今日我只画花,改日是真要叫你教我画旁的,待我画技娴熟,我再将你画去纸上!”摸一摸他的脸,她笑嘻嘻道:“不知届时将画卖去坊市,我能赚几个银子呢?”

薛瞻没忍住稍稍眯眸,笑得有些咬牙切齿,.…哪有将夫君的画像卖去坊市的?”

孰料商月楹理直气壮瞪着他,“你长得俊,让旁人瞧瞧怎么啦?”薛瞻一霎失笑,沉沉勾着她的花颜扫量,刚启唇要再讲,门被轻声叩响,元青在外头唤他。

商月楹诧异扫一眼他颈间的秋海棠,惊呼:“冷疙瘩来了,你快寻张湿帕子擦干净!”

这会倒晓得遮掩了。

方才还嚷着要将他的画像卖去坊市给旁人瞧。扫量她的可爱,薛瞻最终吭笑几声,拧一拧她的鼻尖,起身去寻帕子,对镜擦去裸露在外的花瓣,方拉开书房的门。元青仍是那副冷脸,只驻足门外,沉声道:“蔼娘传回消息,称梁畲有些起疑了。”

商月楹押着脖子往那厢瞧,“怎么了?”

薛瞻将算计筹谋掩回羽睫下,几晌抬眼环顾一圈檐下的雨,吹起枝叶的风,旋即回首朝她笑一笑。

“没什么,要变天了。”

久旱逢甘霖,草木欣欣。瑟瑟秋夜,老天恩赐一场暴雨落在燕州。烈风霆雨沉闷砸在燕州地界,枯黄山路一霎淌过浓稠的泥水,即便入夜发寒,哪怕凄凄秋风锋利似斧,仍抵不住许久未见雨水的燕州百姓闯门欢呼,自廊仰面淋湿浑身血肉,再抖着雀跃的心翻出水缸,贪心又满足地餮食雨露。只是这样的高兴之气,被雨水摁砸在原地,飘不进燕州城的权贵府邸。城南飘着画舫,亭台楼宇里是琴音糅杂娇笑声,喧哗笙歌下,卖唱的角儿歪进锦袍里,媚丝勾紧那人的腰,痴痴发笑,“哎呀,终于落雨了,奴家再也不用与旁人一道用水了,大人,今日怎的只见您?不见刺史?”“哼,"她翻身仰倒进那人怀里,磨一磨他的胸膛,“莫不是刺史来过一回,嫌奴家生得不能入他的眼?”

那人腰间躞蹀带锂亮,捉了她两片唇去亲,胡乱答道:“心肝,在我这提什么刺史呢?变了天,刺史染了风寒,再过两日他会来的。”说话间,将软了腰身的角儿揽起,转背掀帘往榻前去,笑得靡丽,“乖乖,磨得我心尖痒,我在这,还想什么别人?”迤逦脂粉香吹下楼台,并着风声拐进两条街外的回咣巷,在黑漆漆的秋夜里渐显几分吊诡。

刺史府内,梁畲举一盏琉璃灯缩在暗室盘算那些个私产,一双吊梢眼因探查数目左右乱摆,两撇油须贴在唇角,穿一件琥珀云纹圆领袍,腰身精瘦,背虽弓着,眼眉却精神,哪有半分病弱模样?

梁畲近来总睡得不算踏实。

自打节度使常真往清水县那样贫瘠的地界去挖渠引水,他一颗心就没落下来过。

户部的款项层层往下落,比及总账,落在他手里的数目已算不得太多,清水县那样的地方,贱民麻木,只晓得日复一日耕田,哪用得着银钱?不就是雨么?这雨不还是落了?

梁畲晃过琉璃灯,照亮阴影处两个映着贪欲的算计眼,思绪不免又七扭八拐。

清水县县衙那蠢笨东西,到底有没有惶恐认罪,有没有将罪责揽在自个身上?

他之所以大胆吃下户部拨下的款项,便是晓得清水县有个蠢笨至极却仍装模作样的县老爷。

这些年来回递交公文,他斥责过那人几回,每回都是不管旁的,先一股脑将罪责揽在头顶,生怕挨了上头责骂。

常真若动怒,他不信那蠢东西不全然揽下。清点完私产,梁畲拉开暗门出去,辗转将门遮掩住,复又拉开书房的门,慢步在廊下徐行。

虽说过去这么久,常真都未往燕州城来,只修了些沟渠便离开了燕州,可梁着总觉着,有那么些不对劲。

大抵是心虚作乱,这些日子他益发难眠。

反复咂摸几日,梁畲还是决定将那十处银钱再挪去旁的地方私藏。不知不觉走近前厅,里头亮着灯,明窗身影摇摇晃晃,偶尔重叠在一处,娇笑嬉闹飘荡出来,是他的妻妾在灯下夜话。梁畲弯起微笑,快步蜇入前厅。

他的妻体贴,妾室不争不抢,这些年后院从未起过火,他满意极了,这厢有些忧心,见了她们,也暂且能将思绪撇开了。轰隆一一

雨声在歇山顶上鸣响,见了他,梁夫人′哎哟'一声,揽起他两条胳膊细细扫量,“老爷,变天了,穿这样少不冷么?”姨娘歪着脑袋,头上钗环撞击声如玉,嬉笑道:“姐姐心疼老爷,做的袍子为何不拿出来?”

梁夫人回首嗔她,含笑指一指她的鼻尖,“你莫要笑我。”抬手召来仆妇,梁夫人吩咐道:“回我那,将我替老爷新裁的袍子拿来!”仆妇得令忙旋身拐出去。

梁畲掀袍而坐,举起琉璃灯搁在身侧,笑道:“你二人真是不吵不闹,可晓得我那些同僚日日羡慕,只夸我命好。”梁夫人莞尔笑笑,握起姨娘的手拍一拍,柔声道:“既是一家人,吵来吵去个没完不免头疼,何苦让自己不痛快?”姨娘依着点点下颌,寻来一壶热茶替梁畲斟着,“外头雨大,方才一路过来冷着了罢?老爷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梁畲欣慰笑一笑,抬手接过杯盏轻轻呷着。秋雨沥沥,刺史府的守门小厮躲懒,缩着肩靠墙打盹,迷糊间掀起两个薄薄的眼皮扫量夜色,遂揉一把眼睛,转背往歇息的耳房去,只道今夜能睡个囫囵觉。

孰料方走几步,听见几下敲门声。

“谁?"小厮立在原地扬嗓问道。

廊下灯火被风吹得摇晃,拉着他长长的影映在墙面,益发显出几分吊诡。那扇门好似只不过响了几声,而后再无动静。小厮撇一撇唇,只暗道风刮得太大,吹响了门。方一转背,却说那敲门声又再响起。

小厮一霎回首去望,再三咂摸自个没听错后又问了一遍,“谁呀?”仍旧没有声音答他,思及老爷乃一州刺史,往日也并非没有官员登门造访,窥一眼檐下的雨,小厮一面拖着步子往门那处去,一面嘀咕:“莫不是来寻老爷商量落雨之事.…”

推开栓子,将门扯开,小厮抬眼回道:“大人请回,我家老爷歇.'话语未落,但见一人披着蓑衣,帽檐遮脸,唯余斧批的下颌暴露在外,反剪两条胳膊立在门外。

小厮把他上下扫量,下意识道:“阁下….”这回的话仍未能讲完,蓑衣客划过锋利的剑劈在他的身前,只差一寸劈开他的皮肉,缓缓吐息:"带路,我找梁畲。”这厢饮尽热茶,梁畲舒坦往后倚着,静合双目,听着外头的雨声。风声嘶鸣,渐渐狂风大作,吹开西墙的窗,吹灭厅内的烛火与那盏琉璃灯。黑暗里,姨娘惊呼一声,摩挲着往梁畲怀里去,“老爷,妾…梁夫人笑一笑,打趣道:“风太大罢了,猫儿似的胆子!”侧耳听清廊下传来的脚步声,梁夫人只道身边的妈妈去而复返,忙借着微弱的夜色往外走,唤道:“衣裳寻来了?喊几个婢子进来掌灯,方才一阵风将灯给……

声音戛然而止。

梁畲揽着姨娘的腰,不免掀眼问:“怎么了?”适逢一道惊雷,并着闪电照亮廊外,梁畲一霎起身,双眼死死盯着步步后退回厅的梁夫人,及她身前那道披着蓑衣的欣长身影。梁夫人被剑抵着咽喉,一双眼珠子斜斜往后看,颤声道:“老爷救我姨娘惊叫一声,翻着眼皮抖去桌下。

梁畲心内大骇,勉强扶住身形,滚一圈咽喉,颤着下颌问:……阁下是何人?”

孰料蓑衣客喷出重重鼻息,歪一歪脑袋,“我不杀妇孺,躲开些。”这话是对他的妻妾在讲,梁畲强逼自个稳住心神,手背青筋虬结,稍稍弓身,试图瞧清帽檐下的脸,“常真派你来的?”梁夫人见胸前的剑未逼近,心下稍松,退步至一旁,心内思量片刻,方抖着嗓道:“我家老爷从未得罪过谁,阁下可是寻错仇家了?”这人在夜里闯入府中,令人心中发骇,梁夫人紧靠在一旁,虽两条腿都在打颤,却仍晓得硬着头皮问一问。

“我说过,不杀妇孺,"却说蓑衣客重复一遍,几晌又补充道:“既不愿躲开,那便看着。”

他动作极快,甚说梁夫人来不及瞪大一双眼,梁畲已被他从身后割开咽喉!诡谲的夜里,梁夫人颤着鼻息,听清雷声里糅杂着梁畲断开咽喉里的′嗬嗬′声,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撞击,竞是一时禁了声。直至梁畲的身躯瘫软,双手无力垂下,蓑衣客方撇开他的尸身。一面擦着剑身的血,一面盯紧梁夫人与躲在桌下的姨娘。姨娘骇目至极,立时锐鸣一声,“别杀我!别杀我!”孰料蓑衣客只淡淡瞥其一限,“我说过,不杀妇孺。”而后,闻声廊下有脚步声传来,蓑衣客将剑身回鞘,一霎转背往外去,眨眼间消失在雨夜里。

刺史府的护卫提灯赶来时,照亮了梁畲的尸体,姨娘面色惨白的脸,以及僵硬转着眼珠子的梁夫人。

骇然间,终于听见梁夫人凄厉的哭喊,“老爷一一!”“府中进了刺客!报官!上报朝廷!”

当消息传进城南一间宅子里时,赵勉正立在檐下赏雨,听得禀报险些歪了身子。

他用力揽紧门框,剜一眼回禀的手下,眼眉狰狞如恶鬼,.…你再说遍?谁死了?”

手下将脑袋垂得很低,落膝跪在雨里,沉声道:“殿下,梁畲死了,死在刺史府,凶手不知所踪。”

赵勉阖紧双目,咬牙切齿道:“那些银钱的藏身处还未找全,你与孤讲他死了?”

手下:“听说梁畲的夫人目睹了梁畲被杀害,已血书一封递去衙门,说是要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赵勉喃喃道:“不,眼下不能叫父皇知晓此事!”“废物!愣着做什么!"他不顾仪态蜇进雨里,攥紧手下的衣领,厉声喊道:“还不快将那封血书拦下来!”

手下忙从怀里掏出血书,双手呈与他,“属下早已拦下。”赵勉喘着粗气,接过血书垂目扫量,几响将血书狠狠踩进雨水里。薛砚明在一旁骇及,绷紧下颌在心内来回思量,见赵勉发怒,眼珠一转忙喊道:“殿下!血书不打紧!当务之急是要往衙门去,切莫叫衙门把消息送去汴京啊!”

“对!子潜,你说得对!"此话宛若当头一棒,将赵勉砸醒,他忙旋身回廊,满心满眼带着一丝侥幸,“孤回房换件衣裳,子潜,安排下去,孤要去衙门一趟!”

可这样的侥幸,又怎会如此幸运地降临在他身上呢?血书早已被调换,在这个吊诡的夜里,悄无声息跟随一匹快马往汴京的方向去。

十日过去,尚未天光大亮,血书落进驿站,驿站官员见其大骇,顾不得许多,忙摸了官袍套在身上,并着昏暗晨色敲响了右掖门。可景佑帝近来益发病弱,时常伴着闷咳辗转难眠,听闻有要事禀报,德明说甚么也不愿叫醒景佑帝,只叫官员在上朝时禀告。来回踱步静候至辰时,甫进金銮殿,总算见景佑帝坐稳身形,官员忙持笏而出,掏出血书呈给德明,喊道:“陛下,臣今晨收到这封血书,不敢耽搁,忙赶往宫.………”

因着上头有血,德明暂未递给景佑帝,只兀自先扫量,窥清其内容忙转背跪下,惊呼道:“陛下!燕州刺史被人杀害家中!此血书,是刺史夫人的血状啊!”

景佑帝蓦然掀开一双眼,凝眉重复道:“燕州刺史被人杀害……梁畲死了?”底下官员互相睇眼,有心眼转得快些的,近乎一瞬便思及三皇子赵勉。梁畲卷入贪腐一案,陛下本就有意要他的性命,只是碍于户部的款项暂未追回,尚留他一命罢了。

赵勉揽了差事,尚未有任何折子呈给陛下,足以证明款项仍未追回。银子还没找着,梁畲却死了。

底下的官员不免将脑袋垂得更低,恨不能抽出魂魄飘出殿外,不愿沾上一丝震怒的龙气。

沉默几瞬,便听景佑帝道:“区区一个梁畲、燕州,屡次三番出岔子,朕养着你们这帮人有何用。”

扫量一圈殿中,景佑帝沉声问:“勉儿何时去的燕州?”赵郢赵渊睇眼几晌,暂未搭腔,赵祈垂着眼立在原地,只将腰身轻轻弯着。万般不得已下,傅从章硬着头皮持笏而出,答道:“回、回陛下,三殿下为免此事出差错,这才亲身前往燕州。”

“傅大人!"裴宿蓦然打断他的话,歪着脑袋道:“陛下是在问,三殿下何时去的燕州。”

傅从章斜眼剜他,复又暗窥景佑帝的神色,小声道:“中秋第二日便已出发。”

裴宿点点下颌,搭腔道:“有些时日了,这十月都快过完了。”这话就差没明明白白讲赵勉办事不利了。

官员们不敢去瞧景佑帝的神色,只能反复将腰身压得更低。不知过去几晌,才听景佑帝平静道:“德明,将他召回来,梁畲既已死,也无需他留在燕州了。”

德明忙应声。

官员们忍不住细细琢磨景佑帝的话,赵郢赵渊却勾出风凉的笑,暗笑赵勉回京必遭父皇斥责。

当这样风凉的消息传到燕州时,赵勉正并着衙门的官员查着梁畲的死因。因他那夜及时赶往衙门,亮出其皇子身份,官员自然无需再将此事上报朝廷,只觉来日赵勉回京,定会将此事一并禀明。当务之急是要找出杀害梁畲那人。

…什么?“赵勉原是坐在衙门,闻声一霎起身,险些撞碎腰间玉坠。燕州衙门的官员不明所以,只用眼神询问他发生何事,赵勉侧首勉强笑笑,“父皇有要事交代,今日便先到这里罢!”本就迟迟没有头绪,官员乏极累极,忙弓身送他,“这些时日辛苦殿下,殿下可要保重身体啊!”

蜇回城南的宅子,赵勉蓦然旋身甩了薛砚明一巴掌,“你不是讲短期内父皇不会知道么?”

顿觉喉咙发紧,赵勉唤来先前夺来血书的那位手下,反复吐息,沉下心来问:“你确定你那日带回来的血书是真的?”手下忙磕着额心答道:“属下确在衙门将其取出!”薛砚明垂着眼,舌尖抵一抵腮,沉声道:“殿下,陛下召您回京,许是觉得梁畲已死,剩下几处藏银处难以寻觅,与其殿下在此耗着,不若再另派皇城司或是旁的官员来此受罪,殿下,陛下这是在心疼您。”听得此话,赵勉脸色好了些许,沉沉望一眼薛砚明,几晌方道:…那便回京,若父皇怪罪,当日是你劝我亲身往燕州来,你也脱不开干系!”薛砚明敛起眼眉,只道:“是。”

与燕州官员交代过后,赵勉立时出了燕州城,往汴京赶。回程的路途总要快些,沉着脸靠在车壁,赵勉只觉一颗心都要被颠出咽喉,原以为此事势在必得,会令父皇满意,孰料梁畲骤然身死。思及此处,赵勉倏而挑帘,窥一眼日暮四合,一张脸益发暗沉,眼中却仍有侥幸之色,只愿父皇莫要因此对他失望。可这样的侥幸,在他回京那日,跟着他辗转进了景佑帝的偏殿,到底是离他而去。

再出宫已是深夜,面无表情蜇入锦绣楼后的暗房,赵勉摆摆手屏退几个官员,独留傅从章一人拘在屋内。

沉沉盯着傅从章,他眼眉陡然压得阴戾,“傅大人,你可知今日在父皇的偏殿,父皇斥责我什么?”

傅从章反剪着胳膊,不动声色握紧手,忙道:“陛下斥责殿下什么了?”赵勉指一指自己的脸,笑得咬牙切齿,“父皇斥我办事不利也就罢了,偏还搬出先太子,将我与之比及,斥我没有本事还非往燕州凑!”“托那薛砚明的福,我今日被斥得抬不起脸,险些叫父皇失望,你讲,我该如何对付他呢?”

“我先前觉得他是个人物,现下我觉着,他不如他家那位兄长。”“薛家三子尽数向我投诚,我不差他一人。”傅从章垂首立在原地,未吭声,仿若在细细思索。赵勉恨恨咬牙,欲给薛砚明吃个教训,立时扬嗓喊道:“来人一!”“殿下!"傅从章蓦然抬起脸打断他,眼珠左右摆几圈,方道:“此刻还不能与那厮翻脸!您忘了薛瞻了?”

赵勉稍稍眯眸,……我还杀不得他?”

窥清他益发难看的脸色,傅从章扯唇笑一笑,“殿下是个聪明人,就该晓得,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业。”

赵勉几晌未有动作,沉默鸣响着鼻息,最终拂落身前杯盏,怒道:“他着实可恶!”

傅从章:“殿下暂且息怒,虽不能要薛砚明的命,倒能教训他一番。”言语一顿,他复又扯出一丝笑,“殿下想,咱们好不容易才将薛瞻那厮拉来阵营,若殿下此刻想着清算他家中弟弟,薛砚明在家中虽与薛瞻不和睦,但到底同宗同源,殿下若杀了薛砚明,焉知薛瞻不会倒戈?”“殿下还未坐稳那个位置前,切勿冲动啊!”此话虽大逆不道,却正击赵勉心坎,比迈进东宫更难的,是初坐帝位时的漂浮不定。

倘若真如傅从章所说,失了骁骑营,难保他帝位还未坐稳,便被那几个手足拽了下来。

赵勉再掀眼去睨他,眸色已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薛砚明的命,我便先留着,但我定要狠狠教训他一番,否则难出我心中这口恶气!”“自然,"傅从章仍垂首答道:“殿下若能消气,变着法折磨他也行。”抑下心内的杀意,赵勉冷哼一声,未再吭声,只摆摆手,吩咐他派人去教训薛砚明。

孰料吩咐下去的手下不过片刻折回,眼眉迟疑望他一眼,道:……殿下,属下还未潜进薛家,便见薛砚明在门口候着,像是晓得属下会去,他.赵勉立时拧眉:“他讲甚么?”

手下:“他讲,要殿下瞧一眼燕州的账册。”赵勉:“好端端的,我瞧账册做…”

话音未落,赵勉像是忆起甚么,忙攥了傅从章的袖摆,抖着下颌道:“傅大人,我被这厮耍了!我定要他的命!”

傅从章忙追问究竞所为何事。

赵勉狰狞着脸色,恨得两个腮咬得万分紧,“初到燕州,因着信他,收上来的账册我便转交他瞧了几眼,他现下叫我瞧账册,定是暗自设了套!”傅从章心内咯噔跳上几声,忙问:“殿下!殿下是觉着他防着您,另外造了本假的?”

赵勉一霎掀翻桌椅,胸膛起伏不定,“此子阴险狡诈!不无可能!账册上多是梁畲贪下的款项,他若造了册假的,岂非是要将我与梁畲绑在一处!我岂能容忍这样的把柄被他攥在手中!”

.殿下先冷静,"傅从章到底混迹官场多年,但见他稍稍眯眸,分析道:“既是假的,殿下又有何惧?那些款项并未落入殿下囊中,他并未挑明,殿下不妨先顺着他,只装作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先将他摁住,待寻到时机,再将那账册销毁!”

赵勉:“被如此小人玩弄,你叫我如何咽下这口气?”傅从章却笑一笑,“殿下忘了此人是靠着谁接近您的?便叫戚家小郎君替殿下出这口恶气吧!殿下只当作不知便是。”赵勉终是沉声应下。

这厢,薛瞻与赵祈对坐树下,二人之间隔着棋盘,元青拐廊寻来时,赵祈方落下一子。

元青凑近些,低声道:“殿下,大人,阿烈来消息,三皇子已知晓假账册一事。”

薛瞻吊起一侧眉,似笑非笑睇一眼赵祈,“殿下,耗了这么些时日,是不是…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