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4568 字 10个月前

第44章第44章

秋风微荡,雨不知何时停了。许临绍独身驾马送九娘往衙门去,渐渐地,鼎沸的人群也稀稀散散走开了。

曹夫人与李氏从鹤春楼挑帘出来,见了商月楹眼怀忿忿,当即将她上下扫量,咬着腮琢磨,“都督夫人今日当真叫我大开眼界!”商月楹抬眉回首乜她一眼,未吭声。

“我讲错了么?“随从套了马车来,曹夫人踩着随从的背上马车,不忘偏目讥言,“与贱民为伍,当真自降身份!”

言语甫落,唤了李氏上车,自顾吩咐随从离开这样的地方。.夫人,“两个婢女伏腰贴耳过来,细细催促一声:“妈妈去衙门了,这里不便再多留,回去罢?”

商月楹扇几下眼,回过神来点点下颌,“马车被借走,此处离汴梁河算不得太远,正好雨停了,府里有几个铺子开在附近,逛逛再回去。”元澄自知血腥气绕身漂浮,只摸鼻笑一笑,“夫人,方才可有吓着?”却说未见商月楹答话,倒是两个婢女哆嗦耸耸肩,后知后觉惊诧把他一睇,不动声色齐齐退却半步。

………没,”商月楹撇脸笑得牵强,“你护主心切,我不会吓着。”“走罢,往铺子里去。"收了油纸伞递给春桃,浓密的睫毛再跳几下,不甚在意低目窥一眼被水洼泅湿的绣鞋,自顾旋裙往另一头走。孰料方走几步,宁绪之蜇转过来,轻声拦停她,“月楹,若不介意,坐我的马车吧,我送你。”

元澄匪夷所思睐目,没忍住暗暗翻几下眼皮,往下落的唇角与主人一般,无声叫嚷此刻的不满。

两个婢女互相操操肩,瞧一眼宁绪之的清隽面庞,窥一眼碾平笑意的商月楹,四只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到底还是保持微妙的沉默。商月楹伸指抚一抚泅湿的裙边,垂眸间隙,恍惚发现披帛不知何时散开了止匕

轻飘飘的纱越过肩颈贴去背上,她只要旋身、或说只要稍稍侧首勾回那片纱,披帛便会拢回原处。

却见她仍立在原地,雨后稍霁的暖光照亮她的背,往日的端庄礼数汇聚成一捧细细的光,透过那层薄薄轻纱四下淌开,悄无声息刺痛了宁绪之的眼。沉默中,商月楹只用背影代替两片红唇,辗转叫宁绪之晓得一一她介意。

因上回整治刺儿头,骁骑营只余阵阵操练声,再无怨怼之言。精壮口口在坑洼里互博,大帐外,时而惊呼,时而夸赞,不多时传来豪迈欢呼,细了听,才晓得今日的近身操练有一方彻底将另一方碾压。元青挑帘而入,睇一眼合目养神的薛瞻,窥他羽睫轻颤,晓得他未睡着,方道:“大人,今日还是魏统领手下的兵赢了。”俄延几晌,薛瞻沉沉启声,“赢了自当有赏,输了也不必泄气,叫魏霄好好说话,在输家面前谦虚些。”

元青应声,伸手摸一摸袖摆,递上一张花笺,“这是阿烈方才送来的,讲是有人使法子塞给了他。”

薛瞻掀起沉静幽瞳,接来细细窥着,少顷,扯出一线笑,“鱼上钩了。”大人的意思是?“元青咂摸起其中的意思,眨眨眼,揣测道:“五皇子?”

薛瞻目中晃起一丝光,掐玩着手中的花笺,一霎,满不在乎将其卷起,“不枉我静候多时,走,去会会。”

适才落过一阵雨,大约是晓得老天不会再胡乱开玩笑,汴梁河边的贩子复又推车拐出巷囗。

秋风萧萧,送来河边的伶人娇笑,得琴音作伴,文人雅士稀稀散散钻进高亭,吭吭笑上几声,只道雨后秋景配佳人,实属天宫仙境。只是这样的雅致,留不住匆忙讨生计的百姓,只辗转飘过寂寂无名的肩头,飘过几条街,落进一条隐秘小巷里。

“见春山,"薛瞻仰面扫量檐下悬挂的不起眼小字,抬了一侧眉,目光毫不闪避,“倒会取名。”

甫一落话,见元青轻步往前,屈指叩三下门。稍刻,紧掩的门被拉开两指宽的缝隙,藤萝垂垂,底下的半面娇颜轻张檀口,“哎哟,二位郎君敲响奴家的门作甚?”元青对她言语间的调笑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开腔,“你这是茶肆,敲响你的门,自然是为饮茶。”

门后的女娇娥扇几下眼,半倚在门上,屈起胳膊托起粉腮,嘻嘻笑道:“别瞧奴家这地方小,用的茶叶可名贵得紧,二位郎君今日带够银子了么?元青冷目递去花笺,“便是千金一盏,亦喝得起。”女子垂垂美目,舒展两条细眉,将门拉开,侧了半边身子笑道:“那便请丢一一

进门见一圈藤萝木架,无一茶客,女子轻扭腰肢带路,沉默几晌,元青忽道:“娘子,我家郎君想喝你这最贵的一盏茶。”“好呀!"那女子立时停步,勾着腰靠近,“奴家这便去沏,郎君且等着。”言罢,旋裙岔了路走,拐进角落消失不见。元青不动声色摁住腰间的剑,眼珠轻转,紧盯她消失的方向。大约半炷香过去,院落蜇进一道身影,提一壶茶,握一把扇。他行至藤萝架下,自顾掀袍寻杌落座,霁色斑驳落在他温润的面上,映满两个薄薄笑意的眼,“都督,不是要饮最贵的茶?请一-”薛瞻沉静窥他,俄而,笑一笑,伏腰与他对坐,“五殿下,你想要什么?”赵祈摇晃折扇,吹起鬓边散落的碎发,笑道:“我想要什么,都督不是晓得么?倒是都督,叫我等得辛苦。”

替薛瞻倒了一盏茶推去,赵祈眼眉一弯,半作调侃,“还是我比较幸运,旁的几个皇兄想私下见都督一面都难,这样好的机会落在我手里,我可得抓紧了。”

“都督,饮一口我沏的茶罢。”

见薛瞻捧了杯盏扫量,赵祈眉峰高举,就着天光说亮话,“都督家中两个弟弟皆以投靠三哥,三哥蠢笨,早已将都督纳入阵营,可我晓得,都督放任两个弟弟行事,面上不去阻拦,实为观望。”

目光坦然对视间,赵祈撞进薛瞻比湖水还凉的眼,勾一勾唇,“我这条鱼,此刻心甘情愿上钩,都督可有瞧见我的诚意?”适逢刮来细细秋风,鸣咽几声,薛瞻扯扯笑,窥探他的装腔作势,“殿下的本事足矣,还差我这一星半点?”

赵祈持扇赶走二人之间的暗流,笑得益发真诚,“这世上,哪有人会嫌握在手里的东西太多了呢?”

“这样,"睇一眼薛瞻神色未变的脸,赵祈仰面饮几口茶,歪了身子撑起胳膊,“而今世道太平,不若我与都督说一桩隐秘。”不知是唯恐旁人听见还是何意,赵祈垂下一双温润的眼,低声道:“大哥稳居东宫时,对底下几个弟弟都好极,六年前,大嫂设宴款待我与几个哥哥,大哥不喜吃酒,便只留我们在席上推杯换…

“大哥虽与二哥四哥同为母后所出,对我倒是极好,胜过一母同胞。”赵祈眨几下眼,不知因何,一把声音益发轻,“可便是那日,我因得大哥疼爱,留宿东宫,夜里出去醒酒,亲眼瞧见大嫂勾了三哥的腰带往假山里去。”他垂下浓密的羽睫,扯了唇笑,“我那时窝囊,虽觉此事荒唐,却仍听母妃教诲,不敢冒尖,只怕惹祸上身。”

“大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约是觉着可笑,赵祈嗤嗤笑上几声,“却还惦记着我,派随从寻了我前去谈心,大哥当真……对我极好。”“而后大哥病逝,父皇不忍,命大嫂代替大哥承欢母后膝下,方过去半载,大嫂却声称要出宫,长留清心观,以悼大哥亡灵。”言语甫落,赵祈讥嘲一笑,“孰料都是假象。”薛瞻心内猜测几晌,抬眸静静往他一眼,启声:………先太子妃,而今在何处?”

赵祈:“都督既已有答案,便也不必再问,我那位好大嫂,当然是寻了替身,自顾与三哥寻欢作乐去了。”

摇扇的手堪堪停下,赵祈复又道:“大哥早已长眠,一缕幽魂自然做不得什么,可活生生的人,却能贡献许多。”

“三哥与大嫂本不该苟活于世,”他益发平静,“二哥与四哥,乃大哥一母同胞,却未染其半分霁月,反而府中姬妾无数,枢了气,受了火,便叫那些姬妾受尽折摩….

“都督,你是男子,边关战乱时,大约也见过女子挣扎无果罢?”赵祈沾一沾杯盏里的湿润,在二人间画出一个圈,“我这三个哥哥,一个悖逆人伦,余下两个邪性暴虐,欺凌弱小妇孺,这样的.…”“都督,你在边关见尽苦难,当真觉着,这样的人,能担大任么?”他捧起杯盏,稍稍歪了半边,见淅淅沥沥的茶水落进那个圈,愈发溢满,便扯了唇畔笑,“都督问我要什么,我不妨坦然告知都督。”“我要东宫之位,要帝位,要无上权利,足以叫我轻而易举定兄长生死。”“我要世上还是如今这般太平,要一缕幽魂安定下来,要父皇的江山永不埋没。″

秋风稍急,赵祈守着身前的阵地,沉默一瞬,忽掀眼扫量元青,哂道:“都督身旁的侍卫好警觉。”

指一指元青的手,他笑笑,“方才引你们进门的,名唤蔼娘,想必你们瞧出来了,她武功不低。”

赵祈拍一拍两个掌,稍刻,蔼娘扭着腰,捧来一本册子,伏腰搁置在薛瞻身前。

赵祈盯紧薛瞻,道:“都督不是一直怀疑,是傅从章害你跌落悬崖么?”一霎,薛瞻厉色回睇,稍稍眯眼。

元青心内大骇,忍不住摁紧腰间的佩剑,目光像把钩子,钩紧赵祈的脸。去岁大人在山顶遭人暗算,此事隐秘,对外只称旧疾复发,这五皇子却轻而易举讲出真相,不得不防。

不知过去几晌,赵祈轻声开口:“都督,翻开看看。”但见薛瞻抬手拨开那本册子,目光锁住一角,迟迟未吭声。赵祈神情万分冷静,“这间茶肆,平日都归蔼娘打理,蔼娘顽劣,常对外放放消息,只讲能处理人命。”

“都督瞧清这落下的名讳了?"他半笑不笑,“蔼娘做事细致,虽说会做些替人杀生的勾当,却也要问清来由,尽数记载下来。”“掷下千金那人与蔼娘交代,他不过是个庶子,家中有长幼两房,长房嫡长子却官运畅通,唯恐家中爵位落在嫡长子头上,索性买他性命,叫他没命与自己争。”

赵祈:“都督,你家四弟,为了爵位买你的命,害你至此……飒飒秋风吹开他的装腔,见他渐渐坐直身躯,定睛瞧薛瞻一眼。俄而,掀袍起身,神情诚恳伏腰作揖,“此事我亦是事后得知,而今当作诚意告知都督……

稍稍一顿,赵祈将腰伏得更低,“我与柳大人的交易,都督也已知晓,我对都督再无秘密。”

“三个哥哥活着,于我庆元朝无半分好处。”“譬如都督家中的弟弟,虽为都督血亲,却仍能狠心买都督的命。”“都督,合该活着的人要一直活下去,本不该活着、或说本不配的人,该尽数下阴司。”

………还望都督,助祈一臂之力。”

薛瞻低目睐着册子上的名字沉默着,他料想过自己一双眼兴许是枢密院弄瞎的,又或是旁的势力。

偏未曾想过会是薛砚明。

在怔松的某个瞬间,商月楹隐含颤意又坚定的言语重现心房。-想不想,为了我,将所有对你我有觊觎之心的人,都击退?他一忍再忍,一再退让,却总有得寸进尺者觊舰他,觊觎他手下的权利,觊觎他的命。

就这浮浮沉沉的一句话,辗转像根线拴紧了薛瞻的心。他掀眼沉静望着赵祈,冷漠瞧他万分诚恳的神情,目光锐利得像根针,想窥清赵祈薄薄面皮下的真诚有几许。

不知过去几晌,薛瞻最终垂下眼,道:“殿下日后要继承大统,不必向我做出如此伏小的模样。”

话虽未挑明,彼此心内却已如明镜。

赵祈蓦然弯起双目,复又掀袍而坐,重斟一杯茶递去,“讲是来饮茶的,却叫这茶险些凉了。”

言讫笑意更甚,“都督,趁热喝罢。”

暮野四合,薛瞻蜇回绿水巷时,与荣妈妈撞到了一处。荣妈妈方摆摆手,送走临时租来的马车,歪眼一睇,就见薛瞻跨马拐进巷囗。

心念一转,忆起那李鸪随从的可恨,遂立在原地佯装忿忿神情。待薛瞻离得近了,踏上石阶,问她怎的在此处,荣妈妈方擦一把乌鬓的汗,摸了帕子擦拭几下眼角,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奴一把年纪说不明白,奴刚回来,夫人应是早早由元澄护着回来了,还是由元澄亲自说与都督听罢!”薛瞻睐她面上的忿忿,当即摆身往花韵阁去。甫一靠近月亮门,见着元澄,嗅及一丝血腥气,薛瞻立时拧眉,“今日与人动手了?”

元澄张张唇,还未答话,却听身侧传出声响。………回来了?“门后歪出半张脸,转首一瞧,商月楹正持扇摆着风。薛瞻倏而凑近揽她两片薄薄的肩,上下扫量一圈,几晌,方沉声道:“今日出了何事?”

商月楹扇弯了两片唇,歪了脑袋点点他的肩,“你很担心我呀?”闻声她言语里的打趣,薛瞻绷紧下颌抿一下唇,觉着她唇间的红悄无声息印在了脸上,烧烫了两个耳根,“你是我的夫人,我自然千个万个担心。”小黄犬牙牙′汪汪'叫几声,商月楹欣欣笑着,旋裙往小竹屋那头去,落下两条膝,蹲着身子撮撮逗弄牙牙玩。

几晌过去,她仰面瞧一眼天,朝薛瞻伸出两臂,“上回飞起来的那种感觉,我能再试试么?”

她抬起一侧细眉,笑颜依旧,“落了几日的雨,好不容易停了,我想看星星。”

薛瞻听她清丽婉转的笑,暂且压下心内的疑,垂眼瞧她慵懒的髻,也跟着勾了两边唇畔,“好。”

三两步上前去,揽撷起她较他而言轻飘飘的身子,转背蜇入月亮门,一要借力跃上屋顶。

窥她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不免失笑:“楹楹,睁眼。”大约是连着落雨叫世人厌烦,老天只好派出一览星将,熨一熨尘世的心。琼月楼台,薛瞻揽着商月楹的腰,沉默抬眼,瞧着东南方最亮的一颗星。不知几晌,肩上倏而靠来半个脑袋,轻轻贴在他的肩头,一并贴来的,还有自檀口溢出的轻轻叹息,“薛瞻,我好难受。”这般说罢,但见薛瞻低首去瞧她的神情,却被她固执摁下,“就这样坐着。”

他眨几下眼,只好作罢。

“今日元澄那把剑见血了,好多血,我瞧见了,"商月楹稍稍抬着下颌,由天边繁星照亮她凄凄泅湿的两个眼,“我虽有些难受,却觉着痛快极了。”她低声将李鸪欺负九娘一事草草说了,忿忿涌进心内,爬上她的脸庞,复又没忍住将两个拳头握紧,“好在许临绍出息了,替我逮了他去衙门,这样的畜牲,你讲,衙门会如何判他?”

薛瞻一霎沉眼,却不叫她察觉,只将她乌鬓轻抚,“庆元官律森严,不会叫他逃脱的。”

…皇城司新上任的许副使,“言语顿一顿,他问:“与夫人是什么关系?”商月楹下意识抬起脸,“许临绍?就那样的关系….”稍稍一回神,她握拳的手没忍住轻捶他的膝,失笑道:“你想什么呢?”“我晓得,我是生得美,却也不是人人见了我都要像你这般占为己有!“她晃一晃他的腿,语气晃出一丝迤逗,“你心思过于狭隘了。”歪了脑袋窥他薄薄绯色的耳尖,商月楹痴痴而笑,一把嗓益发清丽,“他从前是我家的邻居,十四岁那年随他爹娘外派去了西境,我幼时与他才不对付呢,只是后来渐渐晓事了,才相处和睦些。”她握着扇,胡乱扇起一阵风,佯佯垂下两个眼,耸一耸鼻尖,“什么味呀?这么酸。”

坏心眼得到满足,戏弄他几响,商月楹觉着发堵的心房松快了些,复又一声叹息,盯着天边的白玉盘,“这世道,当真是贵胄可以拥有肆意妄为的权利。”她像打开话茬,辗转又将如何认得九娘一事告知他。右侧的膝时不时抵一下他屈起的腿,她就这样讲啊讲,讲到两片唇褶皱在一处,舌尖忍不住滚一圈,舔去干燥,“我今日回来,瞧着这都督府,我就觉着,我是幸运的。”

她交叠两条胳膊,屈起双膝,将半边脸埋进臂弯里,涓涓声线益发沉闷,“因我背后有都督府,有你,有爹爹阿娘,有荣妈妈她们,有元澄,今日我才毫发无伤。”

晓得薛瞻在沉默听她讲,商月楹倏而将双眼阖紧,后知后觉的惧意却固执从紧闭的眼隙间淌淌而下。

滚烫的泪陷进臂弯,她鸣咽一声,将脸埋得更深,“可九娘身后只有葛婶,若无葛婶怜惜,她身后什么也没有,我不敢再想,若今日我听了妈妈的,没站出来替九娘叫.….”

她抬起泅透的瞳眸去瞧他,“往后的每个日夜,九娘该如何活下去?我又会不会对此事生了执念?”

少顷,薛瞻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吻一吻她哭红的鼻尖,“别哭,能跟从本心·做自己想做的,夫人很好。”

“你将她救下,替她讨回公道,你与那位葛婶一般无二,"他轻声道:“都比这世间多数男子高出一个头。”

揽了她入怀,用炙热的胸膛烧干她眼角的泪,薛瞻的声音益发温柔,“听闻坊市往北有位郎中擅于纾解他人心结,待那位九娘在公堂的事了却,夫人想陪她去走一遭么?”

商月楹仍被浓浓鼻音裹挟着,“真的?”

薛瞻弯唇轻笑,歪头啄吻她软嫩的腮,“真的。”“那我想去,"大约是泄出了心房堵塞的憋闷,商月楹静息几晌,好上许多,蓦然忆起旁的,她又抓紧他束袖下的胳膊,…我、我还有事要问你。”薛瞻点点下颌,未吭声,静候她开口。

但见她抿紧两片红唇,迟疑道:“我今日冲动行事,若、若得罪金玉巷李家……会不会影响你?”

以为她这般正经是要讲甚么要紧事,孰料只是这个,薛瞻泄出一丝笑,没忍住轻掐她的腮,“夫人做都做了,此刻再来担心,会不会有些太迟了?”恐她当真,薛瞻复又捉起她的手握在两个手掌心,低醇声线像一记铁锤,将她浮浮沉沉的心心敲落原地,“无妨,今日之事,倒是夫人误打误撞帮了我,有那位许副使出面,此事定会闹去陛下面前。”“李氏身为皇后母族,天潢贵胄,却罔顾人命,随意折辱女子,这样好的把柄,三皇子身后的党羽岂会不牢牢握在手里?”他揽紧她的手,指腹反复摩挲,好叫她彻底心安,“待猎物相互撕咬了,猎人才好收网捕猎。”

言语稍稍一顿,他复又启声,将赵祈寻他一事与她交代。商月楹闻声抿唇,小声道晓得了。”

二人依着彼此,瞧过圆月,又窥树下堆积在一处的残叶,商月楹偶然一抬眼,竞瞧见一道光伴着潺潺夜色划走。

她立时瞪圆一双乌黑瞳眸,忙惊喜推一推薛瞻,“是坠星!是坠星!快,把眼睛闭上许愿,我阿娘讲遇见坠星定能诸事吉!”瞧她认真极了,言讫匆忙合紧两个手掌,虔诚闭上双目,薛瞻无声笑一笑,遂学了她的模样将眼睛闭上。

过去几十息,商月楹轻轻睁眼,忍不住偷瞄薛瞻清隽俊逸的侧颜。孰料眨一眨眼,撞进他满是她身影的眸底。她一霎撇开脸,遮掩清清嗓,…你许了什么愿呀?”薛瞻吊起一侧眉,淡淡打趣:“瞧见坠星许的愿,岳母有讲能说出来么?″

商月楹从鼻腔哼出绵绵一声,满不在乎晃一晃绣鞋,“不讲就不讲,我也不与你讲我的,你就祈祷你的愿望能成真罢!”适逢吹来一阵清风,薛瞻未再搭腔,只仰面遥望明月,窥着星河,低低嗯′了一声。

与她有关的愿望,自然能成真。

希望老天稍稍赏赐一下他,莫要因他的愿望俗气,便忽略过去。今夜星月并存,他只愿他身边的她,岁岁平安。亥时已过,商月楹操一把身侧人的肩,低声道:“有些晚了,抱我下去罢,我还要问妈妈今日在公堂的情况呢。”薛瞻遂将她拦腰抱起,飞身跃下。

甫一落地,商月楹立时旋裙去唤春桃,“好春桃,过来一一”春桃“欺了几声,匆步从廊角拐来,“夫人有何事吩咐?”商月楹方要启唇,蓦而窥清春桃惺忪的眼眉,兜兜转转又将舌尖的话咽回去,摆摆手,“算了,无事,你去歇着吧。”荣妈妈年岁上来了,在衙门磋磨半日,定也累得很。还是待明日天光大亮,再唤来询问一番罢。春桃:“奴婢唤秋雨过来伺候夫人歇息吧!”商月楹偏目悄悄瞄立在身旁的薛瞻,清清嗓,方要讲这厮夜里在房内与她同榻而眠,其实,也不必二人伺候了。

却见薛瞻点点下颌,叮嘱春桃好好伺候她,复又与她讲:“夫人,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大约要去趟书房。”商月楹努努嘴,只好应声,“那你去。”

目光送她跨槛进屋,薛瞻一霎沉了眼,转背往外走,途经元澄时,沉默睇眼望他。

元澄心知肚明,倏然敛起眼眉,悄无声息与他一道往书房去。辗转进了书房,元澄便见薛瞻反剪两条胳膊,半边侧脸都陷进阴影里,“事无巨细将今日的争执说来听。”

元澄心心房紧了紧,当即沉声与他交代,言及李鸪随从持鞭朝商月楹挥去时,言语一顿,沉默几瞬,似不知该如何与他讲。薛瞻侧首望来,目光比月色更冷,“怎么不说了?”元澄眨眨眼,低声道:“李家那刁仆不认得夫人,只以为夫人是从何处站出来仗义执言之人,他仗着李鸪的势,当街扬言要.……”薛瞻:“要什么?”

元澄咬着半边腮,忿忿开口:“夫人讥讽他,他便与夫人动手,扬言要瞧一眼夫人的……胯.下是何模样。”

“眼瞧他马上要伤着夫人,我来不及阻拦,“元澄落下一膝,“这才情急之下砍去他一只手,大人,是我冲动,请大人责罚。”“你没错,起来。”

俄延几晌,未闻声动静,元澄抬眼暗窥,才窥清薛瞻垂目盯着一把匕首。“将元青唤进来。"薛瞻最终打破了这丝沉默。元澄点点下颌,立时转背拉开房门,稍刻,元青沉沉迈步踏进书房。便听薛瞻道:"李家分支这位李鸪,当真好大的架子。”“元青,将这李鸪从前犯下的罪行尽数收集,交给阿烈,叫他想办法将罪证送去三皇子手中。”

烛火一摇一晃,他的神情晦暗不明,“明日金銮殿,这李鸪重则流放,你便跟着阿烈一道送他上路。”

一声刺耳鸣响,匕首被狠厉插进案中,薛瞻扯了一丝残忍的笑,复又叮嘱:“切记,是黄泉路。”

隔日商月楹便从荣妈妈口中听罢经过。

当说那许临绍压了李鸪随从往衙门去,官员闻声李家,原是想浑水摸鱼轻轻揭过,却见许临绍又摸出那块令牌,狠狠往官员脑门上一砸一一“老子乃皇城司副使,你再当着老子的面包庇这黑心心肝的玩意,明日进金銮殿得见天颜,你且瞧着老子如何告你的状!”那官员不认得他,却认得皇城司那块令牌,心内发怵,忙硬着头皮差人去请李鸪。

李鸪见了许临绍,亦复吊儿郎当模样,闻声许临绍的身份,才立时敛紧眼眉,只道要李家来人,而后闭口不言。

兜兜转转又往李家请人,这回来的却是李鸪的母亲张氏。张氏是妇道人家,晓得许临绍一个男子心思不够剔透,当即将目光掠至九娘身上,言语间诱哄她是否一丝丝心仪李鸪,妄图将此事钉成两情相悦。孰料许临绍瞧着人模人样,闻声当即破口大骂,骂了李鸪又骂张氏。骂得二人脸皮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指着他半响说不出话来。骂累了,索性操走官员,一屁股往案后落坐,抬手往案上重重一拍,“老子在西境断的案子少说也有百桩,不瞒你母子二人,陛下调老子进京入皇城司,便是要老子来磨一磨这京里的糜烂风气,这案子,今日老子来断!”他一张嘴皮子极其刁钻,荣妈妈挑了两条眉绘声绘色描述:“夫人,那位许副使当真厉害,李鸪原是与张氏一唱一和,不承认那夜出了门,而后被许副使给诈了出来,那李鸪昨儿夜里便被许副使带走,关进了皇城司!”听罢,商月楹长舒一口气,心内的石头落了地,不免暗暗腹诽这许临绍去了西境,竞是塞过年少,益发顽劣。

好在也是这样的顽劣,压制了李鸪。

“那便好,妈妈,九娘可还好?"她道。

荣妈妈倏软眼眉,伏腰答道:“奴昨夜亲自将九娘送回了家,唯恐她因名声尽毁想不开,一直温言劝她,莫要因此就舍弃性命,畜牲伏法,她该高兴,该痛快,这才拖到夜里才回府哩一-”

“九娘将奴的话听进去了,只讲日后还是会卖猪肉,顺带要奴带句话给夫人。”

商月楹不免笑一笑,“什么话?”

荣妈妈:“九娘讲,多谢夫人拦下她,多谢夫人愿意替她站出来,她讲,日后夫人若要去买猪肉,她不好再收夫人的银子。”商月楹咬几下唇,终是放下心来,笑道:“晓得了,中秋夜的席面预备着,差人去她那照顾生意罢!”

说话间,忽听元澄歪了脑袋在月亮门下唤她。商月楹回首睇一眼,朝他招招手,“有何事?过来。”元澄咧着嘴三两下跑来,嘻嘻笑道:“大人派兄长回来传话,讲是那位许副使殿前状告李鸪罪行,李家试图包庇求情,那三皇子却不知从何扯出李鸪从前种种罪状,陛下大怒,对李鸪数罪并罚,判其流放千里一一”“二皇子与四皇子亦受牵连,大人晓得夫人心切,特地叫兄长回来走一遭哩!”

商月楹听得′流放'二字怔松片刻,“真给流放了?”抑不住眼眉间的喜气,商月楹立时起身,“可有讲何时流放?”元澄:“大约便是今日。”

商月楹笑意更甚,一霎旋裙往外走,“走,我要出去瞧瞧!”方走几步,却说元澄又将她唤停,摸出怀里一封信来,“这信是兄长带来的,讲是那位许副使叫夫人亲启。”

商月楹扇几下眼,接来窥上一眼。

却说见信如见人,潦潦草草的字迹泅满整张信纸一一月楹妹妹,祝好,可否邀玉屏妹妹出来,我们仨许久没小聚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