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4509 字 10个月前

第43章第43章

比及黑夜里的发丝勾缠更磨人心智的,是商月楹陷在帐内,能眼瞧朦胧天光将身侧的炙热照亮得万分明晰。

此刻,商月楹贴耳听着坚硬胸膛下的鼓动,只觉这声音像根无论如何也剪不断的线,动一下,她的心也跟着为之跳跃。除却她不知情的无数个夜晚,这是她第二回无比清醒地知晓,她的身侧,实实在在躺了他。

很奇怪,说不出是甚么感觉。

像是羞于面对昨夜轻易缴械的自己,可偏生她又觉着,昨夜发生的那些,隐隐算得是水到渠成。

虽说昨夜未到最后一步,她仍保留了部分阵地,可天光下,她心内那个被缠成一团乱的阵眼已无从拨开。

腰身被扣紧,商月楹一霎红了两腮,急切切翻身背对他,不愿叫他窥破任何能从她面上瞧出来的旖旎。

.………楹楹,"相较昨夜,他的嗓音在脑后浮浮沉沉,有更多的缱绻,“躲什么?″

商月楹将脸紧紧陷进床榻深处,嗡嗡声线里勾出一丝仓皇,“你不许胡说,我没躲一一”

腰窝被指腹摁住打圈,她听他讲:“不转过来?我要去上朝了。”复又听见她自己忍住腰间的酥麻,捂了两个耳,胡乱搭腔,“你去,你去,我不想去前厅用早膳,我今日也有事要忙,那什么,你也忙·…”身后沉默几晌,没了动静。

正挪开两条胳膊,悄悄竖了耳朵,商月楹尚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冷不防被迫翻了个身,下颌被轻轻攥住,正视他泅着慵意与笑的眼。捞了她入怀,薛瞻勾起她一绺发丝绕指,语气倏而轻柔,细细琢磨,似有一丝隐含的委屈,“会不会想我?”

商月楹仓促扑扇几下眼睫,抵住他要靠近的脸,不自在撇开脸,.……大约,应该,不会罢,昨夜不是讲了,看你表现。”天光益发明亮,落在她与他交缠的发丝间,亮得迤逦,亮得足以窥清她因扭捏稍稍嘟起的唇。

薛瞻亦不可免俗地被两片唇吸引。

听得她搭腔的话,到底忍耐下来,弯起一线笑,只捉来她的手轻轻啄了几下。

起身下榻,他再度拥有她恩赐的权利,踏进浴房洗净身心心的旖旎。辗转出来,拉开八宝柜,薛瞻寻了件干净窄袖褂子,屈指弹一弹边角的褶皱,“我的表现若能入夫人的眼,夫人能不能连带着,对我的衣物也好点?除却那些外袍叠得规整放在里侧,贴身衣物用料柔软,却被胡乱塞在不被允许出现的角落里。

商月楹歪着脑袋扫量他的身段,咬了半片唇,轻轻应声。薛瞻薄薄一笑,先套了件银袍在身上,旋身往外去,少顷,复又转背回身,一手挑开罗帐,一手揽了她入怀抱着,“官袍那些,都在书房,我过去换了衣裳就往宫里去,晌午回来陪夫人用午膳,骁骑营若无事,我就早些回来,陪着夫人忙夫人的事,行不行?”

…好。“她抬眼瞧着帐顶,余光却不自觉落在他含笑的侧脸。说不清是二人之间捅破了窗户纸,还是清晨的迤光迷了心智,他口中的安排那般简单,她却忍不住轻声应下。

就连外头牙牙在叫唤的汪汪犬吠,听进耳里,都像多出了一丝心满意足与幸福。

心房渐渐被这样的感觉回溢至饱满,她瞧他又在她的额间′被'地落下一吻,才放下帐,稳步打帘而出,拉开了那扇门。一室天光,倒在帐内,商月楹眨眨眼,指尖不自觉把他躺过的那一圈阵地摸一摸。

俄而,指尖匆匆收回。

适逢门被推开,婢女进来侍奉,带进一阵老天赏赐的清风。婢女匆匆一瞥,被风轻轻掀动的层层纱帐里,只余倩影翻翻身,飘出一声无比明晰、无比清丽的轻笑。

这样的笑,勾紧了树荫下的绿叶,叶身上的根茎被她赐予权利,微小又贪婪地保留她的笑颜,笨拙又坚韧地滑过光阴。终在某个傍晚,被天边的云烧了一团火,结束半生使命,辗转成了另一片陌生的橙红枝叶。

隔几日落起淅淅沥沥的雨,秋日的沁凉吹进廊下,吹起商月楹身前的薄纱披帛。

“快中秋了……“她套了件苕荣交领半袖在圆领底衫外头,赏着檐下的雨,摆摆首,连带着鬓后的流苏晃一晃,“欺,春桃,去与妈妈讲,给大家这月的月钱都往上加一加,中秋夜每个屋各赏两只酿螃蟹。”春桃牵唇笑一笑,只夸她对下人好,转背按她的吩咐去做,却又被唤停。“顺道与妈妈讲,差引泉套车,随我往鹤春楼去。“商月楹剪起一条胳膊去接淌落的雨滴。

“陆掌柜那也有酿螃蟹,我这会就想吃。”春桃“诶’了几声,脚步倏而变快。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这样好的秋景,商月楹挑帘去瞧坊市的热闹,褪却夏日的燥热,便说那挡雨的油棚下,那些个摊贩脸上的笑都少了对热气的不耐,多了几分对凉爽舒坦的真心。

马车沉默停在鹤春楼门前,元澄套了新裁的鸦色圆领袍,笑嘻嘻弹几下剑穗,撑开油纸伞请商月楹先跨进楼里,复又拐了道去小巷栓马车。那陆掌柜许久不见她,又瞧她梳了妇人的发髻,一时没认出来,好半晌才拍一拍脑袋,欣欣笑道:“我讲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都督夫人!”商月楹′噗嗤'一笑,没好气嗔他,“陆掌柜要是愿意,继续叫我商小姐也行,这称呼从你嘴里讲出来,我听了都觉着怪异。”“那哪能坏了规矩!"陆掌柜摆摆手,请她吃一盏沏好的贡眉,“先前夫人替我手下的小子解围,这茶我请。”

闻声,商月楹四下张望,失笑道:“那位小哥怎的不在?”说的便是那位被冤枉刮坏云锦的少年郎。

陆掌柜屈臂交叠,倚在柜台后没个人形,“这几日天转凉,他染了病气,我叫他待家里歇息好了再来。”

商月楹了然点点下颌,复又笑道:“我过来一趟,可是专为你这后厨的酿螃蟹,陆掌柜不会叫我跑空罢?”

瞅一眼门外的淅淅沥沥,陆掌柜满不在乎撩起袖摆,当即从柜台后钻身而出,摆手往后厨去,“客气,夫人去楼上寻个座,今日便是下刀子,我也抓几只螃蟹来供你尝鲜!”

商月楹拢一拢披帛,立时往楼上去。

熟料今日出门没瞧黄历,方踏足二楼,便见窗边斜斜倚坐两道身影。商月楹没忍住在心内骂一声好烦。

便说那偏目瞧过来,吊了半侧眉笑笑的人,不是曹光的夫人又是何人?她与那戚家少夫人李氏,如今倒相处成了姐妹一般,连在这鹤春楼饮茶,都形影不离。

窥清她的脸,曹夫人掩帕痴痴笑一声,起身凑近了,熟稔去她的手,“都督夫人,好巧。”

商月楹回以一笑,不动声色抽开手,磨一磨红唇,搭腔道:“曹夫人好雅\\!J

曹夫人唇畔的笑僵一僵,眨几下眼,又将手收回身前,“可不是么,入秋了,外头总算没那么热,戚少夫人与我讲这鹤春楼的茶不错,我这便过来吃上一戈〃

晓得她二人难缠,商月楹不欲再周旋,只兀自寻了窗边另一方天地落座,吩咐元澄挡住身后的不怀好意。

伙计先上了她爱吃的点心,大约等了半炷香,几只酿螃蟹被摆上桌来。商月楹扯了唇边的笑,弯了眼眉,寻来腰圆锤敲一敲蟹壳,方要再咣当敲一声,却有更大的动静将她吓得脱落了手中的螃蟹。“报官,快去报官,死人啦一一!”

是一把陌生又尖锐的女嗓,从拐角巷子尽头传出来,和雨声交织在一处,还混杂了仓皇凌乱的脚步声。

元澄当即起身,将窗子推得更开,探了半边身子去瞧。…何事?“元澄重重拧紧两条眉,转背回身,见商月楹碾平了唇角的笑,肃着神情问他。

元澄忙答道:“只听清是个妇人在喊,具体发生了何事,要下去探一探才晓得。”

此处与巡捕屋离得近,不过几响,一队人马撑伞而来,扫量一圈,厉声问:“何人报官?”

那妇人尚穿一件褂子,没套外袍,发髻松松散散,细了瞧,像是午憩堪堪转醒。

可那双慌慌张张的眼珠子里,却没有一丝午憩后的懒倦。大人,“她侯在巷口,哆哆嗦嗦扯一把当先巡捕的袖摆,指一指巷子,“是民妇报的官,里、里头死人了。”巡捕立时摆了身子钻进巷子里,不忘扯走两条腿还在打摆的妇人带路。适时刮来一阵凄凄秋风,溅了几滴雨在商月楹的手背上,不知为何,她觉着外头的天都暗沉了些,当即轻声吩咐:“元澄,跟去瞧瞧。”静候消息的间隙,曹夫人亦打发了随从去探消息,却抽着脖子又瞧一瞧,语气风凉得紧,“好好的品茶,竞又被这些个贱民搅合了。”商月楹没忍住剔她几眼,要斥她不通人情,复又卷了舌尖抵住呛声的言语,到底不予理会。

几晌过去,元澄去而复返,挥一挥肩头雨珠,沉声道:“夫人,还记得那卖猪肉的朱九娘么?”

商月楹眼眉一横,撑着胳膊起身,撞得方桌往前挪一挪,……死的是她?她一霎旋裙往外走,裙摆扫歪了圆杌,砸起一阵兵荒马乱。却说荣妈妈忙将她拦停,劝道:“夫人!死人的地方莫要去瞧!”商月楹错身躲开,两片红唇翕合,固执摆摆脑袋,“妈妈,我要去瞧一眼。”

荣妈妈急切朝两个婢女睇眼,皱起了眼角的纹,情急之下,忙岔了话讲:“这样,奴先替夫人瞧一眼,夫人若是认得那个朱娘子,再急也先等等。”春桃与秋雨忙搀了商月楹往回走。

春桃亦见过朱九娘,仿若那日替她忿忿的不平辗转袭回心内,又淌成眼里的惊诧,“夫人,妈妈讲得不错,先等等吧。”那厢,曹夫人的随从亦探了消息回来,闻声那朱九娘不过是个做猪肉生意的,她嫌弃摆摆手,像要将听进耳里的下贱拂散出去,"晓得了,杀生的贱民,死了便死了。”

商月楹一忍再忍,索性泄了心内憋闷的一团火,转首瞪一眼,“曹夫人慎言!”

却说曹夫人只扇两下眼,眼眉无辜,“我有讲错么?我自个也是养着小狗儿的,她虽宰杀的是猪,不也是杀生?杀生之人有什么好唏嘘的?”那戚少夫人李氏也笑一笑,劝道:“都督夫人与死者认得?其实,曹夫人也没讲错呀,都督夫人,你消消气。”

商月楹睨她二人一唱一和,几响,扯开唇笑,“讲得好,曹夫人张口闭口杀生,这番倒像是已皈依神佛座下,既厌恶杀生之人,又为何点了这楼里的酿肉来吃?″

她稍稍眯眸盯紧曹夫人的脸,“难道不怕神佛怪罪么?”“元澄!"话锋一转,她嗤笑几声,淡声吩咐下去,“下去与陆掌柜讲,就讲我今日请客,专请曹夫人吃酿肉!叫他送个十盘上来!”曹夫人一霎起身,剪起胳膊指一指商月楹,“你!”商月楹不再瞧她,眼眸稍垂,偏首盯紧檐下的雨,“曹夫人尽管吃,酿肉的银子我来付,想来神佛不会怪罪到你身上。”元澄侧身挡住曹夫人的咬牙切齿,冷淡启声提醒她,“曹夫人好福气,能得都督夫人请客,便偷着乐罢!”

便说连他亦觉着这曹光的夫人当真张狂,好歹一条人命,连些口德都不晓得积攒,夫人堵她的嘴当真痛快!

某些时刻,他亦能代表薛瞻。

曹夫人再恼再气,只得由着李氏拉拽几下,恨恨剜一眼商月楹的后脑勺,险些咬碎满口的牙。

与十盘酿肉一道上来的,是眼眉稍松的荣妈妈。荣妈妈匆匆赶来,挺着腰与商月楹贴耳,“夫人,奴过去瞧了,留在屋外仔细听了几晌,夫人且放宽心罢,那朱娘子还留着一口气,没死成呢!”闻声,商月楹长舒一口气,往身后乜了一眼,哂道:“佛祖显灵,叫阴司将人送了回来,曹夫人先吃着罢,我就不奉陪了。”言语甫落,她差伙计包了那几只酿螃蟹,自顾捉裙下了楼。与陆掌柜打过招呼,商月楹撑了伞拐门而出,循声往巷子那头去。方一走近,便见那几个巡捕打伞出来,身后跟着那鬓发胡乱散着的妇人。那巡捕头生一张方脸,眼眉凶煞,当先摆摆手,“都散了!人没死成,该忙的忙去,别挤在这乱瞧,扰乱秩序!”

言罢,他朝几个弟兄招一招手,“走一一”熟料妇人复又扯了他半截光滑的袖摆,散下的鬓发像被她伛的气吹起,胡乱飘着,“大人!九娘险些就死了!您就这样轻轻揭过了?”但见那巡捕头强硬掐开她的手,满心个不耐尽数展露,“这不是没死么?”眼瞧巡捕屋的几人转背淌进雨里,妇人摁紧脏乱的衣角,阖紧两个眼,索性冲出巷口,由着雨水砸在面上,扬了一把尖利的嗓,喊道:“淫贼李鸪!趁夜翻进我家隔壁,见邻居九娘沉睡,贼心大起,险些毁人清白!李鸪丧尽天良!威逼九娘,逼她耻于开口,逼她自缢!”

瞧着四下惊诧的眼,她的嗓音益发尖锐,誓要碾破耳膜,“李鸪出身贵青之家!即便犯下如此恶事,仍有官员包庇!可怜我九娘,被李鸪所害,险些去队司走一遭!”

“淫贼李鸪!分明其心可诛!却得官员包庇!焉有天理!”巡捕屋那几个匆匆回神,忙去捂她的嘴,却被她咬着虎口挣脱开来,一面往人群里钻,一面嚷着要替九娘讨个公道。时下虽未设男女大防,坊间男女在情爱一事上亦随心所欲,可这样赤.裸的原因被撕开展露在众人眼前,到底一时未有百姓启声。商月楹惊诧扇几下眼,不免转首与春桃和元澄睇眼,在彼此眼里瞧见了燎起的火。

那朱九娘竟是险些被李鸪玷污!

竟是自缢!

那厢,当先扯开妇人的巡捕头皱起眼眉,虽不曾再捂她的嘴,却也摆了摆手,叫几个弟兄试图去拉她。

商月楹眼瞧他眼眉间的不耐与为难,心内了然。与其讲他不愿深究,不如猜他只是个在巡捕屋办事的低官小吏,不敢得罪李鸪,甚说是不敢得罪李家。

“李鸪?哪个李鸪?"人群里有个男子歪了脑袋问。“钦,你不晓得?他来头可大得很哩,我常在九娘那买肉,这厮缠了她许久了!可怜唷,险些被这李鸪夺去了清白!"又一人操了操他的肩,低声搭腔。那妇人显然听清此话,抓了他的手就往雨里去,“你晓得李鸪,晓得他是个浪荡子,走,你与我去衙门状告他!”

那人面上大骇,胡乱将手扯回,“你莫拉我去,我、我不认得什么李鸪,我不认得!”

热闹瞧到这里,早已分明。

认得李鸪也好,不认得李鸪也罢。

除却这模样有些疯癫的妇人愿意为邻居冒尖出头,在场之人,上至巡捕屋,下至蝇头百姓,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去得罪世宦子弟。尤其这李鸪的身份,对他们来讲,一如天上月。若草草沾上一片月光,休说这月光,是将衣袍照亮,还是将衣袍燎成灰烬。咂摸着妇人话里的意思,商月楹没忍住往前迈了几步,却被春桃匆匆拦住。…夫人,”春桃一把嗓放得极低,虽忿忿,却说又有迟疑,“这样的事,咱们还是别掺和了罢?”

便是这一打岔,巷子里又跌跌撞撞拐出一道身影。睇眼一瞧,不是朱九娘又是何人?

她穿一件单薄的窄袖圆领衫,唇间血色尽褪,比其更骇目的,是她颈间近乎发紫的勒痕。

叫人难以想象,到底是她命不该绝,还是她的魂魄辗转踏进了阴司的门,阴司老爷却被她颈间的勒痕骇住,复又赐她一口气,将她送了回来。大约这勒痕也惊骇了所有人,人群静默几瞬,竞无一人吭声。朱九娘颤着下颌,冲进雨里,艰难去拉替她出头的妇人,气若游丝,险些叫人听不清她在讲甚么,“……葛婶,回去罢,回去罢!”商月楹眼瞧淅沥的雨势渐大,落在九娘苍白的脸皮上,定是生疼,可她听了九娘奄奄一息的话,却觉着这样的疼,与她心内的痛苦相比,只如小巫见大可她听清了九娘的认命,听清了她的妥协。

可转念间,未曾妥协的九娘持菜刀横在李鸪身前的模样又飘进她的脑内。两个灵魂渐渐要重叠在一处,却又因对彼此的厌恶,一触就往后弹开。怔松间,那巡捕头见九娘亲自出来拦这姓葛的妇人,撑着伞长舒一口气,道:“你瞧,她这不好好的?既她不追究,此事又与你无关,你就莫要在此胡乱闹上一通了。”

“你觉着,这事往大了闹,"他稍稍逼近,叹一口气,道:“像你我这样的,真能扒下他一层皮么?”

大约是见葛婶安静了些,他又道:“这里头的门道复杂得紧,我方才瞧你也不是独身一人住,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儿罢?”“听听,你女儿好像在哭,”他招招手,接了弟兄给的油纸伞递去,“回去瞧瞧罢!″

葛婶接过伞,睇一眼面色苍白的九娘,又瞧一眼劝她的巡捕头,那股要替女子出头的气焰被迎面的雨水浇灭,两片干枯的唇翕合半响,未再吭声。瞧热闹的百姓也顿觉巡捕头所言在理,忙道:“是啊,自古民又如何斗得过官?回去罢!”

可有时就是这般,浇灭的火苗亦有再复燃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有道身影穿着蓑衣,扬辔而来。见了九娘便扬起下颌,与他身后的马儿一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朱娘子,你的福气到了,我家郎君爱慕你已久,你这便回去收拾收拾,随我回去做旁人伺候的姨太太罢!”

葛婶见他言语间透露是李鸪的人,握紧了油纸伞,立时回身啐了一口,“我呸!劳什子的姨太太!你个走狗丧良心的玩意,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何来的爱慕!何来的福气!李鸪犯下那等罪行,险些酿出大祸,害死一条人命,你裹了面粉滚一圈,就想掩盖掉?我告诉你,没门!”九娘原是安静立在一旁,见了这李家随从,听了他言语间的轻蔑,抖着下颌握紧两个手,许久不曾吭声。

商月楹隐隐觉着她不对劲,方一眨眼,却见她迎头往那随从身上撞,嘴里嚷着死也要扒下李鸪一层皮。

一霎,商月楹惊呼不好,顾不得旁的,厉声喊道:“元澄!拦下她!”元澄丢开油纸伞,飞快跃身挤进雨里,赶在最后一刻救下了九娘。虽说荣妈妈与春桃都劝着叫商月楹莫要出头,可眼瞧九娘再度赴死的那一瞬,她辗转瞥了一眼狼狈透顶的葛婶,只觉着,葛婶平凡如尘埃里的一捧灰,与九娘非亲非故,却仍能抛开一切,为九娘呐喊,为九娘叫屈。商月楹不信甚么侠情义胆,却信葛婶那颗为九娘叫屈的赤诚之心。她草草扫量一眼人群,多为男子在瞧热闹。这些男子有身形欣长者,有肩背壮硕者,可在当下,却都矮了葛婶一头。葛婶尚且如此,她已旁观许久,又何惧做第二个叫屈之人呢?撑伞踏进雨里,商月楹匆步赶往九娘身前,伞檐倾斜,替她挡了砸在脸皮上的痛,又侧身挡住那些扫量的眼神,挡住这些如刺般扎进心房的痛。……九娘,"她将涓涓声线放得很轻,唯恐再惊骇这奄奄一息的魂魄,“为了这样的杂碎失去性命,你好好想想,值当么?”“该死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李鸪,不是你。”此话一出,人群压低的议论之声高了些,数双眼在她与九娘身上胡乱瞟着。瞟着商月楹的不止百姓,还有那李鸪的随从,他匆匆回神,一扭头便去斥九娘,“荣华富贵你不要,偏要找死是不是?”目光复又不屑往商月楹身上一落,“你可晓得我家郎君是何人?你敢咒我家郎君死?她是命好,才能得我家郎君青睐,给了她侍奉的机会!”商月楹乜他一眼,冷道:“哦,那令母想来是命不好了,胯.下竞生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你!“那李鸪随从涨红一张脸,当即抽出盘在腰身的细鞭,作势往商月楹腰身抽去,“好个伶牙俐齿!那我便抽开你的腰带瞧瞧,你这胯.下是何榜样!”

此话一出,便说那巡捕头都惊骇了两个眼。未料这李家随从竞嚣张至此,当街便敢出言折辱女子,却仍迟了一步,未能拽住那根细鞭。

巡捕头闭了闭眼,惊骇一瞬,脸皮子上却倏然溅起一阵温热。他怔松之下去摸,垂目细看,却是一捧刺目的血。僵着脑袋旋身去瞧,却见头先救下九娘的侍卫持剑横在那女子身前。剑身晃眼,他却窥清了顺着剑柄淌淌而落的鲜血。俄而,砸得噼啪响的雨声下,有甚么重重跌落在地。巡捕头颤颤魏巍落下眼皮,没忍住′啊′地一声惊叫,险些破音。这侍卫竞生生将李鸪随从握鞭的手掌给砍了下来!满目惊诧下,便见那侍卫掏出素帕嫌恶擦去剑身的血珠,语气沉沉道:“滚回去李家叫人,领着他们往都督府去,当面与都督好好交代,你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折辱夫人。”

那李鸪随从疼得钻心,尚还完好的另一只手摁紧残缺的臂,已顾不得许多,只落下两膝砸进水洼,不断痛呼:“我的手,我的手-一”元澄此番动作叫所有人短暂噤声,听得这声哀嚎才堪堪回神,再转眼去瞧商月楹时,便连要溢出舌尖的议论之语,也辗转咽了回去。李鸪的名字,他们听了许多回,便是有心替朱九娘争几句,也碍于李家的势,不敢多说一字。

可这圆眼侍卫却讲,要李家去都督府认罪。哪个都督府有如此能耐?

哑声间,有个仆妇领着两个婢女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杂碎!你最好祈祷能留着命回去,都督与商家老爷会上报陛下,叫陛下瞧一瞧,李家是如何养出你这刁奴的!”

一霎,便说那巡捕头都回了神。

阳春三月,薛都督求来一旨姻缘,新妇正是姓商。再望一眼跪在雨里哀嚎的李鸪随从,只觉他只断了一掌,都是轻的了。葛婶见这侍卫能轻易砍下刁奴的手,陡然见着希望,忙搀了九娘起身,伏腰与商月楹求情,“娘子,你好大的本领,求求你,替九娘做做主罢!”九娘喘着气,不知是尚未平息方才的怒,还是被元澄惊着,只余两片苍白的唇打颤,未启声。

商月楹忍着心内那股见了血腥的恶心,摆摆手,倏软眼眉,“放心,我定不叫这李鸪逃脱。”

言语甫落,她侧首去问九娘:“可还有力气往衙门去?”九娘撞进她坚定的一双瞳眸,慌张漂浮的心逐渐落下,颤着嗓子咬道:“只要能将李鸪伏法,我便是爬……亦要爬去。”当说商月楹睇眼元澄,元澄立时提起李鸪随从,斥道:“滚回去喊你主子去衙门!”

两个婢女方要领着葛氏与九娘往马车那头去,又见一欣长身影迈步踏进雨中。

细了瞧,待伞檐倾斜,才窥清其清隽面容,竟是宁绪之。宁绪之缓步走近商月楹身前,先是扯了唇畔的笑,“月楹,好久不见。”未给商月楹答话的机会,又见他眯一眯桃花目,只压低声音,轻声开口:“李鸪算不得什么,可你若带其去了衙门,得罪了金玉巷李家,岂非得不偿失?”商月楹许久未与他搭过腔,听得此话,退却半步,抬眼扫量他的清隽之姿,“你来此处多久了?”

她以牙还牙,同样不予他答话的机会,嗤嗤一笑,“方才便一直在?”“皇天后土,管他金玉巷银玉巷,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她道:“宁绪之,你三元及第,风光无限,如今领了翰林院的职罢?”“你早已围观全程,非但不出手相助,还在此刻妄图用权势阻拦我……”听着耳畔的沉沉雨声,她的声音却更振聋发聩,“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宁绪之一噎,张了张嘴,未料她对他启唇相讥,一霎不知该如何接话。商月楹摆摆手,“我不管你是因何站出来,你既满腹诗书,与其在此阻拦我,不若随我一道往衙门去,还九娘一个公道。”“走,九娘,我陪你走一遭,"她催促九娘上车,“你莫怕。”却见宁绪之又扬声唤停她的动作,只沉沉盯着她的脸,“如今局势紧张,李鸪事小,另一个李家可不好惹,你何故卷进这场漩涡里!”……便是不为自己,"言语一顿,他才道:“也不为薛瞻么?”果真,商月楹停了上马的动作。

宁绪之心下稍松,心内辗转几道说辞,方一往前迈步,却又有另一道身影站了出来。

“宁大人这书念得多,讲起话来就是文绉绉的,"那道身影穿一身蓑衣,满不在乎歪了身子往马车边靠,“只是这样的本事,若能用到百姓身上,讲不准会更好呢?″

商月楹窥清他的脸,一霎瞪圆两个乌黑瞳眸,眼眉间的喜悦之色更甚。宁绪之掀眼睐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身影,又见他瞧着与商月楹似是相识,舌尖滚了一圈,沉声道:……阁下是?”“黑..…“那身影扯了唇笑笑,胡乱往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凭空丢进宁绪之怀里,“也没什么,皇城司新来的副使,许临绍,宁大人,往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见宁绪之垂目扫量令牌,许临绍乜一眼元澄手里提着的李鸪随从,抵一抵左腮,自顾将人拎了过来,胡乱塞进了马车里。闻声九娘惊叫,许临绍翻身拉辔,悻悻回首冲九娘咧开嘴,“吓着了?莫怕,我这不想着将人一道送去衙门么?”

“欺,宁大人,瞧够了没有?"他扬扬下颌,招招手,“令牌还我。”复又将令牌塞进怀里,许临绍握紧马鞭掉转车头,不忘朝商月楹挤眉弄眼,“你去什么衙门,那里头污糟得紧,瞧瞧我这运气,刚回京就撞上一桩案子,如若你不放心,就派你身边的妈妈与我同去罢。”“哦,这厮手上的血弄脏了你的马车,回头哥哥赔你辆新的。”他歪了身子,笑得顽劣,“这案子,保管你满意,就当哥哥送你的见面礼了,月楹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