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春桃,将窗户都合严实些一!”
照说都督府修缮得妥帖,绿槐荫荫,只叫人躲在树下喟叹,想从怀里摸块饴糖含进口里,背倚树干,细细品尝夏日的甜。小黄狗牙牙益发壮实,听着声,大约是元澄与秋雨在′撮撮',传进一阵汪汪犬吠,及一些侍卫婢女的吭笑。
但这样舒畅的滋味,陷在帐内,平躺睐一眼帐顶的商月楹,只觉吵嚷,只觉烦躁。
宫宴已是几日前的事了。
薛瞻在马车里强揽她,吻她,桎梏她,叫她顾不得羞赧,当下那一刻,只想逃离他身旁。
这样的他,那个充斥着占有欲的吻,辗转像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抹开了二人之间黏紧的浆糊。
对,浆糊。
她觉着,嫁他这段日子,与真实的他相处,总能轻易陷进他亲手织造的情网里。
抱她飞身上屋顶赏月也好,得寸进尺的靠近、总趁她不注意轻柔啄吻也罢。她总能轻易陷进去。
商月楹不自觉忆起幼时一件事。
六岁那年,秦意替她请来女学师傅,晓得她已识许多字,便叫她尝试抄写一本薄薄小传。
她那时虽顽劣,却仍机灵古怪,晓得当着女学师傅的面先应下。到了夜里,春桃催促她,“小姐,先别睡,你还要抄写小传呢!”春桃与她年岁相差无几,连她都尚且不知小传到底是个甚么东西,春桃又如何晓得,只担忧她是不是将此事忘了。
她那时的确将此事抛之脑后。
经春桃提醒,自是不愿再抄,尤其在夜里。那时她坐在爹爹膝上,方听他说罢隔壁许秀才熬坏一双眼的事迹,不愿自己一双眼也被这些书卷耽搁。
左思右想,倏然忆起许临绍曾与她讲,他爹许秀才十分宝贝那些书籍,便是破了个角,亦要用浆糊仔仔细细黏紧。
对呀,浆糊。
她那时竞觉着自个聪明透顶,天真以为只要用浆糊黏紧那本薄薄小传,回头再与女学师傅讲,称小传翻不开了,她抄不了。那不就成了么?
强逼着春桃与她为伍,鬼鬼祟祟将此事办妥当了,她拍拍掌,翻身上榻,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进学,女学师傅果真找她讨要誉抄的小传。她一拍脑袋,从笈囊里掏出那本被黏得紧紧的原书,呈上前,乖巧答道:“老师,不是学生不想抄,是这书翻不开呀!”她才六岁,被秦意与商恒之捧在掌心如珍宝呵护,从未想过珍宝亦有被打磨的一日。
便是做梦,她亦料想不到,婢女传话,秦意闻声赶来,匆匆拿起小传扫量,竞倏狠眼眉,叫她罚跪。
秦意的手紧紧攥着那本沾满浆糊的小传,虽气恼,却仍耐着性子与她讲道理,“檀娘,是阿娘太过纵容你,你才六岁,便能做出如此欺瞒师长之事,我今日若不管教你,岂非叫你日后长歪了,行事愈发顽劣!”她两个眼蓄满泪,被打的手心红肿,却要顶着秦意的目光,一页页撕开那些被她亲手沾紧的小传。
六岁的她瞧着浆糊,瞧着自己的手,只觉厌恶得紧。似是这浆糊,将她的阿娘变得严厉,变得陌生。而今,她已长大成人,她与薛瞻之间,虽不曾有任何一人捧着浆糊将彼此的身躯黏紧。
可至少在宫宴前,她竟是沉沦的,放纵的,甘愿被抹上浆糊的。一霎变得强势的他,却恍惚与六岁受罚的她重合,一样撕开了柔情,将陌生尽数展露出来。
宫宴那夜回府,她气恼冲回花韵阁,料想他会追来解释,可她并不想听,当即锁了门,晓得他会故技重施,她连窗都锁了。而后过了几日,她照常去往前厅与他用膳,余光瞥见他翕合的唇,她只当瞧不见。
在她固执的一方天地里,她已单方面不理薛瞻好几日。今日亦如此。
卯时方过,她便醒了。
听见窗外是他在照常询问春桃,问她睡得好不好,命两个婢女好生伺候她。因着她方才扬声喊的那句话,窗外霎时静默几瞬,大约是元澄识趣,撮撮逗狗声没了,嘻嘻而笑声亦没了。
商月楹胡乱揉一把头发,翻身坐起,自顾下了床寻冷茶喝。春桃紧抿着唇推门而入,剪起一条胳膊去拢珠帘,忍不住道:“夫人,今日算得凉爽呢,您在屋子里憋了几日了,不想出去走走么?”商月楹鼻腔哼出一声,答道:“坊市有什么有趣的?说说。”这话便是有些松口,春桃暗暗舒气,只怕她将自个憋出毛病,两个圆圆眼珠左右一转,噙了一丝笑,凑上前来,“坊市都是那些,没什么变化,但今早奴婢听元澄讲,近日玉泉寺的绣球开得正好,京里好些夫人都套了马车过去呢!”她寻了梳蓖来替商月楹梳发,两片嘴皮子开开合合,言语间都在宽慰,“一来上上香,闻闻寺庙里那股香火味儿顺顺心,这闻着闻着,心境就舒畅了,二来嘛,夫人不是也爱绣球么,往年去了玉泉寺也会特意瞧上几眼,不若就趁今日前往?”
商月楹伏腰坐在镜前,对镜描眉,窥清恹恹神色,只觉刺眼,心内辗转一瞬,抿抿唇,当即应下。
罢了,她是何人,她可是万事皆求自个痛快的商月楹。何故憋在这房里惹不痛快。
暂且先不与他计较。
寻了高兴再说。
“哒哒一一”
骏马扬身踏蹄,商月楹穿一件天青云纹圆领袍,腰间躞蹀带松松垮垮,未束冠,却简单叫春桃取发带拢起满头乌丝在发]顶。她拉辔回身,脑后发丝扫过面颊,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元澄!你驼着春桃能不能快些?"城门下,商月楹轻夹马肚,暂且停在原地等元澄赶来,远远瞧见影子,没忍住笑着催促。元澄初见她会骑马已是惊诧,回过神来,正欲劝说她套车登山,却见她一夹马肚便冲了出去,只留春桃在原地战战兢兢瞧他。春桃冲他赧然一笑,“夫人幼时便学会了骑马,驭马熟练,只是这几年未将心思放在骑马快活上,元澄,你不必惊讶,倒是手我.…”“我也要去玉泉寺,夫人骑马畅快,未免颠簸,我不会骑马,只能你驼我了。”
而后,元澄搀着她上马,匪夷所思瞧她隐隐打摆的双腿,没说甚么,只翻身跨马,悄无声息放慢了马儿的速度。
夫人坐他的马车呕过一回,春桃坐他的马,若也呕上一回,他在那几个弟兄们面前的脸皮子还要不要了!
话说元澄带着春桃赶至城门下,掏一把出城文牒给守城将士,待将士放行,但见商月楹跨马往玉泉寺的山脚去。
元澄驭马不敢太快,抬眼瞧着商月楹稍稍压身,发丝被阵阵风吹得张扬,光一个背影,竞叫他窥见丝丝畅然。
晓得大人这几日都在苦恼惹怒夫人一事,元澄只暗暗咋舌,忍不住在心内鄙夷大人一番。
若不惹恼夫人,此景哪还轮得到他来瞧。
到了山脚,马蹄声便慢了下来。
午时方至,商月楹熟稔将马儿交给玉泉寺外的小沙弥,忙旋身搀了春桃下马,笑道:“都讲主子行事影响身边人,春桃,叫你躲懒不肯与我一同学着骑马,瞧瞧,如今是不是只能靠旁人驼着你过来?”“如何,"她装少年郎模样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扇柄挑起春桃圆润的下巴,“小娘子可有何不适?”
元澄撇开眼,忍着唇边的笑去栓马。
春桃面色虽说有些白,叫她这样一逗弄,却又升起两抹红,匆匆撇开脸,小声道:”夫………郎君,莫要调戏奴婢,这会正是响午,郎君未用午膳,还是先达去罢,寻个沙弥问问斋食。”
商月楹耸着肩轻笑几声,不再戏弄春桃,自顾往寺里去。今日算不得烈日,绿荫匝地,往歇山顶映照的阴影下走,更觉凉爽。既已进了寺庙,当先便是前往正殿,烧香拜佛,送罢虔诚之意。再拐门出来,春桃领了斋食,找沙弥要了间临时落脚的屋子,敞着门,与小郎君一道用着。
期间亦不忘拉着元澄坐下同用。
挑了道素三鲜往嘴里送,商月楹睇一眼元澄,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元澄啊,你先前与我讲,你与元青从前住在山脚下,不知那山,离此处远不远?”
元澄不明白她因何问及,却还是老实答道:“不算远,那是座孤山,我的意思是,那座山除开我家,就没有旁的人家了。”商月楹点点头,“你讲你爹娘去得早,你与元青又一并参军,是不是许久没回去了?”
“这样瞧我做什么?"她笑一笑,“我没别的意思,你既是伺候我,便说是我的身边人,从前出行多是套车,今日我骑马,你也骑马,既离你家不远,又无旁的事,不若待会回去看看?”
元澄怔松之下,没说甚么,大约是有些想家,到底点了点脑袋,旋即埋首在小碗里咀嚼斋饭,一顿饭用罢,再不曾抬头。用过午膳,春桃兴冲冲领着商月楹去瞧大片开着的绣球,一会摘一朵往鬓边放,一会捻着花瓣含在唇间,二人巧笑嫣兮,好一阵快活。未时半刻,商月楹笑吟吟跨过寺庙门槛,寻了马,回首与春桃道:“你再与我同乘一匹,往元澄家去的路我不晓得走,要他带路,不会骑得太快,保证不叫你脑袋发晕,如何?”
春桃本也不愿与男子同乘,当即应下,“好!”下了山,元澄在前头带路,两匹马一前一后驶离官道,约莫半个时辰,复又抵达另一座山脚。
辗转绕过蜿蜒小路,一间荒废许久的屋子映入眼帘。元澄不大好意思,清隽的脸上闪过赧色,推开栅栏,有些生疏地撬开房门,当即扑了满鼻的灰。
半晌,才见他旋身笑笑,“叫夫人笑话,我爹娘生前讲,他们如若病死了,便叫我与兄长烧了二人的尸身,将骨灰从山顶撒下去,没了爹娘要祭拜,这么些年,我与兄长也没回来过。”
言语甫落,他将门又推开些,清扫一番经年积攒的灰尘后,方请商月楹进屋落座。
猎户的屋子简单,除却简单歇息的寝屋,便只剩一间用来搁置武器的仓屋。见商月楹四下打量,元澄亦有些出神。
稍刻,起身推开那间仓屋,捡了两支粗糙的箭矢出来,“这箭,还是老头生前做的呢,不过不是用来打猎的,这一块只住了我们一家,附近山脚下的猎户大约是觉着我们一家好欺负,总爱牵着鬣犬过来滋事。”“有时兄长跟老头上山打猎,我在家陪阿娘,老头便教我用这些箭吓唬来滋事的人。”
他晃动箭矢,咧嘴一笑,“倒也没出过差错。”商月楹接过箭矢,托腮瞧着,守着礼,不便去追问他双亲因何病逝世,便另外岔了个话来讲,“你与元青瞧着也人高马大,朝廷并无强硬征兵,你二人是如何想到往军营里去的?”
元澄掀袍而坐,挠挠脑袋,“也没别的,我与兄长打猎都习惯了,城里只招小厮,多是些端茶递水的活,兄长觉得无趣,那日进城刚好瞧见征兵令,便也没多想,一股脑就扎进去了。”
许是话匣打开,元澄悄悄瞄一眼商月楹,清清嗓,道:“我与兄长运气也好呢,方进军营没多久,就遇见了大人。”商月楹把玩箭矢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商月楹提议他回来瞧瞧,他的确心内感慨万千,一时万分感激于她,忆起她与大人仍在冷战,元澄当即想了个主意。多在她跟前提提大人,多与她提提大人年少时的事迹。嘿嘿,只盼着今日回府,大人再往花韵阁去,夫人能再给大人一次机会。这样好的夫人,那样好的大人,兄长嘴笨不晓得撮合,他元澄可机灵着!当即,元澄挑了些如何与薛瞻初识、如何见薛瞻一步步走军营中心,又如何在战前临危不乱的琐事告知商月楹。
但说这讲着讲着,估摸着就过了申时。
外头草丛里有细碎声响,商月楹忙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元澄停下,悄悄竖起耳朵,同时悄然起身,往门槛处靠近。
稍刻,她旋身轻笑,小声道:“是只小灰兔。”元澄眨眨眼,用气声问:“夫人要抓来么?”却说草丛匆匆摇摆,灰兔敏捷往深处一跳,再不见踪迹。出来一趟,兜转到了此处,商月楹觉着心情畅快许多,当即摆摆手,“已经溜走了,不早了,先回城吧,改日与元青讲,没事就回来瞧瞧,这到底是你二人生活多年的屋子,别真叫它荒废了。”
元澄心内淌过一丝暖,连着'钦了几声,匆匆应下。顾虑着春桃,抬眼又感受凉风扑面,商月楹便揽了春桃上马,与元澄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回了城。
跨马进城,已是过西时未。
沿街铺子都掌起了灯,开始做夜间的生意。一连跨马坐了许久,商月楹腿根发麻,遂翻身下马,牵马徐行。行至一处茶摊,闻声茶客要了碗梅子饮,商月楹立时停步,笑眯眯将马儿交给元澄,领着春桃钻进茶摊里,也要碗梅子饮。汴京在天子脚下,夜里做生意的不光只有商铺,小摊亦是如此。半碗梅子饮入肚,商月楹稍稍眯眸,转首与春桃道:“还是外头卖的好喝,也不知里头加了些什么。”
春桃搭腔:“好喝是好喝,郎君莫要多喝,到底不大干净,免得闹肚子。”商月楹乜她一眼,方要启唇,却有更响一把嗓音将她盖过去。是把女声,不耐惊叫了一声。
茶摊对面,当先有个锦袍男子,跨出一条腿踩在石阶上,一手持扇扇风,一手抵着墙,“九娘,莫不是吓着了?我方才不过就那么提一嘴,莫要放在心上,你生得如此好,我才舍不得呢。”
细了瞧,他立在猪肉摊前,眸底厌恶,面上却含笑,正歪着脑袋与猪肉摊前的女子讲话。
女子未垂着眼眉,只顾剁着猪骨,神情淡然用油纸一包,递给做她生意的客人。
春桃与商月楹贴耳道:“荣妈妈讲,现下肉价有些贵,坊市便有一些人会挑了夜间出来买肉哩,讲是会便宜几个钱。”商月楹一霎了然,可再去瞧那排队买肉的客人,多是些男子,便是那启声的男子,手中亦没揣油纸包,却占了她身旁的位置站着。正好奇着,却听茶摊老板暗暗叹气,“又来,又来,这郎君真是搅得连我的生意都不好做。”
与老板离得近的茶客不明所以,只当个热闹瞧,问道:“老板何出此言,那人是谁?那卖猪肉的女子又是谁?”
茶摊老板偏目窥一眼那头,重沏一壶茶,三两步走了过去,“她叫朱九娘,与我一样,都租了这条街的摊位,我在此处做了三年的生意,她比我晚些,只做了两年生意。”
替茶客斟满杯盏,他又道:“她旁边那个姓李,汴京姓李的多了去了,可你瞧他满身富贵,连身后小厮穿的料子都比你我好,你便猜猜,他这个李是哪家?”
茶客惊呼一声,忙掩了唇,压低声音问道:“莫不是金玉巷那个李家?”商月楹一霎眯起眼,歪了一侧耳朵去听。
金玉巷,李家,那可是皇后母族。
茶摊老板忙摆手,“哎哟,哪能是那个李家,那样宗室的大人物怎么会日日来个猪肉摊前,他叫李鸪,虽不是出自那个李家,却也有些亲戚关系。”细细听茶摊老板一讲,商月楹才听明白,这李鸪的父亲,出自李家分支,与李皇后乃表姐弟,这李鸪,便是李皇后的表侄。她再侧首去瞧那李鸪,见他如狼似虎的目光毫不遮掩,盯着朱九娘两个浑圆的胸。
正瞧着,茶摊老板的话又传进耳里,“你不晓得,这李鸪瞧着正经,背地里却不干人事哟,这条街已有许多如朱九娘那般有些颜色的娘子都遭他轻薄亵渎,只这朱九娘还不曾扔他一个眼神。”
“他仗着自个有些关系,也不曾威逼利诱,只暗暗与那些娘子交代,待他日后成家娶妻,定纳其进门,做快活的姨太太,就这般讲,还真有些娘子听信他的浑话。”
“九娘没有父母,却生得好颜色,这条街的汉子被家里的媳妇使唤出来买肉,都爱来她这买。”
“九娘去年被这李鸪瞧上,便时常来此处寻她,哪怕九娘不给一个眼神给她,他也乐得过来。”
说到这,茶摊老板又一转话锋,叹道:“只是他声势浩大,自个做事,还不许旁人瞧,头先几个在我这饮茶的客人,就是因为多瞧了几眼,便被他身旁的小厮捉去打了几拳,如此下来,连带着我的生意都落败许多。”春桃已是忿忿,握了拳挥一挥,“哪有这样的人!欺人太甚!”不待她再替人抱不平,朱九娘那头有了动静。大约是不耐到了极点,朱九娘一把杀猪刀横在李鸪身前,警告道:“你再来我这找我,碍着旁人,可别再怪我不客气!”刀虽握在她手里,可商月楹却听清了她话语里的颤。想来李鸪的身份摆在这,饶是朱九娘再不情不愿,亦只能挥刀吓唬吓唬他。真叫她砍断李鸪的脖子,想是不能的。
却说那李鸪一怔,舌尖抵了抵腮,竞吭吭大笑,“好!你够胆识!”一霎,他攥紧朱九娘的手腕,逼迫她将杀猪刀往颈间放,“来,往这儿砍,九娘,今日你只要能狠心砍下去,我便当你是个烈性子,哪怕顶着满族异议,我也娶你回去!”
朱九娘颤着手往回收,仓皇间松了手,杀猪刀落在地上砸出刺耳鸣响。朱九娘闭闭眼,言语间满是疲惫,…能不能别再缠着我?是不是只有我一死了之,你才肯放过我?”
她竟以死相逼。
可李鸪却不在意,他笑得玩味,笑得恶劣,“九娘,你抬眼瞧瞧我,我有何处不好?做我的女人,有下人伺候你,不比你在此处卖猪肉好么?”言罢,当即伸手去扯朱九娘的袖摆。
商月楹两条细眉拧得紧,立时起身靠近元澄,轻轻唤他。元澄跟着她伺候许久,晓得她这是何意,亦看不惯李鸪这仗势欺人的模样,当即翻转掌心,不知从何摸出一粒黄豆。屈指一弹一一
“嘶一一!”
李鸪倒抽一口气,捂住鬓角哀嚎出声,“天杀的,谁打老子?”他扫量半圈,茶摊里的茶客都各自饮茶,未瞧他这边,往左瞧,纳鞋底的妇人眯着眼睛穿针引线,往右瞧,卖胡饼的小贩忙着在油锅翻面。嗬,还真是见鬼了!
李鸪正眯着眼搜寻着暗算自个的身影,却听朱九娘匆匆收摊,他当即顾不上许多,忙拦着朱九娘,“不许走!九娘!我受伤了!”朱九娘瞪他一眼,捡了地上的杀猪刀,骂道:“那便是菩萨睁眼!让开!我收摊了,今日不做你的生意!”
鬓边疼得厉害,李鸪没忍住又捂着脑袋轻声哀嚎。左瞧右瞧寻不见人,只得作罢,恨恨瞪四周一眼,甩袖离去。半响,商月楹′扑哧′一声笑出来,捧着肚子与春桃咬耳,"瞧见没?他那模样,哈哈,元澄这招真不错!”
元澄从茶摊后现身,解开拴在树干上的两匹马,忍住唇畔的笑,催促一声,“郎君,天黑了,该回家了。”
在外头玩了一日,经他这么一提醒,商月楹便也觉着身子有些乏累,遂点点头,差春桃放下茶钱,牵马往绿水巷去。绿水巷,元青按辔停马,静候薛瞻下车。
门房引泉押着脑袋瞧,见薛瞻带了人回府,忙三两步上前,“都督!”薛瞻瞥他一眼,“有事?”
引泉:“夫人今日骑马,与元澄一道出去了,春桃姐姐讲是出城去玉泉寺,这会还没回来呢!”
元青悄悄抬眼瞧薛瞻,…大人,去接夫人么?”“兄长,那我是不是来得不巧?“薛瞻身后探出个脑袋,却是薛知安笑得弯了眼眉,“这都天黑了,兄长还是先去接嫂嫂罢?”薛瞻当即往外走,却又堪堪停步,只沉静望着巷口蹦蹦跳跳走来的人儿。元青:“夫人回来……”
薛知安歪了半边身子去瞧,立时冲那头挥挥手,“嫂嫂一一”这厢,商月楹还与春桃回味李鸪那厮的好笑神情,脚步轻快极了,忽听有人唤嫂嫂。
抬眼一睇,竟是清明祭祖见过一回的薛知安。薛瞻也站在石阶上,瞧不清神情。
走近了,商月楹扯开唇朝薛知安笑笑,“你怎么来了?”薛知安:“嫂嫂今日怎的打扮成郎君模样?险些叫我没认出来,俊哩!兄长有话与我讲,便将我一并带回来了,嫂嫂,玉泉寺好玩么?”“绣球开得好,"商月楹守礼与他搭话,“若你休沐,亦可去瞧瞧,美是美的。”
薛知安笑嘻嘻点点下颌,复又侧开身子,“那嫂嫂先进去罢!”商月楹飞快瞧一眼自始至终不吭声的薛瞻,一时没忍住,气性又上来,经他身侧时,重重哼了一声,方摆着手进了门。薛知安….”
……兄长,”他狐疑道:“你与嫂嫂吵架了?”薛瞻瞥一眼元澄,淡声道:“没,先随我去书房。”元澄牵着马发怵,见薛瞻旋身进府,忙牵了马往马厩去。书房的门甫一关紧,薛瞻反剪两条胳膊,整个人陷进阴影里,“说吧。”薛知安如往常一般摸了块胡饼啃,“不枉我打听,四皇子失了兵马司,傅从章那厮昨夜召去三皇子党羽,齐聚锦绣楼后的暗房,劝三皇子趁火打劫,好就此将四皇子踩下去。”
顿了顿,他又道:“兄长,薛砚明也在那间暗房里,他借谭勉的关系攀上戚家,又成功跻身三皇子幕僚,是不是再教训他一顿?”熟料薛瞻只伸手不轻不重敲击书案,答道:“不必。”薛知安:“…为何?兄长,你不是最不喜薛家子弟去淌浑水么?”薛瞻扫量一眼他满嘴的油,自顾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寥寥几句将二皇子在那场秋狩上的动作说了。
薛知安险些一口胡饼没咽下去,忙接了热茶狂饮,半晌才惊诧出声,“天爷,这样隐秘之事,陛下若晓得了,五皇子岂非坐收渔翁之利?”薛瞻:“所以,薛砚明误打误撞,如今倒是块肉骨头了。”“兄长的意思是,如今除开二皇子四皇子,只三皇子与五皇子尚还运筹帷幄,三皇子若想得兄长相助,势必会啃下薛砚明这块肉骨头,"薛知安顺势分析,“而五皇………他蛰伏许久,若真想要兄长的骁骑营,势必要在兄长面前暴富自己,自己找上门来。”
薛瞻点点头,“且看吧,看看是三皇子的动作快,还是五皇子有更好的锦囊妙计。″
薛知安吃完一块胡饼,复又摸了帕子擦拭手指,饮罢杯中热茶,起身作揖,“近日有些火气,我还要去坊市买碗绿豆汤喝,兄长,我就先走了。”送走薛知安,薛瞻倏而出声,“元青。”
元青侯在一旁,答道:“大人。”
薛瞻:“她还生着气,今日外出一日,想必不愿再与我一同用晚膳,吩咋下去,将晚膳送去花韵阁。”
末了,又补充道:“多做些她爱吃的。”
元青应声,遂转身离去。
荣妈妈端着晚膳推门而入时,商月楹方从浴房出来,发丝尚还淌着水滴。荣妈妈吩咐秋雨与旁的婢女摆碗筷,忙接了春桃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拭水珠,“夫人,今夜便在屋中用晚膳罢?大人吩咐厨屋那边做了许多夫人爱吃的菜哩!”
商月楹从镜中瞧桌上的晚膳,半响,才道:“妈妈,叫她们撤了吧,若我晚些饿了再吃,这会实在是没心情用膳。”荣妈妈仔细瞧她,柔声道:“夫人还在生都督的气?”………没,”商月楹撇撇唇,掰着手指摆弄,“我哪敢生他的气。”说是没生气,听这语气倒气极了。
荣妈妈不便再说,只想着回头叮嘱两个婢女,多在都督来时劝一劝,想着法子叫小夫妻两个莫要产生隔阂。
替商月楹擦干发丝,荣妈妈复又叫婢女将晚膳撤了下去,便说是听她的,温在小厨房,夜里若是觉着饿,再吃也不迟。春桃与秋雨替她留了明角灯,铺好床,携手退了出去。商月楹摸了一册新买的话本,旋身膝行上榻,跪趴在榻上看里头的志怪故事。
要么说这写话本子的人是高手呢,志怪本里全是些女鬼配书生,男鬼配小姐的故事。
虽也是情爱,却多了几丝阴森,几分吊诡。匆匆翻罢两页,瞧后头都是些一般无二的情节,商月楹轻叹一声,踏着绣鞋下床,又喝了几口冷茶,遂吹灭明角灯,往帐内滚去。有时就是这般,哪怕白日过得再充实,倘若心内藏了事,夜里只需稍稍静下来,便说又会想起。
子时的梆子敲了几下,商月楹难能又烦躁翻了个身,背对着罗帐,将整张脸朝着里头,一双眼乌溜溜转着,哪有半分睡意。“咔哒。”
岂料西墙传来声响。
这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商月楹一霎绷紧身子,不知为何,早先看过的志怪本子,那上头的描述,竞不自觉在她脑内浮浮沉沉。她先前回花韵阁时,进这寝屋,好似是与秋雨提过一嘴,叫她将窗户都推开半指透透气。
商月楹觉着大约是夜间起了风,窗户没掩紧。竖着耳朵听了几息,没听见旁的声音,方轻轻松一口气,却倏然听见一阵极浅的脚步声。
‖
商月楹料想自个耳朵是没出甚么问题的,脚步声,还是风声,她分得清。这可是她的寝屋。
是谁,敢如此大胆半夜闯进她的私密之地。一霎,商月楹在脑内想了无数道身影,愈是这种时候,她愈沉着,不信话本子里的鬼神,只猜想或许是薛瞻的对手暗自派人夜闯都督府,或说将她掳走,又或说将她杀害。
连商恒之与秦意白发人送黑发人,薛瞻隔日来发现她惨死屋内的情形,她都已想到。
她紧紧拧着身下的软被,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心内辗转不停想着该如何一嗓子唤来院外的元澄,还能不被身后这人挟持。短短时间里,她闭了闭眼,已想好决策。
只待身后这人闯进帐内,她立时将身前的软被蒙住他的头,再钻空喊了元澄来!
脚步声益发近,商月楹在心内数数,只待这人一掀帐,便立马翻身而起,先吓他个措手不及。
熟料她在如此紧张,心中一根弦紧紧绷着的境况下,竞还嗅见一丝熟悉清冽的香。
…是薛瞻身上的气息。
就是这样怔松一瞬,身后床榻轻轻往下陷。俄而,气息愈发清晰,就在她身后。
直到商月楹听见一句近乎无声的"檀娘。
她错愕眨几下眼,兜兜转转回神,恍惚意识到身后这人是薛瞻。商月楹努力平缓着呼吸,未转身,亦未有动作,只侧躺在床内,方才的害怕已逐渐被好奇所代替。
她此刻,只想晓得,他半夜翻窗进她屋内作甚。商月楹觉着身后那双眼一直落在她脑袋上,大约是在确定她有没有睡着。好在她年幼时与商恒之去山间打猎,这点耐心,还是有的。她原只以为他是来看看她,不稍片刻就会走。熟料身后床榻忽而陷得更深,他竞直接在她身后躺了下来。商月楹尚来不及瞪圆一双眼,腰间一紧,顿觉整个人被揽进炙热的怀抱里。颈后喷出的气息酥酥麻麻,她听见他在用气声讲一一是我不对,不该那般对你,别不理我。
商月楹…”
这种时候,商月楹竞还坏心眼分出一丝心神,想她如若突然出声,装腔作势答他的话,他该是何反应。
闭眼感受腰间的手在她小腹软肉上来回轻抚,动作熟悉到好似做过许多回,商月楹睁眼望着身前的黑暗,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唇。他再不走,她就要装不下去了!
可偏是小腹前那股炙热在打圈,大约是她白日里跨马太累,又或是更深露重。
即便精神再紧绷,这一耗着,商月楹竟又沉沉睡了过去。隔日清晨,商月楹方一睁眼,头先紧要的事便是翻身去瞧床侧有没有那道身影。
但见床榻外侧仍是一片平整,商月楹没忍住嗤嗤一笑。想与她服软,又拉不下脸,竞还半夜偷摸进她屋内抱她入睡。这厮当真表里不一!
可她昨夜为何偏就睡过去了,她为何没能耗到最后!商月楹轻拍两下肥软的腮,挑开罗帐,喊道:“春桃,进来一一”“夫人醒了?昨夜未用晚膳,这会是不是饿坏了?“春桃匆匆推门进来,当先替她倒了杯茶润润嗓。
商月楹落下两条腿,不经意问:“他呢?”春桃一愣,复又反应过来,答道:“哦,夫人说都督么,都督上朝去啦!商月楹撇撇唇,暗道他昨夜子时过来,睡那般晚,竞还有精力早起去上朝。摆摆手,商月楹漱漱口,取过打湿的帕子净面,“午膳还是去前厅与他一道用,昨夜的晚膳放不得,浪费也不大好,挑些给牙牙,看它吃不吃。”春桃点点下颌应声,伺候完便端了铜盆出去。巳时的时候,荣妈妈又带了账本来,商月楹一坐便是两个时辰,直到秋雨来唤她,商月楹才揉了揉稍稍有些酸的后腰。摆着手跟秋雨去前厅,方一跨过门槛,就瞧见一张仍是俊俏的脸。商月楹未吭声,拂裙而坐,舀着鱼羹往碗里放,借以喝鱼羹的间隙去暗窥他那张脸皮子。
眼眉精神,坦坦荡荡,哪有半分疲惫之态。商月楹没忍住,重重搁下碗,咣当一响。
薛瞻夹菜的动作一顿,转首问她:"……怎么了?”还好意思问她怎么了!
她如今便坐在此处,倒是将昨夜悄悄说的话再与她说一遍呀,还怕她不顺着台阶不成!
很奇怪,脑子里是如此想的,可心内却似烧起熊熊烈火,甚说他若开口,她便启唇相讥。
阖紧两个眼平缓呼吸,商月楹匆匆起身,“没什么,我吃饱了,还有账本要瞧,先走了。”
她方一走,薛瞻立时搁筷,吩咐元青将秋雨唤来。秋雨甫一进厅,便听都督问:“秋雨,近来……夫人看账本很累么?”秋雨扇几下眼,答道:“对啊,夫人看这些东西向来很细致,妈妈都时常跟奴婢夸,讲夫人比大夫人在的时候还要厉害呢!”忆起她眼下淡淡青色,薛瞻沉沉嗯了一声,摆摆手叫秋雨出去。昨日她想必是累极,没歇息好,今夜,应是再能睡得安稳。待账本都看完,商月楹掀眸去瞧天色,已至暮色四合。霞光四溢,忆起下晌元青带回的消息,讲是骁骑营实在太忙,薛瞻会晚些回府,叫她不必等他,自去前厅用晚膳便是。商月楹撇撇唇,洗净一双手,拐步去前厅用了晚膳。途间往回路过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盛,一时兴起,复又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回花韵阁,复又荡了半炷香的秋千。
照常进浴房沐浴,商月楹辗转再推门出来时,竞又觉困意袭来。春桃见状便替她吹了灯,贴心放下了层层罗帐。一夜无梦,酣眠至清晨莺啼声响。
商月楹陷进床榻舒适翻身,顿觉昨夜睡得香极,沉极。未做多想,亦未唤婢女进来伺候,自个收拾妥当后,便扯了一线笑,往外头去。
方一拐门而出,却听树下吵嚷。
凑近了,是秋雨与春桃在争执该不该请魏老来一趟。……谁病了?“商月楹歪了脑袋问:“为何要请魏老来?”春桃忙撂下手中的活计,搀着商月楹往月亮门下去,“夫人,牙牙从昨夜开始就没动静了,瞧着一直在睡呢!”
怕商月楹想岔,又补充道:“还有气,只是一直睡着,奴婢拿不准它是不是病了,所以才讲是不是唤魏老来瞧瞧。”商月楹快步行至狗窝前,歪着脑袋去戳牙牙圆滚滚的脑袋,却见它鼻子吭出几声,翻了身,复又沉沉睡着。
她失笑:“还真是能睡。”
“不必管它,"她起身,旋裙往外走,“它爱睡就让它睡,又不必做工,叫醒它做什么。”
春桃嘻嘻笑道:“是,不叫醒它,不过奴婢觉着它还真与夫人很像呢,夫人夜里睡觉也是这般沉,有回奴婢看了志怪本子,想起夜却有些怕,唤了秋雨一道,却意外打翻圆杌,这么大的动静,夫人也没醒呢!”却见商月楹缓缓停步,稍稍眯眸,…是么?”春桃连连点着下颌,还在喋喋不休,“是呀,秋雨还担心夫人被吵醒,拉着奴婢在窗外听了几晌呢!”
她是夜里睡得沉,却绝非连倒了圆杌都听不见。心内隐隐有些猜想,却又无法精准抓住,商月楹一时陷入沉思,未能答话。还是春桃催促,才稍稍回神。
商月楹摆摆首,“先回花韵阁,不逛园子了,你去将早膳寻来,我用罢再睡个回笼觉。”
她近几日早起都会逛园子,今日却忽然改口不逛,春桃也不细问,只忙应声,搀着她回了花韵阁,复又兴冲冲去端早膳。用罢早膳,春桃贴心替她阖紧房门。
商月楹没睡回笼觉,只独坐镜前,盯着自己的脸,沉思心内一瞬闪过的念头。
不知几晌,她缓缓落下羽睫,往镜中腰身落。一霎,那道念头更为清晰。
…她睡得沉,沉到圆杌翻倒都没能惊醒她。若说,他那夜翻进她的屋子,不是头一回呢?若说,他瞧着万般熟悉的动作,不是她的错觉呢?却说又有甚么扰乱了思绪,商月楹烦躁啧声,连连抬起胳膊摆脸。这个问题一直被揣到夜间,揣到薛瞻夹一道她平日里爱吃的白玉糕的那一刻。
菜肴已用罢,这道白玉糕只是饭后甜点。
商月楹垂目紧盯松软鲜香的白玉糕,暗自滚一圈咽喉,一鼓作气将白玉糕吃进嘴里,飞快咽下去。
少顷,她起身,裙身扫过圆杌,“我还有事,先回房了。”揣着近乎明晰、近乎快有答案的问题重回花韵阁,商月楹屏退婢女,不叫任何人进来伺候,胡乱翻出妆匣里她买来从未用过的淡粉胭脂。旋身拉开八宝柜取出一套寝衣,她当即进了浴房沐浴。再出来时,商月楹神情淡得像张白纸,穿着寝衣,将那盒淡粉胭脂拧开,指腹沾了一圈膏体,往月白寝衣上抹。
正是薛瞻那夜揽她腰身,触及的一块衣料。盯着小腹前那一圈不凑近瞧,便很难瞧出颜色差别的衣料,商月楹紧抿着唇,没忍住咬牙,哂道:“我只需一试,若真是你,你便给我等着。”“等着我,好好报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