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月明星稀,,夜色沉默,余灯烛噼啪作响。雀儿巷的裴府,裴宿神清气爽推门而进,白承微半倚在矮榻上闭目养神,双颊些许绯红。
裴宿眼眉倏软,放轻步子靠近妻子,捞了人进怀,往床榻上去。这一动静又将白承微惊醒,稍稍不适拧眉,“有些晕,放我下来。”裴宿忙停步,将她放下,寻了圆杌叫她坐。“夫人不擅酒,往后去哪家府上,就别喝那些自家酿的酒了,“裴宿替她一下下抚着后背,没忍住嘀咕:“说来也怪,薛瞻那厮位极人臣,他二婶想在这汴京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做女婿,用得着请夫人你去么?”白承微饮罢冷茶,乜他一眼,揶揄道:“再位极人臣,嫁人的也是姑娘家,他是都督又如何,那些人若冲了他的地位去,薛玉这人嫁得又有何意义?”“日子是关起门来自个过的,"她指一指裴宿的额,做嗔怪模样将他往后一抵,“我爹爹若与你想的一般,他门生众多,哪还轮得着你娶我进门?”“侯夫人操心,替薛玉瞻前顾后想了许多,倒是个聪明人,晓得薛玉跋扈,晓得在书呆子里选。”
裴宿悻悻摸鼻,倒也没讲错。”
见他模样好笑,白承微屈着胳膊,单手托腮,将白日在永宁侯府瞧的笑话说与他听,“天老爷,我去这一遭就瞧见这样的热闹,你是没亲自瞧一眼,我那商妹妹吩咐人搬来这么大的桶,说要给那几个妹妹洗洗嘴,这热闹可真有意思!“商妹妹?"裴宿努努嘴,往白承微身前凑,稍稍眯眸,“夫人与她见过几回?这就唤得如此亲密了?”
白承微翻翻两个薄薄的眼皮子,失笑道:“没见过几回又如何?只许你们男人家一见如故觅知音,不许我们女人家也这般?”.…那倒没。"裴宿歪着脑袋往白承微肩上靠一靠,又道:“听闻她最是端庄贤淑,嫁与薛瞻后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可见薛瞻那厮当真祸害人不浅”“对了!"他牯辘摆直身子,一拍脑袋,“晌午我出宫办事,路过泠仙楼,想着岳父爱吃那的炙烤乳鸽,便买了两只往书院去,夫人猜猜我在那见着谁了?”白承微丢了记眼刀与他,淡然警告他莫要卖关子。裴宿嘿嘿一笑,“薛如言!就是薛瞻那厮同宗同源的二弟!”“他与那宁绪之都是岳父的门生,岂料宁绪之三元及第,偏他这次什么也没捞着,正提了些薄礼送与岳父,惭愧谢罪呢!”.…其实,我真觉着落榜实乃常态,先前薛瞻他爹还在陛下面前应下礼部试一事,那几日连工部都有传言,猜测他爹会不会避嫌,工部那几个同僚还私设赌局,岂料薛如言还没跨出一脚,就被刷下来了。”裴宿一张嘴皮子碎得很,话匣打开难以再合,“夫人,你说这薛家是不是有趣得紧,薛家二房在你这求姻缘,大房次子则在岳父那求指点……他兴冲冲朝白承微挤眉弄眼,“夫人与岳父这般厉害,夫人瞧瞧,我是不是跟着沾光,瞧着厉害许多?明日金銮殿见了那薛瞻,我都觉着我的腰杆可以再押直些!”
大约白承微是饮多了酒,见他这模样竞吭吭笑出声,大喊你这′泼皮'。却被裴宿捉了手放在唇边啄吻,三两下将人抱起,“浴房的水还热着,我抱夫人去沐浴。”
“胡闹!成何体统!”
薛江流方一归家,就从倪湘处听罢商月楹吩咐元澄处置旁人之事。不知是觉着商月楹到底是大房儿媳,他这做公爹的面上挂不住还是如何,竟一展袖摆拂落杯盏,任其摔得四分五裂。“你看看她,上回敢顶我的嘴,这回愈发变本加厉,阿玉那两位小友到底是客!"他眼眉紧锁,褶皱紧得仿若能夹死蚊蝇,“令姝还是二弟妹娘家的客,她有何资格在二房那边处置她们!”
倪湘没料想他如此动气,怔松一瞬,忙朝婢女睇眼。复又换了副脸皮子凑上前,“哎哟,老爷,你吓着奴婢了,奴婢、奴婢觉着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呀!”
“奴婢还没讲完呢,"她摆摆手,“奴婢觉着,少夫人做得没错,的的确确是章小姐与宁小姐编排她在先,少夫人也讲得对哩,这婚事本就是陛下做主赐下,两个小姐在咱们侯府如此编排,传出去岂非对侯府不利?”她儿落榜,二房那头常借着探视的由头过来嘘寒问暖。打量她听不出那些话是何用意,二房出这样的笑话,她乐见其成。听到此处,薛江流总算稍稍舒展眼眉,却仍沉着声,“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可随意如此,侯府有长辈在,二房有奴仆在,自会将此事告知给主子,她争这一口气,倒与那个不孝子一模一样!”
说话间隙,婢女重新打帘进来,低眉顺眼奉茶与他。…罢了,不提他。"薛江流一抬眼,窥清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有一瞬地不自在,故端起杯盏饮茶。
冬莺退下去后,薛江流清了清嗓,倏软一张脸,“儿子可回来了?”晓得他脾气下去,倪湘忙噙起笑来,“在老爷前脚回的,奴婢这就差人唤他来。”
廊下婢女掌灯,影影绰绰。
半响,薛如言挑帘进来,穿一身月白云纹勾丝圆领袍,腰间佩饰未拆卸,鬓角发丝垂落几绺,瞧着的确还有些风尘仆仆。“见过父亲,"薛如言伏腰行礼,稍稍一顿,又抿抿唇,转半边身子,轻声道:……姨娘。”
“行了,此处没旁人,想叫娘就叫罢,没人寻你的错处。"薛江流不咸不淡启声。
薛如言悄悄睇眼,这才扯了唇畔的笑,冲倪湘又唤一声阿娘。“今日去鹿鸣书院,白院首可有与你说什么?"薛江流道。薛如言掀袍坐下,捧了茶轻饮几口,方道:“儿子自知惭愧,此次落榜叫父亲与老师都没脸,这次再回书院,听了老师好一阵训导,老师也没讲旁的,只讲此事寻常,叫儿子放宽心,安安心心修身养性,来年再考。”薛江流点点头,“是该如此,你这次只差临门一脚,多是心性问题,你瞧瞧你大哥,当年若非气性太大,兴许亦是个三元及第的苗子,你可莫学了你大哥的,明白么?”
见薛如言紧抿着唇不吭声,薛江流自知提及他的痛点。只好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拍一拍肩,“你是爹的儿子,从小到大,爹都对你寄予厚望,爹只希望你能争口气,毕竞爹身上也没爵位,凡是还是要靠自己争,言儿,你能明白爹的一片苦心么?”
俨然慈父模样。
稍刻,薛如言绷着唇应声,“是,父亲,儿子晓得。”见他明白,薛江流不再说旁的,旋身往外走,“不早了,与你娘说些体己话就早些回房歇息,功课还是莫要落下。”倪湘忙摆着笑送他出去,再打帘进来时,便嗔了一张脸去瞪薛如言,“你讲你,与你爹摆什么脸!”
薛如言不复方才温润模样,烦躁扯松衣领,连连啧声,未答话。倪湘乜他一眼,撇撇唇,在他身旁坐下,“白院首当真那样讲的?”薛如言低了眼眉,沉声道:“不那样讲还能如何?我又不是宁绪之,如今那般风光,我今日去书院,还被几个昔日同窗奚落了好几句,打量我听不明白,话里话外都讲我没用,头先考中也不过碰了运气!”…我不能坐以待毙,"他燥热得脸皮有些红,匆匆喝罢杯盏里的冷茶,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得另辟蹊径,总不能叫我来年又没考上,又遭人奚落。不知想到甚么,他狠攥膝上的衣料,恨声道:“爹讲要我莫与薛瞻学,他瞧不上薛瞻,可薛瞻不照样是位极人臣,如今做都督好痛快!”忆起薛砚明带他往锦绣楼去的那日,薛如言低声道:“阿娘,你讲,薛砚明那厮不如我,锦绣楼尚还给他三分脸,我若能成为三皇子的幕僚,往后……是不是能多条路走?”
言语甫落,就听倪湘轻轻′啊'了一声,她满目惊慌,顾不得礼数,捉了他的手用力摁着,…我儿,你要做什么?”
她虽说困于内宅,那日眼瞧薛瞻痛打她儿,却也在男人家的话语中听出端倪来。
薛如言若说投靠三皇子,若三皇子他落败,她这儿子归于三皇子党,岂非一辈子都废了?
方要启唇相劝,但见薛如言神色淡淡甩罢她的手,冷道:“我不做什么,只是替自己争争前路罢了,我要叫今日耻笑我、讥嘲与我的人,往后都跟在我身后叫唤!”
言罢,他起身,朝倪湘行礼,“阿娘,儿子有分寸,自然也晓得您受了二房不少气,三妹妹是女子,我与她没有可争之处,可薛砚明我还比不过么?”“您且瞧着,薛砚明我比得过,薛瞻那厮………“话至最后,只觉听着更为咬牙切齿,“我也要比过!”
“莲藕汤送过去了?”
这厢,二房碧波院内,薛砚明独坐在窗柩后,身旁只掌一盏明灯,披了外裳,脸色稍稍苍白,却不复浪荡神色,只淡漠把玩手中一支狼毫笔。小厮乌奴立在窗边,轻声答道:“送去了,三姑娘身旁的夏桑接了食盒,只说谢过郎君好意。”
薛砚明扯唇笑一笑,“三姐姐气性大,幼时我与表妹玩在一处,她便瞧不来表妹,今日母亲请了表妹进府,想必她心里亦窝着…“上回要了她的婢女,我这心内亦惭愧,"他提着笔尖在纸上反复画圆,“借此机会送汤与她,希望做姐姐的,莫太气恼,亦希望能与我重修于好。”“是,郎君与三姑娘同出一脉,都是侯爷的子女,自然不能有隔阂。"乌奴低声答着。
薛砚明倏而仰面,舒一口气,道:“这关禁闭的日子当着难受,乌奴,明日是不是就解禁了?”
不待乌奴答话,他复又轻笑一声,“大哥还真狠心,分明是薛如言惹了他,却连带着叫父亲将我关了禁闭。”
乌奴悄悄瞄他一眼,没忍住道:“这….……侯爷是真恼了,从前从未如此对过郎君,这些日子也未瞧过郎君一眼,郎君,要不,明日先去侯爷那服个软罢?薛砚明赞赏瞧他一眼,“乌奴,你有长进。”“去将秋怜唤进来,"薛砚明摆摆手,又起身,推开窗,屈臂交叠在窗台,面上笑意更甚,“我不比大哥,官位比大伯高,可以对大伯视而不见,大可以撕破脸,可我有个侯爷爹,这父子情谊,还是要好好维护一番的。”秋怜生一张鹅蛋脸,眼眉荡漾如春水,眉心心一点红痣,衬得她原本白皙的皮子愈发胜雪。
穿一身粉红褂子,腰身盈盈一握,十个手指头修长,往人胸口一搔弄,仿若溪流淌过,酥酥麻麻。
“郎君,“秋怜秀脸微微发红,垂着眼眉立在薛砚明身前,唤奴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在四郎君院里伺候,便要料想有眼下这般境况。秋怜心知肚明,却仍未点破,未有动作。
薛砚明冲她扯开唇笑,俯身瞧她,低声道:“秋怜,你伺候我,有几个年头了?”
秋怜老实答道"………三年了。”
薛砚明背过身,往桌上倒罢一盏茶,复又朝她递去,“喝口茶,润润嗓子,我记着,你的声音很好听。”
秋怜受宠若惊,忙接过杯盏捧着,一双翦水秋瞳悄悄抬起来,撞进薛砚明含笑的眼眸里。
“怎么不喝?"薛砚明又温声催促。
秋怜只好垂首,轻轻饮一小口。
那厢,薛砚明倏然靠近她,夺了杯盏搁置在一旁,轻轻啄吻她的脸,半晌,瞧见她愈发红透的脸皮,方笑问:“可有不适?”秋怜先是摆摆脑袋,而后倏而惊觉一阵腹痛,脸庞羞色尽退,一霎苍白如纸。
…郎君?“她腹痛难忍,忍不住抬手捂住小腹,接二连三的钝痛却叫她骤然屈膝跪下,冷汗涔涔咬唇看向薛砚明。薛砚明端起那盏茶,弓身在她眼前晃动杯盏,笑得温润,“这茶水里,被我下了一味毒,寻常人喝了便会腹痛难忍,若无解药,接连数日,便会腹绞痛而亡,届时便是肠穿肚烂,死状可怖。”
“秋怜,想要解药么?"他抬手抚弄秋怜的脸,指腹用力揉她的唇畔,逼迫她启声,“嗯?″
秋怜已有些晕厥之象,心内大骇,顾不得甚么旁的,气若游丝重复道:“要……求郎君,求郎君给奴婢解药……
薛砚明往怀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唇齿间,瞧她渐渐平息下来,方道:“此丸可维持半月,半月后,若无此丸,你便又会毒发。”方才那股钝痛揪心,秋怜尚猜不中他为何如此,只得湿着鬓发匍匐在地,颤声道:“不、不知奴婢有何处地方能帮到郎君。”“乖,"薛砚明低低笑出声来,揽了她的腰将她提起,去吻她鬓边滴落的汗珠,伸舌卷进口中,半响,喉结滚落一圈,“你有一把好嗓,又生得美,我喜欢得紧,可是秋怜,叫你为我做些事,你会不会不愿意呢?”秋怜抖着嗓,“但、但凭郎君吩咐。”
“好秋怜,去院子里剪花罢,我不叫你停,别停。"薛砚明未讲清楚,只吩咐她往园子去。
院子里掌着灯,旁的婢女都低眉顺眼候着,眼瞧秋怜双腿打着摆出来,却也只掀眸瞧一眼,复又将脑袋低下。
窗大开着,乌奴立在窗前替薛砚明研墨,低目一窥,见薛砚明几笔勾勒秋怜的腰身,丰满的胸脯,挺翘的臀。
不知过去多久,薛砚明落了笔,舌尖弹个响,示意秋怜进来。薛砚明将画呈与她瞧,“好看么?”
秋怜抿唇瞧上一眼,飞快耷下脑袋,“好看。”薛砚明笑一笑,“我要将这画送与旁人,秋怜,你与画一起离开。”秋怜有些茫然:"郎君要将奴婢送给何人?”薛砚明紧捉她的眼眉,瞧见她瞳眸里自己恶劣的笑,道:“戚家郎君的好友,谭勉。”
他抚一抚秋怜微微发颤的脸,与她解释道:“戚家,想必你亦听过,我人微言轻,比不过家里那位做都督的大哥,世宦权贵见了我,只觉得我是个前程无望的庶子,秋怜,你能懂我么?”
他接着道:“小谭郎君这人,最是轻易深陷温柔乡,见了你,他定心生欢喜,届时.….乖秋怜,好秋怜,能否与他咬咬耳,叫他引荐我去见戚郎君?”秋怜总算明白他的用意。
她心内叫喊着不愿,可为时已晚,已被他哄骗喝下那能令她穿肠烂肚的毒。秋怜阖紧眼,感受他微凉的指尖在耳侧停留,半响,点了点头。秋怜退下后,乌奴方上前几步,“郎君,秋怜可用么?”薛砚明掏出帕子擦拭手,嗤嗤而笑,“她是个不禁吓的,有那毒在她身体里,不怕她不忠心,人皆贪生怕死,何况蠢奴。”乌奴:“郎君这番解禁,想接近戚家,是想彻底为三皇子效力么?”薛砚明神色坦然,“自然,大哥一日是都督,三皇子便一日会看得起薛家,我姓薛,虽是个庶子,谁又晓得我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呢?”往侯爷薛江林的书房那头瞧上一眼,葳蕤灯火下,他面上笑意更甚,叫人险些察觉不到眼眉里陷进的一丝阴狠。
“谁又晓得,我是不是,没有袭爵的能力呢?”更深露重,子时的梆子敲过。
冬梅轻手轻脚从主屋退出,压低声音与冬莺道:“老爷与姨娘都睡熟了,此处我守着,你回去补补觉罢!”
冬莺不与她计较她言语里的明争暗斗,倒说做奴婢的守了屋子,好似就能入主子的眼一般。
遂只点点头,拂拂裙摆,裙身扫过石阶,往歇息的耳房走去。稍刻,冬莺梳洗干净,疲惫之色尽显,往榻上平躺。冬梅与她同睡一间,今夜想必不会回来,冬莺索性不去管,吹灭了灯烛,不紧不慢阖紧两个眼。
那厢,冬梅扭一扭丰腴的身子,频频回首往门上瞧,强压下一丝不甘心,倚着矮榻闭上眼。
不知几晌,两道身影翻进院内,互相睇眼。片刻,当先往耳房去的那道身影肩上扛了个人,细了瞧,才晓得那人被块黑色料子罩着眼,唇间亦堵了团麻团。
四肢绵软无力垂下,显然已晕厥过去。
另一道身影看守稍刻,见已得逞,忙四下张望几眼,轻声跃了出去。子时末,都督府掌起几盏微弱的灯。
商月楹披着披风,紧紧跟在薛瞻身侧,一张俏脸的神色有些许仓皇。二人沉默穿过长廊,由薛瞻提灯。
商月楹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你就这样吩咐阿烈他们去绑人,被侯府发现了如何解释?”
熟料薛瞻未答她这个问题,反停步瞧她一眼,放柔声音道:“夫人,待会或许会用刑,你若是怕,我还是先送你回去歇息?”.……用刑便用刑!“商月楹撇开脸,固执没挪开步子,仍立在薛瞻身侧,反驳道:“这桩事是我发现的,我有知情的权利,再说了,兴许、兴许用不着你那堆刑罚呢,我若有法子能逼她说出来呢!”拗不过她,薛瞻轻叹一声,又将她肩头披风系紧些,牵了她的手往前走,“那便你我一同前去吧。”
冬莺是被说话声惊醒的。
混沌思绪方被拂散开,她顿觉自个双手被反捆在身后,两个脚腕被麻绳捆得生疼,悄悄挣扎几番,绳的表面似生了刺,尽数往她脚腕的皮肉里扎。依稀间听见几声'她醒了'之类的话。
冬莺神色立时警惕,未再有动作。
脚步声响罢几声,唇间得到松快,方沉了嗓,要问上两句,忽听一把清丽声线唤她名字。
冬莺拧紧眉,怔松片刻,忽而一笑,“少夫人,奴婢白日里搭了把手好叫您不往地上摔,您就是这般对奴婢的?”
脑后打的结被解开,冬莺仍闭着眼。
再掀眸往前看,只见都督反剪两条胳膊立在不远处。她身处陌生院落。
白日里见过的侍卫沉着脸侯在一旁
商月楹则歪了脑袋瞧她,面容不复白日见到的那般乖顺。冬莺尚还有心思笑,她环顾院落一圈,不紧不慢道:“拖少夫人的福,奴婢竞也有入都督府的一日。”
商月楹举着灯靠近,声音很轻:“冬莺,你应该是个聪明人,既已到了这里,想必就该晓得,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冬莺扇几下眼,“所以呢?”
“所以,"薛瞻抢先沉声开口:“问你什么,就答什么,若有半句假话,你晓得我的手段。”
元澄呈上几面薄纸,上头密密麻麻记载冬莺自入侯府后的所有动向,商月楹翻动几下,目光在某一处记载上稍作停留,而后,她淡声问道:“冬莺,你与公爹,是何关系?”
不待冬莺答话,商月楹复又紧逼她,兀自开口:“莫要说是主子与奴婢的关系,亦莫要说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我们既查到了这…她扬扬手中的纸,"便知你有秘密。”
元澄又递来一方锦盒,商月楹将其打开递与冬莺看,不放过她眼眉一闪而过的慌色,冷声道:“这些钱,都是公爹给你的,你若今日好好交代,你尚有命在,你的家人,亦能安好。”
“可你若扯谎敷衍了事,旁人倒也罢了,好好想想你的儿子。”此话一出,冬莺骤然抬面,狠盯着商月楹,嗓音沉得厉害,“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却说商月楹一霎起身,俯视着她,嗤笑一声:“我只不过一试,养在你胞弟膝下的那个孩子,还真是你的儿子呀?”冬莺错愕一瞬,撞进商月楹了然的神色里。商月楹沉静与她道:“公爹每月给你银票,你藏了一半在城郊,又拿出一半回家给你双亲,若说要孝敬双亲,为何只给一半?”“偏你胞弟是个赌鬼。”
“那些银钱,哪怕只给一月,亦能够寻常人家过活许久,可你每月都会出府,每月都不曾忘记要送银钱回家。”
“你胞弟有一妻二子,身上无一技之长,又好赌,频频出入赌坊,却锦衣玉食,一家人好不快活。”
“若你只是寻常阿姐,何苦每月送钱由你胞弟糟践?”“又或说,你若是想送钱与你双亲,为何不劝诫双亲收起那些银票,不叫你胞弟挥霍干净?”
“思来想去,只余一个答案。”
商月楹屈指弹一弹手中的纸,声音仍飘荡在冬莺耳侧,轻得厉害,却振聋发聩,“这上头的记载,是从侯府抄来的,景佑二十年,你曾因家中有事向侯府告假三月,而应允此事的,却是公爹。”
“你与倪姨娘告假那日,公爹在场,你二人兴许达成某种共识,公爹借一家之主的身份允了,倪姨娘也不好发作,只得放你归家。”“若你是因怀了身子,肚子遮不住了,要归家待产,那……这便不难猜了。元澄窥一眼冬莺难看到极点的脸,听罢商月楹的分析,暗暗咋舌,暗道还是女子心思细腻。
若叫他查,他又如何能想到,冬莺胞弟膝下那两个大胖小子,竞有一个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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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胖小子,难不成是大人的……弟弟?
大约是元澄的目光太明显,冬莺回过神来,扯了扯唇,没否认,只道:“我儿子的爹,不是薛江流。”
听她直呼薛江流名讳,商月楹勾一勾细眉,旋身将那几张纸递给薛瞻,小声道:“她应是有些记恨公爹,软肋便是她的儿子。”薛瞻做事向来果断,他瞥了眼冬莺,当即吩咐阿烈前往冬莺家中,将两个男童都抱来。
冬莺立时挣扎,半喊半威胁道:“你敢!你若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你这辈子都别想晓得秘密!”
熟料薛瞻是个硬茬,最不惧旁人威胁,摆摆手,阿烈就听令往外走。冬莺见威胁无用,挣扎之下,总算妥协,“慢着一一!”阿烈稍稍停步,回首望向薛瞻。
薛瞻往前逼近几步,居高临下盯着冬莺,淡声道:“想好了,秘密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
“我在你这撬不出秘密,还可以去你家人身边撬,你的双亲,经得起几下刑罚?”
他道:“今日我不对你用刑,话便也与你挑开了说,你若不吐个干净,我兴许会杀了你全家。”
冬莺仰面瞪着他,眼尾紧皱在一处的纹路倏而展平,她笑一笑,问:“都督,比起奴婢与你爹的关系,或许,你更想知道大夫人的死因呢?”薛瞻身后,商月楹立时起身,稍稍张圆眼眸,三两步跑来,盯着冬莺斩钉截铁道:"你果然知道!”
薛瞻摆手,命元澄替冬莺解绑,神色无喜无悲,“说吧。”冬莺松动了被绑得发红的脚腕,仍坐着,目光却盯着脚下一块砖,仿若透过这砖去瞧什么,“我与薛江流,早在你还未出生,就已认得彼此。”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沉得似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眼睛,只在悄无声息中吞噬一切。
灯烛摇晃,冬莺垂着脸,半张脸隐在阴影处,红唇翕合,益发吊诡。听清她在说甚么,商月楹没忍住背后一涌而上的寒意,下意识去找寻薛瞻,握紧他因竭力忍耐而发颤的手。
冬莺交代,她尚年轻时,曾跟随双亲前往西境讨生活。西境蛮子多,却有不少姑娘家爱汴京的小玩意儿,是以,她父亲寻了商队,带着她母亲与她,以及胞弟,跟随商队,去赚蛮子的钱。彼时,薛江流尚在书院念学。
适逢游历,薛江流与同窗兜转抵达西境,与冬莺相识。不过那时只当作匆匆一面,毕竞,薛江流很快将要回京,冬莺亦要跟着双亲留在西境。
而后过去一年,二人在汴京重逢。
时逢薛江流春风得意时,二人有了首尾。
后来,宋罗音成功嫁与薛江流,冬莺便一直自诩是薛江流养在外头的外室。彼时冬莺天真,只觉能与心上人时常在一处也好。直到倪湘入府没几年,宋澜为皇子挡刀一事发生,薛江流忽然哄了她,只说先进府,在倪湘身旁做个一等婢女,待岳父长眠,再与老侯爷提起要纳她为妾一事。
可后来又遇着老侯爷逝世,此事兜兜转转耽搁下来。冬莺本就出身市井,于名分一事不太计较,倪湘得宠,她只要日日能见着薛江流,亦是好的。
兜兜转转过去许多年,直至一日,薛江流寻了过来。将她套上小厮春水的衣裳,带她出了侯府。亦是那日,冬莺才惊觉薛江流起了杀妻的心思。薛江流虽登过桂榜,可官路一直不太顺畅,娶宋罗音后,倒说顺畅了些,可宋澜身死,岳母又以退为进回了扬州,宋家当时几乎再无能力提携他。宋罗音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因着时不时得景佑帝关切问上几句,薛江流亦不敢休妻、不敢和离。
故而,将心心思打到了冬莺身上。
他晓得,冬莺在西境待了许久,对那些蛮子手里的毒兴许熟悉。果真,对冬莺用了几番柔情蜜意,便见她写下′莺啼'二字。此乃西境一味无色无味的毒,厉害之处,便是哪怕服用此毒,哪怕身体亦有毒性,旁人亦瞧不出异样。
之所以唤作′莺啼',便是盘踞在咽喉的剧毒。此毒会在悄无声息中渐渐吞噬身体,拖垮人的身子,引发咳疾,从而勾人用药。
与那味桂枝碰在一处,只需三日,便会悄无声息夺取性命。哪怕是郎中,亦把不出毒脉来。
冬莺与薛江流里应外合,薛江流想方设法寻来此毒,冬莺在倪湘身旁拱火,勾起倪湘心腹婢女的不满,言语间诱导那个婢女调换桔梗,将其更换成桂枝宋罗音逝世后,冬莺以为正妻消亡,她兴许能正大光明陪在薛江流身旁。薛江流却又磋磨一年,只说发妻身亡不久,不宜另纳姨娘,唯恐旁人诟病。冬莺一怒之下告了三日假回家,恰逢邻居开了酒水铺子,冬莺一连两日在酒水铺子买醉,次夜便与邻居滚进了床榻。而后,冬莺惊觉自个月事许久没来,寻了郎中瞧,才晓得已有两月身孕。她与薛江流许久未曾有过,孩子,自然是邻居的。大约是这个生命的到来,倒叫冬莺幡然醒悟,不再执着向薛江流要名分,亦不打算告诉邻居,只念着将孩子生下来,好好养着。有些事想得通了,再瞧旁人时,便只觉穿透皮肉,能望进溃烂发臭的骨血。冬莺耻笑薛江流薄情,杀妻只为踩着宋家往上爬,当即拿捏把柄,借口将他杀妻的证据埋在某处,威胁薛江流替她赡养儿子。自此,便是冬莺与薛江流之间的所有事。
院中众人比夜色更沉默,尽管早已猜测宋罗音之死乃薛江流所为,仍被他的薄情与残忍激起无边无际的怒。
元澄与阿烈性子直,没忍住啐了几口。
商月楹不知该说些甚么,张了张唇,却未能出声。只能反复握紧薛瞻的手,竭尽一切可能安抚他,陪他一并承受这不堪又震惊的真相。
半响,冬莺扯唇笑笑,“这样的真相,都督当真能承受么?”元澄当即拔剑悬在她胸口,只稍用力便能刺进心房,“贱人!闭嘴!”除却薛江流,冬莺亦是杀害宋罗音的元凶。冬莺说出这些,便没想能活着回去,她不惧胸前那把剑,只盯着薛瞻,面上有一瞬痛快,不知是为她报复了薛江流的儿子而痛快,还是秘密最终宣泄出口,令她豁然,令她解脱。
“我杀了你母亲,你要对我如何用刑,我都不畏一一”但,”冬莺偏目窥商月楹,倏软神色,“我的儿子尚且无罪,能不能,放他一条活路?”
终是真相大白,商月楹却觉着自己没权利替薛瞻做决定,只沉默撇开脸。不知过去多久,薛瞻总算有了动作。
他走得极缓,细了瞧,绷紧的下颌隐隐发颤。沉默行至冬莺身前,他忽然问了个尖锐的问题,“你爱你的儿子么?”冬莺一怔,没料想他会如此问,回过神来,以为死前还能见着儿子,遂一点头,“自然是爱的。”
“薛江流不配再为人,可我母亲与他仍是夫妻,我若杀了他,无论是毒是药,终归引来衙门探查,我的母亲,他践踏在脚下当作踏脚石的我外祖一家,凭何因故再被他染上蜚语。”
“你爱你的儿子,我的母亲,死前亦记挂着我。”“我今日不杀你。”
冬莺错愕盯着他,瞧他咬牙切齿,面目险些狰狞,“你的儿子,我会派人好好养着,你只需装作无事发生,继续与薛江流周旋,不叫他察觉端倪。”“为了你的儿子,替我做事。”
冬莺只见他阖紧双目,不知是不是灯烛欲灭,四周昏暗,她仿若瞧见从他面庞一霎而落的恨。
“我要他独身一人,要他死得干干净净,要他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