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5章
不知何故,商月楹就这般将话问了出来。
明知爹爹宁可为她罢官,阿娘宁可为她烧了这间宅子,也要叫她后半生平安顺遂的活着。
她觉着自个就像花圃里精心养护的花儿草几,尚能承受住的风雨都大抵被养护之人抚散过,哪怕瓢泼大雨,砸在身上根根发疼的刺,经由那双手拨弄后,再落在身上,也顷刻就变得绵软泛痒,轻飘飘的。她头顶有大掌遮风挡雨,那,他呢?
他的寥寥平原,又有何人踏足,何人离去。有些事情已成既定,她即便听爹爹阿娘的,及时抽身,又焉知能全须全尾撇开干系?
他蛮横霸道,殿内求亲,一席只喜欢她的言语传入坊间,闹得满汴京都晓得。
哪怕她跑远,逃开,阖家回嵊州,岂知会不会被当作软肋钳来,对他威逼利诱。
届时,她若一朝变成笼中雀,如何再展翅高飞,如何再肆意盘旋。她商月楹对此等虚无缥缈的仓皇思绪厌恶至极。她不要做被他人裹挟的玩意,不要做他人弄权的牺牲品。不闻他张不张唇答她,商月楹捏紧他的袖摆,仰面正视他的满目惊诧,“你想不想替外祖父报仇,想不想替你的眼睛报仇,想不想.……她紧抿两片红唇,绷成一条薄薄的红线,平复呼吸,再度开口:“想不想,为了我,将所有对你我有觊觎之心的人,都击退?”言语一落,就觉身子再度被拥紧。
伏在她腰后的手掌轻轻发震,他像淡然承受了此事,却又忍不住在她面前俯首宣泄。
一些个暂未理清的思绪在心内兜兜转转,商月楹索性不再搭理,两条胳膊不复沉重,轻盈往他腰间揽,往他肩背轻抚。是啊,城外玉泉寺的禅师语调空灵,曾讲,肉体凡胎,不过浮浮沉沉,七情六欲仿若凡胎根茎,硬拉强拽将其在尘世扎根。他与她一般无二,不过寥寥众生一角。
他又怎能不恨。
商月楹一时泄去与他感同身受的愤然,无意识将他安抚,将他包裹。却忽觉肩头滴落一丝滚烫,商月楹一霎无措,哑了声,半响方道…你别哭。”
薛瞻再起身时只余羽睫泅湿成一把扇,窗外淅淅洒洒落雨,他却在窗的这头沉静将她望着,只觉她仿佛兜兜转转想了许多。眼眉那样柔软,白皙透粉的双腮不复以往羞怯神态,却柔和得紧,连他都忍不住弯了眼,最终握起她的手,泄出一丝拂开心神的笑。这样好的她,他又如何不视若珍宝。
薛瞻敛了心神,一把嗓很轻,却又笃定极了,“只要你愿意,我便想。”雨仍落着,沉闷得紧,挥散不开,屋内的一对男女却在彼此窥不见的角度,不自觉将撇下几瞬的唇高高扬起。
后腰酥麻绵软,商月楹轻踩他的膝,小声道:“抱得够久了罢?你干嘛呀,还不将我的鞋寻来!”
薛瞻终是松了她,旋身往床侧的角落走,捡起那只消失已久的绣鞋,并拾过榻脚的另一只,复又行至她身前,捉起她的脚腕,把鞋一套。双足得了踏实感,商月楹忙操他的肩,自顾旋裙往铜镜前站。歪着脑袋左瞧右睇,她小声咕哝道:“你这编辫子的手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薛瞻立在她身后垂眼瞧她发间的蝴蝶兰发簪,不免扯了唇笑,轻轻应声。“歙,有件事,我在心里想了许久了,能不能问问你?"商月楹拂裙坐在圆杌上,对镜瞧他。
薛瞻:“夫人尽管问。”
商月楹不与他客气,直接又颇为尖锐地启声,“若说害婆母离世之人是倪湘,你留她一条命,是不是暗自打算着,要如何报复她,才算痛快?”薛瞻稍稍点头,未否认。
却见商月楹踌躇稍刻,忽问:“也许是因我是女子,心思细腻了些,我总觉着,倪湘的胆子没那般大。”
她复又将那日应章兰君的邀去侯府、倪湘听及他处置下人一事立时仓皇了神色的事细致说与他听,道:“我就是想,她兴许对婆母有过妒忌,有过恨,但若她能悄无声息了结婆母的性命,她不应是那等神色。”言罢,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倘若她谋害婆母,求的是个什么呢?她若求个正妻之位,这几年过去,也该往上爬了。”她窥一眼薛瞻的神色,倒像,正妻之位她坐不得,与其说她没那心思,不如讲,是有人不叫她坐。”
薛瞻倏而明白她的意思,眼眉稍敛,眯眸分析道:“夫人是说,母亲当年的药被调换一事,兴许另有人在捣鬼。”
商月楹不大确定,但仍点点头,“薛如言是倪湘的命根,且说薛如言此次春闱未能上榜,可在春闱前,你又岂知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姨娘身份会替薛奴言蒙羞,岂知她不想当正室娘子。”
“可她迟迟未有动静,公爹哪怕那般偏心薛如言,仍未想过将她扶正,“她愈往后讲,愈发觉着此事分外吊诡,“这便是最古怪的地方。”“公爹与倪湘都对薛如言百般呵护,婆母已离去几年,论庆元官律,他扶正倪湘也无妨,可,究竞是为何?”
方问出口,商月楹蓦然瞪圆两个乌眼,提着嗓猜测道:“我曾听阿娘提过几句,讲外祖父大义舍身,婆母得陛下庇佑,若倪湘始终未能上位,会不会是公爹因着陛下的缘故?”
一个更惊诧、更罔顾纲常的念头在她心内冒尖,她难掩惊呼声,忙捂了两片嘴皮子,默息许久方才问:.…公爹如今在礼部当差,与外祖父有没有关系?她犹记着,宋澜乃礼部侍郎。
亦犹记着,阿娘与她讲,薛江流乃侯府庶长子,虽有才,仕途却大抵有些受阻,宋澜尚在世时,他只在城中各司辗转,摸不到六部一角。而今,宋澜身死,他却稳居礼部。
虽并非侍郎那等要职,却仍叫旁人阿谀奉承。她尽可能控制自个不以利欲熏心去妄自揣测长辈,却仍忍不住细想。若薛江流偏就是那般的人呢。
薛瞻循着她的目光对视,“夫人猜测,母亲身死,或许与薛江流有关。商月楹未答话,只绷紧两片唇。
俄而,她垂首落去一眼,小声道:“只是猜测,应当不会那般荒唐。”可若当真是薛江流为求功名利禄,做出杀妻那等被世人唾骂之事,又靠景佑帝对宋家的怜悯升官。
又该如何算这笔账呢?
仓皇挪开视线,商月楹一把清丽嗓音益发细声细气,“我就是话本子看多了,也许,也许我的猜测有假,你先莫想那么多。”她不敢再细想。
若真如她所料,她甚说会担心薛瞻弑父。
商月楹旋身拉起他的袖摆摇晃几下,软声道:“无论此事是否存疑,你先答应我,不许冲动行事,便是断案也讲究证据,若你要去查,待一切都水落石出再讲,成么?”
薛瞻不作声,垂首将她深深一望,半响,方张唇,“好。”商月楹这才舒展了眼眉的浅浅褶皱,暂且将高悬的心稳当落下。二人侯在寝屋内等雨停歇,临去前厅用晚膳时,已是天黑。秦意仍在薛瞻眼前笑眯眯的,商月楹罕见与商恒之落座一块,借以奉菜与他窃窃私语了几句。
熟料商恒之先蹙起两条蜿蜒的眉,瞧他心内百转千回,俄而,方又舒展开。两个下垂的薄薄眼皮再往薛瞻身上落,便多出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只犟着脸点点下颌。
用罢晚膳,商月楹提着粉裙起身,笑吟吟道:“今日突然回来,原是想尝尝阿娘的手艺,岂料不巧错过了,爹爹,阿娘,檀娘先回绿水巷了,改日馋嘴了再又回来。”
秦意朝门外一望,婢子已掌起廊下的灯,她稍稍嗔商月楹,软语几句,“晓得了,儿大不由娘,有了夫君便连这个家也不愿多逗留,你且去罢。”商月楹赧红了脸皮子,辩解道:“哪能,就是外头天黑了,街边出来瞎跑的人太多,我那是担心夜里马儿瞧不清,担心马儿撞了人。”商恒之嗤嗤一笑,阴阳怪气启声,“马儿撞人?也就你能想出来,别讲了,快些回罢,若有甚么想吃的,叫春桃那小丫头回来取。”与爹娘再多讲几句,商月楹唯恐自个今夜就歇在府里,忙点点下颌,旋身往外去,“那檀娘先回,爹爹,阿娘,保重身子要紧哩一-”回绿水巷的马车里,商月楹两个带着软肉的膝总撞上他的,后知后觉又悄悄羞起来。
元青方拉辔停马,她就自顾打帘跃下去,掐着裙边一路小跑往花韵阁去。元青:…………大人,夫人这是?”
薛瞻遥顾她的身影渐渐模糊,扯开唇笑笑,又掸灰似地将笑意压下,“元青,喊阿烈过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与他。”元青不疑有他,忙驾了马走。
薛瞻仰面睐一眼梁下的金线匾额,瞧着这座荣华富贵的都督府,渐渐将半边身子藏匿进黑夜里。
她说得没错,就连他尚且贪恋权势的味道,她的猜测,应许有几分真。若真如此,他倒觉着洒脱豁然。
也终是有理由撕开这层裹着父子情谊的糖衣了。扫量几眼夜色,薛瞻不做迟疑,坦然迈开步伐进府。他既说要百般呵护她,就定是言出必行,五皇子,曹家,余下几个皇子,包括薛家,都休要妄图干扰他与她共筑圆满。也许,迟来的天,终是要变了。
适逢立夏,商月楹裁了夏裳套在身上,握一杆狼毫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妈妈,这庄子的收成,我总觉着有些算不对,快来帮我瞧瞧!”荣妈妈忙伏腰上前,歪着脑袋一睇,方笑笑,“夫人没算错,只是有些逢年过节的加赏忘添进去了,您瞧一”
商月楹打眼细瞧,还真是,忙拿过另一册账本,翻翻找找,复又添去几笔,方阖紧账册,闭目往太师椅上仰躺。
“这算账一事大抵还是不适合我,叫我游山玩水倒是擅长,"她拖长语调怨了一嗓子,“连着在府中憋了几日,我当真是憋坏了。”但说她一张嘴皮子像在城隍庙开过光似的,言语甫落,就听元澄踏足而来。商月楹神情恹恹往那厢睇去一眼,…何事?”元澄摸了张天青烫金帖子出来,笑嘻嘻呈与她,“侯府二房下了帖子,称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邀夫人去赏荷呢!”商月楹倏亮起两个乌溜溜的瞳眸,垂眼细扫帖子片刻,反问几句,“赏荷?我怎么记着去年赏荷宴已经在侯府办过一回了?”“那就不知了,夫人,您去不去?"元澄漫不经心答话。虽那日央着薛瞻不可轻举妄动,这些日子他也真真是忙,她便暂未多想。此刻大好的机会送与她手边,她自然要紧紧攥住。休管侯府是个什么魔窟,她且去探探,瞧瞧,保不齐能窥见什么她想知道的东西。
商月楹举起帖子来回转动,叫上头的金色晃了几回眼,忽道:“去。”换了身樱红短褂搭月白圆领衫,商月楹带了荣妈妈与两个婢女,唤着元澄,出门套车往永宁侯府去。
元澄在外头哼着小曲驾马,商月楹挑了车幔瞧坊间热闹,心内细细思衬片刻,忽挪了位置去掀帘,露出半面稍稍凝重的脸,“元澄,待会进了侯府,若说发生了些什么,我朝你递个眼色,你便去做,明白么?”………夫人要做什么?"元澄拉辔的手一紧,忙侧了半个脑袋答话。听夫人这语气,莫说她是觉着今日去侯府会与何人起姐龋?商月楹笑吟吟收了探出去的脸,只讲要他照做便是。两个婢女不晓得她因何说这样的话,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珠与荣妈妈互相睇眼,荣妈妈也只是露出一副凡事以夫人为主的姿态来。套的马车在沉默中进了永宁侯府盘踞的银口巷,元澄将马车停在树荫下,又不知从何做戏法般变出一把油纸伞,笑吟吟递与方下马车的商月楹,“夫人,给。”
两个婢女赞赏瞧他一眼,暗衬他这人言行举止吊儿郎当,却说是个心细的。商月楹抚一圈伞骨,撑开伞面,快步往侯府门房去。进了府邸凉爽些许,遂差了廊下伺候的婢女带路,只往园子那头走。她那日几番言语将薛江流得罪干净,晓得他这个时辰不在府里,何故还装样往大房那头去尽孝。
头先几回来,那净池尚且只有几尾红鲤在游着,如今再来瞧,倒说是荷叶扑鼻香,荷花晃人眼。
商月楹远远一遥望,拐角凉亭里坐了几道窈窕身影,离得远,尚还瞧不真切,只听得浅浅曼声。
未做多想,她唤停婢女,自顾穿廊而过,靠近那凉亭。“宁姐姐怎的还笑话起我来了!“近了瞧,才晓得是薛玉半倚在旁人肩头,巧笑嫣兮。
商月楹细细扫量,除却薛玉,那被唤作宁姐姐的女子她也认得,闺名仪然,乃宁绪之同族不同源的堂妹,尚未婚配,往年贵胄小宴,她凭一手好字硬生生拼出个好名声来。
往左再睐一眼,是个脸盘尖尖、肤色净白、眼波流转如流萤的妙龄女子,大约十六七岁,双腮尚还有几丝软肉。
再往边上瞧,却是二房那位表妹,窦婉君。商月楹眉心一拧,暗骂一声,只觉今日当真冤家聚在一头。不过稍刻,她扬起端庄的笑,眼眉放得乖顺,不紧不慢踏进了凉亭,“阿玉,讲什么呢?”
她虽说面上柔和,身后那位荣妈妈却不苟言笑,肃着脸皮子候着,两个婢女低眉顺眼,下颌虽未扬,但说也未摆得很低。这般气势,便是薛玉有意将她当成空气去瞧,也暂且只能作罢。..嫂嫂,"薛玉略微敛了弯起的唇,不咸不淡唤她,复又将头偏去一旁,答她的话,“没什么,与宁家姐姐说些不紧要的事,嫂嫂坐。”也不知她阿娘在想甚么,今日这赏荷不过只为遮掩,她怎的又将商月楹给请了来,又不是不知她与商月楹不对付。
商月楹拂裙坐下,接了侯府婢女奉上的茶,稍稍挑眉,去望那从未打过照面的女子,“阿玉,这位是?”
未见薛玉答话,那脸生得尖的女子当先笑笑,忙起身与商月楹行罢一礼,“见过嫂嫂,小妹闺名令姝,今日是姑母唤我来的。”商月楹扇几下羽睫,回去半礼,当作知晓。原是章兰君娘家的侄女。
她听荣妈妈提过几嘴,章兰君虽说出身荥阳,胞弟章则却也在十年前入京为官,如今领的是通事舍人一职。
只余窦婉君还未曾寒暄,商月楹轻轻呷茶,笑一笑:“表妹,许久不见。”窦婉君先掀眸瞧她一眼,竞将脸垂下去,声若蚊蝇,“婉君当不得夫人一声表妹,夫人莫折煞则个。”
适逢刮起一阵风,满池荷香飘进亭内,商月楹讶然把她一望,后又回神,去瞧薛玉,只暗暗在心内揶揄,原是有薛玉在,这窦婉君便又如初见那般畏缩。薛玉性子跋扈,亭内几人皆心知肚明,她见了窦婉君这模样,稍稍不耐烦,语气也不大好,“行了,别做出这般叫旁人觉着是侯府欠了你什么的样子来,也不知阿娘做什么要喊你来,好不容易才叫你离开侯府。”窦婉君脸皮子涨得通红,用力咬咬唇,起身答道:“姐姐莫怪,我、我已定亲,想必夫人唤我来,是想着我与姐姐年纪相差得不远,在亲事上能建议一寥寥几句,便将遮羞布扯去。
商月楹猜测出一二,总算晓得今日虽为赏荷,却为何只有亭内这几人了。原是为了薛玉议亲一事。
薛玉未曾想吃窦婉君一记闷亏,不再装样,挑了话说开,“你是个什么身份,我用得着让你来建议一二?”
“你嘴里讲着定亲,心里怕是不平得很罢?怎的,想嫁的人嫁不成,都督夫人的位置叫旁人坐去了,你心里伛火,不敢讥讽正主,便寻了我来刺?没门!薛玉可不顾那些个礼义廉耻,宁仪然与她关系尚可,章令姝亦站在她这一边,便说她嚷嚷起来,连商月楹这位正主都不在意了。商月楹失笑瞧她跟个炮仗似的一股脑乱轰,也只噤声,未去阻拦。炮仗仍在捣火,“你是个小门户,去外头打听打听,婚嫁之事向来讲究门当户对,你配得上么?你嫡亲姑母赶着给人做妾,你比她强上几分,想着做人家的正妻,你姑侄二人倒有一点相似,只逮着我家这一门!”这话说得刺耳,像根尖锐的刺,句句往窦婉君心尖上扎。商月楹旁观片刻,歪了脑袋瞧窦婉君的脸色,却不见她出言反讥,只叫她这等看戏的旁人觉着,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方要出声提醒薛玉几句,却听亭外传来几声遮掩轻咳。“阿玉!"章兰君不知何时过来,身侧跟着道倩影,前者神情尴尬,后者脸色淡然。
商月楹定睛细瞧,一霎发现那道倩影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位年轻工部侍郎裴宿的夫人,白承微。白承微今日穿一件鹅黄圆领衫,套湖绿窄袖短褂,许是晓得要来侯府做客,还往白净的脸皮上搽了薄薄一层香粉。她笑笑,“侯夫人,令爱性情……当真直爽。”此话一出,在场几人只要长了耳朵,不做思量便能咀嚼出味道来。章兰君讪讪一笑,亲自引白承微往亭内去,近了,便替白承微介绍几人来。白承微细细扫量几张俏脸,最终将视线往商月楹身上一落,捉了她的一双手,语气亲昵:“好妹妹,又见面了!”
商月楹忙回以微笑,轻声唤她:“白姐姐。”章兰君一双眼在她二人身上扫,半响方道:“你二人竟早已相识,如此看来,我这帖子倒还真没下错了!”
白承微礼数做得足,不叫章兰君的话落在地上,“侯夫人体贴,今日来侯府赏荷,是承微之幸。”
章兰君见她没将方才薛玉跋扈的模样放在心上,暗暗松了口气,脸皮子一换,笑意更甚,“那池荷花开得好极了,不若先去瞧瞧,我去后厨催催,那上点心的婆子怎的手脚如此慢!”
说罢,章兰君朝方妈妈睇一眼,主仆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忙一前一后往外走。
商月楹暗暗腹诽,侯府百年世家,甚么点心还要做主母的亲自去催,想来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白承微虽说也是客,却也并非长辈,与商月楹年岁相近,比薛玉亦大不了多少,见几个姑娘家偷瞄自己,便笑一笑,道:“我是头一回来侯府,阿玉,白姐姐这样唤你成么?”
薛玉忙点点头,“可以,可以,白姐姐,要去池边瞧瞧么?”商月楹古怪瞧薛玉一眼,心内发笑,觉着这堂妹倒还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晓得白承微来这是为了她,便收了性子,不去驳白承微的面子。白承微遂拂裙起身,“那便都过去罢?”
余下几个姑娘忙起身跟着。
说是赏荷,其实不过换个地方挑散那几丝尴尬,薛玉瞧白承微与商月楹待在一处,便揽了宁仪然与章令姝的胳膊,往池的另一头拐去,倒叫窦婉君一人疾愣愣待在不远处,不知想着甚么。
这厢,白承微亲昵剪着商月楹的胳膊,渐露本性,阴恻恻与她贴耳,“好妹妹,你可晓得今日我来侯府是做什么的?”商月楹虽说与她只见过一面,但自从那日见她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厮出头,便觉着她这人是个好相处的。
听了话,商月楹忙笑一笑,道:“我瞧出来了,是为了我那堂妹的亲事罢?″
白承微点点头,放低一把嗓,“侯夫人晓得我父亲门生众多,且今年那几个登了红榜的进士都出自我父亲门下,便想着替你那位堂妹牵牵红线。”商月楹了然,倚栏而靠,曲臂交叠,盯着池里的荷花,“所以,二婶就寻上你了?”
语气稍稍有些疑惑。
去岁赏荷宴,薛玉与曹光的夫人闹出那一遭,坊间偶尔将此事当作笑谈,又因薛玉嘴不把关,一言不合便想与人动手,章兰君许是晓得世宦官眷挑儿媳,都爱打听几句,便索性不与那些官眷往来,只将目光放到将来的新贵身上。侯府根基稳扎汴京,不缺银钱,爵位又落在二爷薛江林头上,薛玉乃二房嫡女,说夸张些,便是下嫁,日后也是穿金戴银的好日子。慈母心思倒叫商月楹佩服,只是她亦听坊间议论过白家,都言鹿鸣书院院首膝下双姝,长女性情柔顺,次女与之相比稍显顽劣。章兰君便是要请人来,也合该请白承微的长姐。白承微机灵得紧,听出她言语中的茫然,忙解释道:“我阿姐上月被诊出喜脉,姐夫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那些想求我阿姐的路子送子弟进书院念学的子,都叫我姐夫拒了。”
商月楹这才轻轻′啊了一声,当作明白。
相看乃女子之事,求去白父面前如何像话,因此才请了白承微来。白承微话语一顿,又补充道:“你二婶与我说,今日只是叫我先来瞧瞧你堂妹,觉着她好,再请我去回了父亲,往今年的士子里选出几人来,好促成一段良缘。″
几番赏荷,日头到底有些晒,又匆匆作罢,往更凉爽的凉亭去。侯府伺候的婢女重新换了茶水与点心,薛玉途间说是要去方便,向白承微羞赧一笑,揽了宁仪然与章令姝一道去。
窦婉君坐在一旁饮茶,商月楹虽不往她身上瞧,却总觉着她往自己身上落的眼神叫她不大舒服。
忍了忍,商月楹最终想着找些话聊,抬眼冲窦婉君笑笑,问:“表妹,方才你讲定亲,与哪家定的亲?”
薛玉不在,这窦婉君却又淡淡搁下杯盏,答话:“不起眼的小门户罢了,便是说出来亦入不得都督夫人的眼。”
不晓得是不是商月楹听岔,都督夫人这四个字,从窦婉君一口银牙里钻出,莫名冷硬了几分。
商月楹面上不显,只挑了一边眉,“哦。”而后,不打算再与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搭话。她噤了声,窦婉君却像有更多的话与她说,自顾开口道:“姑父怜惜我,替我张罗了协律郎祝家的嫡次子做夫婿。”商月楹未瞧她,“祝家?有过耳闻,他家虽官阶不高,却是个和气的,他家夫人常施粥布善,与祝大人琴瑟和鸣,他家大郎几年前外派为官,娶的夫人也跟了过去,表妹嫁过去,倒能享清快日子。”“祝郎是个好的,头先接触了几回,对我倒也体贴,只是有些笨拙,"窦婉君扯了淡粉的两片唇笑笑,面容柔和,话却讥嘲得紧,“祝郎从未与女子相处过,不知何为情深,我叫他去坊间打听打听,多与表哥学学。”这话,像商月楹方才饮尽的一盏茶,暗含一丝苦。窦婉君这是拿薛瞻求娶她的事来拈酸发苦呢。便连白承微也诧异睇来一眼,神情仿若在讲,窦婉君言谈间怎的如此不妥当。
…情深?与表哥学学?"树荫下的蝉不知鸣声几许,商月楹望进窦婉君暗暗挑衅的眼,嗤嗤一笑,“表妹,你是想讲你对我的夫君还抱有爱慕之心心罢?这样,不若我喊来二叔,就讲我商月楹愿意腾出一个位置来,以此来满足你的情深几许,如何?”
薛瞻,瞧瞧你惹的风流债,处处与你无关,又处处与你脱不得干系!窦婉君僵了唇畔,方变了脸,笑道:“嫂嫂急什么,婉君才不是那个意思,嫂嫂得夫婿宠爱怜惜,婉君不如嫂嫂,只是十分羡慕罢了。”商月楹脑仁有些发胀,睨她一眼,冷声道:“住嘴,你既唤我一声嫂嫂,那我便长你些许,人贵在看得起自己,我方才已与你讲过,祝家是个好的,你可莫要辜负二叔对你的一番用心。”
“至于你讲你不如我,我便在今日与你说得再明白些,”她伏腰逼近一寸,稍稍眯眸,“莫要事事与我相争,我得以嫁进薛家,是得陛下青睐,你讲你的祝郎对你体贴,那便要受得住这般体贴,你今日在这里与我讲这些,没用,往长运讲,即便你日后过得不好,又不如我了,那也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休要将旁人对你的体贴当作不幸,反来怨恨我,明白了么?”她觉着与这窦婉君说得够明白够清楚了,在此之前,她与窦婉君素不相识,若说与薛玉不对付,尚且能讲是因在鹤春楼,薛玉强咬着她不撒口。可她并未惹过窦婉君分毫。
窦婉君的怨,不甘,忿忿不平,与她又有何干系?她虽对外讲是端庄娴淑的,可即便她当真是那等性子,也不应平白无故受她敌视。
岂料窦婉君听了这话,只是扯开唇笑一笑,未再吭声。拐角月亮门下传来脚步声,侧目瞧上一眼,是薛玉与两个姑娘家去而复返。商月楹闭目调整情绪,在心内暗暗提醒自个,今日来侯府另有要事,索性起身,裙摆扫过圆杌,与白承微道:“白姐姐,阿玉她们回了,月楹先去寻个方便,待会再来陪你,如何?”
白承微虽惊诧窦婉君竞对薛瞻抱有心思,却也听明白了商月楹言语里的反驳,心内对商月楹的喜爱愈发深厚,忙笑着点点下颌,摆摆手,“去吧一一”商月楹留了荣妈妈与秋雨在原地,领着春桃拐门而出。方走几步,又往回退,与守在月亮门下的元澄道:“方才听见了?我说的那些,不许说给他听,我才是你的主子!”她已竭力佯装平静,却仍压不住心心内那丝气恼,与元澄说起话来,语气就有些凶狠。
元澄并未将窦婉君此人放在心上,只因他晓得大人连个正眼都不会给她瞧,只觉商月楹这气生得有趣得紧,没忍住′扑哧′一笑,复又肃起神色,沉声道:“是,夫人。”
商月楹掀眸瞪他一眼,领着春桃旋裙往外走。侯府家大,养的婢女小厮一个塞一个的机灵,一路上,但凡见了她的,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少夫人。
商月楹寻了方便,取了清水净手,觉着这天有些燥热,凉亭里又坐了个窦婉君时不时来拱把火,只觉没趣,忆起要打探的事,脚步一转,当即便往大房那头去。
春桃见她拐了步子,有些茫然,“夫人?要去问安么?奴婢听说大爷还未回来。”
商月楹步履不停,漫不经心答道:“有些热,随意走走。”拐了几条庑廊,绕了假山,商月楹遥望一眼大房那头,正欲抬脚再往前走,忽见一道身影弓身从门下钻出来,神情遮掩地往四周瞧,稍刻,又往另一头去。
商月楹总觉着自己有些气运在身上,方才鬼鬼祟祟那人,正是薛江流身旁伺候的小厮春水。
此乃大房地界,他乃大爷身边的一等小厮,何故做起事来如此遮掩。必有猫腻。
未吭声,她放轻了步子,匆匆跟了上去。
春桃不晓得她跟个小厮做什么,却也机灵着未吭声,只悄悄放轻了脚步声。往左拐了百步,商月楹低目窥一眼衣裙颜色,借开得正好的绣球遮掩,稍稍蹲下身子,歪着脑袋往那头瞧。
只见春水行至一处芭蕉叶前,四下张望,而后抵唇轻鸣,发出两短一长的莺啼。
大约半炷香,有道身影匆匆从另一头过来,只露出半截靛蓝褂子。但见那春水从怀里摸了几张银票,匆匆递与那人,压低声音道:“这是这个月的,你收好,莫叫旁人发现了。”
那人将银票匆匆扫量,对叠塞进腰间,一开口,是把妙丽清嗓,“晓得了,大爷可有话交代?”
春水:“暂且没有,你莫要打听,每月拿了票子就行,这是封口的票子,也是赏你的票子,可拿稳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想仔细些!”那妙丽清嗓嗤嗤一笑,“何故每月都提醒我一回?我晓得的。”言罢,二人不再交谈,张望片刻,自顾离去。直至脚步声渐远,商月楹方起身,目光幽幽往空地上瞧,“春桃,你便当作没听见,明白么?”
春桃惊骇了一双眼,显然是陡然知晓某些隐秘,有些骇然。大爷身旁的春水,为何要塞银票与旁人?
嘴里还说着什么……封口?
春桃只觉自己无意间跟着商月楹窥见了一个不得了的惊天秘密,虽暂且不晓得这秘密是什么,一颗心却仍打鼓得紧。半响,她应声…明、明白。”
商月楹觉着已经触及了些许隐秘,至少一双手已经摸着边了,不枉她今日来侯府一遭,竞一来便叫她听来个大的。
旋裙往来时的路走,方走几步,她又停下,有个主意渐渐在心内成型。她轻声道:“春桃,这侯府的一等婢女,都穿的靛蓝褂子,对么?”春桃忙答道:“是。”
商月楹扯了半边唇畔笑笑。
方才未见那人真面目,有了这衣裳颜色,她倒有主意能将这人找出来。找到这人,想晓得那些银票是做什么的,封的什么口,一切便简单些了。她回望大房的雕梁画栋,只觉,这侯府,这大房,真是来一回,便叫她耳目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