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4197 字 10个月前

第34章第34章

商月楹匆匆往廊下迈步,秋千架被淡粉裙摆扫得一摇一晃摆动。只瞧她扑扇几下浓密羽睫,持帕在乌鬓佯装擦汗,遮掩住两腮的那抹红,"爹爹,檀娘好想您一”

商恒之稍稍撇唇,扯了淡漠一笑敷衍她“想爹爹,倒是好些日子不曾回来过了!”

…爹爹,你再这般,我这便走了。“商月楹眼眉佯佯下垂,像坍塌破碎的涓涓溪流,故意捧出一涡失落。

言罢,就见商恒之屏笑出声,掀起两个下垂的眼皮睇她,“走什么走?好不容易回来,我不同意,我看你敢走?”

商月楹立时扬起唇畔笑,帕子往腰间一塞,直揽来商恒之一条胳膊晃,“爹爹和阿娘寄信回嵊州,可有帮檀娘问外祖与祖父两家安?”“小没良心,你外祖母前阵子寄信来,还与我说你怎的从扬州回汴京前,都不去瞧她一眼,"秦意捻起一指轻戳她的额,“叫你外祖母好一阵伤心!”商月楹揽着商恒之的手紧了紧,稍稍偏目窥着身旁那人的脸,语气稍赧:…若不是阿娘与爹爹催我回京回得急,我也不会走得那般急。”薛瞻眼眸里漾过几丝笑,克制自己不去沾染她的可爱俏皮,忽略她言语里的躲闪,只倏软了一颗心,把她深深一望。“岳父,岳母,"他往前走几步,俯身作揖,“今日小婿与夫人回来得突然,叫岳父岳母笑话。”

说话间,商月楹歪着脑袋瞪他一眼,伴着满园花香,仿若在警告他,莫再提方才之事。

秦意捻起帕子笑一笑,问:“不打紧,她爹爹就是这般,你二人可用过午膳了?″

薛瞻点点下颌,“用过了,蜜煎金橘与金玉羹的味道极好。”他如此坦然,倒衬得商月楹扭捏极了,她撇撇唇,将商恒之的一条胳膊撒去,鼓起两腮行至秦意身旁,未吭声。

商恒之眯眸在二人身上扫量片刻,忽道:“既回来了,就别急着走,都督,上回一局棋下得不错,不若随我去书房再来上一局?”薛瞻瞧不出神色变化,只含笑应下,旋身随商恒之离去。商月楹歪着脑袋靠向秦意的肩,倦怠如一只犯懒的猫儿,“阿娘,许久没与您一起午憩了,檀娘亦好想您……

“你呀一一”秦意爱怜瞧她可爱亲昵的表情,软了心神,拐步与她往揽月阁去,“都嫁人了,怎的还与闺阁女儿一般?”商月楹稍稍眯眼,唇边笑容却绽开几许,“与嫁不嫁人没什么关系,我可以是任何身份,但却永远会是娘的女儿。”她与秦意说话时的声线涓涓,似与往常一般,听者却多了份心思,叫秦意咀嚼出几丝怪异来。

秦意暂未吭声,只揽她的肩往廊下不紧不慢走,直至进了揽月阁,打帘进了寝屋,与商月楹一同躺在香榻上,秦意方叠起一条胳膊撑在鬓边,试探问出盘踞在心内的问题。

“檀娘,你与阿娘说,"她将一把嗓放得很柔很低,……你与薛瞻,是不是至今,未曾圆房?”

商月楹原有些睡意,懒散将双眼阖着,听得这话,倏然打眼望去,眼眉似羞似怯,但更多的是躲闪,“阿娘,我…”见她这模样,秦意已心知肚明,那双翦水秋瞳眨了几下,未逼问,只道:“你刚嫁过去第二日,我外出置办东西,便听了几句传言,原以为你二人感情好,后来回门,你却是有些躲他,我心里便有了数。”秦意如幼时哄眠那般轻抚她的肩背,没忍住问:“檀娘,你二人虽是陛下赐婚,但,你如今觉得他如何?”

“你喜不喜欢薛瞻?”

她与商恒之亦从年少夫妻走过来,虽也在嫁娶前未曾见过几面,却也胜过这世间多数夫妻,至少,商恒之对她事事顺从,百般呵护,她从未生过和离之心可自己女儿的这桩婚事细了瞧,却有些不同。撇开他二人是赐婚不论,薛瞻如何也不论,她只这一个女儿,倘若檀娘对那薛瞻总怯怯躲着,如此反复几次,她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为女儿想些退路。哪怕是圣旨赐婚,也没有将二人捆绑一世的道理。秦意软和一张脸,细细抚平商月楹眼眉的线。她的檀娘,是她精心养大的孩儿,若要磋磨一世,不如趁早脱身。商月楹哪知秦意已在短短几十息间替她想好了退路,她尚还将自己停留在方才那句话上。

喜欢薛瞻么?

她翻了个身,背对秦意,腰窝深陷进榻,抬手抽出后脑勺那根蝴蝶兰发簪在眼前观赏。

她该如何说。

她与旁的女子一般无二,今日城南脂粉铺出了新鲜玩意儿,她要占得先机去买一盒来,明日城东首饰铺子又打造好些个独树一帜的绚丽之物,她亦要全部拥有。

她比其他女子有更多的金银器物,她不缺这些。她的妆匣里,多的是满目琳琅。

可她直至这一刻,才惊觉,她竞已有多日不曾花费心神去拨弄妆匣里的玩意儿了。

偏要讲,那便是她躲懒,每日起身梳鬓,摸了这根蝴蝶兰发簪就往发间点缀。

就连他以宋清时的身份送与她的那支流苏步摇,都被她搁置进了妆匣角落,吃尽浙淅沥沥的灰尘。

这灰尘又团成一个圆,即便她将圆捻走,再瞧那流苏步摇,扬州的记忆仍能顷刻将她卷走。

她像一块煎得滋滋冒油的胡饼,似有两个人在争她。所以,她究竟喜不喜欢薛瞻呢?

秦意往那根蝴蝶兰发簪上落去一眼,窥她后知后觉的愣神,心内有了答案,漾开几寸笑,轻拍她的肩背,“阿娘只是问问,檀娘心里有数,阿娘就不多问了,睡罢一一”

但说母女二人帐内私语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厢,薛瞻落座商恒之对面,亦承受着岳父的扫量与试探。

稍刻,商恒之落下一子,平静道:“你我时常在金銮殿相见,我不便与你在宫中多说,以免旁人多瞧,我且问你,朝中有传言,称秦楼楚馆内传出消息,讲你家那两个弟弟与三皇子私下有往来,你要与傅从章那厮一般,将骁骑营拱手送与三皇子了?”

商恒之的语气算不得好,甚有质疑,薛瞻却如方才坦然,似他手中稳落的黑子,硬朗的眉微微弓起,答道:“家中两个弟弟不懂事,小婿已经教训过了,也派了人盯着。”

少顷,商恒之睐他沉静的双眼,沉声道:“檀娘不在此处,我便再与都督说一遍。”

“岳父客气,还是唤我的字吧。”

稍稍一顿,商恒之改口:“好,清时,你我都是男子,有些话便也好讲,你我同朝为官,有些事,你或许比我瞧得更为清楚。”“争储是必然之事,只如今尚缺一个时机,你便是躲去山里,那些党羽也不会放过你这块肥肉。“商恒之吃罢他一子,脸皮不复在商月楹面前的温和。眯起的眼眸像把利刃,望面前人一眼,像要将他剖开,语气斩钉截铁:“你迟早要入瓮。”

薛瞻未启声,敛了伴唇的笑,平静看向商恒之。静室只余袅袅烟雾,阖紧的门上仿若拴紧一把暗锁,将他二人关在里头,不论出个结果来,便无人递上锁匙。

商恒之:“你早已半只脚踏进贵宦弄权的漩涡,如今再想抽身已是难事,那几方势力,你总归要选择一方。”

他伏腰往前细瞧棋局,将自己指上一指,“想必你在求娶檀娘前,早已探查过我商恒之的底细,我人至中年,便是进翰林院也不过往前数几年的事,我是寥寥众生里的平凡人,你岳母,檀娘,我们都是如此,我与你说这些,并非以岳父、同僚的身份。”

“而是作为一个父亲,肩担责任的长者,"商恒之满目平静,道:“上回我已与你讲过,我的檀娘,是因陛下赐婚才不得不嫁与你,我在此事上犯了浑,才叫你占去先机,但如今那把权利的箭已在弦上,我却愿意做个临阵退缩的胆小之辈。”

他牵起唇角,平视始终沉默的薛瞻,笑一笑,“如若你终要迈进去,不妨提前告知与我,你我前去陛下面前,共要一纸和离。”他道:“我只要檀娘一世平安。”

言毕,他沉默几瞬,静候对面这人的回答。风起长廊,影影绰绰,当先探出半边的赤乌不晓得何时又隐去,沉闷了半日的云雾复又聚集在一处,一声闷雷,撕开口子无情砸落的雨接踵而至。薛瞻终抬眼,与之目光交错,沉静幽深的乌瞳里无喜无悲,却又像一汪温泉,穿透凿破的石隙,淌淌而流,“岳父,我不可能答应和离。”同样的话,他与商月楹亦说过,哪怕换了她父亲在此,他亦更斩钉截铁。他垂目去瞧棋局,哂道:“即便我身入棋局,亦有能反扑的机会,我是块任人争夺的肥肉,还是块咬一口唇舌尽烂的顽石,也得旁人试试才知道。”“清时既与岳父岳母都成了一家人,自是懂得分寸,你们视若珍宝的人,在我身边,亦同样是珍宝。”

他默然一瞬,方道:“哪怕我身死,珍宝亦如从前。”商恒之言语里的抵触与疏远,他听得明白。摸心而论,若他与商恒之调换立场,他或许能比商恒之更甚。商恒之与秦意,从年少夫妻走到如今,日子窥不见疮痍,唯余安稳二字,他又何尝不懂夫妇二人的舐犊情深。

这般能为对方甘愿付出的真心,他以往二十几载,亦拥有过。但,他亦失去过。

同样的东西,他必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他不能放手。

他要将她留在身边,共筑她口中千般万般好的家。风雨也好,勾心斗角也罢,是他该承受的,他不会叫她跟着承受半分。良久,薛瞻垂眼望手中的棋子,嗓音放得很低:“岳父,相信我,我会让她一世平安,一生顺遂。”

在书房辗转一盘棋局,再跨门而出,雨已是淅淅沥沥。骤然,薛瞻往廊庑尽头遥望一眼,元青不知何时就侯在那厢。步伐稍作停顿,薛瞻不紧不慢徐行过去,“何事?”元青敛眉颔首,低声道:“大人,流光阁那位得罪夫人的孟掌柜失踪了。”略一顿,他又贴耳靠近,说了甚么暂未晓得,却见薛瞻两条山峰似的眉愈拧愈紧。

稍刻,薛瞻沉沉启声:“知道了。”

元青退下后,薛瞻抬眼扫量,撞见昏沉的天,寻廊下伺候的婢女问上一句,只拐了步子往揽月阁去。

说陪着一道午憩,秦意却只打了半刻钟的盹,见商月楹陷在榻里睡得又沉又香,吩咐春喜等婢女不得擅扰后便自顾离去了。这厢,春喜与两个圆头圆脑的三等婢女蹲在檐下赏雨,忽觉院外有人撑伞而来,细了瞧,不是姑爷又是谁?

姑爷行至身前,问:“她醒了么?”

春喜眨眨两个圆溜溜的眼,放低一把嗓,悄声答道:“姑爷,小姐还睡着呢。”

薛瞻点点下颌,收了伞,推门跨了进去。

商月楹酣眠至申时半刻,方睡眼惺忪转身,朦胧一睁眼,不见秦意,却见薛瞻倚靠在她寻常瞧话本的矮榻上,未阖眼,静静呆着。………薛瞻,"她启声,略有一丝哑,“我阿娘呢?”那人偏目望来,遂起身行至桌前,淅淅沥沥倒满一盏茶,复又打帘进来,一步步靠近她,单手拂开纱帐,“先喝几口。”商月楹抬手揉几下眼,接了杯盏轻饮几口,又瞧他将杯盏送回桌边。她反撑两条胳膊将上半身往床沿靠,闭着眼,道:“外面下雨了?”薛瞻应了一声。

许是又待在同一片天地,商月楹好容易想起那个仿若被蝶翅轻扫双唇的吻,纱帐垂落一角,偷瞧他一眼愈发朦胧,磨一磨红唇,她复又开口:“我爹爹,与你说了什么?”

她可不信爹爹唤他过去当真是为下棋。

熟料薛瞻并未答她,只立在她的帐外,忽道:“楹楹。”怎的又如此唤她!

商月楹抬臂掀起纱帐一角,因午憩方醒而湿漉漉的眼眸把他一瞪,道:“你好好说话。”

什么楹楹,听得她两条腿都麻了。

薛瞻往前走一步,吊起一侧硬朗的眉,笑笑,“不许我唤楹楹?”“那……檀娘?月楹?又或是卿卿?”

他愈多说一道称呼,商月楹的两腮就益发红,她瞪圆两个乌溜溜的瞳眸,".…你疯了?”

薛瞻扯了唇畔低低一笑,歪着脑袋在她软嫩的腮旁轻啄一口,而后一字一顿道:“我没疯,就是不想总唤你夫人。”商月楹忙撑着身子往后靠,“你怎的又亲!”薛瞻:“楹楹美,我想亲。”

商月楹觉着不用照镜,左右两个脸皮定然红透,她扯来软被一蒙脑袋,嗡着缩着当鹌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你、你不许乱讲话!这是我家!”床榻边缘往下陷进去些许,商月楹听他吭吭而笑,复又伸手来扯她的遮羞被,“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商月楹忙拽紧掌心;的半截软被,喊道:“你捉弄我,我不出来!”却听他再三肯定:“放心,我保证不捉弄你。”他极有耐心,静静等她自个掀开软被露出脑袋。商月楹复又一个不经意间与他四目相对,对视间,总有些东西会变得微妙,他这般不遮掩的眼神,仿若从她嫁进都督府第一日便开始存在。他从不躲避,倒说商月楹如往常那般,总飞快扑扇几下羽睫,仓皇挪开。她撇开脸望床榻角落瞧,不知在瞧软被细细密密的针脚,还是在窥她一颗扑腾跳去角落的心,“……我出来了,你要与我说何事?”薛瞻:“柳玉屏与五皇子的事有消息了。”此话一出,那颗心蓦然归位,她翻身撑过去,一霎靠近他的脸庞,惊喜地扯开唇畔笑,“真的?”

两片红唇盈盈长着,凑近了,在花圃里揽她入怀嗅到的那抹甜腻香又涌进鼻腔。

薛瞻稍稍转脸,“称不上是好消息,可还愿意听?”果真,就见那两条蜿蜒小径般的细眉紧紧一蹙。她有些许茫然,“还是坏消息?”

不待他答话,她又摆摆脑袋,两个手掌拍一拍额间,点头道:“你说罢,我准备好了。”

薛瞻忽而起身,瞥一眼被她胡乱踢去床侧一角的一只绣鞋,道:“下来说。”

商月楹点点头,她原也只脱了外头那件短褂,将其穿好,放下纱帐理好脑后的发丝,她轻轻一拍,觉着并无不妥,遂掀帐寻她的绣鞋。两条腿方落下一瞬,复又抬起,她′咦′了一声,押头搜寻几眼,却仍未瞧见另一只绣鞋。

她悻悻收回视线,睇他一眼,“就这样讲吧,我觉着坐在榻上比较舒服。”薛瞻立于她身前,听了这话,只讶然望她,“发髻松散了许多,夫人爱美,不重新梳理梳理?”

那张施妆傅粉的脸庞闪过一瞬羞赧,飞快抬手去摸一把脑后的发髻,果真抿唇道:…那你将春喜唤进来,我的鞋有一只不见了。”岂料薛瞻仿若就等她说出这句话,弯腰抄过她的膝弯,腾空抱起她,不紧不慢往她从前堆放话本的桌案那头去。

一瞬,商月楹窥清他的意图,晃一晃只穿罗袜的双脚,拧嗓道:“好啊,你当真诡计多端!”

她被轻轻搁在桌案上,薛瞻拿了沾湿的帕子替她净面,寻了妆匣的梳蓖替她解开发髻梳理乌发,偏不替她去捡那消失的绣鞋。商月楹撇撇唇,哼出一声,不与他计较。

却忽觉他在替她编辫子。

她不免抬手去触,诧异极了,“你竞还会编这个?”他眼眉轻扬,垂首认真替她编着,只道:“幼时有段日子,我母亲觉得守着院子无趣,便寻了我与她一道琢磨女子的发髻,只可惜她愿意教,我却手笨,只学会几成。”

“虽不如你身旁的婢女梳得精巧,却也看得过去,待会夫人自己照镜瞧瞧?”

商月楹顿觉这感觉奇妙,虽不大相信他的手巧,却仍由他的指尖勾了发丝缠着,绕着。

她稍稍侧头,好叫他更顺手些,从远处瞧,却似将一侧绯红的腮贴近他的胸膛,而他则弓着身子,抬起两条手臂拢紧她,只觉亲密得紧。“欺,你一面替我编辫子,一面说与我听呗,"商月楹无意识轻晃双脚,勾一勾他精壮的小腿,力度像只小猫儿轻挠,酥酥麻麻,“你说话,不影响你的手卖力。”

薛瞻滚了圈喉结,低低′嗯'一声,捞了一绺发丝缠绕,沉声道:“孟掌柜失踪了。”

偏目望一眼她惊诧的瞳眸,他方继续道:“我答应过你不取他性命,便不会食言,我派阿烈盯着五皇子那头,元青与其交换口信时,在城中各处瞧见了德门张贴的寻人告示。”

“元青稍作打听,才知孟掌柜与其夫人共育一儿,虚岁十八,不爱念书,反倒练得一手好赌技,打探来的消息里提及,孟掌柜的儿子为赌技更上一层楼,约了城郊一位不知其名讳的高手,大约是想拜师,谁知竞接连数日未归。”薛瞻不紧不慢替她编着细辩,旋身往她妆匣里寻来几根桃色丝带,将辫子缠紧,又道:“孟掌柜报了官,巡捕搜寻几日无果,孟掌柜便自顾出了城去寻人。”

话语一顿,商月楹顺嘴接道:“所以,孟掌柜这一出城便不见了?”薛瞻点点下颌,将捆得细致的垂髫绕去她脑后,寻了那根蝴蝶兰发簪插进去固定,方道:“可还要继续听?”

…自然是要的,"商月楹没忍住摸一摸脑后的乌辫,复又轻踢他一脚,催促一声,“你接着说呀!”

薛瞻沉息瞧她一眼,低声道:“十三年前的一场秋狩,你可曾听过?”商月楹眨眨眼,不明白他因何忽然提起那场秋狩,她那时不过五六岁,何曾记得这些,只年岁渐长后才听旁的官眷提过几嘴。她犹记着,他的外祖父宋侍郎便是身亡在那场秋狩。她抿抿唇,点点头,“我晓得,听旁人说过。”薛瞻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伤神,反还拢紧她撑在桌案上的手,一把嗓音沉得发紧,“楹楹,柳大人乃清流一派,照常理说,他应当不会卷入这场纷争里,可事实如此,他与五皇子达成了共识。”

商月楹蓦然抬头撞进他的眼,神情错愕,“你是说,柳伯父叫玉屏参与五皇子选妃一事,是当真要助五皇子争储?”她不大相信,连连摆首,“怎么会?”

柳大人虽说就像柳玉屏自个揶揄的那般,不如她的爹爹,可柳玉屏乃家中独女,柳大人又何故如此?

岂非将柳玉屏往火坑里推?

薛瞻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五皇子远不如表面所见,那般无能,即便我叫阿烈步步紧跟,短时间内,仍未能探寻一丝有用的消息。”“可人无完人,总有疏漏之时,终叫阿烈窥见五皇子与柳大人私下相见,听五皇子言,他的筹码乃那场秋狩上发生的一件事,此事如若传进陛下耳朵里,朝中遭受牵连之人不知几何。”

他神情平静,商月楹却隐隐察觉一股惊涛骇浪,她有些压不住狂乱跳动的心,连嗓音里都不自觉带了一丝颤,…那件事,是什么?”薛瞻:“那场秋狩,曾有刺客试图对陛下行刺,二皇子替陛下挡刀,我的外祖父舍身救下二皇子,汴京的人提起这两桩事,总说外祖父大义,二皇子满心满眼只为尽孝。”

言语稍顿,他微微垂首,扯了半边唇笑笑,哂道:“岂知这不过是二皇子自顾唱的一出戏。”

一霎,商月楹哑了喉,瞪圆一双乌瞳,两片唇颤动一瞬,未能出声。又听他道:“二皇子自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只因我外祖父舍身救他,有人命做铺垫,陛下便更信他几分。”

稍刻,他复又开口:“据阿烈传来的消息,二皇子与刺客的合谋,曾被躲在草丛里的柳玉屏与五皇子窥见。”

如海浪般一波波袭来的消息令商月楹有些许昏聩,她哑声道:……玉屏?”薛瞻颔首,拥了她往坚硬的胸膛靠,低语震得她耳根发麻,“五皇子尚且年幼,那年不过七八岁,并不得宠,柳玉屏尚还不知那是五皇子,只觉他是哪家官眷的儿子。”

好半响,商月楹才觉着脑子从混沌里挣脱出来。她贴着他的胸膛,轻声道:“所以,五皇子以此作为筹码,叫柳大人觉着他有偌大胜算,与柳大人达成交易,叫玉屏、叫她日后做万民敬仰的.……皇后。商月楹起先只觉这些话像乱麻缠了她,逼迫自个理清后,倒明白过来。二皇子与四皇子一母同胞,共为皇后所出,如若此事捅去景佑帝眼前,帝王生性存疑,即便此事掺杂水分,景佑帝仍会对两个儿子起疑,哪怕两位皇子日后功绩再好,辗转进景佑帝的心内,仍会悄无声息变成一根刺。若说二皇子倒台,四皇子亦会被牵连,皇后母族一派,两位皇子明里暗里搜刮争夺来的党羽,也许只在一夕便会覆灭。三皇子即便有戚氏一族支撑,又或许有枢密院帮衬,却也再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便给了五皇子一次绝佳的机会。

毕竞,满朝文臣武将,包括景佑帝自己,都觉着他实在太过懦弱不争。不会再有旁人怀疑他居心叵测。

而柳玉屏的父亲,虽为清流,却亦如常人。一个普通皇子妃的位置,兴许打不动他,可若说以此事为引,许诺皇后之位,柳大人想必斟酌之下,亦会心动。

如此,一切都已能说通。

忆起泠仙楼与五皇子匆匆一面,以及城南食肆那匆忙一瞥,商月楹只觉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此刻仿若阴鸷毒蛇,叫她遍体生寒。若那孟掌柜与其儿子失踪,不是薛瞻动的手脚。商月楹阖紧双眼,深吸一口气。

这五皇子令她害怕得紧。

如此惊骇的一桩隐秘,他为蛰伏,竟能扮猪吃虎至今,只为将手中这颗棋子发挥最大的用处。

一击致命。

商月楹忍不住摆摆脑袋。

便连她都这般抵触,那玉屏若晓得其中缘由,岂非恨极,怨极。玉屏大她些许,方及笄时,常笑与她讲,虽为女子之身,却仍有独树一帜立命的法子,她那样倔,那样洒脱,又那样不愿违抗父母之命的人,若晓得这场交易是以她为由,她又该多绝望?

埋首闷在身前这人的胸膛沉息半晌,商月楹顿觉连空气都沉闷得紧。方强迫自己消化了这些难以下咽的玩意儿,又恍惚忆起他外祖父宋侍郎舍身挡刀一事。

既是二皇子唱罢的一出戏。

那,薛瞻的外祖父岂非枉死?

她在心内兜转几圈,不知该如何开口,无意识掐紧他的指节,她终是仰面,听清自己的嗓音益发飘荡,……薛瞻,你想替外祖父报仇么?”宋澜若未身死,兴许宋罗音不会寂寂寥寥,兴许薛瞻如今能长成真如宋清时那般的温润郎君。

哪怕与薛江流的父子情谊再不堪,他亦能辗转在宋澜那里寻到一处安心。可若说要报仇,他势必要卷进这场权利的漩涡里。薛瞻拥紧她,沉热呼吸喷在她耳后,“吓到你了,是不是?”他竞意还有心思在意她有没有被吓到。

商月楹闭了闭眼,倏而猜测道:“爹爹唤你去书房,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阿娘今日亦与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我猜想,爹爹是叫你莫要淌浑水,如若不慎淌了浑水,便叫你放我自由,对么?”拥紧她的身子稍稍一震,未能吭声,腰间那个炙热的手掌却贴得益发紧。商月楹默然几瞬,说不清心内是何滋味。

心尖像有团打湿的棉花紧紧堵塞,辗转纠结中,她忽而忆起柳玉屏曾与她说的一句话。

那是她十六岁的生辰夜,柳玉屏与柳父柳母打过招呼,自顾来家中陪伴她。那夜二人聊至前朝一桩事,说到那为了争宠任人摆弄的妃嫔,柳玉屏只哂道:“若我是那妃嫔,我宁愿一世不得宠,不叫旁人左右我,我自有痛快的法子过活。”

她那时懵懂茫然,听不明白,如今却顿觉能触及那丝未能窥见的痛快。他是如何答复爹爹的,他不必说,她已能猜中几分。她若不知此事,尚能安心与他过日子。

可凭白枉死至亲,换作是她,她恨不能咬其肉,啖其血。只此一事,许多东西已悄无声息变了。

商月楹把咽喉上下吞几息,反复在心内斟酌,终抬手推开他宽阔的肩,撞进他隐含波澜的眼,轻声道:“薛瞻,若叫你去弄权,不牵连薛家,又能将自己摘干净……….

“你有几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