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日子转瞬过去,谷雨方走,汴京倏而就燥热起来,倒不像六七月的火苗,反而是接连数日落雨,雨水溅洒在地面牵起沉闷的热。商月楹这日睡醒已是辰时。
春桃与秋雨听见动静推门而入,伺候她起身洗漱,商月楹捧了杯冷茶小口吃着,不紧不慢道:“这几日闷热得厉害,我不打紧,倒是你们二人多留意牙牙的吃食,莫叫它吃坏肚子。”
秋雨笑嘻嘻应下,替她挽好披帛,梳好鬓,端了铜盆出去。“春桃,你有没有觉着,我最近睡得有些太沉了?“商月楹伸手理理裙边,隔镜与婢女对望。
春桃想了想,道:“夫人可有不适?要唤魏老来瞧一眼么?”商月楹:“不适倒没有,反而睡得舒坦极了。”片刻,她摆摆手,“无妨,许是春日好眠,不打紧。”窥一眼妆台左侧的书案,商月楹倏然勾起兴致,起身往那厢去,“将早膳端进来用罢,我随意吃些。”
她屈指轻弹悬挂在半空的画笔,忽然有些想作画,虽她画技差劲。春桃忙应声,伏腰退了出去。
用罢早膳,商月楹觉得屋内沉闷得紧,遂推窗透气,抬起一条胳膊提笔,遥望对面坐在树下剪料子的两个婢女,狡黠笑笑,而后落一笔在画纸上,勾出两个圆圆的脑袋。
粗粗画却窈窕身形,商月楹又研磨些许彩墨点缀两个婢女的桃腮,觉着少了些韵味,又屈臂交叠在窗前,眯眸往两个婢女那头瞧。不自觉就将儿时跟女学师傅学的坏习惯带出来,把个坚硬光滑的画笔顶端往虎牙上磨。
薛瞻拐了弯儿行至花韵阁的月亮门下时,就见她巧笑嫣兮盯着春桃与秋雨,一会咬笔杆,一会歪脑袋观察婢女的神态,又忙垂首匆匆将其画下。商月楹埋着脑袋,笑意阑珊,正觉着有趣时,忽觉窗前光线一暗,叫她把春桃的眉画得粗了些。
她不耐拧眉,重重啧声,遂一抬头,“谁呀!”一抬眼,撞进倚窗而靠那人的沉静瞳眸里,他还穿着蓝紫襦袍,稍稍歪着头俯身瞧她,见她怔松,又往她画上瞧去一眼。商月楹晓得自己画技拿不出手,忙腾出手来遮他的眼,…不许看!”薛瞻未将她的手拂开,却挑起一侧眉,颇有些忍俊不禁,“夫人作画,倒别有一番风味。”
商月楹仰脸瞪他,不与他计较他言语里的迤逗。就这样捂着他的眼也不那么像话,商月楹悻悻收了手,警惕睇一眼他,默不作声将还未干透的画卷了一半遮掩。
而后,她清清嗓,与他隔窗搭话,“都督怎么来了?今日不忙?”薛瞻撑起两条胳膊在窗边,静静窥她面上那一丝不自在,那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绯红,笑一笑,“又唤回都督?”商月楹仿若被他的话噎住,飞快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改口,“薛、瞻。”想是今日她这般古灵精怪的模样难能一见,薛瞻竞也扯开唇畔笑得温润,学着她的语气搭腔:“连名带姓叫薛、瞻,倒也不错。”商月楹….”
二人就这样隔窗而立,一个脸皮子益发透红,一个紧紧盯着那团红。商月楹"…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薛瞻:“自是有要紧事。”
他终是转开脸,朝外头唤了一声元澄,元澄动作飞快钻进月亮门,笑嘻嘻吩咐春桃与秋雨去帮他瞧些东西,旋即遥遥喊道:“夫人,大人今日要替您做架秋千呢!″
商月楹蓦然诧异望薛瞻一眼,见他垂目瞧她,便不自在撅嘴,…你还记得?”
以为他将此事忘却得一干二净呢。
从前在扬州时,她爱翻墙与他搭话,一日爬墙下去不甚摔了个屁股墩,她便开玩笑与他说,日后要他亲手为她做架秋千,她要他将她荡得高高的。虽这样想了几瞬,她面上仍未改神色,只撇开脸嘟囔:“我爹爹与阿娘早就替我做了秋千。”
薛瞻未再瞧她,眼眉处流露出来的笑意却证明他并不信她说的这话。遂听他道:“都督府缺架秋千,夫人若是想荡秋千,莫非还专程回磨盘巷一趟?”
商月楹暗自偷瞄他侧过去的脸,视线不自觉往他勾起的唇畔边一落,很快又匆匆别开。
自那夜她从梦中醒来,发觉正与他唇齿相依,她便有些不自在,可却又说不出是何处令她想躲开他。
非要讲,那便是他用薛瞻的身份,夫君的身份来亲她,少了些情丝逗弄下的旖旎,晓得是他,却也没觉着太过抗拒。就好像,那个吻,仿若就该在那时出现,她哭得伤心,他就应及时出现,细细碾磨着,安抚她,叫她寻求一丝安心。那夜过后的接连数日,她见了他,总有些躲闪之意,前两日靠在榻上辗转反侧,终叫她哄好自己。
分明他亦亲了,那该扭捏的也合该是他!
眼下二人四目相对,彼此都觉着有些甚么东西不一样了,却又心照不宣未提及那个叫人昏沉、叫人遐想、叫人不自觉被卷进去的漩涡。收回思绪,撇撇唇,她只好淡淡"哦'一声,算作应下。薛瞻不再逗弄她,朝她招招手,叫她打帘出来。商月楹喝罢两盏冷茶,捉裙而出,就见月亮门外不知何时摆了几捆麻绳及彩带,还有几块磨刻得圆滑的木板与比她一条胳膊还粗壮的树枝。元青见了薛瞻出来,忙递上铁锹,薛瞻回首冲商月楹瞧上一眼,遂捋了衣袖,复又踏进花韵阁院中,寻了处空旷地,使力凿开地砖,一点点往外挑着泥士他做起这般力气活来倒熟练极了,商月楹倚在廊柱旁,掀眸把他望着,瞧他的脸,他宽广的肩背,被躞蹀带束得劲瘦的腰,以及露出来那截线条尤为流畅的小臂。
恍惚忆起他曾在边关待了那么些年,商月楹一瞬出神,了然点头。常听爹爹讲,边关冬日里严寒,夏日里又热得能将人晒化了,他……定也是苦苦熬过来的。
这厢,薛瞻已凿去数块地砖,元青递去粗壮树枝,又摸来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锤。
薛瞻侧头看一眼商月楹,忽而指指耳朵,叫她捂紧。商月楹双掌紧紧贴在耳侧,只听得见沉闷的敲击声。有时就是这般,听觉被弱化些许后,映入瞳眸的东西就变得愈发清晰。她眼瞧他弯腰细细检查木桩,又看他使力捆紧麻绳,似正在做的并非秋千,而是甚么需捧在掌心呵护的东西。
春桃与秋雨不知何时各自挎了一篮子花进来,见了已成形的秋千便惊呼:“好粗的绳子!”
直至春桃轻拍肩头,商月楹才将双手垂落下来。“夫人,元澄讲这些蝴蝶兰开过这一阵就要谢了,叫奴婢与秋雨摘来往秋千上装点呢!"春桃笑嘻嘻提篮在她面前晃。商月恩。”
她不紧不慢跨步往他那厢去,却又在三步外停下,垂目瞧着他暴露在日光下的脸被她的身影遮去,忽道:“薛瞻,我想回磨盘巷一趟。”薛瞻持绳的动作一停,仰面望她,点点下颌,“好,叫元澄跟着。”答罢,他又低声道:“那,今日回来么?”许是看这秋千,想起商家,想爹娘了。
商月楹:“你与我同去。”
竞还问她回不回,他做秋千与她,她何故不回。窥清他幽瞳里的一丝讶然,她无意识抓紧裙边。抓得柔顺的衣料在她掌心反复磋磨,皱成一条条抚不平的线,“我、我是觉着,上回那曹夫人与戚家那位少夫人盯着我的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定是你的缘故,我不晓得你在外有没有树敌,你难道……”“难道不怕,我被人掳走么?“声若蚊讷,连她自个都在心内嗤嗤笑,觉着借口找得实在拙劣。
果真,她居高临下将他一望,就见他紧了紧手中麻绳,手背青筋虬结,正匪夷所思盯着她。
她忙挪开视线,催促道:“你别看了,到底去不去?”薛瞻这回答得很快:“好,待秋千做好,我陪夫人回去。”时值正午,日头愈发沉闷,薛瞻与商月楹一同回了磨盘巷。门被虚虚掩着,门房福宝歪着脑袋倚在门后打盹,忽然被车轴滚动声惊醒。讶然去望,却见商月楹轻快跃下马车,而后是那位名声不大好的姑爷。福宝眨眨眼,忙拉开门迎了过去,难掩茫然,“小姐?”商月楹睐他轻笑,调侃道:“怎的这幅模样?小姐我不能突然回来?”谁知福宝忙摆摆脑袋,解释起来:“哪能,老爷今日休沐,夫人与老爷前脚刚往驿舍去哩,说是往嵊州老宅那头寄过信,午膳就在外头找食肆用了,再回来大约也是下午了!”
商月楹倏然忆起外祖与祖父两家都盘踞嵊州,往年清明与太爷烧香,都是由秦意夫妇二人递信回嵊州,叫族内堂兄堂弟代劳,清明过去有些日子了,想必今日出去是为送出回信感谢堂叔堂伯们。
薛瞻立在她身后,瞧不见她神情,未听她开口,只以为她有些失望,便道:“不如改日再回来一趟?”
熟料她回首,仍是那张笑颜,“谁说爹爹阿娘不在家我就不能进门了?走,与我进去!”
福宝眼眉弯弯领二人进门,府里伺候的婢女见二人陡然回来,虽较为诧异,却也乐呵喊着小姐姑爷。
秦意与商恒之不在,自是没准备主上的午膳。商月楹连春桃都没带,只与薛瞻二人回来,遂过了垂花门,脚步一拐往厨屋的方向去。
薛瞻始终静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的蝴蝶兰发簪一摇一晃,未吭尸□。
拐进厨屋,掌勺的朱婶子正捧着碗,嘴里嚼着饭菜,丰腴体态,与旁人细说些许听来的市井八卦。
朱婶子当先瞧见她,呆怔一瞬,忙回身搁置碗筷,擦擦唇角的油渍,笑眼弯弯迎面过来,与二人问安,“哎哟,小姐?姑爷?怎的突然回来了?”话方问出口,又一拍脑袋,与商月楹赧道:“瞧我这嘴皮子,夫人与老爷出去了,小姐可用过午膳了?”
商月楹与朱婶子熟稔极了,她轻笑几声,摆摆手,答道:“没用,没用,不妨事,我是想阿娘做的菜了。”
言罢,她指了指厨屋,“阿娘不在,我自己进去捣腾几下也行。”朱婶子哪能叫她这个主子亲自动手下厨,忙接过话来,问:“小姐想吃什么?不若还是奴替小姐做罢?”
商月楹一顿,稍稍偏头用余光窥一眼身后人,方道:…我想吃,蜜煎金橘和金玉羹。”
她身后,薛瞻蓦然抬头,紧盯着她的后背。她今日穿的是条淡粉簇花八破裙,配嫩黄窄袖圆领短褂,肩头羽纱披帛从上往下裹着,只觉甜美乖顺。
外头树荫下有鸟雀啾啾,顺着沉沉风声吹进他的耳朵里,他立在此处,却倏觉那道身影也跟着徐徐东风飘荡而起,环绕在他四周,绕来绕去,最终在他心房站定,伸出两条胳膊,在他心尖揪出数不清的甜丝。大约是去岁,小满那日,他递信与薛知安,将被人暗算一事告知他。他虽是经由权衡利弊才去往扬州,可接连过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听着宋宅外的市井喧嚷声,他到底只觉躁意横生。便说连洗漱这等稍显隐秘之事,起初都需由元澄或元青帮衬一二。他有些急切,想叫薛知安替他在汴京搜寻线索。再度因双目无法视物而撞倒桌椅后,他终有些忍受不住,挥袖拂开桌上所有杯盏,任其砸碎一地。
他独坐原地,不知过去多久。
只知后来听元澄交代,那时已是天黑。
他就那般孤坐在房内,直至窗外响起轻浅脚步声,而后有阵甜腻香气涌进他的鼻腔,他知晓是她来了,不愿叫她暗窥他暴戾的一面,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办,只呆坐着。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了几瞬,旋即又朝他迈来。而后,是一道甜到心坎里的点心送与他唇边。她轻抚他的眼眉,温热的指腹固执抚平他的忧愁。他听她俏皮一笑,与他道:“我来晚了,阿时,你不高兴了?”“尝尝我买的糖酥,开心点。”
大约是满地狼藉,叫她以为那些是他不慎拂倒,以为他呆坐在椅上,仅仅在恨自己双目眇眇。
他依言咬下那道糖酥,极甜。
元澄终寻到机会进来收拾残局,之后,只剩他与她独处。那日他并未多话,只偶尔答上几句,多是她在叽叽喳喳。她那夜的话还犹在耳畔。
“阿时,你知道么,我阿娘做吃食的手艺可好啦,我觉着这城里任何一间食肆与铺子都不及我阿娘做的半分。”
“我阿娘有两道拿手好菜,一道蜜煎金橘,一道金玉羹,是我最爱吃的。”“我那会还小,只知一有不高兴,被女学师傅说教哭了,我阿娘都会做着两道菜来哄我。”
“阿时,若有机会,你也要尝尝我阿娘的手艺才..….”薛瞻沉沉望她兀自打帘进厨屋的背影,忆起那夜她滚烫的泪,和她缠缠绵绵却泛着一丝心疼的薛瞻'二字。
那夜,她定是梦见了关于他的甚么。
哭成那般模样,依她心软的性子,定是他在她的梦境里承受了什么苦楚。他与侯府的姐龋,与薛江流的不堪父子情谊,都叫她尽数窥清。她今日唤他回来走这一遭,原是想叫他尝一口,尝那两味吃进嘴里阴霾便会褪去的良药。
他虽还有至亲在世上,却仿若没有。
她在试着捧起他的心,叫他不复孤寂,不复沉闷,她在告知他,仍有更似至亲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她与她的双亲,都能成为他的至亲。
商月楹依着朱婶的指点寻到了食材,正舀了勺清水清洗金橘,手中沉甸甸的食篮忽被一双手接过去,她抬眼去瞧,只见薛瞻轻眨眼睫,捋起衣袖揉搓金橘的表面。
她不免咬咬下唇,道工序复杂,我尚且一试。”薛瞻未看她,只侧身答道:“从前我看不见,总叫你亲手做些吃食送与我,如今我看得清楚,瞧得真切,不会再叫你为我洗手做羹汤。”“工序复杂也无妨,总归是要吃的,你在一旁说,我照做便是。”商月楹细细瞧着他熟稔的动作,倏而起了几丝逗弄他的心心思。她伏腰撑在桌缘,稍稍弯眼,笑得像花圃里大朵开着的牡丹,“诶,我听爹爹说,边关行军,除开军营供应的吃食,常有人偷偷下河摸鱼,又或是在林中狩猎,抓些野味烤来吃,薛瞻,你偷偷摸过抓过没有呀?”薛瞻仿若为了满足她的坏心,将洗净的金橘复又摆进篮里,依言答道:″偷偷摸过,偷偷抓过。”
商月楹原只是忽然想戏弄他一下,熟料他竞坦然答了,她不免又凑近他几寸,撑在方桌这一头,而他却立在另一头,如此,她又将腰弯下些许。羽睫扑扇下的瞳眸晶莹剔透,她望着他的侧脸,腾出一只手来比划,“其实我也抓过一些小动物,幼时爹爹带我去城郊的山上狩猎,我见了这么高的小鹿,还有盘踞在草丛里的一窝狐狸幼崽,我还险些踩进山脚猎户布置的陷,.她两片红唇翕合,愈说愈觉着有趣,再回神时,就见那厢停了动作,薛瞻正沉静瞧着她讲这些。
商月楹眨几下眼,“洗完了?”
薛瞻:“洗完了,夫人先教教我。”
想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商月楹眼瞧他的羽睫缓缓往下落,她怔松片刻忙俯首睇一眼,旋即匆匆起身,我、我教你,你先寻把刀来,将金棉横竖各划一道。”
薛瞻收回视线,旋身取了把刀握在手里,依言剖开金橘表面,“然后呢?夫人有没有留在那里,瞧瞧那个陷阱究竟有没有捕获猎物?”“那倒没有,那会天快黑了,爹爹便带我下了山,“她顺嘴答了,复又回神,盯着他手里的金橘,道:“切成这般即可,再舀些清水烧得滚烫,将金橘放进去,加些蜜浆,白糖,再不停搅拌,半刻钟后出锅。”想是她的错觉,她听见薛瞻仿若薄薄一笑,不知是在笑她教他,还是在笑她儿时趣事,又或是旁的。
他上手得快,不过片刻就将一道蜜煎金橘摆盘。工序复杂的是那道金玉羹,商月楹含了口金橘,稍稍眯眸,指挥他处理山药,盯着他炖羊肉汁,又笑吟吟瞧他的指尖拨弄坚硬的栗壳。待到金玉羹出锅,已至午时未。
想是朱婶晓得他二人占用厨屋讲究隐秘,商月楹打帘探头往外瞧时,朱婶与打杂的其他人都不知去了何处。
她复又提裙转身,自顾取出两套碗筷,装了些软糯的粳米粥,而后拉来两张圆杌摆在方桌旁,朝薛瞻招招手,“不如就在这里吃罢?”她指指外面,盈盈而笑,“朱婶与旁人都不见了,柴还烧着,咱们替她看着点。”
薛瞻晓得她有时像只躲懒的猫儿,方才一路走过亦闷热极了,若再往前厅用饭的路上走,她定又会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努起那两片唇。他其实能抱她前往。
可她未必能由他抱。
毕竞,眼下并非梦境。
不去戳穿她娇憨可爱的小心思,他掀袍而坐,只道:“好。”她夹起一道金橘往他碗口边缘放,他便在她隐约有些期盼的目光下将其吃下,“很甜,很好吃。”
薛瞻回味着唇齿间的甜,不由磨一磨双唇,遮掩住眼睫下的颤动,替她夹去更多甘甜。
二人缩在厨屋用罢迟来的午膳,商月楹拍拍柔软的小腹,方一抬头,就见他已收拾好碗筷去清洗。
她鲜少瞧见这样的他,与之练剑、作画、甚至静坐相比,更觉他多出几分生气。
像她年幼捡回来的一株蔫蔫小草,她那时天真,竟与小草讲,小草呀小草,我觉着你能长成一片草地,若天上落了雨,你就拼命饮水,去肆意生长,成不成呀?
后来,那株小草果真喝饱了雨水,根茎悄无声息在地下蔓延,回以她源源不断的生气。
稍稍回神,再睇一眼去,就见他已擦拭干净。商月楹抿唇起身,打帘佯装往天上瞧,“啧,这雨要落不落,当真憋闷。”“夫人要去荡秋千么?"他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替她接过手中的帘,沉沉问她一声。
商月楹感受着身后的炙热,鬼使神差点点下颌,“好啊。”二人一前一后慢步往花圃徐行,途间撞见揽月阁伺候的春喜,春喜见了商月楹,立时喜不自胜,“小姐!”
见了薛瞻,她又忙退却几步福身行礼,“见过姑爷!”商月楹弯了眼眉去轻捏她肥软的双腮,吩咐道:“你家小姐有些渴了,去备两盏冷茶来,可晓得?”
春喜欢天喜地应下,摆了身子就往前厅去。她本该与春桃一道当作陪嫁婢女进都督府,商月楹晓得她活泼肆意,与其叫她在都督府受规矩束缚,不若留在商家替她守着揽月阁,便在出嫁前夜与秦意说了。
春喜腿脚麻利,去而复返不过片刻,捧了茶伺候商月楹饮下,见姑爷始终跟在小姐身旁,眨眨眼,极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顺带偷摸唤走了花圃剪枝叶的婢女俏儿。
商月楹漫步往花圃里走,自顾寻到那架缠满藤萝的秋千,弯腰坐上去,弓起脚尖轻轻点地,一下一下悠悠晃着。
余光瞥一眼被团花环绕的那人,她忽垂目盯着裙摆下的鞋尖,轻声唤道:“来推推我。”
薛瞻几步行至她背后,抬手轻贴她的背,收力往前一推,又在她重回他身前时,再度贴紧她。
二人之间瞧着像在荡秋千玩,但说又似有根隐秘的线,连接二人的身体,即便拉得再远,也能重新贴合在一起。
重复将她推高又落下,商月楹忽伸脚拦停秋千,两片唇也及时张开,…停,我歇会。”
薛瞻及时收了手,抿唇嗯'了一声。
云容交叠,沉闷半日的天竞探出半边赤乌,花圃里静得只剩几只蜜蜂在嗡声采蜜,商月楹轻喘一口气,垂眼看脚下的影子与他的发丝交缠,张了张唇,像有话要说,又迟迟未吭声。
薛瞻握着秋千绳碾磨,望一眼她白皙纤细的后颈,忽道:“檀娘。”这道熟悉的称呼再度从他两片唇冲出来,商月楹没忍住肩头一颤。方要应声,微颤的肩头被温热裹紧。
薛瞻绕来她身前,挡去她眼前盛开的花,叫她只能瞧他,只能听他说话。他落下一膝,仍矮她半截,与她四目相对的瞳眸里闪着她那夜在屋顶窥过一回的情意,“在扬州,我以宋清时的名讳骗你,是因我伤及眼睛,许多事情做起来只会更难,皇子争储,若叫那几方势力知晓我在扬州,我必不能全须全尾回汴京,是我不对,不该欺瞒你。”
商月楹想撇开脸,他却轻捧她的脸庞,稍稍使力,叫她望着他,“你送新栗糕那日,我与元澄元青那般说,是不想将你牵扯进来,我连自己都尚且保不全,又何谈护住你。”
“回京那夜,我见你与宁绪之笑得开心,是我气昏了头,不愿叫你离我愈来愈远。”
“骗你,害你过敏,逼你嫁与我,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妄念太深。”他指腹轻柔摩挲着她柔软的腮,向来低沉淡漠的嗓音里勾出一丝颤,“我知你如今仍有些不愿,但,能不能.…
将唇角扯开几丝笑,眸中的情意淌过空气,悄无声息将她裹紧,“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商月楹合该像那夜在屋顶赏月般,及时打断他,却仍由着他说完了,以至于她眼下紧抿着红唇,垂着眼,不知该如何答他的话。不论如何,她都觉着他与她之间有隔阂。
而今听他说出来,她竞松快许多。
二人早已成婚,此乃无法更变的事实,他疼惜她也好,能替她撑腰、兜底也罢,可心里那道坎,她始终只觉难以跨越。但,他既说想要个机会.…
商月楹攥紧手中的秋千绳,一把清丽嗓音放得很轻:薛瞻,你也有求人的时候么?”
薛瞻仰面朝她扯唇轻笑,“我只求过你。”商月楹终撇开脸,“别用这种眼神瞧我,给不给机会,我说了算。”语气颇有些冷硬,却仍能窥听到一丝扭捏,薛瞻探出她的底,不再逼迫她,复又扯开唇畔笑笑,“求人第一问,夫人还怕不怕我?”商月楹晃着小腿,倏然勾着鞋尖撞踢他屈下的膝,漫不经心答道:“怕吧。”
熟料这一脚被他钳制在掌心里,脚腕被他包裹厮磨着,他只笑…那,我要如何做,夫人才不怕我?”
话语一顿,他复又补充道:“至少,夫人再想起我,不能再吐成那般。”商月楹缩腿往回拽,未能拽出,有些气恼,竟又用另一只脚去踹他,“你过分!”
下场便是她两只脚都被俘获,从远处瞧,就像她踏在他的身上,总惹人遐想几分。
方要启唇斥他,脚腕辗转一松,旋即面前这人起身,后腰被揽紧,要稍稍抵在他的胸膛才能站稳。
薛瞻似爱极伏腰抱她这个动作,以至于他抱她往身前贴时,她竞觉着习惯了,尚未挣扎。
“嗯,是我过分,方才那个问题夫人没回答我,"他抱得愈发紧,“我只好用行动来减轻夫人对我的害怕。”
商月楹被噎得哑了声,索性软绵绵卸力,由他抱着,而后岔了话题,“你问我怕不怕,我也想知道,你双眼无法视物时,怕不怕?”抱她的滚烫身躯轻轻一震,半响才道:…比起这个,我更怕你的不告而别。”
商月楹:“薛瞻,我发觉,你有时候脸皮挺厚的。”她揶揄意味明显,他却埋首在她肩颈点点下颌,“我还能脸皮更厚。”下一瞬,他稍稍起身,捧起商月楹的脸庞,在她霎时瞪大的瞳眸里,靠近她的双唇,阖眼落下珍视一吻。
这一吻未深入,未碾磨,只轻轻贴着,却绵长极了。长到商月楹觉得双唇的酥麻辗转进了心内,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往上抬,想揽紧他的背。
方抬至半空,那两片温热的唇却倏然离去,揽紧她的双臂也随之松开。商月楹一双乌黑幽瞳里难能闪过一丝疑惑,只稍稍歪了脑袋瞧他。却听身后不远处响起一声遮掩的轻咳。
商月楹诧异回首遥望,见商恒之紧抿着唇,以廊柱做遮掩,敛起眼眉,正遥遥望向这边。
秦意则在他身旁掩唇轻笑。
她立时侧首瞪一眼立在身旁的罪魁祸首,脸皮子一红,小声道:“爹爹,您怎么就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