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呕一一”
商月楹忍不住腹中恶心,倏然吐了薛瞻一身。元澄′钦’了几声,心内惊骇,忙侧眼望春桃,却见春桃与他一般,面上神情亦有些惊愕。
少顷,春桃眨巴几下眼皮子,一霎忆起她家小姐不喜那些血腥玩意,怕是今日见了那掌柜脸皮上的血肉,心里生了难受,这才下了马车便呕了起来。春桃忙往前几步去,想搀稳商月楹,衣袖一霎被攥紧,她拧眉回瞪,就见元澄冲她摆摆脑袋。
-别过去,有大人在。
商月楹挣开薛瞻的手,自顾扶在墙角伏腰,腹中被拧得难受极了,垂目模糊望一眼地砖,连番呕吐压得她眸中悬泪。
稍稍一顿,咸湿泪珠往下一落,半响,喘息方止。薛瞻立在她身后几步远,接了元澄递过来的素帕简单擦拭下摆,一双幽深乌瞳却仍盯着她的后脑。
见她缓神,方绕步去她身前,弯腰抄了膝弯,抱她踏上石阶,往府内行去。商月楹稍稍回神,僵着身躯揽着他的肩,两只绣鞋凭空踢瑞几下,…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将你衣裳弄脏了,你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薛瞻把她轻轻往上一颠,固执叫她落入更深的怀抱里,“你走不了。”荣妈妈从西边垂花门押脖望一限,见薛瞻抱着商月楹在廊下徐行,立时双眸一亮,拽了秋雨半边衣袖,忙唤道:“春桃那丫头怎的没个眼力见,还跟着夫人做什么,秋雨,你去,绕路叫春桃过来!”秋雨笑弯一对圆眼,忙应声偷摸遛了过去。拗不过薛瞻,力气也没他大,挣不脱,逃不掉,商月楹撇撇唇,不与他再较劲,软了骨头往他怀里靠,“那你抱稳些,别将我摔了。”往廊下拐了几道弯,屈腿抵开书房的门,薛瞻垂眼看她一瞬,将她稳当放在平日用来处理公事的书案上。
他道:“等着。”
复又推窗唤元青,吩咐他打盆热水,送条干净帕子来。半响,门被叩响,却是元澄送水。他歪了脑袋谄笑几声,将铜盆搁置下,捧来两盏热茶,与薛瞻咬耳:“大人,喝茶,夫人也喝茶,喝了茶就不难受了。”薛瞻瞥他一眼,接过茶盏,砰′地一声合紧了门。商月楹反撑两条胳膊,稍稍仰面平复呼吸,唇角忽而被杯盏抵住。“喝点?"薛瞻立于她身前,屈膝拂开她垂下的一条腿,单手环她,弯腰往她身前靠近些许,“还有力气么?我喂你?”“不……“商月楹往后一仰,躲开杯盏,自顾腾出手来,将杯盏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旋即小口饮着。
薛瞻淡着神色褪了外面那层袍子,随意捡了搭在太师椅上的外袍套着。商月楹眼瞧他动作,悻悻问道:“怎么来了书房?”薛瞻:“你那里时常熏着梨香,那香甜腻,闻了只会愈发难受。”尚且来不及再讲些旁的,旦见他取了素帕浸水,复又拧干,一霎往商月楹唇角擦拭去。
辗转碾磨几回,便是连早先出门搽的一层薄薄口脂都叫他擦了个干净。商月楹挪一挪后臀,颇有些不自在,泅湿的眼皮子往他身上一落,问道:“你方才是在门口等我么?”
薛瞻:“嗯,从宫里回来,引泉说你还未回,我便等着。”答了话,他丢开素帕,洗净一双手,虚虚拢着外袍,蓦然靠近她,伸手把她因躲闪撇去一旁的脸掰正,低声道:“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为何突然吐成这样?”
他不喜佩戴香囊,身上只淡淡萦绕一股皂豆的清爽气息,这些气息将商月楹裹紧一寸又一寸,她扑扇泅湿的羽睫几下,答道:…我觉着,是因为你。”薛瞻仍未松她,手掌钳制她的力度却小了不少。指腹轻磨她的腮肉,他问:“为何是我?”商月楹嗫嚅着两片唇,未答话。
她要如何与他说,才不叫他听出厌恶之意。虽说那样心狠手辣的他,她不喜欢,却也未到抵触厌恶的地步。薛瞻垂眼细瞧她的神情,眼神在她唇边落去一瞬,倏而软声道:“楹楹,说出来。”
商月楹….”
她两个眼立时瞪大,惊呼一声:“……你瞎喊什么?”连名带姓唤她到底生疏,便唤她小名也无不可,她能受着。楹…
见他逼近一步盯着她,固执往下俯身,商月楹匆匆将脸从他的掌心挣开。半响,她抿紧唇,抬手揪紧他腰侧半截衣料,将额轻轻抵向他的肩,语气硬如石子,“因为你杀人。”
她的声音发闷得紧,从底下辗转往上飘。
“我叫你等我,你没等。”
“我便寻了玉屏与我一道去巡视了几间铺子。”她将流光阁一事低声说与他听,薛瞻听及她一道巴掌刮去掌柜几丝皮肉,稍稍一怔,错愕一眼往她发顶瞧。
商月楹顿了话,平息片刻,复又开口:“我不喜这些,自幼便不喜,方才在马车里,一时想起你处置那人,我、我便忍不住,下了马车见了你,就更难受了。”
沉默几瞬,薛瞻想她应是没话再说,却又听她道:“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将人伤成那样,我.….”
肩头传来动静,她稍稍抬起脑袋,露出一双眼,未瞧他,只盯着他背后的空气,“我有些恶心,又有些怕。”
商月楹说罢,未再吭声,只剩一双眼眨着。隔着一扇窗,有脚步声倏然响起,商月楹一霎回神,僵着身子往后靠,顿觉眼下与薛瞻的姿势有些过分亲昵。
…大人,晚膳准备好了。”门被屈指叩响,元青的声音沉闷传了进来。商月楹蓦然想跃下书案,弓身往他臂下钻。“知道了。“薛瞻淡声答话。
而后伸手拦停她的动作,复又将她放回了书案上,商月楹不耐′啧'了一声,方要出声,却见他将自己拥紧。
他身形欣长,即便弓腰抱她,她亦被迫将身子往后仰。“薛、薛瞻,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她举头望一圈房梁,一时哑声,半响才与他开口。
“别怕,“他低声吐出二字,话语一顿,将她揽得更紧,复又开口:“我往后不会再叫你瞧见这些,你.
别怕我。
商月楹费了好些力才将他推开几寸,得了喘气的机会,她道:“你先将我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我真、真觉着喘不来气了!”话音方落,薛瞻松了她。
他就立在她身前,未说话,只盯着她瞧。
商月楹掀去方才被他拥紧而生出的涟漪,晃腿轻踢他一脚,“我好歹是堂堂都督夫人,叫我坐在这里,太不像话了罢?”往紧掩的门口一瞥,她嘀咕道:“元青既催了,就先去用晚膳吧,我有些饿了,你杀不杀人的,与我……没什么关系,毕竞,你我曾约法三章。”“今日只是我自己有些难受,这会已经好了。”言罢,她端起方才那盏茶饮了一口,双腮鼓了一瞬又平下去,精神头倒瞧着好了许多。
薛瞻窥她两片嘴皮子叽叽喳喳,沉息片刻,侧开半边身子,赶在她前头将她抱了下来。
拉门出去,一前一后徐行至正厅,商月楹打眼一睇,方见这桌上摆了她爱吃的菜式,还有道她上回见了就变馋猫儿的雕酥。她捉裙回首,惊喜朝薛瞻那厢一望,“又是陛下赏的?”薛瞻按她往圆杌上坐,将碗筷递与她,道:“陛下没赏,是我与陛下提了一嘴你爱吃。”
商月楹把眼蓦地睁大,一指自己:“我?”薛瞻点点下颌,“陛下通情达理,你只管吃便是。”努努嘴,商月楹清清嗓,持筷去夹雕酥,咬了一口往嘴里嚼着,只觉尚膳司想必又换了方子。
否则,为何这般甜。
“陛下今日唤你进宫做什么?”
薛瞻:“今日薛家祭祖,陛下忆起我外祖,便传我进宫闲聊了几句。”这话又叫商月楹想起薛江流与她说的那些话来。方在心内犹豫该不该说,就听他问:“你呢?薛江流唤你过去做什么?”商月楹一霎将手里的筷子搁下,嘟起两片沾染水色的红唇,阴阳怪气拧嗓道:“哼,还能做什么,要我劝劝你,晓得薛如言落了榜,跌了一跤,叫我这做嫂嫂的劝劝你这个兄长,兄友弟恭,当走正道。”见薛瞻没甚么表情,她复又舀了碗鱼汤去喝,自顾道:“不过我拒了他。”薛瞻动作一顿,挑了一侧眉睇她。
商月楹暗暗翻一道眼皮子,不甚在意道:“这样瞧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为了你,就是瞧不上他偏心罢了。”
她一只手捧着碗口边缘,一只手握着短勺轻轻舀着碗里的鱼汤,清脆撞击声伴着她的音容一道钻进了薛瞻心里,似叫他记住她的好,她的在意,她的偏祖当下,不知为何,他想甩去所有克制。
与她去一个只有二人的地方,厮守一生。
而后便是沉默,商月楹用罢晚膳,唤婢女进来收拾,旋即自顾斟了杯热茶润喉。
稍刻,婢女伏腰退去,商月楹腹中总算舒坦,没忍住喟叹一声,又歪了脑袋与薛瞻说起流光阁一事来。
她斜斜往椅背一靠,目光不落在身侧,却瞧着房梁,像透过沉闷结实的梁顶去望天,“欺,流光阁是母亲的陪嫁铺子,那孟掌柜我还未处置,便也问你一句,你觉着该如何罚他?”
薛瞻闭目靠着,答道:…任凭你处置。”
他两条山峰似的眉紧紧凑在了一处,唇也紧抿着,虽闭着眼,商月楹侧首一瞧,却仿若能瞧出他面上的戾气。
她暗暗较量一番,俄而,惊诧把他一望,“你嘴上如此说,莫不是在心里想着如何把他杀了?”
薛瞻无声掀眸看她,未出声解释,咽喉却滚了一圈。二人相依而坐,隔得不远,商月楹窥出他的真切想法,伸出素指连戳他肩头几下,催促一声:"回答我!”
薛瞻:“他敢与你动手,杀他倒便宜他了。”语气森冷,叫商月楹竖起脑后的绒绒碎毛。再张唇,她便有些急切,“骗子!你方才还说叫我处置呢!”薛瞻嗓音沉得紧,直勾勾的视线往她身上落,半响,稍稍叹气,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听你的,我不杀他。”
那孟掌柜虽说可恶,却未到要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的份上。商月楹虽想惩治他,也只是想将他赶走。
熟料身侧这人竟欲取他性命。
再三与薛瞻确定后,商月楹方松了口气。
与薛瞻同处一方天地,商月楹仍有些不适应。说不出是羞是怯,她抬眼扫量夜色,今夜无星无月,只余一片暗沉,像沉默中的漩涡,似她再不离开此处,就要与身旁这人一般,将她吞噬。如此,商月楹心内辗转几句,与薛瞻说罢,起身回了花韵阁。荣妈妈揣着软毯立于月亮门下,似晓得她要回来,这会见了人,忙弯了眼眉凑上去,“夫人,夜里凉,快披着一”
商月楹将软毯接来,窥见荣妈妈眼里的喜色,只觉脸皮子烧得厉害,侧首往一处空地上瞧,只岔了话来说:“妈妈,今日我去巡视了几间铺子。”她复又将在流光阁发生的事说与荣妈妈听,果真见荣妈妈蹙紧了眉,便道:“寻个日子将那些掌柜的都叫来府里一趟吧,这等心术不正之人,若再查出几个来,统统结了月钱辞退。”
荣妈妈忙弓身应下。
言罢,商月楹旋身进了寝屋。
春桃与秋雨互相睇眼,未说什么,只伺候她照常洗漱沐浴,而后替她吹灭几盏烛花,放下罗帐。
大约是白日里辗转遇事,商月楹夜间做梦,竞梦见她素未谋面的婆母,与尚且年幼,半躲在宋罗音身后的…薛瞻。
梦里,他穿一袭湖蓝色织锦圆领袍,瞧着约莫四五岁,眉眼与他身前的妇人有七八分相似,脖间挂了把金锁,两个眼不复如今沉寂,蓄了几滴泪,亮晶晶的。
宋罗音的面容瞧不真切,听声音,却晓得她有些发怒,“你不分青红皂白闯来我这里,就为了替倪姨娘的儿子争回一口气?”许是商月楹意识里晓得是在做梦,她三两步靠近宋罗音,歪了脑袋,伏腰去瞧躲在母亲身后的稚气薛瞻,没忍住扯弯唇畔,轻戳他尚且还肥软的腮。那厢,铺满藤萝的院门下,年轻十几岁的薛江流反剪一双手,沉沉往这头望一眼,命令道:“儿子,出来。”
商月楹眼瞧薛瞻又往后缩去几寸,小手攥紧了宋罗音的裙边,小声道:“…爹要打我,我不去。”
商月楹戳弄他的动作一顿,一霎忆起与她成婚后的薛瞻,那样冷硬,那样固执,以及她亲眼瞧见的那一杖。
薛江流再三催促,终是失了耐性,大步跨来,操了一把宋罗音的肩,歪着身子去拉扯躲在她身后的薛瞻,“你欺负你弟弟在先,我如何不能教训你了?你如今还小,我还管教得住,给我出来!”
…薛江流!你松开!你弄疼儿子了!"宋罗音的声音不复温婉,蓦而变得急切又尖锐,可到底抵不过男子的力,眼睁睁瞧着薛瞻被拖拽出去。宋罗音欲往外追,却怒极,喉间发痒,被接连而来的咳嗽拦停脚步,侯在一旁的荣妈妈忙匆匆上前,替她一下一下抚着后背。而后,薛江流一手揪紧薛瞻的衣襟,旋身往外走,薛瞻双脚险些离地,像哑了喉,被惊得面色涨红。
商月楹忙跟了过去,妄图将薛瞻从薛江流手中救下。可说这只是无用功,父子瞧不见她,无论她如何伸手去拽,仍无法触及到薛瞻半片衣角。
薛江流步履匆忙,半响行至倪湘的院落。
薛瞻见了倚在明窗后的倪湘,霎时在薛江流手中挣扎起来,而后发狠咬向他的手腕,逼迫薛江流吃痛之下松开他。
那厢,倪湘抱薛如言在怀,见薛江流擒了薛瞻来,只稍稍一顿,忙快步赶来,“哎哟,大爷,这是做什么,奴婢都说不打紧了!”商月楹睨她一眼,细细去瞧她怀中的薛如言,小薛瞻两岁,并无甚么被欺负之相,只额间有道磕痕,但叫她凑近看,这磕痕也只浅浅一道,并无大碍。薛江流仍古板得紧,商月楹瞧着他装腔,只觉虚伪至极,便听他道:“湘儿,你莫要替他说话,我晓得你是个心善的,可我亲眼所见,这还有假?他伸手推他弟弟,小小年纪,如此狠心,我不教训他,不叫他赔罪,如何能行?”那厢,不知二房的章兰君与薛江林何时过来了,薛瞻缩去二叔身后,三两下爬到薛江林背上,像是寻了替自己撑腰的人,便连反驳的声音都大了不少。“我没有推弟弟!是弟弟要去捡地上的石子!我瞧弟弟太小了,担心他吞石子进肚子里,这才伸手去抓他!”
薛江流怒目圆瞪,“你还敢撒谎!我亲眼瞧见!岂非有假!”薛瞻紧紧攀着二叔的肩背,圆盘小脸气得通红,半晌流下几滴泪,阖眼大喊:“你偏心!我不要你这个爹!我要做二叔的儿子!”有时就是这般,愈有人撑腰,愈是觉着心头那丝酸涩委屈极了,薛瞻不复倔强,伏在二叔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薛江林讪讪而笑,劝道:“大哥,孩子之间打闹是常有的事,何故如此气恼?我瞧着,二郎也没受伤,就当教训过大郎了,此事不如就算了?”“就是,就是,两个孩子感情好着呢,大哥如此,我这个做弟妹的瞧着,倒真是觉得有些.…偏心了。“章兰君一张嘴答得飞快,话说到后边,声音又小了止匕
宋罗音被荣妈妈搀着一条胳膊,匆匆赶来,见了薛瞻忙将他抱下来好一通扫量,晓得他没挨打后,周身气息骤冷。
她先与章兰君夫妇勉强笑笑,“劳烦二弟,二弟妹,将他带去二房。”俄而,又淡声道:“薛江流,我与你谈谈。”宋罗音与薛江流究竞谈了甚么,商月楹不得而知。她一双眼仿若粘在了薛瞻身上,静息跟在他身后,在廊下徐行。眼瞧他一双手被章兰君夫妇各自牵去一个,又听薛江林摸鼻笑笑,“大郎啊,你爹爹是脾气古板,不大好,可像今日这种话,什么不要爹爹了,要做二叔的儿子,万万不可再说了,记着没?”
薛瞻固执得紧,抿唇恨道:“我不要他做我爹!”章兰君忙俯身去抱他,温声劝道:“可他与你血浓于水,你又如何能弃他?”
血浓于水。
尚且只有四五岁的薛瞻歪了脑袋沉思半响,可怜他认知太过浅薄,未能答话。
商月楹难能见他如此憨态,不免扯唇笑笑。却见梦境忽而变换,章兰君与薛江林不复存在,商月楹被一道迎面打来的光刺得阖眼,再睁眼去瞧,薛瞻已至十三四岁。他屈了双膝,犟着神色跪在坚硬的青石砖上。凌厉鞭声在商月楹耳侧落下,她如惊弓之鸟退却几步,抬眼就见薛江流手握一道细鞭,冷目瞧跪在他身前的儿子,而后心狠甩去一道血痕。薛瞻紧绷下颌,咬牙抗下这道鞭,讽道:“二叔说你我血浓于水,我倒想问问,天底下有哪个做父亲的,十年如一日不分青红皂白对儿子有偏见?”“还敢呛声!"薛江流又重重甩下一鞭,“你弟弟尚且晓得要念书争气,你身上流了半边宋家的血,你外祖才华斐然,你母亲饱读诗书,你为何不学?与个武学师傅日日学些舞刀弄枪之法,你还有理了?”听他提及外祖,提及宋罗音,却难掩讥嘲,薛瞻一霎起身,硬生生握住他扬来的鞭,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淌进地砖缝隙里。满院寂静里,商月楹只听少年薛瞻哂道:“你从未管过我的学业,满门心思都在薛如言身上,我即便舞刀弄枪又与你有何关系?无非是觉得失了你的面子罢了。”
“你休要提我外祖与母亲,"薛瞻睇去一眼,扯了干燥的唇轻笑,“你晓得的,你最亲近的人,是倪湘,是薛如言,不是么?”薛江流心怀怒意,拽几下鞭仍未拽出,索性松手一丢。他讥嘲道:“我只一句,要么,与你二弟一样去书院念书,出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要么,一世就待在这侯府里,不得我的命令,不许外出丢人。”这话,便是连旁观瞧了半响的商月楹都恼极,掀眸暗瞪薛江流好几眼。尚来不及与薛瞻同仇敌悼,又见天色骤黑,她跟在薛瞻身后进了他的寝屋。昏沉烛火下,她见薛瞻绷紧唇,潦草收拾了几件衣裳,而后借以夜色翻墙出院,直至脚步声离去。
薛瞻离去,混沌意识里,商月楹觉着这梦该醒了,却跌入一个模糊不清的笼里,只余云雾环绕周身。
不知过去多久,两个眼再能视物时,就见薛瞻已是她熟识的模样,下颌锋利流畅,眼眉凌厉,面容偶有一丝戾气。
她痴愣愣又跟上他的步伐,瞧十八岁的他与薛江流愈发不对付,见他启唇对倪湘母子相讥,窥他柔了眼眉探望宋罗音。再而,商月楹跟在薛瞻身后,目睹了宋罗音逝世,眼瞧了他面容变得麻木。荣妈妈在门外的哭声凄凄,沉闷揪心,叫商月楹鼻腔酸涩得紧,泪一滴滴往下淌,想透过梦境去抱抱那道孤寂身影,却只唤得出他的名字。……薛瞻,薛瞻。”
红罗纱帐内,商月楹侧身陷进软被里,朱唇轻张,无意识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眼角接连滑落晶莹。
她身后,薛瞻倏而起身,静息瞧她。
那声音闷在软枕里,只一霎,清丽嗓音被浓浓鼻音裹挟,薛瞻放轻指腹往她面上抚摸,却摸到湿漉漉一片。
动作一顿,薛瞻思量半响,跨步下床,拿起一旁的外袍套上,饮了几口冷茶。
旋即落下一膝,半跪在床榻前,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她因抽噎而发颤不止的后背。
她许是梦见了甚么,才哭得如此伤心。
若她醒来,瞧见他在这,便寻个由头与她说吧。岂料抚背不过几瞬,商月楹忽而睁开那双蓄满泪水的瞳眸,愣愣望向他一-.……薛瞻。“她半睁着眼,羽睫扑扇一下,又滑落一滴泪,却倏然伸手揽过他的肩,将他往身前拉,“薛瞻,让我抱一会。”薛瞻怔松片刻,由着她用双手揽紧了他的肩颈,仍用那张湿漉漉的脸庞一下下蹭他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双手撑在她身侧,膝行上榻,指腹摩挲她泅湿的鬓,“梦见什么了?”
她瞧着像还未清醒,只蹭着他,固执重复道:“让我抱。”薛瞻俯身去抱她,将她搂进更深的怀抱,闭眼感受她攥紧自己胸前的衣襟,听她一声接一声沉闷的低泣。
不知过去多久,商月楹渐渐平息,想是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双手无意识往外推了几下。
薛瞻知晓她仍未清醒,心下稍松,借力往后退却几寸,垂目凝她布满泪痕的脸。
他不免想,她今夜睡得不安稳。
鬼使神差,他撑起身,又低下头,一下一下轻啄她面上的咸湿泪水,从鬓边吻到眼角,而后是脸颊,鼻尖,唇畔。
复又轻吻眼睫时,顿觉唇边仿若羽毛轻扫。薛瞻动作一顿,落眼去瞧,却见商月楹睁了眼,正朦胧把他望着。他不免抿唇,倏然在心内辗转想着该如何与她解释这些未经允许的亲昵动作。
半响,他启声,”你.”
“薛瞻,"她迷蒙间揽下他的肩,拦腰截停了他的话,低声道:“你是在亲我吗?”
不知该如何答话,薛瞻只能沉沉望她,嗯。”原以为她该清醒,该恼,熟料她竞指指自己的唇,“那为何不咬这里?”大约是失去耐性,商月楹又阖紧两个湿漉漉的眼,将他揽紧,叫他的唇与她的唇紧紧相贴。
而后,她轻吸鼻子,伸舌舔咬唇上的炙热,衔他唇间的湿软反复厮磨,稍稍生涩,却缠绵得紧。
薛瞻想推开她瞧瞧她的神情,却又忍不住放任自己沉沦进去。不管了,是她说要他咬她。
他早已想吻她。
下一瞬,薛瞻伸手扣了她的后颈,控着身躯的力不落在她身上,俯首碾磨她的唇,她的舌尖,用一泉热水将她包裹,安抚她。吻到身下那张唇匆匆挪开喘息,薛瞻仍未能放过她。只稍稍叫她闭眼喘气,复又含住唇畔厮磨。商月楹半梦半醒,终是感受到些许真实感,脑子陡然清醒过来,瞪大一双瞳眸,瞧着自己的两条胳膊紧紧攀在他的肩背。甚至身上软被掀开半截,她弓起一条腿在他身侧,另一条腿还在被褥里藏着。
她心内大骇,没忍住吞咽一下,竞被口内津液呛痒咽喉。商月楹匆匆别开脸,轻咳几声,…你!你怎的在这?还、还…脑后静息片刻,商月楹紧咬下唇,眯眼去瞧她脑侧的手,见其手背青筋虬结,明显在忍耐克制什么。
半响,听他哑声道:“我与元澄有事说,听见你在哭,便进来瞧了一眼。”商月楹埋首进软被里,听着自己浓浓鼻音,“你瞧就瞧,为何要亲我?”薛瞻:“你叫我抱,叫我亲。”
商月楹….”
她方才在梦里,是身临其境,妄图与他感同身受。莫不是她梦呓出来,叫他听见了?
意识一霎回笼,商月楹僵紧身躯,抬脚轻踹他的腿,“从我的榻上下去!”那道视线仍紧紧裹着她,商月楹又嗡着催促一声。几瞬,听他翻身下了床,替她点亮了明角灯,又打帘而出,只低声道:“我留了灯,在外头守着,若是再梦魇,就唤我。”而后,他轻拉门,跨槛而出。
直至屋内复又静谧下来,商月楹才淌着一张红透了的脸翻身而坐。慌张视线往四周一落,落去明角灯旁时,她不免一怔。踩着绣鞋下榻去细瞧,就见灯火晃晃的明角灯旁,正躺着一支用金丝勾线打造的蝴蝶兰发簪。
商月楹捻起蝴蝶兰发簪,将其紧握掌心,被打磨得圆润的尖端勾着她掌心轻抵,她一霎忆起那日他拥她作画,叫她教他哄女子高兴。垂目望发簪半响,抬手拍一拍烧得滚烫的双腮,只听她低道:…商月楹,再饶他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