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你好大的胆子!”
熟料她竟敢将宋罗音搬出来呛他,薛江流重重往案上拍,心里计较着要如何训诫她,面带怒容来回踱步,方又回神,忆起她是得景佑帝赐婚嫁进薛家。屋外几个伺候的婢女闻声唬得缩起脑袋,商月楹偏目睨一眼,却不畏他此刻神情,只平静道:“月楹不敢当,到底是月楹胆子大,还是公爹太过偏心,公爹心里明白。”
“夫君还在等月楹,月楹先告辞了。“言罢,她伏腰行礼,旋身退离了堂屋。辗转在廊下疾行一截路,离倪湘的院落远了些,商月楹深吸一口气,抬臂撑在廊柱上,………春桃,我、我方才厉不厉害?”“夫人厉害,嘴皮子上的功夫不曾退步,"春桃把她搀着,似有些担忧,又道:"-.…
商月楹聆听着耳畔簌簌枝叶声,平息呼吸的间隙里,她回身望一眼藏在游廊尽头的碧瓦朱檐,荣华富贵,双目泄出一丝讽,“担心什么?我既说了那些,便不怕。”
薛江流的话入耳难听,她在心内盘桓,兜兜转转,竟想起薛瞻曾与她说过的话。
他会兜底。
话出口时,她掐着′兜底'二字,与长辈呛声。往后再说,却已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自己心中枢的那口气。不再去想这等子糟心事,浓荫笼罩下,商月楹拧帕擦了擦鬓边的汗珠,旋裙往侯府外走,“去找他,我不愿再待在此处。”行至侯府外,立在檐下遥望,都督府的马车仍停在阴凉处,元澄眼尖瞧见了她,忙赶了马车过来接她。
打帘钻进车内,才发觉空无一人。
商月楹:……都督呢?”
元澄:“方才陛下差宫人来了一回,唤大人进宫去了。”答了话,他又兴兴去问:“夫人要回府么?”隔着一道车帘,商月楹往车壁上倚着,扫眼一圈车内的摆件与装潢,皆为上乘,不知怎地,心内怀揣的那丝枢气辗转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响,她道:“前些日子清了清库房的私产,我记得,汴梁河往南走两条街,有好些个商铺是府里的,便去那头瞧瞧吧。”元澄应声,方要掉转马车,又听商月楹道:“先去趟柳府,我寻了玉屏一道去。”
巳时末,马车停至雀笼巷。
柳府的门房小厮墨池见了商月楹,忙端了笑迎上去,“都督夫人!”商月楹嗔他一眼,“皮小子,竟敢打趣我,你家小姐可在府中?”她自幼与柳玉屏玩在一处,商家的门房福宝见了柳玉屏也是如此打趣,墨池听了她训斥,也只嘻嘻一笑,又答道:“在的,在的,小人这便去唤!”雀笼巷又宽又长,日光透过歇山顶斜斜映射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商月楹索性靠在马车旁仰面晒着。
约莫半刻,柳玉屏匆匆跨门而出,见了她,双目一亮,忙捉裙下了石阶,捉起她的手来,“你怎么来了?”
商月楹:“今日去了侯府祭祖,眼下无事,见日头正好,想叫你出来走走,可卖我这个面子?”
柳玉屏′扑哧’一笑,手指点点她的鼻尖,“你呀一一”“有时偏就这般巧,我今日也闲了,要留在我家用过午膳再出去,还是去汴梁河边寻间私房食肆?“柳玉屏挽了她一条胳膊,“你面子大,那便由你说了算。”
商月楹蓦然扬起一侧眉,“那便去食肆罢?你家规矩多,我贸然登门不像话,回头寻了几份薄礼再进去。”
复又钻进马车后,商月楹忽然忆起商恒之曾与她说起汴梁河往南不远有间食肆的菜式味道极好,凭着记忆与元澄报了大致地点,又半嗔半撒娇地往柳玉屏肩上蹭。
马车里的嬉戏娇笑声一阵阵入耳,元澄扬辔驭马,不由暗暗嘀咕。只道夫人见了柳小姐当真高兴,若每日见到大人也这般高兴的话,他这做随从的,心里也就高兴了。
汴梁河处处荡着琴音,河流潺潺,河面淅淅沥沥淌过几丝暖光,晃眼极了。下了马车,商月楹抽着脑袋往四周瞧上一眼,不多时瞧见了商恒之说的那间食肆,正巧在左侧小巷口。
食肆檐上铺满大片藤萝,门口栽种些斑竹,清幽雅致,进了门,有麻衣打扮的年轻伙计弓身迎客,要了两张方桌,商月楹挽着柳玉屏占去一张。另一张留给两个婢女与元澄。
这食肆里的菜肴果真如商恒之所述,香极,妙极。就连那寻常的鸡油卷儿,都与别家不同。
这厢,商月楹与柳玉屏细细嚼着。
那厢,元澄丝毫不顾形象,持筷大口往嘴里塞肉,叫两个婢女捧着碗频频偏目去瞧他。
柳玉屏…你这护卫,倒挺自在的。”
商月楹想也没想,顺嘴答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护卫。柳玉屏惊讶,“你夫君用饭也这般?”
商月楹一霎去捂她的两片嘴皮子,赧着脸瞪她,“我说的主子是我自己!柳玉屏拂了她的手,自顾掩唇轻笑,“好说,好说,便是你夫君亦如他一般,也没什么,不都说么,武将往往不计较细枝末节,都是直肠子。”“提他做什么,还吃不吃了?"商月楹轻′啧′一声,扬了唇畔倚着窗。她歇了筷,闲着无事把眼往上一抬,却在对面茶肆的明窗里瞧见一张脸。怔松一瞬,巷外忽传来几声吵嚷一一
“歙,回来,跑什么!这料子还要不要了?”听着是个中年男子在忙声叫唤。
而后,又传来一把嗓音,尖酸刻薄得紧,“瞧瞧,贱民就是贱民,买不起料子就罢了,脸皮子竟也这样薄。”
“银子不够,脸皮来凑呗,我若是他,真铁了心要那匹料子,怎么着也厚着脸皮讨了过来!"又一人搭腔,语气讥嘲反讽,与前头那人一般无二。这两把嗓音一唱一和,竞叫食肆几个爱瞧热闹的食客捧着碗打帘出去。商月楹与柳玉屏悄悄睇眼,旋即拂裙起身,出去时,同元澄交代,“我去瞧瞧,你留在此处,与春桃和流萤慢慢吃。”这般说完,她匆匆拉着柳玉屏一截衣袖拐了门出去。往前走几十步迈出巷口,循声往左瞧,挂了方正牌匾的商铺正临街大敞着门,先前那几位食客围在门前,正押着脖子往里瞧。“啪一一”倏而,商铺里又传出声响。
商月楹下意识仰面去瞧,窥清那牌匾上的'流光阁'三字,霎时拧紧了眉。前几日在府中将账本扫了几眼,正巧记住了这流光阁。此乃宋罗音陪嫁的铺子,原只卖些寻常绸缎,而后生意做得不错,便又卖起了供官眷专用的云锦。
宋罗音离世,这铺子无人打理,就暂且由倪湘接了手,直至她与薛瞻大婚,倪湘没由头再将这铺子捏在手中,只得将账本一并送来了都督府。在心中计较一番,商月楹绕开那几位食客,进了流光阁。细了瞧,当先有一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正单手叉腰立在柜台前,另一只手抱一匹云锦,拦在一人身前。
瞧这架势,是不让那人走。
“你这小子,不买便不买,何故弄坏我这云锦?“中年男子忿忿启声,“如今这般,我如何再卖出去?”
“你、你休要胡说!我压根没碰这云锦一下!“那人却有更多的愤恨,捂着脸往前迈一步,试图往外挣脱。
这么一步,叫商月楹瞧清了模样。
是鹤春楼那位陆掌柜招揽进楼里做小厮的腼腆少年。他捂着脸,紧绷下颌,眸中烧着一团火,却又咬牙不敢泄出来,只想早早离开此地。
“你不能走!"中年男子瞧着是掌柜,唤来两名打杂小厮,一并拦在他身前。少年被逼得左窜右钻,仍离不开这商铺,索性往后退一步,抖着下颌咬牙道:“我、我不走便不走!今日进你这流光阁我是带了银子来的,你一匹寻常百姓穿的料子开出天价,我不买,又犯了哪条官律?”他道:“你将我拦下,叫我再看看旁的料子,晓得我身上没几个银子,便又要赶我出去,我从头至尾没碰这云锦一下,你休要将这帽子扣在我头上!”说到最后,他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喊道:“不让我走,那便去报官罢!青天白日,登闻鼓院,你随我去敲上一番!”此话一出,商铺内稍稍静息片刻,瞧热闹的几个食客倏然走远了些,似不愿与此事扯上关系。
俄而,二楼传来一阵讽笑,笑意里隐含一丝极难察觉的傲然,“这位小郎君何故生如此大的气?不过一匹云锦,你当登闻鼓院里的大人都闲出病来,为这一匹云锦便开院断案?”
是先前那讽他脸皮子薄的声音。
商月楹抬眼去瞧,忽而被柳玉屏操了操胳膊,旋即与她贴耳道:“是曹光的夫人。”
曹夫人笑得微眯双眸,颈前那挂满赤金流苏的璎珞都跟着颤了几下,她与旁人道:“这热闹倒瞧得有意思得紧,不枉我今日出来走一遭。”“欺,小郎君,你觉着我说得对不对呀?”曹夫人伏身往下瞧,说出来的话如一筐冷水淋下,“便是你去报官了,又有什么用呢?你讲你没有挨着那匹云锦,可我们这些瞧热闹的,并未瞧见你所说的,这断案嘛,也讲究物证,人证。”
“你没有人证,怕是进了登闻鼓院也是白费口舌哦?”言罢,商月楹侧头往门口一瞧,那几个端了碗的食客又靠近几步。“孟掌柜,依我看,不如就算了。"曹夫人把玩耳垂上挂着的珍珠,温言相劝。
少年一张脸被涨得通红,憋了半响未启声,商月楹却晓得,他已气极,怒极。
就譬如在街上瞧见一处卖胡饼的摊子,想买块胡饼来尝尝,又摇头作罢。要走时,摊贩却一指地上的脏胡饼,说这块是因他在摊前驻足才落在地上被踩脏,叫其赔钱。
其他的看客分明瞧见不是他,却抱着瞧热闹的心思拱火,对受害之人言辞激愤,复又将其怜悯,扬声一句,你做错了事,我原宥你,是我宽宏大量,并非你无错。
而后将自己摆在纯真良善的位置上。
是以,并非商月楹偏信少年,而是这曹夫人字字珠玑,令她难以相信,如她这般的人,能心善到这种地步。
她借以看料子的姿态已旁观出端倪来,方往前走一步,身旁却有一人比她动作更快。
那人生一张秀丽鹅蛋脸,远山眉,挺翘鼻尖上一粒细小黑痣,唇不点而红,她三两步站去少年身侧,扬声一喊:“走,我陪你去!”言罢,流光阁内静息一瞬。
曹夫人轻蔑的笑,不屑从鼻腔里哼出来,“原来是裴夫人,我怎么记得,小裴大人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
被唤作裴夫人的女子冷目睨她一眼,呛声道:“若平白无故被人摆了一道,是非对错,自然要论个明白,曹大人享官禄,这几年官声亦不错,曹夫人却肯拱手将官声送出去,承微不如曹夫人大度,我夫君做官,我只知百姓有难,难并非曹夫人口中的闲事。”
这话一出,几个端碗瞧热闹的食客也不管认不认得曹夫人,掀起眼皮子又往那厢掷去几个白眼。
曹夫人沉了脸,扭身下楼,半响来了白承微身前,将她上下扫量一番,.…你夫君不过区区侍郎,你何来的胆子敢嘲讽我?”白承微油盐不进,将身子端正起来,平视她,“此事不论官阶,只论公道。”
“好,你好得很,我倒看你与个不相干的人去登闻鼓院,能不能断了这个案子!"曹夫人顺了气,倏而冷笑一声,偏了身子,让开一条道来。眼瞧那孟掌柜亦有让道之意,商月楹忙往前走几步,将其拦下,“慢着!”众人又将视线齐齐落去。
商月楹面上端着笑,往孟掌柜处一摊手,“掌柜的,不若叫我来瞧瞧这匹云锦。”
她鲜少在汴京市井露面。
做闺阁女儿时,只与秦意去赴宴,脑袋低垂着,旁的官眷也没了细瞧她长相的心思。
而今嫁了人,却是头一回来这条巷子,是以,这曹夫人与白承微都不认得她,只偏目把她一望,又去瞧那孟掌柜。
那少年认出她来,见她想替自己说话,忙摆了摆头,不愿叫她沾上这麻烦。孟掌柜嗤嗤而笑,将云锦往她怀里一扔,“这位夫人可瞧仔细了,这云锦是我与这小子争执时,被他不慎刮开一道细微的口子,证据摆在这,便是他要报官,我也是陪得的!”
商月楹接了料子,寻了柜台将其搁置,微眯瞳眸去瞧那道口子,半响,方道:“掌柜,你过来。”
她招招手,唤孟掌柜上前来。
孟掌柜不疑有他,幽幽往前一站。
商月楹一指那道口子,道:“我瞧着这位小郎君实在冤枉,这口子整齐,他身上并无坚硬之物,十指亦修剪得干净,你讲这口子是他刮开的,可瞧见他用什么刮的?”
….这位夫人好生会讲,原来是来替这小子说话的!"孟掌柜倏而回神,摆了脸色给她瞧,“还能如何刮开?便是我与他争执,这云锦不慎刮在桌角,这才刮出这口子来!”
一派胡言。
商月楹将云锦推开,眼神往柜面一落,却蓦然发现一枚藏了暗刺的银戒。正摆在柜面角落里,若非她靠得近了,必然发现不了。一瞬,商月楹有了答案。
那厢,孟掌柜只当商月楹替少年说话也不过愤愤不平,不与她计较,又故作恼怒去扯少年的衣襟,嚷道:“走啊!那便去报官!”商月楹冷睇孟掌柜一眼,“别装了。”
孟掌柜停了动作,回首瞪她,…你说什么?”商月楹拿起那枚银戒,呈于他面前,“不是讲,断案讲究证据么?这便是证据。”
孟掌柜未曾料到她会发现此戒,忙松了少年的衣襟,转而来夺她手里的银戒,“你这女子手脚好生不干净,这是我的东西,你竞敢偷拿!好啊!我说你为何替他说话,莫不是与他一伙的?”
这话说得难以入耳,柳玉屏拧了眉,挡在商月楹身前,“你放肆!岂敢污言!”
孟掌柜一心要抢银戒,眼瞧柳玉屏挡着,顺手便操了一把她的肩。想是没收力,柳玉屏歪着身子往柜台上轻轻撞了一下。商月楹立时恼了,心怀愤然将那银戒往指间一套,转动那根暗刺到掌心,抬手一巴掌狠狠往孟掌柜脸上一扇一一
“杂碎!你敢与女子动手?”
那根暗刺本就锋利,她下了十足的狠劲,竞生刮了一丝肉下来。孟掌柜惨嚎一声,停了脚步,捂着脸屈膝跪下。俄而,有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骇目极了。几个端碗瞧热闹的食客忙退却几步,瞪大两个眼瞧着商月楹,白承微神情惊异地望她一眼,曹夫人惊叫一声,显然没想过她会忽然伤人,伸出手来指她,却半晌没说话。
商月楹垂目望一眼银戒上勾着的那几丝皮肉,闭了闭眼,把银戒往柜面一丢,那银戒便滚了几圈才堪堪落平。
曹夫人倏然回神,斥道:“你敢在铺子里伤人,你好大的胆子!”商月楹冷目睇她,讽道:“是他先推人,我不过反击一下,曹夫人大度,不若出银子替他诊治一番?”
曹夫人恶狠狠剜她一眼,………你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的?敢与我这般说话!”
商月楹忽然就有些烦了。
她极烦这曹夫人张口闭口将自己摆在上位。垂目瞧孟掌柜一眼,她平静道:“我姓商,夫家姓薛,可够资格与你说话?”
此话一出,曹夫人面色一变。
那厢,元澄与两个婢女见商月楹与柳玉屏迟迟未归,循声赶了过来,方一进门,就见地上跪了个男子,柳玉屏扶着肩轻轻揉着,商月楹则倚在柜面冷目瞧着。
流萤惊呼一声:“小姐!”
春桃忙去了商月楹身边候着,元澄瞧清状况,立时敛神,问:“夫人,有人欺负您?”
这曹夫人不认得商月楹,却认得元澄。
她是晓得薛瞻身边有对双生子的,此刻见了元澄,才晓得商月楹没说假话,她瞧不起只有爵位的永宁侯府,却不敢轻视薛瞻。旋即,就见她莞尔一笑,脸皮子竟比过汴梁河边唱曲的,………原来是都督夫人。”
这流光阁本就是都督府名下的,可这孟掌柜想来是倪湘的人,也不知用今日这污糟法子坑害了多少百姓。
商月楹不便叫旁人瞧都督府的笑话,只摆摆手,与元澄道:“这掌柜不老实,用藏了暗刺的戒指划烂云锦,嫁祸与旁人,竟还敢与我二人动手,我不过扇了他一巴掌。”
这话一出,元澄立时拔剑,一指孟掌柜,喝道:“狗东西,敢与都督夫人动手,你不想活了?”
孟掌柜早在听商月楹自报家门时就心内大骇,哪里还敢抬头瞧她。脖颈旁忽然横上一把剑,忆起薛瞻名声,他腿一软,讲不出话,只能捂着脸跌坐在地上。
元澄机灵,知晓商月楹是在护住都督府的名声,便收了剑,冷道:“我瞧你这铺子也不必做生意了,这等阴私手段,竞敢用在百姓身上,掌柜,要我替你报官么?”
孟掌柜听出他话中意思,为保一条命,忙扯开唇露出一丝难看的笑,从地上爬起来,将先前那少年要买的料子双手奉上,“小郎君,想是今日有些误会,这料子送与你,还望小郎君莫与我计较。”少年抿着唇,望商月楹一眼,商月楹却冲他笑笑,点了点下颌。而后,孟掌柜又道:“是、是小人动手在前,挨了夫人一巴掌也是该的。”商月楹睨他一眼,淡声道:“日后做人老实些。”旋即提裙出了门。
瞧着像是平平无奇的客人,来了又走。丝毫未将流光阁是都督府名下商铺一事亮给看热闹的旁人看。
今日作罢,她有的是时间收拾这姓孟的掌柜。熟料方往马车处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商月楹回首一望,曹夫人与身旁的妇人一并追了上来。
商月楹:…曹夫人还有何事?”
曹夫人挽了身侧那名妇人的一条胳膊,笑得温和,“瞧这话说的,我年岁比你大,当你一句姨妈都有余的,这是戚家少夫人,姓李,与你年岁相近。”“方才都是误会,家里的男人在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若都督夫人与我二人去茶肆吃盏茶,好叫我真情实意赔个罪?”那李氏生一张瓜子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光瞧那张脸,瞧不出她竟与曹夫人这等势利眼为伍。
戚家,曹家,三皇子。
商月楹心思百转千回,歪着脑袋瞧她二人,笑道:“不必,我还有事。”李氏忙唤她,嗓音清丽婉转,“夫人!我晓得这附近就有茶肆,我“她都说不去了,曹夫人与戚少夫人莫不是耳朵不太好使?"白承微领着婢女拐了过来,一双眼斜斜往二人身上睨,唇畔讥笑着。李氏噎声往后退一步,脸色算不得太好。
曹夫人暗暗瞪白承微一眼,拧了帕子,到底没再说甚么,拉着李氏一道离开了。
白承微转脸朝商月楹与柳玉屏笑笑,“对付这样的贵妇,就得把话扯开了说,比起旁的,她们更在乎自己的脸皮子。”商月楹伏腰行礼,“多谢裴夫人。”
方才她已弄明白,这裴夫人的夫婿,便是那位工部侍郎裴宿。白承微撇眉′啧′了一声,不赞同地望她一眼,旋即又不在意笑笑,“别唤我夫人,我总觉着′夫人'二字将我叫老了十来岁,我姓白,闺名承微,家父乃鹿鸣书院院首白素平。”
商月楹与柳玉屏四目相睇,只得回以微笑,“承微。”白承微眉眼荡开,身后的婢女贴耳催促她,她便捉裙转身,走几步又回首喊道:“今日认识二位妹妹,实乃承微之幸,日后若有机会小聚,我下了帖子,二位可莫要打我的脸!”
“白姐姐,你且去罢一-"柳玉屏揉着肩,被白承微的话逗乐,没忍住扬声回了一句。
白承微走后,商月楹沉着脸,吩咐元澄寻最近的医馆,拉着柳玉屏打帘进了马车。
方一坐稳,商月楹便拧紧秀眉,道:“玉屏,今日太危险,你怎的不顾自己?”
她眼含心疼地望一眼柳玉屏的肩,“这衣裳不用脱,我都晓得定是青了一片,我能躲开掌柜的。”
柳玉屏却倚向车壁,笑笑,“无妨,我见他要伤着你,没多想。”商月楹努努嘴,撇脸去望马车外的景色。
马车穿过先前食肆的巷口时,她忽然忆起甚么,放下车帘,凑近柳玉屏,神色认真地问:“玉屏,你好好想想,你与五皇子,从前有没有在何处见过?柳玉屏一怔,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商月楹咬了半片唇,半响,道:“方才在食肆,我见着五皇子了。”她捉了柳玉屏的手,压低声音,“他躲得快,但我仍瞧见了,他是在瞧你,上回在泠仙楼遇见他,我倒觉得没什么,可为何今日我与你一同出来,又遇着他了?”
“他瞧你那一眼,可不像只与你见过一回的模样,倒像从前与你见过。”她神情认真,柳玉屏顿觉好笑,抬手一推她的额,“我与你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与他见过,你岂会不知?”
这话倒也不错。
但商月楹仍觉着五皇子出现在那里有些吊诡。柳玉屏说没有,那她便暂且不想了,晚些回府与薛瞻说说罢。稍刻,元澄将马车停在汴京一处名声不错的医馆前。流萤搀着柳玉屏进去上药,半晌,去而复返,得知只是小伤,搽些药酒即可,商月楹倏然松了口气。
原是想送柳玉屏回柳家,柳玉屏却言明自己回去待着也是无趣,不如与商月楹一道巡视余下几个商铺。
如此,商月楹只得将她揽在身侧,亲昵贴着。有了孟掌柜这一遭,下午巡视铺子时,元澄寸步不离地跟着商月楹。那些个掌柜得知她亲临,一个赛一个的谄媚。一晃三个时辰过去,商月楹乏极了,困极了,辗转送了柳玉屏回柳家,而后自顾坐进马车内歪了身子,拖着嗓喊道:“元澄,回家一一”不知是何缘故,商月楹阖紧眼皮没多久,又被马车外的吵嚷声惊醒。歪着身子靠了一会儿,她倏地想起那枚银戒,以及银戒暗刺上的那几丝血肉。
有时就是这般,愈是不想去回忆甚么,愈是容易忆起甚么。腹中像被一只手胡乱搅弄了几下,难受得紧。商月楹紧抿着两片唇,双手攥紧身下的软垫,试图启声唤元澄,叫他慢些驭马。
可檀口张了又合,她只觉腹中那只手搅弄的速度愈发快。春桃亦坐在马车外头,车轴声与市井吵嚷声混杂,她难以听见呼唤。撑着身子喘气,商月楹闭眼平息。
直到外头那些铺子开始挂灯,灯火晃进马车内,又左拐右拐进了都督府的绿水巷,商月楹才晓得快到了。
大人怎么在这?“元澄停了马车,模糊的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薛瞻。
商月楹一霎忆起他手持短刃割开旁人咽喉的模样。满地的血,恍惚间竟与今日她刮下来的那丝血肉重合。哆嗦着打帘,裙摆扫过马车,商月楹身子发虚,腿一软,往一旁倒去。俄顷,薛瞻及时伸手揽住了她。
半倚在他的怀里,商月楹紧咬着下唇,双手拧紧裙边,颤声道薛瞻,你怎么在这?”
“等你。"薛瞻垂目看她,沉声问:“怎么了?”他不开口倒也罢,一说话,声音钻进商月楹耳朵里,叫她再度忆起他那日阴冷骇人的语调,心内那股见了血腥的恶心感益发深重。双手撑开他坚硬的胸膛,商月楹摆摆脑袋,退却半步。她强撑道:“无事,就是有些晕,我回花韵阁休息一会就…“呕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