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3760 字 10个月前

第30章第30章

梨花儿飘了又落,匆匆过了,清明方至,晨露尚还顺着新绿枝叶往下淌。自那日回府上药,隔日,便有侯府的下人寻了过来,却是二房伺候的,无非是二房侯爷薛江林陡然听闻那件事,便想着劝说薛瞻,不叫他真与侯府愈行愈远。可惜被薛瞻吩咐元青打发了回去。

商月楹今日起了个大早,翻了件粉白色提花绣纹交领半袖套在身上,里头穿一件月白色方领窄袖底衫,搭同色八破裙,缠在腰上那根细带镶薄薄一层花达素净,却也不失柔美。

穿着妥当后,商月楹在镜前旋身扫量几眼,却又拂裙稍稍叹气。薛家家祠祭祖,族老与分支亲戚都前往侯府,薛瞻乃老侯爷嫡系一脉大房长孙,若不露面,岂非被族老狠戳脊梁骨骂?虽说薛瞻先前早已承诺要与她同去侯府,可临门一脚经此一遭,她倒不好再说甚么了。

只在昨夜用晚膳时,与他商量几句,称自己刚嫁进来没多久,如此要紧之事,她务必去。

早在几日前她便反反复复思量,薛瞻与侯府不亲近,这不假,但凭什么被戳脊梁骨的是他二人?

那薛如言与薛砚明蠢得半个脑子都被削没了,薛瞻此举是为拉他二人一把。天底下没有助人一遭,反被唾弃的道理。

抿上最后一道淡粉色口脂,那丝与薛瞻同仇敌汽的怨萦在商月楹心心内,她对镜撇撇唇角,旋即起身打帘出去。

荣妈妈与秋雨本就是从侯府大房过来的,若跟了去,倒叫母女二人凭白忆气。

想罢,商月楹只带了春桃一人。

雨浙淅沥沥落过几场,眼下虽挂了太阳,树荫底下却凉快舒坦,斑驳光影在她一张秀脸侧面来了又去,半炷香后,商月楹瞧见了侯在正厅的薛瞻。他今日同穿素净云纹圆领袍,卸了腰侧寒渊,束冠,只插一根玉簪在发间,正反剪一双手,立于廊柱旁。

见她来,薛瞻回首,眼眉舒展些许,“用完早膳再过去。”商月楹点点下颌,与他一道坐下用膳。

咬碎一口胡饼细细嚼着,她道:“我知你不愿过去,这里头弯弯绕绕我亦不愿沾上半分,可不该你背负的,就莫去背负,嗯?”薛瞻抬眼窥她神色,忽而笑笑,“夫人在操心我?”商月楹…”

她就多余与这人啰嗦几句,正儿八经与他说着呢,在他那兜转一圈又成了他戏弄她。

商月楹撇脸去暗翻眼皮,努努嘴,又转回来,扯出半丝假笑,“是,我操心你,所以等去了侯府,当着那些族老的面,便是你气得受不住了,也暂且先忍着,凡事等族老们离开后再去计较,成么?”问罢,她又巧笑嫣兮,下意识往薛瞻身侧靠近些许,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戳他的肩,“都督也不想我跟着你一道被族老们骂罢?”薛瞻喝着粥,将她俏皮模样尽收眼底,又垂首掩去瞳眸里的笑,压下想继续逗弄她的心思,将两片唇抿成薄薄一线,淡声道:“知道了。”用罢早膳,二人一前一后往门口去,引泉早早套了马车侯在石阶下,元青翻身坐上去,抬臂扯辔,而后商月楹与薛瞻进了马车,元澄与春桃则夹在元青左右。

春风吹起车幔,市井嘈杂声落进来,商月楹侧首望倚靠在车壁合目静息的薛瞻一眼,没忍住又嘱咐一句,“可要记得答应我的,莫冲动。”她摸心而论,倘若她是薛瞻,掌弄权势,又位极人臣,且说他脾性一般,上回算是与大房决裂了,若说今日大房那对母子再出言一激…说他压不下怒意,要新仇旧怨在今日一道清算,她也是信的。薛瞻未睁眼,知她在偷瞧他,只从鼻腔应出沉沉一声,算是再次答应了她。一时只剩车轴滚动声,商月楹便也不再说话,学着薛瞻的模样,将脑袋靠在车壁上,垂目盯着两人相触的双膝。

“大人,到了。“马车停了,元青屈指叩响车身。商月楹自顾钻出马车,抬手遮阳,遥遥往侯府门前望一眼,往日没见过的几个留胡子老者正立在檐下摸须,她扫量几眼,便知其大概身份。薛江流今日穿一身墨色刻丝锦袍,与薛江林并排,稍稍垂首,细了瞧,面上偶有赧色,想是在听薛氏族老教诲。

商月楹原做足了准备,如今行至侯府门前,倒又在心内打起几声退堂鼓。她悻悻撇嘴,正欲回头与薛瞻商量,不若等族老们都进去了,他二人再紧随其后,却忽觉手被温热包裹住。

她往下垂目,薛瞻竞与她头回来侯府那次一般,牵住了她。与之不同的是,上回尚且隔着衣袖,这回却真切与他掌心相贴。“呆了?"薛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往身侧拉近些许,反手与她牵着,倒像将她护在身后,用他那夜被打伤的肩背,将她拢着。她与他的手,不必靠绳捆着,却牢牢合在一处,分不开,挣不脱,只剩一丝安心。

稍作停顿,薛瞻已牵着她往大门那头走。

薛瞻背对着她,她无法窥见他是何神色,只得将目光掠去薛江流与薛江林身上,飞快抬眼轻扫片刻。

见薛江林仍笑着,薛江流虽面色平平,却也没什么恼意,商月楹总算暂且松去一口气。

方站定,就听薛瞻沉沉唤了声父亲。

而后,又唤了声二叔,嗓音倏软,倒像薛江林才是他嫡亲长辈。商月楹忙将手从他掌心往外拽,唇畔噙了笑,往两位长辈身前盈盈福身,“…公爹,二叔。”

薛江流僵着应声,倒是薛江林乐呵一笑,朝商月楹招招手,唤她上前,“孩子,过来,见见咱们薛氏族中的长辈。”“是。"商月楹提裙端着步子往前走,垂首立在几个族老身前,由薛江林领着,依次乖顺唤了人。

“大郎好福气,娶的媳妇真真不错。"被唤了句二叔公的鹤发老者摸一把唇上两撇胡子,倒是笑得和蔼,语气亦亲昵不少。商月楹稍稍有些不自在,侧身去望薛瞻。

“二叔公身子骨硬朗,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莫与小辈开玩笑的好。"薛瞻复又牵起她的手,指腹绕着她的掌心打圈,像在顺一只猫儿的毛发,叫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薛江林连忙搭腔,笑着与薛瞻道:“行了,你叔公们年纪大了,觉得府中憋闷才暂且待在这门口透透气,你二人既来了,就先往家祠去吧,你二婶在那边候着呢。”

薛瞻点点头,未再说话,带着商月楹往府里去。往家祠愈靠得近,商月楹嗅见的烧香气就愈浓,闻上几息,便有些头晕脑胀,她清清嗓,道:“都督,该松开了。”二人停至廊下,春桃与双生子离得远远的,只能瞧见薛瞻往前一步俯身,遮住了商月楹半边身子。

薛瞻:“为何要松?”

商月楹勾勾指尖,往他掌心一挠,“我的手都被你的手握出汗了。”薛瞻:“嗯。”

商月楹:……那,松开?”

薛瞻:“不松。”

树荫朦胧,吹来一丝风,廊外被吹散的花瓣飘荡沉浮几息,落在他的鼻尖,商月楹睁着乌黑幽瞳将他望着,撞进他被春光映射得愈发明亮的眸色里。想是为了转移些甚么,商月楹倏然抬起另一只手捻去了他鼻尖的花瓣,复又鬼使神差问了句:……为何不松?”

熟料眼前这人重新站直身子,不再看她,只淡淡道:“你唤我都督,我便不松。”

这话,像是春日里那些果树上刚结出的果子,咬一口,酸极了,静息片刻,待酸味下去,舌尖轻轻一刮,却又尝出一丝甜。商月楹睁大双目,往他身上上下扫量,眼神似在鄙夷他竞如此小肚鸡肠。可手仍被握着,商月楹闭闭眼,两片嘴皮子翕合半响,又偏生唤不出来。眼瞧薛瞻又拉她往前走,她一霎有些羞恼,急切唤道:“你先松开!叫旁人瞧见不好!”

薛瞻步履不停,只在她无法窥见的前方勾了勾唇,回道:“不是夫人自己在侯府说,与夫君吟诗作画,是夫妻情趣么?”“你我都那般了,牵个手而已,又有何妨?”商月楹总算明白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是何种滋味,她泄了力,软绵绵任他拉着,语气忿忿:……要如何才能松开,你说。”薛瞻听在耳中,只觉好笑,逗小猫似的摆了摆她的手,“你说呢?”商月楹不去看他,只扭头去数廊外栽了几种花,眼瞧那烧香气愈发浓,又隐隐传来人声,商月楹一咬牙,泄恨般停住脚步,不管不顾嚷嚷出来,却又还晓得压低声音,“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夫君,行了么?听够没?”薛瞻垂目端详她每唤一声就愈发羞红的两腮,倏而俯身,歪着脑袋往她脸侧轻啄一下。

他松了她,神情坦然,“嗯,行了,够了,我松开了。”薛瞻扬了唇畔,越过她往前徐行,却又回首催促她,“别愣着,跟上。”商月楹紧绷着下颌,往他的方向恨恨剜了一眼,岖了一口气,暗自咬牙,".….你给我等着。”

沉默跟薛瞻进了家祠,就见章兰君领着薛玉站在西墙角落里低语,打眼往四周一望,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章兰君眼尖,笑眼弯弯往这头来,拉起商月楹一条胳膊,又往陌生面孔那厢去,“月楹,你来得正好,来,先见见几位叔婆。”商月楹惯会装乖顺,忙将嘴泅得甜丝丝的,依次唤了人。老太太们各有各的特点,商月楹粗粗扫量,将其记下,又称不便打搅叔婆们点香,忙退离开来。

她往东边角落一睇,薛瞻正被个圆眼年轻人拉去一旁耳语,那年轻人似有所感,扯开笑,往她这头回看一眼,而后隔着一段距离,与她俯身作揖。商月楹忙福身回礼。

女眷与男子中间隔了条道,道前摆了三五个蒲团,正对家祠内的牌位。商月楹立在章兰君身侧,没忍住偏目偷瞧薛瞻的神色,见他垂首,盯着那几个蒲团出神,她又一转眼眸,暗暗抬眼,去寻他母亲宋罗音的牌位。半响,刻有′宋罗音'名讳的牌位落入她眼底。听着香龛里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商月楹心心内不知从何生出几分虚渺感。譬如她成长到如今,柳玉屏也好,薛瞻也罢,都是真切实在能感受到的。便是这侯府的亲戚,她亦有一丝实感。

唯宋罗音没有。

落目去瞧她前方不远的那张蒲团,商月楹忽然鼻腔一酸。像被香龛里的浓烟拽出了一滴泪,似在往后的某个平凡日子里,秦意与商恒之依次离她远去,叫她提前在虚渺飘无的如今,弄情伤感一番。光是想着,她都觉得胸内闷得紧。

那薛瞻呢?

她乍一下转头,再度搜寻薛瞻的身影,他正沉静将宋罗音的牌位望着,目光无喜无悲,只余平静。

瞧一眼他的肩背,商月楹有几瞬怔松,仿若这用来替她挡身的一块皮肉,曾在某个夜里,孤零零躺在这家祠里。

….…方才那件事,便不与他计较了罢。

依次呈过香,二房袭了爵位,与叔公叔婆在家祠里需多待上片刻,小辈们知礼识趣,自是一道退出去。

寻了薛瞻的身影,商月楹坦率拂裙几下,凑了过去,“要回去么?”她乍然出现在薛瞻身后,却见他身前那圆眼年轻人歪着脑袋来瞧她,笑嘻嘻唤了声嫂嫂。

她不认得他,只睇薛瞻一眼,“…这位是?”薛瞻伸手操了他去一旁,转而与商月楹介绍:“他是薛知安,二叔公的孙儿,平日唤他名讳即可。”

“原来是堂弟。”商月楹磨一下红唇,脸庞复又漾起笑来。拐角有几声动静,她侧身去瞧,只瞧见半截墨色宽袖。薛知安忽幽幽道:“堂伯今日想必恼得很,方才我往祖父那打听了一嘴,一早几个叔公就逮着堂伯训,训诫他教子无方。”“我早说薛如言不敛敛傲气,是没法子考上进士的。"薛知安嗤嗤一笑,反撑一条胳膊在身后的假山石上,“兄长,你若想报仇,不妨去嘲讽几句。”商月楹讶然旋身去看薛知安,问:“你如何知…他是如何晓得薛瞻与薛如言起了胡龋。

薛知安得意扬起一侧眉,肆意往后一靠,歪着脑袋低声笑道:“自然是与薛如言那厮相比,我更像兄长的弟弟了。”“他一连数日未曾下床,我今早与祖父一道过来时,祖父还去他床前探视了一番,出来就与我讲,他是个没出息的。”商月楹暗自心惊,悄悄抬眼窥薛瞻神色,那张脸皮子还是俊的,可谁又曾想到,他竞能狠心将弟弟打得这些日子都下不来床。她忆起前几日,荣妈妈外出置办物事,赶巧碰上放榜,便挤着脑袋进去瞄了一眼,回来就阴恻恻与她说,上头没有薛如言的名字。而今一听薛知安的话,倒像是薛如言做文章时多了丝傲气,这才叫批卷官将他划了下去。

难怪,她今日只瞧见了薛玉。

薛如言与薛砚明都未出现在家祠里。

薛如言被薛瞻打趴在床,想来心烦大过身体上的疼痛,便是能下地行走,也没脸来罢。

而薛砚明,想必是二叔出面,将他关在院里反省了。“不去,你若无事就回去。"俄顷,薛瞻答了他先头那句话,又牵起商月楹的手抓在掌心,“我与你嫂嫂还有事,先走一步。”薛知安目光狡黠,圆眼稍稍眯起时,反而更像桃花目,离得远了,见他还遥遥紧盯着这厢,商月楹满面染上绯色,强硬将手给拽了出来,“你、你往后未得我允许,不许随意牵我。”

廊下,二人一前一后站着,薛瞻旋身看她,坦率道:“我想牵。”商月楹一噎,索性闭了嘴,不与他搭话。

春桃与双生子始终跟着二人,春桃机灵,晓得夫人与都督之间有了变化,虽说她说不出来何处有变化,却仍为主子高兴。夫人美,都督俊,站在那里怎么瞧怎么配。正靠着廊柱托腮瞧着,一侧耳朵往外伸了伸,春桃侧眼去看,就见倪湘身旁的文妈妈正往这边来,春桃暗暗不耐′啧′了一声,不过拧眉瞪了几眼过去,文妈妈就已行至商月楹身前。

她生得消瘦,两个眼窝凹进去,深不见底,先是与薛瞻见了礼,而后才望向商月楹,笑道:“少夫人安,不知少夫人当下可得空?”.…何事?“商月楹将她上下扫看一眼。

文妈妈:“姨娘得知少夫人过来,便想着将勾了花样的几方帕子送上,姨娘原是学过几年绣技的,虽拿不出手,但到底比旁的绣坊绣得……“知道拿不出手,还敢拿来污她的眼睛?"薛瞻蓦然冷声打断文妈妈的话。文妈妈乍一惊,忙又做低姿态,…是。”

薛瞻:“说,到底是何事,有半句假话,你这舌头也不必要了。”商月楹背脊淌过一阵麻,想是鲜少听这般直言又残忍的逼迫言语,她僵着唇畔,见文妈妈湿了鬓发,便冲她笑笑,“他爱开玩笑,妈妈不妨直说。”其实见文妈妈欲言又止,她就暗暗猜想了几分,但她不好戳穿文妈妈,只叫她自个说出来。

果真,文妈妈将头垂得更低,“是、是大爷吩咐奴来请,旁的没说。”商月楹了然,不由侧目睇薛瞻一限,“等我片刻?”薛瞻拧眉,“你不去也无事。”

商月楹:“公爹唤我这做媳妇的过去,定是有话要与我说,叔公叔婆们都还在呢,礼数不做足了,没得叫人笑话,都督便去门口等我片刻罢。”知她是个坦率性子,又拗极了,薛瞻只好点点下颌,“叫元澄跟着。”商月楹没好气嗔他一眼,“我有春桃就行了,他一个大男人,怎好去姨娘的院里?”

唯恐薛瞻执意叫元澄跟着她,商月楹忙朝春桃招手,旋即跟在文妈妈身后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元澄:……大人,我还跟不跟?”

薛瞻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半响,收回视线,亦抬步往外走,“她不愿,就依着她,去门口等着。”

这厢,商月楹领着春桃跟在文妈妈身后走,心内却盘算着甚么。俄而,文妈妈停了步子,弓身笑请她进院门。商月楹抬眼细细扫了一圈,只扯了半边唇笑,暗说这薛江流当真把个倪湘往心尖尖上放,这栖身的院落,竞比她的花韵阁尚还讲究几分。文妈妈时不时回首窥她有没有跟上,商月楹定定神,端起往日里应付那些官宦女眷的微笑,在她身后打帘进了待客的堂屋。抬眼一瞧,薛江流与倪湘绕桌而坐,薛江流仍板着一张脸,倪湘见了她却′哎哟’一声,忙将她拉到身前来,“少夫人,快坐罢,奴婢替您斟茶去一一”在一旁伺候的婢女一霎会意,低眉顺眼退了出去,将门大敞着,而后左右各站一边。

倪湘是不是去斟茶,已不去细究,静息片刻,商月楹绕着指腹打圈碾磨,唤道:"公爹。”

半响,薛江流淡声应下。

商月楹:“公爹唤儿媳过来,是有事要与儿媳说么?”她眼瞧薛江流稍稍干燥的双唇开了又合,那张古板严肃的面容有了别的情绪,倒通人情不少。

许是看出他将要说出口的话还需斟酌几番,短时间内,商月楹就静静等着。外头凉爽,屋内却沉闷得像还未落雨的净池。商月楹端坐在圆杌上,垂首数着指腹上的圈,将要再重复数上一遍时,薛江流总算开囗。

“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他道:“你婆母去得早,倪姨娘做不得当家主母的主,有些话便由我与你细说。”

想是打开了话茬,再启声时,他眉心那道紧拧出来的折痕被拉扯开,“他.……清时他,乃一房长兄,虽说我平日是严苛了些,可仍时常教导其兄友弟恭。“上回那件事,我便不与他计较了,叫你过来也没旁的意思,你既是他媳妇,有些话,由你来说,倒也好。”

薛江流仍在说:“他如今掌管骁骑营,性子却比从前在兵马司时更为蛮横,你瞧他给他弟弟打的,这些我都不追究了,只希望你为人妇,常伴他左右时,多提醒提醒他,合该为长兄表率,不可再胡乱与家里人动手。”他蓦而将身子往前倾,沉声道:“引他往正道上走,明白了么?”商月楹垂着脑袋没吭声。

薛江流耐性极差,在那头探着身子瞧她半响,也只瞧见一个乌溜溜的发顶,深吸一口气,他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老大媳妇,你可明白?”然则,商月楹心怀一丝愤然,怕薛江流瞧出端倪,只好将脑袋低着。听他复又问自己,商月楹闭了闭眼,一时没忍住,冷道:“月楹不明白。”薛江流一怔,顷刻间起身往前几步来,“那你倒说说,到底是何处不明白了?”

嗓音比方才大了不少,连屋外伺候躲懒的婢女都倏而站直了身子。望着窗纸外那些模糊身影,商月楹静静平息,俄而,忽然问了个颇为尖锐的、不该她问的问题,“公爹,今日祭祖,你却被族老训斥,眼下作何感想?长辈之事不该妄论,尤其她尚且只是嫁进来的儿媳,商月楹自幼熟知这些礼数,依着秦意的意思,一路稳妥走着。

此刻却忽然不那么想恪守成规,想放肆一回。薛江流怔松片刻后,怒意渐起,微眯眼眸望向她,目光冷硬得像把利刃,似要将她刺穿,……你说什么?”

商月楹索性起身,伏腰与他行礼,才不咸不淡答道:“月楹是小辈,本不该妄议长辈之事,原也不想与这些事牵扯上关系,是公爹给了月楹这个机会掺和进来,那月楹便不得不说。”

“公爹,您口口声声称兄友弟恭,又暗指夫君如今有权有势便不将自家人放在眼里,究竞意在何为?”

她挺直身板,始终不曾低着下颌,仍徐徐道:“月楹想,叔公们训斥公爹,定然不仅仅是因为旁的琐事,而是公爹实属偏心。”“二弟弟没能考中进士一事,月楹亦听说了,实则,二弟弟若放宽心来,来年再考,必能高中,公爹也不必将我唤来。”“公爹唤我来,不是要我督促夫君,而是二弟弟前头才闹了一遭,与三皇子一党暗自有牵扯,夫君恼了他,公爹是还想替二弟弟留条后路,是么?”她正视薛江流惊诧的眼,一字一句道:“公爹是想,二弟弟始终与夫君血脉相连,您最了解二弟弟,知他心高气傲,经此春闱,便知他日后哪怕入朝为官,亦有吃亏的时候,所以,公爹便想来维护夫君与二弟弟的兄弟情谊。”“可惜,"她摆摆脑袋,扯出一丝笑,“公爹,您找错人了。”薛江流哑了声,眼眉却往下压着,沉得骇人,却仍听面前这看似乖顺的儿媳喋喋不休。

商月楹颇有豁出去的架势。

此番一席话说出来,她顿觉舒坦不少,索性又问道:“公爹为倪姨娘的儿子费心思,愿意为二弟弟低下脸面来求我这个做儿媳的,可有想过,今日祭祖,还有亡人在天上看着您?”

“公爹想叫月楹帮着有娘的孩子去劝夫君,可曾想·过…”她静静望着薛江流,目光像一团浸水的棉花,只悄无声息趁他不注意,覆盖上去,“可还记得,尚还有个长子,是没娘的?”甚么狗屁嫡庶,长兄至上,而今,她冷眼瞧着,总算看透这大房是何魔窟。难怪,难怪他不愿回来,难怪他不愿叫她踏足此地。薛江流被接二连三的质问刺得阖了阖眼,这话,偏生从商月楹口中说出,撞破的隐秘与被窥视的难堪将他齐齐缠紧,他竞一时寻不出话来堵她的嘴。儿媳不惧他,犟着身躯立在他眼前,高扬的下颌竞在一瞬与长子年少时重合一一

他眼瞧着她抬眼往高处睐着,又沉默地看向他,淡淡吐出一句话。她道:“公爹,我是女子,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知婆母在天上看。“同为女子,想来,婆母不愿我做恶人,不愿我站在夫君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