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花外楼,柳下舟,似要将世人都卷进春光里,腌透一味清甜。卯时末,商月楹躺在软绵绵的被褥里睁开眼,嗅着珠帘外的梨香,弓着脚背伸展双腿,起身掀帐而出。
不知是不是错觉,商月楹觉得近来睡得格外沉,格外舒坦。“夫人醒了?“春桃推开进来,歪着脑袋问她。商月楹吃了杯冷茶润喉,清醒不少,昨夜在前厅的记忆又在心内冒尖,她稍稍一顿问:“都督呢?”
春桃顺嘴答道:“都督天不亮就出去了。”寻了梳蓖替她顺着乌发,春桃又道:“昨夜夫人睡了,都督还来过一回呢。”
商月楹对镜睐她一眼,“他来做什么?”
春桃:“应当就是来看看,晓得您在歇息,又走了。”商月楹稍稍抿唇,"哦。”
荣妈妈与秋雨也进来伺候了,荣妈妈眼眉含笑端了一碟玉容糕来,“夫人,厨屋那边送来的,说是叫夫人先垫垫肚子,今日您醒得早,早膳还在备着呢。秋雨臊着脸侯在旁边,商月楹眼尖瞧见,遂问了一句。谁知秋雨脸红更甚。
春桃嘻嘻一笑,贴耳与商月楹说了。
原是昨夜秋雨偷偷瞧话本子,恰巧那话本子里写了些情情爱爱,秋雨从未瞧过,记忆便尤为深刻。
商月楹侧目又把秋雨一望,那酡红的脸躲躲闪闪,叫她一霎想起昨夜的自己。
无妨,“话音一落,商月楹眸光倏转,旋即起身捧了一块玉容糕咬着,“妈妈,叫厨屋那边不用备早膳了,我用了这几块玉容糕就行。”她抽头往门外一瞧,笑笑,“今日当是好景,宜出门,我倒有些想外头酒楼里的吃食了。”
荣妈妈先是嗔秋雨一眼,而后笑答商月楹的话,“那奴差人去趟厨屋,与那头说一声,奴想夫人是不会回来用午膳的,晚些便叫元澄与都督送个信罢?”商月楹遂点头应了。
金銮殿,薛瞻穿一身蓝紫圆领澜袍,腰束玉带,正持笏而立。工部侍郎裴宿落后几排,两个圆眼隔着几个脑袋去暗窥薛瞻,半响,又垂目看一眼自己,没忍住暗自嘀咕。
同样是成亲,为何前头那人仍瞧着丰神俊秀,自个却日渐圆润。正想着,德明弓身伏腰打帘,景佑帝徐徐而出,闷咳一声,在上方落座。二皇子赵郢率先启声,满脸忧色,“父皇,当心龙体。”余下三位皇子忙齐声道:“望父皇保重龙体。”景佑帝复又闷咳一声,摆摆手,“不妨事,你们都是有心的。”“渊儿,"景佑帝眯眸往四皇子赵渊身上一睇,问:“陇右已经连着半月没上过折子了,常真办事如何?”
他提及的正是先前陇右节度使常真上奏的旱灾一事。赵渊扯了半边唇去笑,轻飘飘睨身侧的同胞兄长赵郢一眼。方持笏而出,答道:“常真办事利索,户部的账目出来后,儿臣连忙送了信过去,按父皇的意思,建了新渠引水,陇右一带的农户得父皇庇佑,心都踏实不少,儿臣料想,这旱灾必不会再落在我朝。”与赵渊同为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赵郢垂着脑袋,眼睫下的目光冷如锋利箭矢,若叫他抬眼看胞弟一眼,定将胞弟刺穿。景佑帝抚着两撇发白的胡须,赞道:“尚可,渊儿,这件事你办得不错。”“都跟着学学,朕把要事丢给你们,可不是叫你们只瞪眼瞧的。“他一扫余下三位皇子,三位皇子忙弓身应是。
赵渊得意吊眉,回了左侧队伍里。
左侧为首一白了双鬓的身影忽站出来,道:“陛下,臣有事启奏。”景佑帝抬眼望去,笑道:“太尉不妨说来。”启声之人乃戚闻礼,授太尉一职,虽官居高位,手中仍未掌实权,是三皇子赵勉嫡亲舅父。
戚闻礼:“春闱一事顺利,想来过不了多久,又多出几位可用之材替陛下分忧,只是曹大人近来抱恙,礼部试一事便由底下的人分担,不…春闱严谨,贡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尚无出一丝差错。汴京治安虽好,却仍不可在春闱这等紧要事上大意,赵勉掌管东城兵马司,临近春闱前几日,更是亲领着东城兵马司的知事上街巡逻,哪怕没得功劳,却有苦劳。
景佑帝倏转目光去瞧赵勉,“勉儿啊一”
赵勉今年二十有八,面相方正,眼下存一丝青色,细了瞧,倒像辛苦操劳多日,未曾休息。
他忙道:“儿臣在。”
景佑帝眸色微转,亮起一丝光,沉声道:“春闱一事,你的确辛苦,太尉所说的礼部试之事,你作何想啊?”
赵勉心内咯噔一声,暗啐戚闻礼一口,骂他这舅父不知揣测圣心,何故将他丢出来烤,没得将他刚立下的功劳变成了居心叵测。倘若他不是皇子,这礼部试一事可谓是个香饽饽,新科进士方进官场,孤援无依,是个拉拢关系的好机会。
历来能考中进士之人绝非蠢笨,若能将其拉拢,官场路兴许又好走不少。可他身上淌着皇家血。
而今储君之位空悬,他若应下礼部试一事,便是父皇无心,日后亦会有心。疑心他身为皇子,暗自拉拢官员。
赵勉尚未答话,身子却僵在原地,鬓边冷汗涔涔。薛瞻静静瞧着,暗勾唇畔,只待看一出好戏。熟料枢密院院使傅从章站了出来,神情诚恳,“陛下,依臣看,曹大人虽病了,却还有侍郎,礼部试一事虽要紧,却也并非需曹大人在礼部盯着,薛大人办事利落,不若将此事全权交由薛大人。”话语一落,满殿朝臣往薛瞻身上一望,又落去他身后不远处的薛江流身上。就连商恒之,亦侧目打量起这对父子来。
薛江流在礼部当差,傅从章说的,自然是他了。三皇子赵勉轻舒一口气,借由笏板遮掩,暗暗抬眸与傅从章感激一望,而后顺着他的话答道:“父皇,儿臣附议,本就是礼部的事,自然交由礼部全权安排最为妥当。”
景佑帝居高临下审视赵勉半响,忽又笑笑,“勉儿辛苦,倒不与他人争功,既曹光病了,礼部试一事,就交与仲柏吧。”仲柏是薛江流的字。
听景佑帝如此亲昵唤他,薛江流惶恐弓身出列,“是,陛下一”离得近的几个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只垂眼盯着手中的笏,仿若对方才在殿中发生的事置若罔闻。
皇子相争早已是这殿中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景佑帝方才所言,明为试探,实乃警告。
朝臣们在心内百转千回,暗道,若他们是殿下,无论是哪位殿下,如今之计,只能静候,不得再冒尖。
这傅从章倒挺会撂担子与旁人。
朝事告一段落,景佑帝照例抓来几人揶揄家事。下朝后,朝臣拂拂衣袖,转几圈腰间躞蹀带,自顾离开金銮殿。薛瞻踏石阶往下走,肩背忽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回首去瞧,是裴宿笑眯眯跟在他身后。
薛瞻:“裴大人有何事?”
裴宿垂眼将他腰身一望,笑问:“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都督,为何总这般俊?″
薛瞻…”
他旋身往外走,裴宿复又匆匆跟上,赧然道:“都督别误会,我的确有些苦恼,这殿中与我年岁相当又已娶妻之人便只有你,那些老东西与我聊不来,我就想问问都督,尊夫人平日都做些什么膳食与你吃?”裴宿一撩衣袖,将腕子给薛瞻瞧,“瞧瞧,我家夫人做的膳食虽说好吃,却着实大补,能否叫我家夫人与尊夫人取取经?”他努努嘴,“我当真不想再胖下去了。”
薛瞻倏然停步,侧目往他的手腕上瞧,的确粗壮,且半圈都是肥肉。半响,他将脑袋转了回去,冷道:“少贪口腹之欲,裴大人自然能见到奇效。”
而后快步离去。
留裴宿在原地"喊'了一声,“如此冷淡,难不成你家夫人没做吃食与你?"薛瞻离开金銮殿后,唤停了一位小内侍。
那小内侍认得他,忙弓身行礼,“都督唤奴婢有何事?”薛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户部的员外郎薛知安与我同宗而出,清明家中祭祖,他需去侯府一趟,只是我眼下有要事,脱不得身,还请劳烦将此信送去户部。”
小内侍了然一笑,接过信封,笑道:“都督放心,奴婢这便去送。”约莫过去半个时辰,薛瞻从右掖门出来。
元青正侯在马车旁等,薛瞻抬眼望去,元澄竟也立在一旁。薛瞻倏冷脸色,快步行至马车旁,“府中有事?”元澄被他看得一怵,忙摆摆手,解释道:“没,是夫人唤我过来的。”“夫人说,她今日要出去转转,不在府中用午膳,叫我来与您传个话。”没得回去见不着人,又冷着一张脸独自用饭。元澄在心内腹诽。
薛瞻眼眉立时舒展开,淡淡"嗯'了一声,掀帘往马车里去时,又忽转身与元澄道:“以后与夫人有关的事,若是夫人不想叫我知道的,就不必再说了,日常报备夫人安危一事即可。”
元澄讶然一瞬,旋即连忙点头应下。
马车方要往前驶,元青忽按辔停下,侧头唤道:“大人,是五皇子。”薛瞻打起帘角往外看,日头晒得紧,五皇子却不甚在意,与柳玉屏的父亲柳如淙立在斑驳树影下谈笑。
沉吟片刻,他道:“元澄,同阿烈说,派人盯紧五皇子,柳大人那边也盯紧些。”
柳玉屏一事,他需得给她一个答复。
元澄应下后,元青扬辔轻喝一声,马车倏而往骁骑营的方向驶去。薛瞻以旧疾复发为由闭户养伤的半载,皇城司暂代掌管骁骑营之职,城郊那处空旷地势被皇城司揽下,骁骑营日常训练时,便挪去了城郊。方靠近骁骑营,离得不远处就有一肩宽背厚的壮实汉子循声跑来,“都督薛瞻下了马车,扫视一圈,沉声问:“又有新来的兵闹事?”那壮汉名唤魏霄,领统领一职,闻言叱骂一声,“一个个不服气得很,依老子看,全都吊起来甩上几鞭就老实了!”元澄笑嘻嘻锤魏霄的肩,“何必如此生气?旁人不服气,想来是你魏统领的威名还不够有震慑力,说上几个名字与我听听!”他歪眼窥薛瞻一眼,见他没甚么反应,这才接话道:“我这手有些痒,找几个小子来挠挠!”
魏霄笑骂元澄几句,一揽他的肩,旋身往里面走去。元青:“大人,要去看看么?”
骁骑营不比皇城禁军,禁军选拔严格,常是世宦子弟,骁骑营却往市井里挑人。
私底下,曾有新兵议论起薛瞻,言他年轻尚轻,虽在兵马司手段狠戾,可他们到底不是犯人,这年轻都督如何能叫底下人服气。薛瞻未吭声,步子却迈开来,敛神往里面走。这厢,魏霄动作极快,立时拎出几个刺儿头来。元澄眯眸打量那叫嚣得最厉害的男子,忽而将腰身的剑抛去一边,赤手空拳就袭了过去。
那刺儿头不敌他,三两下就被打趴在地。
元澄重重一脚踩向刺儿头的背,扯出一线讥讽的笑,“叫唤得这么厉害,就这点本事?”
刺儿头仍叫喊着,“我不服!你偷袭!”
元澄松开他,双手一摊,“好啊,这回让你先来,我让你几招。”刺儿头胡乱拍几下衣摆的灰尘,又一握拳,往元澄面上招呼去。元澄只虚虚往后躲,反剪着一双手。
时间长了,刺儿头气喘吁吁扶着双膝,没好气瞪元澄一眼,“你玩儿呢!”元澄笑吟吟点头,“对啊,逗你玩,跟逗小猫小狗似的,不觉得有意思么?″
刺儿头忍无可忍,斜眼往右侧一瞥,俄而,他一扬攥在手里的尘灰,抓起一杆长枪往元澄的方向刺去。
元澄眼眉倏冷,仰身一避,旋即扯过那杆抢,力气大到将刺儿头甩开数米匹。
刺儿头还未回神,一把长剑就横在了他的脖颈。元澄怒喝:“谁教你玩这种阴招的?”
刺儿头斜愣一笑,市井习气散发出来,挑衅道:“阴招又如何?我是正儿八经被招揽进来的,若上头不发话,我.…”话音未落,这刺儿头就哑了喉,一双吊梢眼斜斜往左一瞧,一把短刃正贴着他的脸插着。
若他方才摇头摆脑,这半边脸,耳朵,眼珠子,兴许就没了。薛瞻目光似剑,不紧不慢上前,轻声道:“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刺儿头认出他来,忙磕磕巴巴认错道:“都、都督,是我不对,我…”“说废话无用。"薛瞻蓦然打断他,又重复道:“再说一遍。”刺儿头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阴、阴招又如何?我是正儿八经被招揽进来的,若上头不发话,我就走不得。”
薛瞻俯视他一瞬,自顾拔出了短刃,唤来亲卫,“既说是正儿八经招揽进来的,那便按正儿八经的来吧。”
三四个亲卫冷声应是,将这刺儿头扒光了上衣,套了麻绳捆住手脚,倒吊在柱子上。
又在底下抬了一缸水来。
元澄掷去怜悯一眼,忙拉了张椅子给薛瞻坐下。薛瞻擦拭着短刃上的泥土,静静望刺儿头一眼,“开始。”亲卫拽着麻绳一端,手一松,那刺儿头就栽进了水缸里,又因手脚被捆住,挣脱不得,只能胡乱挣扎起来。
几十息后,亲卫一拉麻绳,刺儿头又被倒吊起来。他忙大口喘着气,一口气方呼出去,又身子一轻落了下去。如此反复折磨七八轮,刺儿头终是忍不住,大声求饶:“都督!我知错了!求都督放我一马!”
薛瞻好笑睇他一眼,“这并非惩罚,我不过是在教你,在我手下,何为正儿八经。”
他掀眸一扫立在四周围观的新兵,“先忍常人所不能忍,再去计较利益本身,若不服我,先轮番照他这般走一遭,挨过去了,再来与我谈′不服'二字。那些新兵何尝见过他轻飘飘折磨人的模样,那刺儿头的模样瞧着发怵,叫他们忙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那刺儿头到底被放下来了。
走时还往外呕着水,痛苦极了,狼狈透了。魏霄在一旁乐呵道:“都督,这还得是您啊,要我说,这帮兔崽子就是没吃过什么苦,这才没日没夜的瞎嚷嚷,不过经此一遭,兔崽子们应当都学乖了,这骁骑营也该清净一阵了。”
“骁骑营的兵难训,像他那样的不在少数,倒是魏兄辛苦。"薛瞻面色蓦软,拱手与他作揖。
魏霄哪敢受他这礼,忙虚虚避开,忽而视线往薛瞻身后一落,问:“都督,那是找您的么?”
薛瞻回首遥遥一望,马车旁懒散倚着个高挑身影,正伸腿踢着脚下一捧尘土。
薛瞻收回视线,方道:“是。”
魏霄摆摆手,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薛瞻复又开口:“连着操练多日,底下人有怨是在所难免,魏兄便放他们闲散半日吧。”魏霄一怔,应了下来。
还是元青驾着马车,元澄背靠车壁合目养神,马车穿径而过,再往前驶十里,方缓缓停下。
马车里,薛知安的声音显出几分阴恻恻,“兄长,你在扬州与我递信,叫我递出户部有假账的消,息.…….”
“傅从章可还盯着那假账本呢,我前几日下了夜值回去,路过汴梁河,有一波人故意往我身边凑,趁乱往我身上胡乱摸了几通,我一猜便是傅从章那厮安排的人。”
他生一双圆眼,唇红齿白,面容白净,瞧年岁,比薛瞻小不了多少。虽是薛氏旁支子弟,却与薛瞻关系极好。
薛瞻:“无妨,吊着他便是,他迟早露出马脚来。”薛知安摸了怀里一块胡饼咬着,咕哝道:“不过,兄长,你真觉得是傅从章买凶害你?”
“这法子真有用么?”
薛瞻扯出一丝冷笑,“若不是他,为何要派人跟踪你?又为何想抓住你的把柄?″
他往车壁一靠,道:“一个户部员外郎,可还当不得什么,但若他抓住你的把柄,连拉带拽将我也拉进三皇子一党,薛氏一族,若参与争储,兴许这百年根基,就要断送在你我二人手里。”
薛知安咬着胡饼忿忿道:“一个个的还真是疯狗,自个想着荣华富贵,一步登天,那便自己登去!何故扯咱们进这趟浑水里!”薛瞻睇他一眼,道:"你是个聪明的,但薛家有些人却蠢若猪狗。”“倒没说错,"薛知安赞同点着下颌,搭腔道:“这薛砚明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咱们费尽心思要与皇子一党拉开关系,他倒好,闻着味就往锦绣楼钻,就怕旁人不知薛家与三皇子私底下有联系。”“兄长,我可听说了,礼部试一事叫堂伯揽下了。”“薛如言不是也下场去考了么?堂伯也是,怎的不知避避嫌?若叫有心人针对,岂非治他个徇私舞弊之罪?”
说着,他瞪大双眼,“听闻此事是傅从章提议的,他怎的如此恶心?”薛瞻打帘望一眼日头,“薛如言那边,我会派人与他说,叫他当日避开父亲,总之,你仔细些,别叫傅从章抓住把柄。”薛知安吃下最后一块胡饼,又不知从哪掏出水壶,仰面咕咚喝下,当是用沉默应了薛瞻的话。
过了城门将薛知安放下,约莫半刻钟,马车顶着赤金余晖回了都督府。元澄一跃而下,反剪着手按几下酸痛的肩背,歪着脑袋往大门处一瞥,就瞧见好兄弟阿烈正蹲在石阶上。
他三两步上前,拧眉问:“你小子蹲在此处做什么?”阿烈睐目望他,旋即一咕噜钻进了马车里。方一见薛瞻,便道:“大人,盯着侯府的弟兄递了消息来,说是侯府那边又有了动静,今日午时,四郎君与二郎君一同进了锦绣楼。”一霎,薛瞻沉了脸,冷声道:“元青,去侯府。”马车复又在原地掉转头,往侯府的方向驶去。留元澄在原地愣神。
薛瞻身上还着那件蓝紫斓袍,进侯府门时,正巧与二爷薛江林迎面碰上。薛江林讶然一瞬,问:“怎的这时候回来了?”见是二叔,薛瞻倏软神色,扯了唇畔笑道:“有方砚台落在府里,便想着回来取。”
薛江林乐呵拍他的肩,“臭小子,娶了媳妇就好好在都督府陪媳妇,一方砚台还用得着亲自回来取?随意差个人回来就行。”“二叔这是要出去?"薛瞻耐着性子,见薛江林打扮得齐整,随口问了句。薛江林捋一把下巴,眼眉含笑,“约了友人出去吃酒,可莫要与你二婶说啊!”
薛瞻只好侧身让道,“二叔放心。”
薛江林走后,薛瞻敛了脸色,旋身往大房闯。踏足薛如言的院子时,薛如言正倚窗捧着一本书细看。陡然一见薛瞻过来,薛如言怔松片刻,而后笑笑,“大哥?怎么突然来我这?″
薛瞻吩咐元青守在院门口,又冷目往下人身上望。薛如言:“大哥这是做什么?”
薛瞻:“退出去。”
那双沉静幽瞳隐含怒火,虽像一根针般盯着薛如言,话却是对下人说的。下人踌躇着没动。
薛瞻怒叱一声:"听不懂么?滚出去!”
商月楹绕着汴梁河逛了一圈,先去珍宝阁里瞧了瞧,而后又往城西的打铁铺子去。
挑挑拣拣,商月楹央铺子老板打了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匕身简单,两面打磨得光亮,只在刀柄处磨刻一个极小的檀"字。原是想了要送点甚么给薛瞻,挑来挑去,忽而想起他常把玩一把短刃,故而便打了匕首,刻上她的小名,好叫他晓得,她也是费了心思的。并非在兵器铺子里随手一指。
出打铁铺子时,日暮四合,荣妈妈在一旁催促着回府,商月楹抬手掂着匕首,遂笑笑,捉裙上了马车。
行至都督府门前,忽见元澄侯在廊柱旁。
商月楹下了马车,随口一问:“做什么呢?”元澄本也是在此处等她,见她全须全尾好着,忙谄笑一声,“没事,夫人今日去了何处逛?”
“就随便逛逛。"商月楹歪眼瞧他,“都督可回了?”元澄摇摇头,“回了,但又没回。”
商月楹:“什么叫回了但又没回?好好说话。”元澄稍稍叹气,与她说道:“原是回了,后来都督不知听了什么消息,连门都没进,又往侯府去了。”
….…侯府?”商月楹狐疑道。
细想片刻,商月楹旋即往外走,“去侯府。”她嫁给薛瞻这些日子,除却婚后第二日敬茶,从未见他主动踏进过侯府半步。
昨夜,她在他眼里窥探到了一丝对侯府的厌恶。若非事出突然,他定不会如此赶过去。
这厢,薛瞻与薛如言隔窗而视,薛瞻不与他多费口舌,“今日去哪了?”薛如言屈臂交叠,倚在窗后,连番打量他,忽道:“与大哥有关系么?”他这番神态,叫薛瞻屏息静静盯着他。
像看儿时斗狠落败却仍垂死挣扎的蛐蛐,挣扎出一线生机,却又被另一双手捡了去。
兜兜转转,遭人遗弃,复而抬脚轻蔑一踩,一碾,尸骨无存。薛瞻含了丝笑,不与他咬文嚼字,只道:“你以为,只要你中了进士,三皇子就高看你一眼?”
“将来就能把我踩上一脚?”
薛如言唇畔的笑停了,支着窗台起身,缓缓消失在那扇窗里。“砚明可怜我温书辛苦,请我去锦绣楼用饭,我这才晓得我的面子竟有那么大,”他从屋内徐徐走出,慢步行至薛瞻几步外停住。“砚明原是进去不得的,那守门的小厮听了我的名字,倒一改脸皮子,恭恭敬敬迎了我二人进去。”
薛如言低低笑着:“倒要感谢大哥,若非我与大哥同宗同源,那锦绣楼想必也不会卖我这情面。”
“薛如言。"薛瞻倏然直唤他名讳。
他往前逼近半步,比薛如言高了近乎半个头,垂目望着这个幼时跟他上树掏鸟窝、翻假山扔石子的二弟。
这张脸,眼里的倔,与儿时如出一辙。
却令他厌恶至极。
薛瞻声音很轻,“你想死,我不拦你,但若要去淌这浑水,烦请你喊来宗室族老,将自己从族谱里剃出去,你那惜命的娘,还有对你百般呵护的爹,至少不会被你牵连。”
“将我从族谱里剃出去?"薛如言吭笑着重复他的话,似天大的笑话,他抬手一指自己,“凭什么是我?”
“大哥在怕什么?”
薛如言轻蔑地笑,忽而想到甚么,言语像根刺,他便揪着这根刺,一下一下,往薛瞻的皮肉上扎。
“哦,大哥是在帕.……我这做弟弟的先中了进士,而后又得宫里的贵人青睐,这样,父亲便会愈发喜欢我,而愈发讨厌你。”“愈发.……忽视你。”
他往院子里的树干上一靠,复又指了指薛瞻身上的蓝紫官袍,“这颜色,大哥穿得舒坦极了吧?从前在兵马司,尚且只能穿旁的颜色。”“大哥,人不能这般自私,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呢?”见薛瞻未答话,他又扯了半边笑,不忘嘲他一句,“倒也是我想岔了,大哥如今有佳人在侧,嫂嫂最是端庄娴淑,想来定能陪伴大哥日日年年,叫大哥不再觉得孤独。”
薛瞻倏然抬眼看他。
半响,他启声,目中无喜无怒,“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可知,理亦无所问,知己者阕砻,这下一句又是什么?”
薛如言顺嘴答道:“自然是良驹识主,长兄.….”“嗯,长兄若父。"薛瞻替他答了。
薛瞻:“元青。”
元青早已听烦了两只耳朵,立时冷目走了过来,“大人,有何吩咐。”薛瞻一拔他腰间长剑,随手一掷,剑身不偏不倚,穿透了薛如言头顶的幞头,直直钉进树干里。
他像来了兴致,拖来一旁的长凳坐下,望一眼神色霎时白了的薛如言,吩咐道:“取板子来,我这长兄,今日好好教训教训他。”薛如言神色一变,拧嗓喊道:“薛瞻!这里是侯府!不是你骁骑营!你岂敢!”
薛瞻笑了笑,“我有何不敢?”
元青动作飞快,很快寻了板子来,手里还握着一捆麻绳。薛瞻起身,元青便敛起神色去捉薛如言,薛如言高啐一声,旋身往屋内躲,又如何跑得过身手利落的元青?
元青跟薛瞻在军营里惩戒过不少刺儿头,而今他也只当薛如言是个刺儿头,掏了方素帕往薛如言嘴里塞得紧实,旋即摁着他的背,将他手脚都捆在了长凳上。
薛如言猩红着双目,含恨望着薛瞻,似一团燎原的火,要将面前这人烧得骨头渣都不剩。
元青:“大人,这板子是我来动手,还是..……??”薛瞻:“我来。”
指骨分明的手握紧板子,扬起又落下,薛如言闷哼一声,立时湿透两鬓。薛瞻神情平静,“这一下,为你饱读圣贤书,却五脏六腑腐烂至极。”而后又落一下,“这一下,为你罔顾薛氏族老对你的期盼,罔顾薛氏一族百年根基。”
薛瞻下了狠手,薛如言痛到哑喉,疼到钻心,方喘息一口,滔天钝痛又陡然传遍四肢百骸,疼到他麻了双腿,软了腰骨。“这一下,"薛瞻淡然举起板子,“为你不尊敬你的长嫂。”薛如言没了喘息的力气,无力歪着脑袋望地面的砖缝纹路。薛瞻瞟向他,冷嗤一声,丢了板子。
“三下都撑不过,谈何出人头地?"他不咸不淡吩咐元青解了麻绳,薛如言一霎摊倒在地上,堵嘴的帕子被抽走,薛如言抖着唇,两片嘴皮翕合着。近了听,方知他在痛骂薛瞻。
薛瞻不与他计较,旋身往外走,却见倪湘不管不顾闯了进来,大喊′我儿。倪湘咬唇把薛如言上下珍视望一眼,旋即回眸狠狠瞪了过来,骂道:“薛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残害手足!”薛瞻回身睨她,“我母亲膝下只有我一人,何来手足?”倪湘怔松一瞬,倏而掩面痛泣。
俄顷,薛江流匆匆赶来,窥一眼院内惨景,扬手就要打薛瞻,“你这逆子又被元青立时挡住。
这番动静闹得大,倪湘与薛江流来得如此快,是为先前退下的下人去通风报信,便是连二房的章兰君,亦带着薛玉赶了过来。薛玉见了薛如言的模样被惊得往后退却半步,而后颤声道:“堂、堂兄,他、他犯了何事?”
薛瞻扫一圈众人,淡声道:“妄图将薛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便替父亲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你胡说!"倪湘蓦然驳他,“他何时将薛家推入那万劫不复之地了?”她抬手指了薛瞻,恨声道:“你如此狠心,何不连我一起杀了?”薛瞻:“杀你?时间且长着,我不会杀你。”薛江流瞧着似受够了,嘶吼道:“逆子,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搅得家宅不宁,好叫你母亲在地底下都不得安息么!”薛瞻站在院门口,沉静瞧着那三人痛斥他,怨恨他。绑了薛如言的麻绳稀稀散散落在地面,像一条潺潺不息的河,他一人站在河的对岸,另一头,是宋罗音所求的,另一种意义上的,阖家欢。他扯开唇畔笑笑,“不若问问你的好儿子都干了些什么。”“如今连条狗都知道该避开几个皇子争储一事,他却频频往那锦绣楼去,父亲,你前脚在殿中应下礼部试一事,后脚,你的儿子便暗自与三皇子党联络…“我当问一句,陛下若得知此事,你这官位,可还能安稳坐下去?”章兰君在一旁惊呼:“那薛家岂非也被当作三皇子一党?”薛瞻幽幽睐她一眼,语气尚且没那般冰冷刺骨,“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二婶聪敏,一点便知,那..…砚明那里,还望二婶费神劝几句。”薛玉拧眉道:“堂兄这是何意?四弟弟莫非也参与了?”薛瞻只瞥一眼她,未答话。
薛江流噎了半响,见薛瞻往外走,复又扯开喉咙怒斥:“便是你弟弟做了糊涂事,你也不能下如此狠手!宜室宜家,你母亲从前教你的东西都教进狗肚子里去了不……”
“你没有资格再提我母亲!"薛瞻蓦然打断他,背影冷硬如石,嗓音高亢如破竹。
院内默声几瞬,须臾,薛瞻冷声道:“我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进了侯府。”
冷若寒冰的话,就这样飘进薛江流的耳朵里。薛江流怒极,恨极,颤手指着他的背,迟迟平复不了,四下瞧上一眼,倏而拎起地上的板子,往薛瞻身后追了过去。薛瞻拐出院门,一眼望见匆匆从廊下赶来的商月楹,他有一瞬的怔松,方往前走半步,忽见商月楹往前奔了过来一一“薛瞻!”
下一刻,薛江流握紧板子,使了全身的力,往薛瞻的肩背砸出闷响。元青尚且与薛瞻一般先发现了商月楹,而后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却晚了一瞬。
薛瞻一声未吭,自顾转身,沉静将薛江流望着。那一眼很漫长,长到薛江流先将怒意未消的脸撇开。半响,薛瞻扯出薄薄一笑,迈步往廊下走。商月楹回过神来,却倏而觉得脑子钝得很,她湿了眼睫,绷紧唇往他的肩背上瞧,"你……….
一霎,薛瞻攥紧她的手腕往外走,脚步快到她只能捉裙小跑着,握她手腕的力气大到要将腕骨折断。
商月楹忍着腕间的痛,竞不由自主想,那一板子,想必疼进了心心坎里。一路疾行,侯府的下人都垂眼不敢再看。
直至薛瞻与她同进马车。
商月楹仍惊诧不已,想伸手去抚一抚他的肩背,“薛瞻,你、你还好么?”薛瞻往车壁上一靠,闭目沉息,未曾吭声。商月楹抿唇细细瞧他,只好打帘吩咐:“元青,回家。”马车徐行,穿过了喧嚣的汴梁河,只剩车轴滚动声,商月楹咬着半片唇,道:“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薛瞻终是抬眼,他的视线落在她皱成一团的脸上,不答反问,“为何往侯府来?”
商月楹一怔,撞进他幽深的瞳眸里,“我、我听元澄说你连门都没进就往侯府赶,就想着、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薛瞻:“无事。”
他目光沉沉,看向她发红的腕间,倏而闪过一丝恼,将她的手臂拉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疼么?”
因惊诧,商月楹难得又沉默下来。
她落了眼皮子去瞧他的手,忽道:“那你呢?你疼不疼?”元青驭马技术精湛,马车驶得稳极了,可她心内仍起伏不定,像吃了盏浸泡许久的青梅酒,酸得心头发麻,劲过了,又拉出一丝苦。他就靠在那里,一字不说,一声不喊。
外头那些个铺子的檐下都掌了灯,这家亮一些,那家又暗一点,灯火晃晃,透过吹开的车帘一角落进车内,望着她神情下的斑驳光影,薛瞻绷紧的唇修而一松,扯了笑来,“心疼了?”
昨日的商月楹,该是羞的,恼的,今日的商月楹,却只淡淡撇脸,府里有创伤药罢?要唤魏老么?”
薛瞻:“不打紧,小伤,不必唤魏老来。”马车停至门前,引泉仍在门口守着,与他一道的,还有面目忧愁的荣妈妈。见了商月楹与薛瞻一同下马车,荣妈妈忙快步上前,“总算回来了,夫人,都督,可还好?”
商月楹侧目窥探薛瞻的神情,这人面色平平,仍是那副淡然神色,似方才挨了重重一板子的不是他,稍稍一顿,她旋即扬唇一笑,“无事,妈妈,怎的还等在这里?去摆饭罢!我与都督回趟花韵阁,晚些再去前厅。”她语气轻松,荣妈妈只好碾平双眉间的干纹,应声道:“是。”荣妈妈旋身离去后,商月楹朝元青招招手,“木头,把你家大人平日里用的药寻来一一”
元青仿若没听见'木头′这称呼,抬手往怀里摸了几瞬,摸出一个小罐来,“夫人,这药是陛下赏的,活血化瘀有奇效。”商月楹无半分犹豫就接下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下徐行,拐了垂花门,绕了假山,直到薛瞻步子骤停,抬眼望向花韵阁,“夫人要替我上药?”
商月楹头也没回,“进来。”
门开了又合,薛瞻寻了圆杌弯身而坐,商月楹紧了紧手心里的药罐,缓缓靠了过去。垂眼望着他的肩背,她道:“衣裳……你自己脱?”薛瞻未张唇,半张脸落在明角灯映射的阴影里,他沉息看着,那厢,光洁的墙壁上,她的纤影完全将他拢住。
他低低′嗯'了一声,抬手解开上衣的暗扣,褪了半边衣裳下去,露出结实紧绷的肩背来。
商月楹立在他身后,拔了堵在药罐口的塞子,一抬眼,视线却被他肩背上的旧痕吸引过去,板子打的痕迹仍在,刺疼她双目的却是红肿伤痕下的狰狞旧疤抹了药膏的指腹悬在半空,她呆了半响,仍压不下莫名的鼻酸,一眨眼,滚烫落往他的肩,滑向被衣袍遮掩的腰。
薛瞻盯着墙面的影子,倏而启声,……哭什么?”明角灯里的烛芯′啪嗒'一爆,将商月楹唤了回来,她抬着指腹往他的肩背抹去,他仍那般炙热,烫得她想缩回手,又忍不住将药抹匀了,碾平了。“这些疤,是你父亲打的?“她问出口,双目瞪大,似没想过自己会哑了嗓。薛瞻复又拢好衣裳,轻蔑笑了笑,“他有何本事能将我打成这样?战场上刀剑无眼,是几年前落下的疤。”
他半侧身,将商月楹拉来身前,接过她手中的药,沾了药膏往她腕间抹去,“元青说得不错,这药有奇效,礼尚往来,夫人替我上药,我也该替夫人上药。”
商月楹瘪瘪嘴,哼出绵绵一声,不去看他,“就不该替你上药,该让你疼得夜里睡不着,刚上了药,有劲了,又来戏弄我了!”薛瞻替她抹了药,却仍未松开,一下一下磨着她的腕骨,倏道:“往后,侯府那边,就别去了。”
商月楹抿着两片红唇,低首望着他,忽用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颌,拧了眉,撞进他沉静幽深的瞳眸里,“今日在侯府,到底发生了何事?”薛瞻未答话,未转眸,握着她的手,与她四目相对。半响,他道:………没什么。”
那是个肮脏糟污的洞窟,他跨了出来,没有叫她进去的道理。商月楹双目微颤,使力把手腕从他掌心挣了出来,“薛瞻,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费尽心思娶我是为什么?”
“只因我性子好,好任你拿捏,适合留在你身边做一朵依附于你的菟丝花罢?″
她反剪着手往桌面一撑,俯视他一瞬,又盈盈而笑,只那笑意里,暗掺了一丝她尚未察觉的黯然,“你口口声声唤我夫人,我却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我问你,我算哪门子的夫人?”
“你今日挨了打,明日兴许就能受伤,后日,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不知是因何缘故,"她一指自己,“难不成,我年纪尚轻,要在将来某一日,沦为那丧夫、孤苦无依的寡妇?”
薛瞻抬脸,无声把她望着,两片嘴皮翕合,喋喋不休,痛诉他的过分,却又娇憨得实在可爱。
他揽了她的腰往前抱着,忽而埋首在她腰间高亢地笑,宽厚的肩背轻耸着,商月楹愈挣扎,他却揽得愈紧。
嘴硬,心口不一,却如此真切,能叫他寻到一处安心的栖息地。商月楹忿忿去操他的肩,“离我远些,你笑什么?”正欲再使力,腰间一松,薛瞻放开了她,额抵着她的小腹前厮磨,“你才不是菟丝花。”
是一味良药,浸甜了他的孤寂生涯,亦如一叶扁舟,渡他淌过潺潺河流。“我会惜命,不会早死,更不会留你一人做那……孤苦无依的寡妇。”他声音倏软,像辗转拉了一根线,无形中,将她与他牢牢绑在一处。商月楹望着他的发顶,无声撇撇唇,“真酸,那你倒是与我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他未抬头,她胡乱搓揉一把他的脸,不耐催促道:“说呀!”薛瞻松了她,道:“夫人可知,而今储位空悬,四位皇子皆有被立储的可能?”
商月楹:“我知道,这事在汴京那帮官眷嘴里都传了个遍了。”“薛家,虽只有世袭的爵位,却仍被皇子党羽觊觎,"他一指自己,哂笑:“并非因我有多大本事,而是我手下的骁骑营。”他起身寻来纸笔,提笔蘸墨,画出一个圆,复又在圆中交叉画出两条线,“朝中势力已被暗中分成四派,三皇子母族戚氏虽无实权,根基却稳,门下不少门客坐以待命。”
“二皇子与四皇子各沾一派,五皇子尚无动静,剩下那一派,是如我这般的中立者。”
他似又忆起傍晚前的事,敛了神色,冷道:“三皇子的羽翼日渐丰满,若能吃下骁骑营,争储之事势在必得。”
“今日在金銮殿,四皇子贪功冒进,引戚太尉眼红,遂说了礼部试一事,枢密院却将此事丢去了薛江流身上,薛江流将此事应下了。”商月楹:“礼部试……….”
饶是她亦察觉出不妥来,“这如何能行?若薛如言得中进士,岂非叫旁人捏了公爹的把柄在手里,好污蔑他徇私?”她琢磨出味儿来,努努嘴,看向薛瞻道:“枢密院的院使,那位傅大人,与你到底多大的仇?”
薛瞻:“锦绣楼乃戚家的产业,薛砚明此前频频进出锦绣楼,隐隐有与三皇子党羽勾结的趋势,我只好派人盯着侯府,盯着他,岂料今日底下人告知,薛如言与薛砚明一同进了锦绣楼。”
“此招叫人恶心,一则,若薛如言上榜,傅从章可以此要挟薛江流,或是要挟我。”
“二则,薛如言未上榜,傅从章可循循善诱,引薛如言尝到甜头,从而强硬将我拉下水。”
此话说得商月楹在心内不停点着下颌,暗骂那薛如言与薛砚明当真一个蠢过一个。
薛瞻抬眼看她,半响,又道:“世上未能料及之事太多,三皇子党羽愈多,争储的可能性便愈大,若一朝叫他眼睁睁瞧着储君之位落入他人手里,此人阴险狡诈,又得党羽相助…
他忽而靠近,沉了嗓,“那,便不是没有夺位的可能。”“陛下心内如明镜,早有试探之意。”
“薛家若沦为三皇子一党,沦为谋逆一党,那便如同一片草地,火一烧,就燎干净了。”
商月楹听得慌张极了,眼珠子牯辘一转,握拳骂道:“你那两个弟弟当真是蠢!还有你父亲,你分明是为了全家好,他却是非不分,这般明晃晃的袒护,宠妾灭妻,当真令人不齿!”
“也不配再当我的公爹!“她犟着脸一扬下巴,话里话外对侯府大房的人都讨厌极了。
忿忿暗骂几句,商月楹复又睇他一眼,…如此说来,你的眼睛,兴许是傅从章害的?”
薛瞻意外侧头把她一望,吊起一边眉峰,颇有些忍俊不禁,“夫人好聪慧。”
“放宽心,虽暂未抓住傅从章的把柄,但我不会叫人再暗算一回。”他幽幽道:“只要我惜命些,夫人便是想做寡妇,也做不得。”商月楹一霎羞恼,瞪了他一眼,旋裙往外走。“啪嗒。”
俄而,有甚么从她腰侧落在软毯上,发出沉沉一声。她立时吓了一跳,忙弓身去捡,那人却快她一步,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举在半空细瞧,…匕首?”
商月楹踮脚去夺,“还我!”
薛瞻只觉指腹下有处凹凸,他一转刀柄,须臾看清了刻磨得规整的"檀'字。再落眼去瞧商月楹的脸,几分躲闪,几分羞。薛瞻倏而一笑,“还你?这匕首锋利,不似女子所用,倒…”他笑意更甚,“送与我的?”
挣不过他,夺不过来,商月楹索性不与他辩解了,忽而扯了圆杌坐下,替自己斟了半盏冷茶,拧着嗓道:“你、你替我打听玉屏的事,我自然要答谢你,不是常说礼尚往来?”
她扑扇着羽睫,仍无法掩去眸色里那抹惊慌,只好捧着杯盏细细喝着。.…你若喜欢,就拿去罢,不值几个钱。”薛瞻收了匕首,慢条斯理行至她身前,盯着她的鬓,她的脸,忽而一伸手,将那张秀脸轻转过来。
他屈下一条腿,蹲着,矮她一些,抬手磨着她的乌鬓,倏然扯开笑来,“怎么办?”
商月楹下意识顺着话问:………什么怎么办?”薛瞻把手往下轻移,移至她雪白的肩颈,掌下使力,将她往前稍稍拉近些许。
他一字一顿道:“我想亲你。”
一霎,商月楹将他推操开来,“你、你离我远些!我还没与你算账呢!”薛瞻停在原地没动,仍盯着她,“算什么账?”商月楹一双乌瞳牯辘乱转,匆忙间,她将衣袖捋开,将没那般发红的手腕递去他眼前,“我过敏虽好了,却也是你的错!好不容易叫我不必再抓挠了,你今日又将它掐红,说、说来说去,你屡次三番弄伤了我,我不该与你算账么?”薛瞻落眼一瞧,复又抬手轻拢那半截手腕,在商月楹陡然瞪大的瞳眸里,′波′地一声吻在了上面。
“这便浅浅当作赎罪吧。"他起身,打帘而出,而后又催促怔松在原地的商月楹。
“夜深了,夫人不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