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076 字 11个月前

第28章第28章

薛瞻侧身看她,吊起一侧眉峰,屈指又在案上敲敲,唇未张,却震得商月楹瞳眸乱转一瞬。

她哑了声,穿上绣鞋,摸了帕子去净面。

这是她平日歇息的屋子,他就大婚那日宿了一回,忽然叫她瞧见他出现在此,还是青天白日,当真古怪。

喉间干得似着了一团火,商月楹背对着薛瞻,连喝三四杯冷茶。她胡乱又去倒,抬着杯盏的手悬停,呆了几息便反应过来。她在怕什么?

怔松半响,商月楹深吸一口气,重重放下杯盏,抹了鬓边散落的碎发,旋身打帘走到了薛瞻身侧。

成婚后,除却前几日同处一室用膳,眼下这般景,倒还是二人头一回靠得如此近。

就连去侯府那回,二人之间亦隔了半人宽的距离。腰胯轻抵着案缘,臂上衣料扫过他劲瘦的小臂,商月楹飘浮的视线浅浅而落,往纸上去细细瞧去。

“牙牙哪有那么胖?"纸上落了墨,握笔的手悬在半空碾磨,商月楹伸手一指纸面,见斑竹环绕,青檐凉亭,小黄犬蜷着身子在树下打盹。她画技不如人,只知她的牙牙身形还较苗条。薛瞻薄薄一笑,手腕向上一翻,将画笔递了去。商月楹仍立在原地,却未伸手接笔,眼眉稍稍垂下,“我不是真的要你教我作画,你若是忙,就去忙罢,今日在侯府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编来应付旁人的。”

薛瞻:“我不忙。”

商月楹侧身,视线往他脸上一落,那一眼似娇嗔,又似真的埋怨,“约法三章,我应了你的,让元澄跟着我,我想了,该替他涨涨月银,可怜他分身乏术,要同时伺候你我二人!”

前脚她才落了寝屋,不过痴痴打个盹,后脚他便来了,若说元澄那嘴皮子严实,她千个万个不信。

想罢,商月楹恼了,鼻腔哼出绵绵一声。

薛瞻:“元澄老实,是我逼他尽数告知,你今日去侯府,我只是担心有人欺负你。”

他搁了笔,微微叹息里,商月楹竞还听出一丝忧来。她捉裙的指节一松,撇脸瞒着他努努嘴,复又正面朝他,掌心朝上一摊,“笔一一”

薛瞻眼眉舒展开,暗勾唇畔将另一支未沾墨的画笔稳当放进她的掌心。商月楹嘟囔道:“我不擅作画,但却长了眼睛,你去屋外瞧上一眼,我的牙牙哪有这么胖?”

她仍执着此事,浑然不知薛瞻已从身后拢了她,直到他含笑′嗯'了一声。扑在后颈与耳后的气息烧得像日头正晒的热浪,将她卷进云层里,迫她飘着,倚着。

薛瞻双臂绕了她,俯身撑在她身躯两侧的案缘,“所以,牙牙就由夫人来画?”

俄而,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握住了商月楹的手腕,一股力温和将她的手抬起,旋即去沾砚台里的浓墨。

商月楹微僵着身躯,腰腹不自觉往案缘靠,斜了半边身子,方拉开些距离,腰上又传来力道,身后那人的另一只手将她又拉回了热浪里。“我、我没说要这样学画.……“她垂目去瞧,自己的手正往纸上落下一笔,往上轻勾半圈,画了个小黄犬的脑袋。

“放松。“笔尖复又往下一撇,拉出小黄犬的肩背,力没往一处使,薛瞻只好控着她,又忽问:“今日去侯府,你早知倪湘在打什么主意?”商月楹手腕发麻,羞了鬓边那抹白皙肤色,嗡声答道:“玉屏那日与我说魏郎中登门一事,我就有了主意,昨夜二房出了丑事,你那姨娘便撺了二婶来寻我,她想将我当个软柿子捏,想看我恼极了又只能忍着的模样,我与她无仇无怨,这一遭,可都是你害的。”

“好在她是个不禁吓的,我随意编扯几句就将她唬住了。”薛瞻握得有些紧,商月楹一双乌眸直溜溜盯着他的手,暗暗使力却没挣出来,索性歇了心思,软了那些劲,随他去勾画了。小黄犬的四肢被画出来,薛瞻沉息在她耳后呼着气,却没答话,瞧着好似画得认真,教得真切。

若叫薛瞻将她翻个面,定能瞧见她咬得艳极了的唇,臊得升温发红的脸,还有那双眼波流转却又有些慌神的瞳眸。

商月楹匆匆把燥热收了去,又岔了话来说,“你与皇城司很不对付么?”她仍嗡着声音,“回门时,爹爹曾与我说,皇城司和枢密院的人都在抓你的错处,你到底做了何事?叫他们紧咬着你不放。”薛瞻牵唇扯出笑来,漫不经心拖着她的手去蘸墨汁,“若说是仇,倒也没有,只是我如今管了骁骑……

他话语一顿,从容道:“陛下迟迟不将储君定下,有心之人难免为自己搏一搏,想来我是块好肉,那些人才想方设法要争去。”商月楹低低′哦'了一声,“那元澄想必与你说了,你四弟弟想拖你的面子进皇城司。”

她撇撇唇,咕哝道:“你这四弟弟倒是有趣,将你往火坑里推。”腕间一紧,商月楹轻轻'嘶'气,没好气侧头用余光瞪他,“掐什么?”薛瞻攒了几丝酸意在眼眉里,一霎冷了神情,听她轻嘶,复又闭目平息,道:“是我不好……薛砚明此人,往后你少与他接触。”拢着她去勾画花花草草,他忽又开口:“二婶今日拜托你的事,都不必往心里去,我不会替薛砚明去皇城司走一遭,阿玉那边…”他落下一笔,“我已经吩咐元澄去送口信,你染了风寒尚未好全,往后几日,还是待在府里养病较为妥当。”

“倪湘若再找些由头寻你过去,不必再理会,她还当不上你一句姨娘,也并非你我的长辈。”

“若她不想活了,我会提前送她下阴司。”低醇嗓音在耳后响了又响,像在与她保证什么,温润得有几分旖旎,商月楹浑身轻飘飘的,心头淌过一丝暖。

后头那句话又叫她手一抖,抿着两片唇,并未吭声。二人依着荒唐姿势共绘一幅画,商月楹垂目窥一眼,牙牙是没先前那般胖了,她压下双颊的红,小声道:“我……我不想画了,今日就到此为止罢。薛瞻:嗯。”

却仍未松笔,未松开她。

催促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未说出口,又听他问:“夫人觉得,若薛如言高中,我该送份什么大礼给他?”

商月楹愣神抬眼,像是未曾想过他会问这个。她与倪湘说的那些,不过是凭空捏造罢了,他与薛江流的父子情谊薄,与薛如言的兄弟情谊又能厚到哪里去?

那薄纸抹了浆,照样要裂开。

她在心内暗犯嘀咕,面上不显,只低低道:“男子送礼,无非砚台最合适,又挑不出错来,他爱与文章打交道,你便寻个讲究些的砚台送去?”薛瞻又问:“放榜那日,夫人要去看看么?”商月楹有些莫名其妙,“我与你二弟弟又不熟,又再无其他相熟之人参试,我为.………”

倏而,她瞪大眼睛,使力挥开他的手,一半羞恼一半试探道:“什么薛如言,薛瞻,其实你想问的是宁绪之吧?”

薛瞻身形高大,裹着她作画,害她悬了半响的心。听了另一个男人的名讳却没半分涟漪,只觉薛瞻提得莫名,提得令她生气。珠帘后的一方天地早已被暗自涌动的情丝浸透,见她恼了,薛瞻忽然将她翻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他不答她的话,唇微抿着,眼神落向她的羽睫,挺翘的鼻梁,咬得艳红欲滴的唇。

底下那双温热的手掌忽然勾住了她的手,顺着掌心纹路往上爬,痒意还未褪去,指缝已被占据,牢牢扣紧了她。

他低声道:“过敏已经好了。”

商月楹愕然往十指相扣处一望,后知后觉微张了檀口,“怎公会……她何时不抗拒他了?

她与他肌肤相贴了,为何就不痒了?

她仍呆着,望着他胸前绣满云纹的衣襟愣神,这人却俯身贴了过来,弓身将下颚靠在了她的肩上。

薛瞻的声音埋在肩颈里,听不出情绪,…让我靠一会。”腰身被他往身前搂,另一只手与她紧紧扣着,肩颈上的脑袋并未将全部力气都泄下来,商月楹只被迫往后仰,方一退后,又被他揽得更紧。耳侧的呼吸沉得厉害,重得她躲不开。

有一瞬间,商月楹觉得他在高兴。

赧着脸让他抱了半响,窗柩里倏然吹进几丝暖风来,吹开了她的燥热,也吹醒了她的迟钝。

商月楹拧眉,使力将他推开,又将手挣了出来,“好了又如何??你忘了与我的约法三章是不是?”

“还有,你平白无故提宁绪之做什么?他中没中与我有何干系?”“觉得我对宁绪之有情?嫁了你还想着他?”她往后一靠,抱臂嗤嗤一笑,“薛瞻,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你当真会寻些惹恼我的法子,“她微眯瞳眸,幽幽开口:“这日子过不下去的话,不若你我明日去求了陛下,讨一纸和离书来?”“和离'二字一出,商月楹眼瞧立在面前的男人沉了脸,旋即自顾绷着下颌隐忍几息,再抬眼望她时,乌瞳里竟闪过一丝懊恼。眼看他手背青筋虬结,又瞧他紧抿唇,似在思考如何与她解释。半响,终于等到他开口,“我不可能答应和离。”商月楹蓦然怒极反笑,以为他能憋出什么话来,竟还巴巴等着他说。她视线在他身上落了又起,“堂堂都督,得罪了人,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歪着脑袋去打量案上的画纸,忽扯唇一笑,“今日有都督亲自授我画技,想必我已长进不少,也算全了我在侯府撒的谎,若无事,都督便请忙去罢。“用晚膳时,我会再去前厅的。”

原以为讽他几句,他便会离去。

岂料薛瞻忽然启声叫住打帘而出的她,缓缓迈开步子靠近她,语气坦然又诚恳,“我只是有些吃味。”

见她讶然回望,薛瞻从怀里摸出那根从前送与她的蝴蝶流苏步摇,平缓插进了她的发间。

商月楹没忍住抬手去抚摸,因他贴身收着,流苏刮过指腹,如温泉里的一捧水,热极了。

她神色有些微僵,道:“它怎么被你捡了……”薛瞻在她身前立定,问:“礼尚往来,我教夫人作画,夫人是不是也教我些什么?”

商月楹匪夷所思睇他,“我还有能教都督的本事?”她仍在气头上,也不连名带姓唤他了,只唤都督二字。薛瞻垂目,声音放得很低,“夫人教教我,不慎惹恼了女子,该如何哄她高兴?”

一亩薄光斜斜躺在薛瞻的肩背,他往前一步,商月楹便捉裙后退,由那几串珠帘打在她后脑勺上。

那厢,薛瞻还要往前来,她忙撇脸去瞧其他物事,拧嗓道:"谁、谁要你哄了!”

他眼往下垂,目光穿透她发间晃动的流苏,重复道:“不是夫人生气了么?我不该哄?″

商月楹绷紧下颌,纤细脖颈扯出一条直线,说出口的话又将他推远了去,“我没生气,你走远些。”

薛瞻仍未离开,脸色坦然,忽问:“夜里想吃什么?”他紧追不舍,窗柩外的光又落到了她的身上,照出她明显闪避的神情,她一霎转头瞪他,又撇撇唇,淡声道:"蒸鸭。”薛瞻稍稍勾唇,复又了然点头,“知道了,蒸鸭降火,夫人还是心口不商月楹忍无可忍,抬手往他胸前一操,“你再胡乱说话,当心我放榜那日真出去瞧瞧!”

“瞧瞧也无妨,"薛瞻顺嘴答了她的话,眼眉含了笑,哂道:“那上头的名字,薛如言你瞧得,其他人也瞧得,但那宁绪之,你瞧不得。”他望了过来,沉沉眸色像一筐竹篮,兜住了她这一尾鱼,“你是我的夫人。”

寥寥几字,叫商月楹咀嚼出味来,下意识啃咬唇,她隔着珠帘,匪夷所思看他,半响,旋裙往外走,丢下一句:"真酸。”临近跨出门,她忽又停步,小声道:“前几日路过花圃,我见蝴蝶兰开得挺好的,妆匣子里的那些玩意,样式差不多,却少了根蝴蝶兰的簪子。”“我想要那个。“说罢,她头也不回拉开门出去,自顾去寻两个婢女。入夜,春桃笑嘻嘻领着商月楹往前厅走,两片唇喋喋不休,“夫人待会要好好尝尝那道蒸鸭,也有奴婢一份功劳呢!”“下午奴婢与元澄淘了半个时辰的糯米,又碾了醋汁,一屉糯米蒸出来香极了,厨屋的婶子教奴婢把糯米塞在鸭子的肚子里,奴婢虽只学了点皮毛就被元澄唤走了,但那香气现在还绕着奴婢转呢!”商月楹好笑睇她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若不吃干净,岂非浪费你与元澄的一片心意?”

春桃带着笑冲她点着下颌,脚步又欢快些许,领着她往前厅去。商月楹自嫁进都督府便总依着府里的膳食去吃,提出想吃蒸鸭倒是头一遭,她只当商月楹今日高兴。

主子高兴,她这做下人的也跟着高兴。

领她在廊下拐了几个弯儿,窥一眼前厅的方向后,春桃堪堪停步,歪着脑袋嬉笑道:“夫人,奴婢就在此处等着,那头有都督等着呢。”淘米那会,元澄与她咬耳,说都督与夫人感情升温不少,叫她再机灵些,学会察言观色,多给二人留些相处的机会。元澄还说,都督不会害夫人,他拿元青起誓,瞧着真诚极了。她倒觉得元澄没说错,若都督依着夫人,爱她,宠她,怜她。她这做奴婢的倒乐着与那双生子配合,好叫这做夫妻的二人复又耳鬓厮磨,缠缠绵绵。

这厢,元青侯在前厅外,仍是那副冷清神色,商月楹歪眼瞧他,听他开口唤了声夫人后,撇开脸暗暗撅嘴,而后捉裙进了屋内。不过只隔两个时辰未见,商月楹打眼望去,薛瞻又换了身银色刻丝云纹圆领袍,未束冠,取一条发带拢了发丝在头顶,垂肩乌发散漫铺开,细细瞧,倒祖清骨秀,俊美隽逸。

这人见她进门,牵唇笑笑,“饿了?”

商月楹未用午膳,腹内那在侯府用的一点点肉粥早已消得一干二净,她耸鼻嗅嗅,立时勾起了食欲,只觉饿得紧。

只他二人用膳,多余的圆杌被元青挪去了仓屋,薛瞻占去一张,余下那张与他紧紧依着,商月楹横瞥一眼,哼出绵绵一声,坦荡往他身侧落座。方一坐下,装满热茶的杯盏被推至身前。

“喝点热茶润润。”

商月楹捧杯浅浅抿着,乌眸牯辘一转,一霎亮起来,窥了眼摆在蒸鸭旁的雕酥。

她欢欢喜喜一笑,“陛下赏的?”

商恒之做官十几年,从末流小官挤身进了翰林院,商月楹头一回吃到雕酥,便是商恒之与其他同僚一道进翰林院那日。那夜,景佑帝心情尚佳,设宫宴,商恒之归家便揣了道雕酥给她吃。到底是尚膳司琢磨给贵人用的吃食,商月楹尝过一回,仍馋极了。这厢在自家晚膳席面上见到这雕酥,她像只猫儿,眯眸将它垂涎望着。薛瞻挂着笑,夹一块搁进她的碗里,“今日朝会大典顺利,陛下只赏了侯爵府。”

商月楹咬一口雕酥,眼眸稍转,问:“那……是侯府那边送来的?”薛瞻替自己舀一碗银鱼汤,浅喝几口,而后淡然答道:“这一份是陛下独赏给都督府的。”

外头黑了一圈,廊下点灯高挂,屋内烛火烧得噼啪作响,影影绰绰,商月楹俄而想起甚么来。

她咬一下筷,歪着脑袋打量他,忽起了坏心,怪声怪气道:“陛下就这么喜欢你?那日后有谁得罪我,我是不是能将人套了麻袋一顿好打?”说着,她努努嘴,又自问自答,不以为意耸耸肩,“想来是罢,你在外恶名远扬,在外人看来,我与你是一伙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她咽下雕酥,喝茶掩饰眼睫下的情绪。

一思及她眼巴巴维持数年的端庄形象一朝被世俗掀翻,倏而就食之无味来。“瞎想什么?"身侧那人另取一碗夹了蒸鸭递来,说出口的话喷在她耳侧,立时将她烧得滚烫。

“世上之事,并非占理,就有人摒弃偏见偏袒你,万千人心里,多的是装满污糟的脏心,与其与人据理力争,不如叫那人闭嘴。”他稍作一顿,道:“若你外出被欺辱,身边还有元澄,你想套几个麻袋都无妨,又或者……叫元澄下狠手。”

“你也说陛下喜欢我。”

他复而笑笑,“这点底,我能兜住。”

商月楹觉得过去这么些年,尚膳司做雕酥的工序定是为了迎合景佑帝的喜好,改了又改。

否则,她明明囫囵吞了干净,又饮了几口微苦的茶,为何仍能舔舐到一丝甜。

商月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她觉得这人古怪,注意力都放去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上。

竞连他言及的下狠手'也忽略了去。

她一埋首,嗡着声音咕哝了几句,余光窥他不再在自己身上停留,这才清清嗓,旋即坐直身子品尝面前这道蒸鸭。

如春桃所述,香极。

薛瞻识趣没再吭声,没了他在旁打岔,商月楹这顿晚膳吃得还算舒坦。一顿饭用罢,元青唤了廊下伺候的婢女进来收拾,商月楹脸皮子略薄,歇了片刻又忍不住去细细咀嚼他说的'兜底'。睐他一眼,他正端坐饮茶。

她登时撇撇唇,觉得自己好笑,讽一句想得太多,想他不过因着下午提起宁绪之一事,哄她高兴罢了。

乌溜溜的深瞳一转,她旋裙往外走,高喊:“元澄一一”元澄正倚靠院里那颗苍树,垂首卷弄着剑穗把玩。听她唤自己,忙站直身子,走到明处来,“夫人有何事?”商月楹侧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却刻意忽略了去,笑嘻嘻对元澄道:“你可会舞剑?”

元澄怔愣一瞬,点点头,“会倒是会……

“那你让我瞧瞧!"商月楹蓦然打断他,又一指立在廊下的元青,朝他喊道:“元青,你也来!”

元青那张冷脸难得赧然一红,迟疑着往薛瞻的方向一望,没有得到答复,又只好应声,持剑走进了院子里。

双生子在灯下如重影般,商月楹抱臂倚在廊柱旁,“舞罢,我想瞧瞧,从前没瞧过呢。”

元澄跟商月楹久了,知晓她不过好奇,并非故意作弄,故而笑笑,一抽剑身原地卖弄起来。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侍卫,廊下几个伺候的婢女不敢窥探主上,却敢直愣痴瞧舞剑的身影。

一道晃眼的剑花闪过,婢女们立时抚掌,“好!”元青一张脸皮子涨得红透了,正僵着四肢摆弄,元澄忽狡黠一笑,一剑刺来,他未料到,忙屏息后退,身子就悬空来。商月楹听闻习武之人惯会飞檐走壁,耳听与亲眼所见差之千里,她扑扇几下羽睫,而后吭吭大笑,“元青!你好生厉害!”元青先气恼剜元澄一眼,又听了商月楹的夸赞,紧紧绷着下颌,一时抖了手,剑就被做弟弟的挑了去。

元澄适时收手,挽了个剑花,嬉笑道:“阿兄,终于叫你输我一回。”他得意极了,抬眼往商月楹那头一望,唇畔的笑立时凝住。大人的脸色,瞧着不像满意他在夫人面前卖弄。元澄忙敛了笑,眼珠子牯辘转几下,拉扯元青往外走,“都能输给我,阿兄的身手真是退步了,走,去外头找个无人处再练练!”廊下伺候的那几个婢女经夏莲夏菊一事后,亦极有眼力见,忙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落在最后那位婢女还不忘拉走拐角的春桃。前厅忽而只剩商月楹与薛瞻二人。

商月楹觉得她合该那几个婢女一道离去,脑后那道视线却像根线,将她缠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往前一步,那根线便拉着他,将他也往前带上一步。如此,她只好抬眼望天。

半响,她道:”……今晚的月色还不错。”薛瞻答得快极了,“还早,要赏月么?”

商月楹睨他一眼,幽幽道:“你将旁人都吓唬走,连春桃都被拉走了,难不成要我与你像根竹竿似的站在此处抬头赏月?脖子还要不要了?”薛瞻沉静看她,她又扯了半侧唇畔去笑,“这样瞧我做什么?赏月么,合该去高处赏,你还能将我带上屋顶……”

一霎,她瞪大眼睛,眼瞧他靠近自己,揽了她的腰,双手抄向她的膝弯,丢下一句'抓紧',旋即借力往廊侧的假山石上一瑞一一她惊得一叫,抓紧了他肩臂的衣料,紧紧阖眼。直到耳侧风声骤停,他道:“睁眼。”

商月楹:“你做什么!我不睁眼,你想吓唬我是不是,我就不睁眼,你放我下去!”

薛瞻将她放了下来。

放她坐在他身侧,在砖瓦之上。

身下有了实感,商月楹紧抓一片砖瓦的角,仍闭着眼。薛瞻偏头望她,眼里映出她紧咬的唇,紧拧的眉,他的目光沉静得像今夜无风静栖的绿叶,将她层层裹着。

半响,他仰面看了眼高悬的月,忽笑道:“总以为你胆子大,偏又小得很。”

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睁眼,瞧瞧,当真极美。”商月楹将唇咬得艳极了,听罢他说话,只好试探抬眼,往半空看去。一轮圆月,不偏不倚悬在她头顶。

平息几瞬,她呼出一口气,恨恨瞪他一眼,倒也没说甚么。她抓紧砖角,脱力坐了下去,将裙摆下的腿往前伸去,“我若掉下去了,你要救我。”

薛瞻盯着月亮,′嗯′了一声。

片刻,放松下来后,商月楹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半空的白玉盘,二人沉默半晌,她倏然问了个不着边的问题,“今日怎么没将寒渊剑带在身边?”他的声音透过耳侧,“今日朝会大典,武将都未佩剑。”商月楹扣紧指腹下的砖瓦,透过一片屋檐往府外瞧,“寒渊,对你很重要,你母……”

话语一顿,她改口道:“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薛瞻屈起一膝,双手反撑在身后,答道:“是个很笨的人。”商月楹不赞同拧眉睇他,“怎的目无尊长?”薛瞻淡然把她一望,忽扯了唇笑道:“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心甘情愿被一个情字缚住,明知他心里住了旁人,仍可笑盼着,盼阖家安顺,这不是笨,又是什么?”

商月楹默了一瞬,道:“我阿娘说,母亲与公爹,是相敬如宾。”他嗤嗤一笑,“相敬如宾?说与外人听罢了,没有人比她更爱薛江流。”听他直呼公爹名讳,商月楹惊诧与他四目相对,却在这一瞬看清了他眼底的讥色。

她听着苍树上的枝叶打在一处的声音,沉默下来。原以为薛瞻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道:“我母亲,将一半的爱分给了我,寒渊,是我尚未离京时,她托人打造的,她走后,寒渊便成了我思念母亲的唯一寄托。”

“其实,母亲她很好,在我心里,她是全汴京最好的母亲,我说她笨,不过也是怨她不多分些爱给她自己。”

他侧首,静静望着她,圆月映亮她的面容,照出一丝柔来,“在很多事情上,我随了我母亲。”

“我…”

未说出口的话,被一阵咳嗽冲了回去,商月楹掩唇咳着,她听得耳热,心里忽然狂跳两下,好像有股无形的风吹进了几分忐忑进来。她忙岔开话题,声音拔高了几分,似这般就能遮住什么,“我还没去拜祭过母亲呢,不若明日我再去趟侯府…….

薛瞻勾唇,不去戳穿她拙劣的小动作,点点头道:“无妨,清明将至,薛家要祭祖,届时我与你一道去。”

商月楹抿唇应声,一抬眼,又撞进他乌黑的瞳眸里。今夜无风,四目相对,她却盼着刮来一丝风,吹散她身上燥热的那丝气息。她哑了喉,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那个,我不想赏月了,能不能...…

薛瞻:“能不能什么?”

她臊红着脸,暗瞪他一眼,旋即一字一顿咬道:"抱我下去。”薛瞻拉起一侧眉峰,看她一眼,而后起身朝她摊开双臂,“你说我吓唬你,这回我不吓唬你,你过来。”

他离得近,商月楹只要伸手便能拽住他的衣角。踌躇片刻,她仍与内心在争斗。

这人摊着双臂,又催促了一声,“嗯?”

她忿忿撅嘴,旋即扯紧了他的衣袍,颤颤巍巍起身后,闭眼环紧了他的腰。下一刻,身子悬空又很快落地。

站稳后,商月楹立时推开了他,不顾他是何神色,飞快捉裙往外跑去。薛瞻在她身后目送她逃离,良久,扯着唇畔轻笑,低声道:“阿娘,瞧见了么?”

“她胆小得很。”

顺着庑廊跑回花韵阁,牙牙冲她讨好叫唤几声,商月楹才长舒一口气。可她眼下没心思逗弄牙牙,朝小黄犬投去歉意一笑,自顾进了寝屋。春桃铺好了床,正弓着身子在书案前整理一筐她看过的话本子。瞥见她回来,春桃手握话本朝她扬了扬,“夫人,快来瞧瞧,有些本子看过了,秋雨方才与奴婢说,城东暮雪斋的掌柜正往回收话本子呢,说是能用旧的本子去换些新的!”

商月楹慢吞吞走过去,垂眼往案上一望,映入眼帘的都是些旖旎酸儒的话本。

她心一跳,闭了闭眼,“这些我都看过了,都拿走罢!”春桃"哦'了一声,将手里那册话本子翻了几页,嘟囔道:“那这本留着,奴婢与秋雨闲暇时看看。”

商月楹闻声去细看她手里那本,看清书封上的字后,倏而及时开口:“我想起来了,这本我还剩半册未看,春桃,你另外挑几本拿去与秋雨看吧。”而后她伸手,动作飞快地抽走了春桃手中的那册话本,旋即塞进了枕下。春桃一愣,却也没嘀咕,应声后便搬着余下那些话本退了出去。商月楹立在原地,将窗推开一指宽,唤停春桃,“春桃!我、我有些累了,与荣妈妈和秋雨说一声,不必进来伺候!”春桃隔着游廊应了声。

窗一霎合上。

商月楹甩甩脑袋,拉开八宝柜取出干净的寝衣,而后往浴房走。再出来时,脑后乌发淌满了湿气,她握着干帕子坐在镜前,一下一下揉搓着发尾。

放下帕子,她踮脚吹灭珠帘外的灯烛,留了那盏明角灯在书案上晃着。肩背抵上床沿,她望帐顶半响,还是伸手将枕下那册话本摸了出来。垂眼看去,商月楹双颊倏而泛红起来。

这册话本,她当然看过。

时下流行卖些旖旎的本子,汴京的贵女大多不会日日出门游玩,歇在家里又无需做女红时,看话本子变成了打发时间的趣儿。她也不例外。

她摩挲着话本一角,略微锋利的边刺得她指尖一缩,又没忍住翻开一页来。不知是哪位避世大家,写了这等遐想连篇的故事,那些字眼描述,令她脸红燥热,干渴极了。

商月楹翻了个身,侧身躺着,握着话本细细瞧着。字眼泅进她心内,她一双眼停在几句描述上,视线迟迟未往下落。许是屋内只她一人,落针可闻。

须臾,商月楹握着话本沉沉睡了过去。

院外,春桃与秋雨躲在一处同看一册话本,春桃阅览速度极快,秋雨幼时也躲懒,识的字没她多,看话本便颇有些逐字逐句的意味。春桃有些不耐,正′啧′了一声,一抬眼却看见了薛瞻。她忙操一把秋雨的肩,两个婢女匆匆唤人,“都督。”薛瞻:“夫人歇了么?”

春桃垂首答道:“应是歇下了,方才还叫我与秋雨别进去伺候呢。”“都督,您找夫人有何事?"她问。

薛瞻:“没什么。”

他旋身往外走,忽侧头与靠在树旁的元澄道:“守好夫人。”元澄忙乐呵点头,目送他离去。

春桃与秋雨没做多想,又缩成一团,欣欣笑着看起话本子来。薛瞻往前走了截路,倏地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拐去。半炷香后,花韵阁里,寝屋后的窗又被推开。薛瞻慢步走到拔步床前。

垂目望一眼,就窥见了商月楹手中的话本。俯身轻轻使了些力,话本就被他抽了出来,他随意一扫,倏而一怔。话本上一字一句,极其详细,又极其引人遐想的,描述了男子与心爱的女子共处一室,是如何引火上身,又如何厮磨降火,旋即共攀极乐。薛瞻沉沉看向侧身睡的人儿,即便盖了层软被,仍能看出深陷的腰窝,袅娜娉婷的身躯。

她就那样酣睡着,毫无防备。

薛瞻立在原地半响,旋即无声轻叹,将话本搁置在一旁,褪去外衣,隔着一层软被,躺在她的身侧。

他是男子,有欲乃人之常情。

可他也不愿离去。

但,他已卑劣过一回,不能再有第二回。

拥她而眠的这些个寂寂深夜,他与她一样,睡得舒坦极了。薛瞻平躺望着帐顶,平息着方才掀起的浪。商月楹忽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胸膛。薛瞻闭眼,平复着呼吸。

那只手又无意识轻挠几下。

薛瞻绷紧下颌,竭力忍耐着,然老天爷瞧着仿若与他作对,一侧头,商月楹的脸近在咫尺。

良久,薛瞻轻握那只手,将其挪开后自顾坐起身来。将商月楹的手握在掌心啄吻一下,他不动声色下了床。只动作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将话本重新放在她的枕边,薛瞻披着外衣,隔空望一眼垂纱落帐的床。绣着鸳鸯的软被与红纱罗帐重叠着,沉默地回望他,似要将他吸进去揉碎一身骨头。

他没忍住又靠近些。

掀帐,弯腰,亲吻她的脸颊。

这一吻落了很久,久到商月楹察觉到脸颊痒意,欲抬手挠上几下。近乎一瞬,纱帐复又被放下。

西墙的窗开了又合,只留明角灯一晃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