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
不痛不痒处置了下人一回,商月楹失了要继续盘库房的兴致,暖日当喧,叫日头一晒,她竞连连打起哈欠来。
她未曾多想,只暗道今日起得太早,便捉裙起身,朝身后挥挥手,丢下一句′不必跟来伺候',转而慢吞吞扶门进了寝屋午憩。这一憩就到了申时。
商月楹睁眼望去,仍有几丝暖光从窗柩里照进来,把膝上薄毯往身侧一掀,顿觉口干舌燥,走去桌前连喝几盏冷茶。简单净面后,她打帘出去,拉开了门。
往外头瞧一眼,荣妈妈正伏腰采撷着开得正好的蝴蝶兰,两个婢女正持篮坐在树下圆桌旁挑挑拣拣。
商月楹凑了过去,"“妈妈,做什么呢?”荣妈妈旋身笑道:“夫人醒了?没什么,就是听春桃说夫人沐浴时爱撒些花瓣,奴瞧着这花开得艳极了,便自作主张摘了些来。”商月楹笑吟吟捻了片花瓣放在鼻尖轻嗅。
扫量一限天色,荣妈妈嘀咕道:“夫人这觉睡得久,昨儿夜里是不是没歇息好?″
商月楹不甚在意摆摆手,“无碍,从前在家里我也有睡过这么久的时候。”荣妈妈细瞧她,见她精神得很,只好又岔开话题,“那便好,对了,夫人,厨屋那边方才运了新鲜的莺桃来,说是陛下赏的,正巧咱们这有乳酪,眼下还早着,可要用碗酪莺桃?”
这会比正午更晒了些,赤乌悄悬在青瓦上,将商月楹满头发丝映出一团砾金光圈来。
闻声,商月楹眉梢轻扬,暗道这薛瞻倒是得景佑帝喜欢。莺桃虽不稀奇,寻常人家得了却也跟个宝贝似的,恨不能剖开两半,一半用来做蜜饯,一半用来酿酒。
荣妈妈语气平常,似这莺桃与那浑身绿油油的红嘴鹦哥儿一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她含笑应下,荣妈妈便着手替她要酪莺桃去了。心念一转,商月楹扑扇几下睫毛,贴近秋雨,状若无意问:“秋雨啊,你在侯府伺候时,薛………可知都督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他午时临走那会说要替她打听玉屏的事,吃了人家的莺桃,又得了人家的消息,倒好替他做点什么。
若他还是扬州那位与她抱一会就柔声喟叹呢喃的宋清时,她自然晓得他爱做甚么。
如今一瞧,她倒不晓得,被他撕干净的那张脸皮子底下到底喜欢些什么了。秋雨歪了脑袋,抬眼望天回忆着,“大夫人还在世时,会教都督功课,奴婢那会还年幼,听妈妈说,吟诗作对都督不大喜欢,倒是喜欢作画,后来都督去了外头打拼,再回来也不爱待在书房画画了,整日除了练剑便是练剑。”商月楹:“作画?”
嗬,他那一刀割开人咽喉的手还能作画呢。可惜,她画技极差,若她下笔有神,倒能依他喜好送上一卷。如此想着,商月楹面上不显,托腮盈盈而笑,暗自盘算着改日去打铁铺子里走一遭。
她瞧他对那把寒渊剑爱惜极了,想来也是个爱兵器之人,送把刀啊剑啊的,应当不会出甚么差错。
约莫片刻,荣妈妈去而复返。
莺桃甜中带股微酸,与乳酪混在一处,进到嘴里又是另一番味道萦绕在唇齿间。
商月楹将将吃下小半碗就搁置了,荣妈妈知她是吃不惯这酸气儿,也并未强求她用个干净。
只递去帕子笑道:“方才元澄与奴说了一嘴,说是元青递了消息来,再过半个时辰都督便回来了,特让奴问一句,夫人想何时用晚膳?”商月楹舌尖泛着酸,在口中滚了一遭,不知怎地又汨起一丝甜。那滋味似她冬日在扬州饮下的青梅酒酿,酸酸甜甜,不是甚么稀罕物事,却明晃晃勾着人去尝。
她搅弄着碗里红透的果实,语气听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酉时末吧。”赏脸再同他用个晚膳,有何不可。
薛瞻在酉时后回了都督府。
元青吹响了双生子之间的暗笛,元澄耳朵尖,听出这是大人唤他前去的意思,忙放下怀里的小黄狗,转身往前院走去。这厢,书房的门大敞着,薛瞻换下了身上那件官袍,挑了件素净圆领袍穿着,正独坐廊下观棋。
元澄上前几步,唤道:“大人。”
薛瞻:“听引泉说,府中有下人编排主子?”元澄忙交代道:“是那两个叫夏莲夏菊的婢女,我在树上听得清楚,的确编排了,遭了荣妈妈掌掴。”
“她们说了什么?”
“说..…….”
“如实说。”
“说、说夫人与您,貌合神离。”
薛瞻眼眉冷得像冬日寒霜,元澄唯恐他将那两个婢女拎来用刑,又倏而补充道:“夫人已经惩戒过了,各罚了半月例银,而且、而且夫人与荣妈妈说悄悄话,我也听了几句。”
他耳力好,即便在花韵阁外头候着,仍能听清商月楹说了什么,乌溜溜的眸子咕噜一转,就将商月楹的盘算尽数告知给了薛瞻。那寒霜总算化开不少。
俄而,薛瞻挪开一枚棋子,让出一条道来,“夫人今日都在做些什么?”元澄古怪瞧他一眼,嘀咕道:“早起来前厅用了早膳,而后去了趟库房清算盘账,再则与大人用了午膳,后又处置了一波下人。”薛瞻没吭声,捻起棋子在指尖打转。
元澄又道:“处置完下人后,夫人又小憩到了申时。”男人持棋的动作一顿,只一瞬,又落了下去,那条道更为宽阔了些。薛瞻沉吟道:“知道了,那两个婢女的事,就让她去处理,告诉荣妈妈,日后花韵阁里若再有管不住舌头的下人,不必再经由她手,直接将人提到前院来处置。”
西时末方至,商月楹便提裙来了午时令她脸皮燥红的前厅。薛瞻窥她闪避的眸色,推了身前的杏仁酥过去,“放心,约法三章,你的其三,我还记得。”
“从明日起,我每日正午都回来与你一道用午膳,晚膳亦如此。”桌上菜色极佳,商月楹咬了那杏仁酥一口,眼眉狐疑,“不忙了?”她小声道:“不忙了倒是长嘴了。”
薛瞻听在耳里,暗扯唇畔,替她舀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羹汤。一顿饭用得沉默,并非商月楹刻意装哑,而是身侧那人听了她白日里的那几句怨怼之言,一会儿替她夹菜,一会儿又替她斟茶。古怪极了。
下人撤走碗筷餐碟,薛瞻倚靠在太师椅上合目养神,眉宇微蹙,似公务太过繁忙,没休息好。
倒也不曾与商月楹说话。
商月楹并未旋裙离去,反而捧着一盏茶轻呷,眼神时不时往薛瞻脸上瞥。又默几瞬,薛瞻睁眸,“总看我做什么?”商月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被夺舍了?”薛瞻答得飞快:“夺舍?”
商月楹闭了闭眼,暗骂自个怎的将脑子里想的话给说了出来。她讪讪笑了几声,恨不能将脸埋进杯盏里,“没什么,我心里念着下午看的志怪话本呢,话本里说,有男子言行大变,紫袍道士掐算之下才知道这男子被山中精怪夺舍,这才言行举止与以往不….……不是,我并非是那意,.“我是说,这话本里是这么写的,没有说你被夺舍的意、..…”“也不对,我不是说你言行举止有问题.……”薛瞻沉沉眸色盯着她,商月楹胡乱一通解释险些将自己给绕进去,索性放了杯盏起身,“算了,我没说,你也没听,就这样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吧!商月楹一连奔到花韵阁才靠着廊柱喘气。
老祖宗,她在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她跑什么!
薛瞻言行举止有变又如何,他若一辈子就用那个死样子对着她,平心而论,她当真受得住?
春桃在屋内听见动静,押了半个脑袋出来望,见商月楹用过晚膳回来了,笑眯眯道:“夫人,浴池的水正热着,要不要试试今日那篮新鲜的蝴蝶兰?商月楹霎时回神,匆忙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绷着下颌进了寝屋。
待沐浴出来,外头天色已经黑得发沉。
今夜无月,荣妈妈领着秋雨退了出去,留春桃这个更亲近的婢女近身伺候。春桃塞了先前商月楹没看完的那册话本过去,自顾去放帐铺床。商月楹坐在妆镜前,握着话本愣神。
她当着薛瞻的面说他言行举止不一,还闹了个笑话,他会不会耻笑她?商月楹愈瞧这话本,愈觉碍眼,气恼往妆台上一扔,蛮力拨弄几下才将摊开的话本给合上。
回门那日她可是摆足了架子与他约法三章。他若敢耻笑她,她就…….
商月楹愤然与镜中眼眉蹙到一处的美人儿对视,半晌又泄了气。她就躲远些。
她可不愿再在他面前闹笑话。
转瞬过了亥时末,春桃剪了灯芯,催促商月楹上榻入眠。不提还好,但说这一经春桃提醒,商月楹立时觉得倦怠极了,慢吞吞褪了披在肩头的外衣,只留一袭月白寝衣在身上,掀帐爬进了拔步床里侧。春桃替她留了盏暗烛,而后退了出去。
门一掩紧,屏风后晃了几息的珠帘也平缓下来,商月楹聆听着珠子撞在一处的清脆声,只觉眼皮沉重得紧,一瞬便酣快睡去。主子歇下了,做奴婢的自然守在外头。
只是白日做活到底累着,两个婢女都点着下颌打盹。就连院子外头的小黄狗牙牙,都仰着肚皮睡得香极了。然下一刻,黑夜里传来极轻一声'咔哒′声。寝屋西墙角落里的窗户被无声无息推开,一道身影飞快翻窗而入,稳步徐行至榻前。
指骨分明的手掀开纱帐,乌瞳幽目沉沉望向半边身子都陷进床榻里的妻子。薛瞻紧紧盯着商月楹的睡颜,神情坦然地褪去自己身上的外袍。而后单膝跪上床榻,俯身在她软得不像话的粉腮上,怜惜又珍视地啄吻一囗。
动作熟稔地将人揽在怀里,薛瞻埋面在她肩颈,嗅着她身上独有的甜腻香气,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是言行举止有变,不怪她会觉得他被夺舍。他懊悔不该因一丝莫须有的怒气去吓她,致她受惊,故而对他过敏。他有罪。
可那日她宁可抓出红痕也不愿叫他逼近半步,据他千里之外的神色更是刺目极了。
他一时没了头绪,只得暂时尽可能避开她。他这样,原以为她是不在意的。
昨日荣妈妈私下寻了他,与他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叫他得知她也会怨他时常不着家,怨他伴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薛瞻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像幼时刚学会剑术第一招,兴奋极了,浑身的劲都去了一处,似初到边关终于习惯以黄沙为床而眠时的豁然。
他顿步难行时,懊恼逼她嫁给他,却得知她排斥他,困在暗牢里时。她无意识敷衍出口的怨,却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细绳,直接地,精准地,冲开了他眼前的暗门,令他欢喜至极。
他掌控不了自己要靠近她的心。
而她,也并非当真耻于待在他身边。
她尚且不知,前夜染风寒睡得昏沉时,她像只冬日里刚出生的小猫儿,攥着他的衣角汲取一切可寻的温暖。
他亦放任自己的贪婪去拥紧她。
有些不为人知的欲念一旦生了根,发了芽,就很难再折断。所以,他不再犹豫。
选择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办法。
可笑地找了个补身子的借口,自私又贪婪地灌满他心中那个名唤妄念的杯戈
他行军多年,自然知道温性药材会令人睡得极沉。下颌抵着柔软光滑的发丝,薛瞻双臂又不自觉收紧了些,恨不能将她桎梏在怀里,挣不得,逃不得,避不得。
就让他荒唐一回。
卑劣又阴暗地沉沦在她身边吧。
商月楹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山林前行。
临天黑时,有座私宅映入眼帘,她驻足许久,没忍住抬手扣门。门开了条缝隙,一双手将她拉了进去,周遭天色陡变,霎时暗如子夜。甚么都瞧不见,手腕被牢牢桎梏着,倏而有道近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
酥酥麻麻,热气吹散后又冷得打颤。
商月楹僵在原地,仍被迫倚靠在那人怀里。只听闻有爱吸男人阳气的女妖女鬼,她在这山间迷路,莫不是就这般倒霉,遇见了爱贪食女人的男鬼?
红罗纱帐里,商月楹猛地睁开眼睛。
大梦方醒的瞳眸似被水浸了揉了,湿漉漉的。珠帘外的香炉里飘起丝丝云烟,甜腻香气涌进她的鼻腔里,熟悉气息令她平复些许,下意识翻了个身,在床榻上跪坐起来。这拔步床是侯府二婶章兰君吩咐木匠打的,她一人平躺,从里往外,连着翻几个圈都不会跌下去。
商月楹垂眼去看拔步床外沿的位置。
底下铺的那层褥子工整,干净得连褶皱都没有。细了瞧,那枕上绣的一对鸳鸯正睨着她。绣工规整又活灵活现,倒像在邀人卧眠。
所以,她是独自睡这床榻睡得久了,才会做那等荒唐的梦?绮窗透光,商月楹抬眼望去,不适眯了眯眼,而后半哑着嗓子喊:“春桃,水一一”
都怨那梦中男鬼,紧紧钳制她,她独行山林,唇舌已干渴至极,被他拖着,她连口水都不曾讨到。
门被推开,春桃进来,匆匆倒了杯茶近身,“夫人醒了?”商月楹一口气喝完整杯水,嗓音清丽不少,“什么时辰了?”春桃:“辰时末了。”
商月楹眉梢上扬,讶然抬眼,惊呼道:“我睡了这么久?”春桃不以为意,边替她梳理乌发边曼声答道:“昨儿半夜落了场雨呢!春雨来了,人便疲乏了些,自然也睡得沉些,不打紧的。”商月楹点点头,掀帐而出,洁齿后又取了浸水的帕子净面,也没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许是昨夜落雨她睡得发沉的缘故,才叫她破天荒做了场怪诞至极的噩梦,与她是不是一人睡榻没什么关系。嗯,定是如此。
昨夜那场雨来势汹汹,离得也快。
院里那片青石地面湿着,几个洒扫的婢女正堆着满地落叶往一处拢,荣妈妈则是与秋雨在月亮门下低声交谈着什么。秋雨听见动静往这头瞥一眼,立时牵唇跑了过来,“夫人,侯府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是请夫人过去一趟!”
而后她四下张望,阴恻恻道:“是不是…她们跑出去了?”商月楹睇她一眼,故作诧异,“侯府来人?可有说是何人唤我过去?”秋雨忙敛神答道:“来人是二房伺候的。”商月楹恍然点头,方盈盈而笑,“既是二婶,想必是唤我去聊聊家常,行,今日无事,那便去罢!”
那头,荣妈妈仔细吩咐了院里下人一圈,该擦柱的擦柱,该掸灰的掸灰,莫要因着主子出府便肆意躲懒,而后才与商月楹一道出了都督府。这是商月楹自嫁给薛瞻后第二回登侯府的门。好在有荣妈妈与两个婢女作伴,又得元澄跟随,三四个熟人将她拢着,心里那股不自在的感觉就淡却不少。
下了马车,元澄扬下颌往门房那头淡淡睨一眼,门房忙过来与商月楹行礼,商月楹仍与上回那般,端了副娴静的模样,客气向门房一笑。做儿媳的来了侯府,自然要先去大房,半路却被章兰君身边闻讯赶来的仆妇唤住。
那仆妇姓方,圆盘脸上长了双吊梢眼,与主子卖笑时一双眼缝都瞧不见,有趣得紧。
方妈妈端笑一声,唤停商月楹后忙匆步赶来,“少夫人,您在这儿呢,夫人刚还叫奴去大门口等着呢,少夫人这是要去大房找大爷?”商月楹上回与方妈妈打过照面,故而眼眉含笑点头,“是,正想着去给公爹问好呢!”
方妈妈笑答:“大爷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听大房那头说,说是忙着朝会大典的事。”
商月楹细想片刻,忽而忆起薛江流在礼部任职,便没再执着往大房那头去,旋裙跟在方妈妈身后往二房走了。
薛瞻与他爹的父子情谊瞧着薄得似片纸,她原也只是做做礼数,他爹见了自己,想也憋不出两句话来。
既不在府里,也不用过去走一遭了。
且她今日来还另有目的,不去也好。
紧跟方妈妈到了二房待客的正厅,就见章兰君正挽袖往桌上布早膳,二爷薛江林不在场,倒是薛玉与薛砚明都端坐在旁。窥她来了,章兰君忙牵唇笑道:“好孩子,叫你笑话,你这弟弟妹妹是对犯懒的,拖到这个时辰才用早,……”
“瞧你精神好着,不若先去园子里转转?”商月楹起身那会并未觉得腹中饥饿,在府里随意用了几块杏花酥便出来了,见了桌上那冒着热气的白玉糕与炖得软烂的肉粥,不由羞赧一笑,“二婶客气了,月楹也没用早膳呢!”
章兰君一愣,后扬唇笑得畅快,指着薛玉身侧那张圆凳道:“那快坐下,与你弟弟妹妹一道用膳!”
商月楹也不扭捏,褪去面上那抹羞色后便坦然坐下,由荣妈妈伺候,捧了碗肉粥细细喝着。
薛玉今日穿一件水红圆领短褂,采了朵开得正好的芍药插在鬓边,桃腮粉面,俏丽非凡。
且她肌肤养得白嫩,面上施妆傅粉,尤其眼下香粉压得更紧,只是仔细一瞧,隐约瞧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色。
见商月楹频频打量自己,薛玉咀嚼的唇一顿,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自顾偏了半边身子去。
商月楹又对薛砚明上下暗窥,今日这四弟弟倒比初见那日养眼许多,许是侯府养小辈养得娇贵,日日食补,好似被吸走的阳气又回来了些。只他右侧脸颊靠近鬓边的那处有些红肿。
二房这两个小辈食不言,倒是章兰君客客气气替商月楹夹白玉糕,商月楹面上与她谈笑,心思却兜兜转转,暗自嘀咕一阵。在旁人瞧不见的角度,商月楹敛眉轻皱一瞬,若叫柳玉屏来瞧,定知她是在等什么人,且等得有些不耐了。
这厢,商月楹还在神思,那头,廊外伺候的婢子便垂目进来,说是大房的倪姨娘过来了。
商月楹这才将唇一扬,暗道来了。
倪湘其人,商月楹出嫁前听秦意谈过几句,只知是个比宋罗音更得薛江流喜爱的妾室。
而后嫁进都督府,听荣妈妈说了许多与她有关的事,且听荣妈妈愤慨的语气,是想唤了她一道同仇敌汽。
商月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与薛瞻住在都督府,怎么瞧都与这倪湘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里头的弯弯绕绕,她不想去弄明白,也没那心思与倪湘拉拉扯扯。可游船那日,柳玉屏的话提醒了她。
继而又出了夏莲夏菊一事。
夏莲与夏菊这对婢子,恰好就是倪湘听了薛江流的吩咐,送去都督府伺候的。
她与薛瞻大婚当日请了郎中进府一事,不知有多少贵胄知晓,无论此事被传得如何,被顶在明面上议论的,只有她。听闻数月前,倪湘这个勉强算得上长辈的姨娘被薛瞻当众下脸。又听闻,她的儿子薛如言兢兢业业,却不管如何努力,都够不上薛瞻一片衣角。
人有嫉妒之恨,有愤恨之怨,商月楹能理解一二。但她不是任人攥在掌心搓圆搓扁的面团。
不敢得罪薛瞻,便暗里宣泄在她身上。
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由着她?
是以,她今日要来会会这个姨娘,窥一窥她的七窍玲珑心。夏莲与夏菊管不住舌头,倪湘兴许得意,尚且不知倪湘用什么法子说动了章兰君请她来侯府。
但她既来了,倪湘便不会只拘在大房,定然会过来瞧上一瞧。果然,那厢婢子刚退下,遮阳的帘子便被掀开一角,有道身影盈盈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相同靛蓝褂子的婢女,一个丰腴体态,一个平平无奇。章兰君连连笑着,差方妈妈端了圆杌来,又朝商月楹亲昵招招手,道:“好孩子,月楹,快过来!”
商月楹由荣妈妈引着,上前与倪湘见礼,“月楹见过姨娘。”倪湘本就生得秀丽,说话更是如莺啼婉转,只见她忙侧身躲开了商月楹那一礼,见商月楹起身后,才忙曼声道:“使不得,奴婢怎当得少夫人如此重的礼,早听闻少夫人花容淑丽,如今一瞧,当真没夸大半分!”商月楹泄出一笑,旋身坐在一侧,道:“姨娘谬赞了。”伺候的婢女撤了早膳,章兰君见都是女子,便使唤薛砚明暂且避上一避。商月楹呷茶的动作一顿,而后又不动声色瞥了眼只是去内室待着的薛砚明。是她想岔了,这二婶也有事儿等着她呢。
那厢落座后,倪湘也并未端着大房长辈的架子与商月楹说话,反倒平和温顺极了,若非商月楹提前知晓一二,也当真要被她这张脸皮子哄骗了去。倪湘两片红唇正翕合说着,忽话锋一转,状若不经意地问:“对了,少夫人,都督这几日可忙?”
见商月楹抬眼,她又面色倏转,忧道:“想来少夫人也是晓得的,都督与大爷的关系……到底差了些,可大爷是心疼都督这个儿子的,前日大爷还与奴婢说呢,待都督不忙了,好叫你们二人一同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用顿饭。”“都督既已成家,有些事便也都是些前尘浮萍了,父子的仇又岂能隔上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大爷也是当真心疼都督,否则也不会还使唤奴婢从府里挑了人过去伺候,少夫人,您觉着是不是?”
商月楹在心心中嗤嗤笑了几声,眼波往倪湘那唇角停了停。面上听了去,只知她是个为男人操劳缓和父子关系的家眷,可这忧心忡忡的面皮子底下,是张如何模样的脸呢?
那头倪湘没瞧见意想之中的场面,不由撇撇唇角。原以为故意提起这些,商月楹吃瘪后,听了她说这些,会恼羞成怒,又碍于章兰君在场,只能忿忿忍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可不信世宦出身的商月楹脸皮能有多厚。夏莲与夏菊是她的人,打从薛江流吩咐她置办一些琐事后,她便想着将她们塞进都督府,日日去抓他夫妻二人的笑话,再扬了出去,由汴京的人跟着一道笑话。
有洞房夜唤郎中在前,婢子不服管教在后,她今日就是来瞧商月楹的笑话的。
薛瞻那厮不是瞧不上她么,他夫人瞧着如此娴静,她私下不出错地欺负一两回,又有何妨?
商月楹垂眼打量着裙上的绣纹,忽听一直未吭声的薛玉冷冷嗤笑。不知是在嘲她上不得台面,还是在嘲倪湘身为妾室管得太宽。章兰君方要讪笑着开口,就见商月楹将脑袋抬了起来,先答了倪湘的话,而后又向她望了过来,眼波盈盈,檀口微张。“姨娘言之有理。”
“二妹……"她咬唇道:“月楹的确有些苦恼。”章兰君乌鬓一跳,忙接了话:“月楹,你好好说。”商月楹暗自冷笑,却故作为难道:“夫君与公爹的关系……月楹嫁过来时日尚短,却也听了一二,照姨娘的说法,月楹作为大房的儿媳,是该劝说夫君的。“可夫君真真是公务繁忙,前些日子都是天未亮就出了府,夜里又过了亥时才回来,月楹不忍心再为夫君徒增烦恼。”她话语一顿,酡了两腮,似羞似恼,“夫君心疼我,管家一事全权交由我做主不说,所有身家也都交来了我手里,昨日有下人不老实,被我训斥了几句,夫君还说罚得轻了.…….
言罢,她忽掐了裙边打了个冷颤,小声道:“二婶听了莫怕,我原是只训斥了那下人几句,夜里夫君回来听说了此事,就要叫元青绑了那下人过来,还与我说,夫人莫要胆小,你既嫁给了我,就要学着雷厉风行.…“夫君还塞了根盐水鞭给我,叫我好好管教不听话的下人。”商月楹扑扇着羽睫,望向章兰君的目光潮湿又羞怯,唯恐章兰君不信,她还绘声绘色形容了薛瞻代她下手,那盐水鞭甩在皮肉上的模样。而后,商月楹道:“二婶,月楹究竟是该替夫君做打算,还是该听夫君的?”
门外,元澄尽数将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没忍住抽脸扯唇。章兰君语塞半响,匆匆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讪笑道:“那、那还是视情况而定吧。”
她是晓得薛瞻与薛江流见面有多横眉冷对的,便也朝倪湘那头一望,干巴巴道:“兄长要唤他回来吃饭,是好事,但他既忙,还是.………暂且先搁置罢?”倪湘面色煞白,两片红唇褪去血色,若说听了前头的话,她还能稳坐在此,听了后头那些处置下人的话,她当真顿觉双腿发软。她仍记着,宋罗音病逝那日,薛瞻是如何在她面前反复折磨那婢女的。商月楹冷目睨她一眼,复又去关切询问,“姨娘可是有何不适?都怪我,不该说这些…”
又仿若想起甚么,她忙摆手,“姨娘莫要想岔了,方才说的只是不听话的下人罢了,侯府送来的那两个婢女伶俐极了,我怜惜还来不及呢,怎会舍得下狠手去惩治?便是夫君要替我出头,我也是不依的!”以为这倪湘多大本事呢,竞如此不禁吓。
见倪湘抿唇不吭声,商月楹呷了口茶,装模作样岔开话题,“对了,姨娘,二弟弟满腹经纶,前几日春闱刚过,二弟弟发挥如何?”她盈盈一笑,“月楹是不是该提前恭贺姨娘,恭贺公爹,咱们薛家又要出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我听夫君提了一嘴,好像是说要备下厚礼送给二弟弟呢。”这话如当头一棒,将倪湘打得清醒。
是啊,她险些忘了,薛瞻那人是个不知礼仪廉耻的。再往商月楹那处瞧一眼时,倪湘恍觉大意,怨恼自己不该如此沉不住气,瞧她模样,听她言语,薛瞻爱她怜她,还有她说.……薛瞻要送什么大礼与她.…….
倪湘从未有过如此清醒之时,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忙唤低身后伺候的婢女冬梅,便是那位丰腴些的。
冬梅听了吩咐,忙快步退了出去。
而后,倪湘谄笑道:“没吓着,没吓着,瞧我这记性,那两个婢女既去了都督府伺候,身契自然要交给您,都怪奴婢前些日子招呼二郎春闱下场一事,便给忙忘了,少夫人,您不会怪罪奴婢吧?”她又补充道:“都督既忙,那便改日再说回府吃饭这事吧,不着急。”商月楹仍端坐在椅上,闻言朝倪湘和善一笑,复又去饮茶,不再说话。一炷香的时间,冬梅去而复返。
荣妈妈俯首接过两个婢女的身契,神色平平塞进了袖中。话说到这份上,倪湘识趣起身,假面下那丝窃笑早已散去,“少夫人,奴婢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了,少夫人若得了空,不若去大房转转。”商月楹笑笑,未起身,目送着她打帘出去。她一鼓作气而来,还以为要明里暗里启唇相讥,岂知不过将将一吓,这倪湘就将自己的弱点尽数暴露在她面前。
倒叫她怀疑,这般令她不耻的胆识,到底是如何有胆谋害她婆母的。思绪间,章兰君那厢又差方妈妈去内室喊了薛砚明出来。商月楹扭头张望,又倏而回神。
大房的人被她打发了,还有一房等着呢。
只她当真不知,二房究竞有何事等着她。
章兰君清了清嗓,亲昵往商月楹身侧一坐,指着薛砚明道:“今日叫你过来,二婶也不藏着掖着,确是为你这弟弟的事有求于你。”商月楹捧着杯盏眨眨眼,面上笑意更甚,“二婶不妨直言。”说话间,薛砚明已走到商月楹身前俯身作揖,章兰君握着商月楹的手来回摩挲,“你也晓得,咱们薛家三个好男儿,如今一个做了都督,一个指不定是将来的新科进士,都有了出息,只你这四弟弟是个不争气的,快到了娶妻的年纪还一事无………
章兰君话语一顿,似有些难以启齿,倏而又一咬牙,与商月楹道:“你公爹是个老古板,二叔又无官职在身,只得这一身爵位,二叔与二婶一合计,这才想托大,问问你,能不能回去问问清时,探探皇城司的路子,好将这不争气的玩意送进去磋磨磋磨!”
许久没听旁人唤′清时,商月楹有几瞬晃神。后又听及'皇城司'的名头,不由垂首拧了眉,暗道二房当真求了她件好差事。
薛瞻掌管骁骑营,与皇城司也颇为不对付,叫她去劝他替堂弟与皇城司的人打交道,汴梁河的水莫不是都流进二房了?商月楹心里计较一番,没应准话,掀眸见薛砚明一脸低眉顺眼的模样,暗道他应是当真想进皇城司。
不知怎地,商月楹忽想起撞见薛瞻杀人那日,曾听薛瞻言明,三皇子屡次三番派人与薛砚明接触.……
近乎一瞬,商月楹心中有了答案。
兴许,薛砚明心中也盘算着什么,他远没有面上如此轻浮浪荡。沉吟片刻,商月楹含糊着回了话:“二婶,夫君近日忙,若得了空,我问问夫君的意思。”
章兰君原也只是听了二爷薛江林的央求这才管了这庶子一遭,闻言忙笑着点下颌。
薛砚明又俯身向商月楹作揖,借由低头间隙去暗窥这位堂嫂,而后温声道:“多谢堂嫂。”
此事已了,薛砚明早已不耐待在此处,随意寻了借口便退了出去。故此,厅内只剩章兰君母女与商月楹。
章兰君押头瞧了眼天色,也顿觉在这厅内待得着实过久,故而左右手各揽一人,笑眯眯往园子里去。
薛玉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神色,章兰君拉着二人赏了半个时辰的花,快接近正午时,终领了二人进了凉亭,继而吩咐方妈妈端了点心与饮子来。“好孩子,你那四弟弟的事,二婶厚着脸皮求了,你三妹妹这…二婶也有件事想求你。"方一坐下,章兰君便直言不讳起来。商月楹望薛玉一眼,诧异极了,“三妹妹大家闺秀,有何事是我能帮得上的?”
章兰君连番叹气,“这原也是你姨娘提起的,倒是个好主意。”商月楹牵唇而笑,总算弄明白为何今日是章兰君唤她来,而非倪湘,想是借了章兰君的忧。
她耐着性子去听,不免暗自咂嘴。
原是薛砚明前些日子不老实,不知怎的被常去的锦绣楼拒之门外,他本就常流连勾栏瓦舍,轻浮浪/荡,尝了曼妙滋味便上了瘾。一连在家中憋了数日,早已心生躁意。
昨夜独自逛园子时窥了片婢女衣角,气血上涌便将婢女拉进了假山。事后借月色一瞧,才知这婢女是薛玉院里伺候的三等婢女。婢女哭哭啼啼回去当差,被薛玉身边的一等婢女夏桑瞧出端倪,逼问之下忙将此事告知给了薛玉。
薛玉又是个跋扈不饶人的,当夜闯进了薛砚明的院子,将他从被褥里拉起来一顿抓挠。
那婢女被夺了身子,被送进了薛砚明的院里,往后便伺候薛砚明,只这事到底荒唐,若闹大了全家跟着没脸,故而薛砚明也遭了斥责,罚一年月银,又革勒令其无事不得去勾栏瓦舍,若见一次,便再多罚一年月银。可比之更令章兰君头疼的,是薛玉一言不合就与人动手的性子。她这女儿被养得娇纵又刁钻,年岁与商月楹相当,去年赏荷宴一事已叫她头疼不已,如今却迟迟没有世宦之家上门提亲。便是相熟的喜娘也曾私下与她说,倘若薛玉不改改性子,婚嫁一事便有些难了。
为人母亲的么,自然想女儿一生顺遂又嫁得如意。章兰君将薛玉往商月楹身前一推,干笑道:“叫你听了那些污糟事笑话,阿玉不服管教,愈发没了规矩,二婶想求你,能不能时常来侯府教你三妹妹规矩?”
商月楹失笑睇薛玉一眼,起了坏心,笑问:“阿玉同意么?”薛玉将脸恨恨撇开,轻哼一声。
想来是不同意的。
薛玉不同意,她商月楹就得同意了?
她未出嫁前,在汴京虽说有个端庄娴淑的名声,可只有她自己晓得,她那都是装样的。
再说了,往日没瞧见与都督府有何往来,昨夜出了桩事,被倪湘一提点,就想起她这个便宜堂嫂来了?
她偏不应。
商月楹羽睫扇了扇,忽臊了脸,小声问:“…月楹需几日过来一回?”章兰君忙道:“每隔三日来一回就行。”
商月楹两片红唇一抿,沉思几瞬,道:“可是,夫君说要教我作画,我画技不佳,前几日已经应下了。”
章兰君一噎。
薛玉嫌弃回眸望她一眼,暗骂一句不知羞。商月楹没瞧她,只望着脚边绕着砖缝打转的蚂蚁轻笑,“叫阿玉笑话,不过是夫妻情趣罢了。”
对不住喽,薛瞻一一
再借你一用。
薛玉匪夷所思看向她,半响涨红了一张脸。那微张的嘴唇动了又动,似在无声控诉她说话怎的如何直白。薛玉又羞又恼,昨夜刚压下去的脾气复又升起,颤着指头点了她好一会儿,……谁要你来教我规矩!”
大片芍药在园子里拥挤簇放着,薛玉旋身快步离去,也带起片片花瓣垂落在地。
商月楹收回视线,羞赧望向章兰君,迟疑道:“二婶,此事……要不,我回去问问夫君?或许将阿玉的事放在前…….”商月楹脸上的酡红晃得章兰君有些哑声,一阵沉默后,她勉强扯出一线笑,“那便先问问罢,做小辈的感情好,我这做长辈的心里也高兴。”商月楹含笑轻点下颌,斜斜日光照在她身上,竞压过满园春色。章兰君没了要与她再攀谈的兴致,客气留她用午膳,却被商月楹拒了,便只道带些爱吃的点心回都督府,日后得了空再过来。回侯府的路上,商月楹握着那两张身契垂眼打量,元澄忽按辔停车,商月楹打帘一瞧,竟是到了汴梁河边,往前细看,原是有小童顽皮冲出来,元澄唯恐撞到他,这才停了马车。
商月楹暗暗嘀咕,这人五大三粗,瞧着与他主子一样舞刀弄枪,心思倒还细腻得紧。
撇开这个小插曲,商月楹赶在午时末回了都督府。她没甚么胃口,听闻薛瞻在前厅等她用午膳,便吩咐元澄去告知一声,转而独自回了花韵阁。
夏莲与夏菊正一人抓了截翠竹逗牙牙玩,荣妈妈冷目瞥了过去,后者得意扬起下巴。
进了寝屋,商月楹往矮榻上一躺,将那两张身契递给了荣妈妈,淡声道:“妈妈,报仇去罢,将她们发卖了,多舌又躲懒的下人,我养不起。”荣妈妈得了吩咐忙退了出去。
秋雨神情欣喜,高兴极了,趴在窗柩旁贴耳听了半响,眉眼含笑道:“她们还在哭闹呢,夫人,奴婢去瞧瞧!”
商月楹翻了个身,摆摆手,“去罢,春桃,你也出去,替我将门关上,我歇会。”
春桃原也想瞧这热闹,闻言便忙跟着秋雨出去了。商月楹眯眸侧躺,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只觉窗边映来的光线暗了些,转眸一瞧,被她再三当作挡箭牌的薛瞻正垂目坐在妆台左侧的书案前。
薛瞻耳力极好,听她醒来翻身传来衣料摩擦声,慢条斯理起身朝她走来。绮窗透光,她愣神看着他稳步徐行至身前,微微俯身遮去了刺眼的光,倏而勾起唇畔,“夫人醒了?”
她听见自己午憩后的嗓音掺杂了一丝哑,…你怎么在这?”他愈靠愈近,商月楹霎时心跳如雷,下意识将双足缩进裙摆里,又撑着力往矮榻里面靠。
谁知他只是探手去寻矮榻后的纸笔。
细长的画笔被他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商月楹瞧着,秀脸难掩茫然,“你不出去了?”
薛瞻将画纸摊开来,提笔落墨一气呵成,见她还躺着,复又轻飘飘问,“不是夫人自己说,我教你作画么?”
“不是说.………夫妻情趣?”
“我若出去了,岂非冷落夫人一颗求学好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