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495 字 11个月前

第25章第25章

过了春分,恰是花繁柳绿的时候。

汴梁河边的百花争艳开着,枝枝叶叶带着春意,游人扬玉鞭策马出城,欢颜笑语此起彼伏,当说一番好景。

未时方至,与磨盘巷两街之隔的都督府里,商月楹身披薄裘从香榻上睁开眼睛。

原是想多在商府小住几日,不曾想薛瞻颇有她住几日他便陪几日的架势,无可奈何,商月楹遂在昨日用过晚膳后提出回这都督府。今日又只得她一人在府中,薛瞻忙得连片衣角都瞧不见。好在她将牙牙一并带了回来。

商月楹起身下榻,取清水净面,捻素帕细细擦拭干净水珠,拉开寝屋的门往外走。

薛瞻言出必行,差了元澄过来跟着她。

然则元澄是外男,无她传唤也断不会贸然进她这花韵阁。“砰砰一一”

院外传来修缮甚么东西的声音,似有人寻了棒槌在敲击,商月楹抬眼去望,本该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不知何时都不见踪影,听动静,倒像都在院外待着。她循声往外走,拐过月亮门便见七八个圆头圆脑的婢女挤成一团,弓身弯腰绕着什么在瞧。

“春桃,秋雨,瞧什么呢?”

两个婢女回首,见商月楹小憩醒来,忙噙笑凑了过来“夫人,元澄在替牙牙做狗窝呢!”

商月楹侧头去瞧,那围成一团的婢女果然散开,元澄不知从哪寻来数截翠竹与麻绳,正屈膝蹲在地上将那些翠竹绑在一处,还时不时拿棒槌重重敲牢。牙牙卧躺在一旁打盹,分明昨日才来都督府,今日那肚皮却鼓囊不少。商月楹迈开步子过去,元澄恰好绑完最后一截翠竹。见她来,圆脸少年抬头笑眯眯道:“夫人,这狗窝绑得够结实呢,又能遮风挡雨,又能防日头太晒,多好!”

狗窝方正,就连缝隙都被麻绳捆得紧紧的。商月楹回以一笑,俯身朝牙牙′撮撮'几声,牙牙忙翻身颠跑过来。抚着小黄狗柔软的肚皮,商月楹笑道:“你还会修这个,我以为你与元青只会喊打喊杀呢。”

元澄羞赧一笑,“都是幼时跟长辈学的手艺罢了!”商月楹有些好奇,“你二人不是幼时便跟着他?”元澄一愣,明白过来她说的′他'是谁后,便解释道:“哦,我与兄长是在军营认识大人的,没参军时,兄长负责跟老头上山打猎,我负责在家中守着地盘,驱赶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他啰啰嗦嗦说罢一堆,商月楹了然点点下颌,算是对他二人与薛瞻的关系有了些了解。

言罢,元澄一拍脑袋,从怀里摸出花笺递给商月楹,“这花笺是柳家的婢女送来的,方才引泉送了过来,我见您歇着,便先收起来了。”商月楹垂首细看,花笺上细细写了几行娟秀小字,落款画了根柳条。她脸上笑意加深,唤来春桃,“替我寻件轻便的衣裳,玉屏邀我,我不能不去。”

说罢她放下牙牙,转身往花韵阁走。

元澄忙问:“夫人要出去?”

商月楹脚步一顿,笑意淡了些,…不让我出去?”元澄摆手解释道:“没,只是大人有吩咐,我要跟着夫……商月楹回眸盯他半响,唇畔的笑消失了一半,只那双乌瞳明湛,而后也没说什么,自顾回了院子里。

她前后态度大变,分明有些不喜,但也无过分明显的排斥之意,元澄脑仁发胀,暗道这差事当真不好办。

柳玉屏与商月楹约在汴梁河边见面。

元澄驾着马车到抵达时,柳玉屏含笑倚栏,正与穿素裙的妇人交谈,妇人臂弯挎着竹篮,大朵兰花在篮中簇拥着,清风拂来,花香扑了满鼻。商月楹笑吟吟下了马车,捉裙往柳玉屏那头奔去。“慢些!"柳玉屏忙伸手揽住她,瞳眸映满笑意,“你这模样倒像与我有数十年未曾见过了!”

商月楹笑得明媚动人,“我这般想你,你难道不想我么?”柳玉屏掩帕轻笑:“酸牙!”

话落,元澄正栓好马车往这边走来,柳玉屏抿抿唇,神情迟疑:“这.…元澄与她二人隔了些距离,并未靠近,只颔首道:“柳小姐。”商月楹微笑道:"薛瞻派他跟着我。”

默了一瞬,她又纠正:“护着我。”

元澄立在原地揉搓剑穗,脑中思绪已飘得千里万里远,其实大人命他跟着夫人,的确是随身保护夫人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夫人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柳玉屏眸中讶色明显,又好似明白些什么,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抬手指向河面那些乌篷船,问:“我见日头暖了,许多人家都登船游乐,檀娘,咱们要不要也去?”

乌篷船的船身不比那些精致画舫,她与柳玉屏坐进去刚好。再则她今日没带荣妈妈与秋雨出来,春桃与流萤也得跟上,那元.商月楹眨眨眼,“好呀!”

汴梁河边多的是做游船生意的商人,早有伙计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见这二位娇俏姑娘有游船之意,忙凑了过来。

递了银钱过去,飘在河沿的船只被解开,商月楹踏着船板上去,回首看向身后的圆脸少年,柳眉轻皱,神情为难,“元澄,我们都是女子,你是不是不太方便?″

元澄挠了挠头,抿唇道:“…我在岸上等夫人。”商月楹微笑:“我方才瞧荧桥那边有卖饮子的,你去那头吧。”言罢,她冲元澄赧然一笑,瞧着万分不好意思地钻进了乌篷船里。船夫坐在船头摇橹,直至元澄的身影变得模糊,商月楹这才卸了力,懒洋洋倚靠在船壁上。

流萤与春桃自觉去了船尾待着,柳玉屏嗅了嗅船舱内摆放的玉兰,笑道:“你如此对那侍卫,不怕他回去向薛瞻告状?”船身轻轻晃着,商月楹摆摆手,“无妨,即便告状,薛瞻也不能拿我怎公样。”

柳玉屏凑近了些,嬉笑道:“如何?”

商月楹狐疑问:“什么如何?”

柳玉屏轻推她肩膀,小声道:“别装傻,薛瞻,薛瞻如何?”商月楹左看右瞧,又掀开身后那半扇布帘顺着缝隙往外看,再三确定此处只这一艘船后,尤其谨慎地附在柳玉屏耳后轻言几句。“咚咚一一”

叮呤咣哪几声,船身歪了些,险些撞上河沿石阶,连带着船舱内的摆设玉瓶都跌落在船板上。

好在很快便平稳下来,船夫隔着帘子歉声喊了几句。柳玉屏捂着胸脯,惊魂未定地看向商月楹,“竞是同一人?他不是说旧疾复……

话说一半,商月楹忙扑身捂着她的嘴,“低声些!”柳玉屏倏然回过神来,自知方才说漏了嘴,脸色都白了些许。船身晃了晃算什么,这薛瞻做的事可骇人多了。柳玉屏那双总笑盈盈的瞳眸染上忧色,不禁压低声音道:“如此……岂非欺君?”

商月楹闷声道:“这其中道理我都明白,所以,别提他好不好了,我倒有些怨他。”

柳玉屏忙抬手起誓:“你放心,此事我绝不往外说,今日回去我便将它给忘了,我若往外多说半个字,就叫我……”“瞎嚷嚷什么?"商月楹眼眉轻皱,′啧'了一声,继而轻拍她两片嘴皮子,“我自然知道你是信得过的,这才与你说。”船身慢吞吞飘远,愈往里摇,愈是没几艘船并行,柳玉屏敛神点头,遂岔开话题,打趣道:“你与他莫不是当真天赐良缘,这种故事我只在话本里瞧过呢!”

“既是熟人,那你们可有……?”

柳玉屏戏谑瞧她,那张往日素面朝天的脸蓦地有些诡异地泛红。商月楹羞得去操她的肩,“自、自然没有!”柳玉屏惊讶,“我怎的听说你二人大婚当夜有郎中进了都督府,原来不是因为.…?”

商月楹失笑:“你想什么呢!”

俄而,她又微眯眼眸。

魏郎中进都督府一事,元澄必定不会嚷得人尽皆知,定是悄悄去寻来的,可玉屏却能听说此事。

几息间,商月楹下了定论。

要么,府里那些伺候的下人里,有人故意往外递了消息。要么,如薛瞻所言,躲在暗处虎视眈眈之人不少。心思忍不住百转千回,也许,为了往后的日子好过些,她亦能做些什么?船身往左偏了些,船夫喊了声'坐稳',商月楹便知这船身开始往回飘了。压下那些思绪,商月楹笑道:“别总提我,我都已经嫁人了,无非就是些寻常的事,倒是你,玉屏,你先前与我说的五皇子,你自己是如何想的?”柳玉屏一愣,…我没想好。”

商月楹眉间漾满不赞同之色,“你教训起我来头头是道,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怎的畏畏缩缩起来了?”

柳玉屏托腮轻叹,小声道:“我也不知我爹在想什么,说是春闱后,找个机会让五皇子见见我,五皇子那头应下了,檀娘,我与你不同,我爹这人固执得很,虽不会做卖女求荣那等事,但也做不到与你爹爹相提并论。”她道:“许是觉得五皇子没什么仰仗,比寻常勋贵人家要好些罢。”商月楹是千般万般不赞同此事,可柳玉屏这人虽面上肆意潇洒,骨子里却不愿违逆长辈,她也只得跟着叹口气。

不想扫了今日游船的兴致,商月楹掀帘吩咐船夫摇橹再摇得慢些,又瞥见角落里摆了些供船客享用的点心果酿,忙噙着笑拉柳玉屏玩起了闺阁女儿家爱玩的行酒令来。

船身往岸边驶来,已至西时。

复而上岸后,柳玉屏仰面扫量起天色,提议道:“总觉得与你待在一处痛快极了,瞧着还早,可有些饿了?不若去泠仙楼用晚膳?”泠仙楼是汴京数一数二的酒楼,掌柜的是淮南人,淮南一带流水迢迢,那青山秀水的韵味也被掌柜带来了汴京,半人高的戏台上,有清冷温柔的伶人时不时软哝几句,食客既填了温饱,也养了眼福。亦是她二人从前常去的地。

商月楹用余光瞥了眼元澄,笑吟吟应声。

泠仙楼一如既往热闹,相熟的青衣伙计领着二人上了三楼的雅间,柳玉屏便依着自己与商月楹的喜好点了些寻常爱吃的。伙计办事利索,稍稍等了片刻,精致佳肴被呈上来。二位姑娘家用膳时将门掩得紧紧的,娇笑嬉戏声时不时穿门而出,元澄面无表情守在门口,嗅着楼下散桌上那些飘香四溢的香气,腹中不合时宜地咕噜了几声。

元澄有些悔。

早知就先去喝些饮子。

也能灌饱几分,好过在此处受口腹之欲的煎熬。如此,不知过去多久,外头灯火如萤,竟是天黑了。半响,身后紧掩的门被拉开,商月楹与柳玉屏挽臂而出,商月楹倚去廊柱旁,往下探了探头,道:“今日便先到这里吧,改日邀你来都督府,园子里那些花开得极好呢!”

柳玉屏自是笑着应下。

元澄早已饥肠辘辘,眼下听商月楹这言语意思是要回府,他忙站直了些,偷偷瞄了过去。

先前那相熟的青衣伙计从拐角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两个油纸包,见到商月楹忙笑迎过去,“您要的炙烤乳鸽!”

春桃将油纸包接了过来,三两步行至元澄身前,将油纸包塞进了他怀里。元澄茫然:“夫人?”

商月楹索性靠在廊柱上,抱臂轻笑一声,“你今日跟了我许久,想来也没听我的话去荧桥边买饮子,饿了半日,是不是馋了?”“方才是罚你,这会是赏你。”

“罚你既跟了我,就该时刻听我的吩咐,赏你今日辛苦,合该吃点好的。”元澄握紧了怀里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没吭声。他就知道!

夫人如何会是那等刻薄之人!

他一双漆黑眼珠滋溜乱转,想了七八句夸赞商月楹的话,正欲开口,转角处雅间的门被推开,前后有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元澄一怔,飞快将油纸包塞进了怀里。

商月楹与柳玉屏循声望了过去。

柳玉屏认出后头那穿玳瑁色鹤纹圆领袍的中年男子,她悄声与商月楹耳语:“那是礼部尚书,曹光,曹大人。”

商月楹扑扇几下眼睫,了然点头,“哦,是那位在赏荷宴与薛玉争执的曹夫人的夫君。”

曹光年岁摆在那,四十出头,略微有些发福,腰间躞蹀带勒得紧紧的,叫人疑心他那脸色到底是喝了酒如此红,还是叫这躞蹀带给勒红的。只见曹光与身侧之人俯身作揖,他道:“今日碰巧在此处与殿下遇见,是下官运气好,今日这顿晚膳用得极为畅快,殿下方才所言句句说进下官心坎里,天色不早了,可要下官派人送殿下一程?”语气里尽是讨好之意。

谄媚又油嘴滑舌。

另一人身形欣长,穿一袭湖水蓝云纹织锦袍,眼眉舒朗,面若冠玉,便是聆听人说话时,也谦着神色,瞧着和和气气,顺眼极了。他瞧着年岁不过弱冠,方才曹光一口一句殿下,满汴京能被唤作殿下之人也不过四个,便说年轻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五皇子,赵祈。

就见赵祈温润一笑,“曹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是我巧遇曹大人,酒过三巡,曹大人愿与我交心,倒是我受宠若惊了。”“不必劳烦曹大人套车送我,还请曹大人先走一步。”说罢,他作势侧开身子,好叫曹光先行下楼梯。曹光惶恐极了,却推辞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下去了。可商月楹瞧得真切,曹光下去后,侧头与身后小厮说了些什么,面上不复谄笑,细了瞧,倒有些讥讽意味。

她不免咋舌。

都说这五皇子不受宠,不曾想这曹光还未离开泠仙楼就敢如此露出如此明显的嫌弃之色来。

赵祈一转身便发现了商月楹与柳玉屏二人。自然也发现了元澄。

立在原地踌躇片刻,赵祈便抬步往这边走来。他扬起唇畔笑意,与商月楹温言打招呼,“久闻都督夫人美名。”商月楹忙拉着柳玉屏伏腰行礼。

赵祈认得元澄,商月楹又梳着妇人发髻,能将她认出来并非难事。元澄也沉声唤了句殿下。

赵祈仿若真的就是过来寒暄一二,故而又将目光掠至柳玉屏身上,他神情一顿,笑道:“柳小姐。”

柳玉屏原垂首站着,忽然听见他唤自己,下意识便抬眼撞进了他温润和善的眸色里,“殿下认识我?”

赵祈守礼,先她一步移开了视线,只道:“我见过柳小姐的画像。”柳玉屏两唇翕合,未能答话。

赵祈还要说些什么,元澄忽往前走了一步,半边身子挡住了商月楹与柳玉屏,他笑道:“殿下,时候不早了,今日的确巧得很,不若早些回去?”赵祈复又望一眼柳玉屏,旋即一笑,“好,告辞。”他走后,商月楹撞了撞柳玉屏的胳膊,“我送你回去?”柳玉屏回了神,忙摆摆手,“我今日是坐马车出来的,不必送我,你今日穿得这样少,还是快些回去,染了风寒可就不值当了。”商月楹只好与她一道往汴梁河边走,而后各自上了回府的马车。坐在马车里,商月楹听着外头吵嚷的声音,忽然掀帘靠近元澄,问:“元澄,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澄被她吓了一跳,忙勒辔放缓马车的速度,故作沉吟片刻,这才答道:“五皇子是皇室血脉,天之骄子,自是寻常人不可比及的。”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

商月楹′喊′了一声,果断放下了车帘。

早知他嘴里打听不出几句实话,她就多余问这一嘴。都督府门口悬着几盏明灯,从引泉那得知薛瞻还未回府后,商月楹遂领着春桃往花韵阁的方向走。

进花韵阁时,荣妈妈正叉腰立在廊下训斥两个躲懒的婢女,见她回来,忙迎了过来,“夫人可算回了,哎哟,夫人怎的穿得这样单薄?”顾不得再训斥那两个婢女,荣妈妈将二人打发走后,便匆忙喊着秋雨去伺候商月楹沐浴。

荣妈妈这般紧张,倒叫商月楹愣怔半响,她失笑道:“妈妈,我今日是瞧着天暖了才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外头也暖着呢,我自幼底子好,不会染上风寒的。”

荣妈妈却嗔她一眼,道:“这倒春寒还没走干净呢,春寒,春寒,春日里还受寒,当真难受极了,若染了病气,夫人岂非得不偿失!”商月楹知有些年岁渐长的仆妇爱讲究这些,荣妈妈亦是关心她,便也笑着保证不会再有下回,转而旋身进了浴房。

春桃与秋雨在一旁伺候着,商月楹褪去衣衫坐进浴池,由春桃替她捏着肩颈,秋雨替她淋着热水,只觉体内那丝疲惫消失殆尽。然下一刻,她鼻腔发痒,倏地打了个不重不轻的喷嚏。又顿觉咽喉发痒,没忍住轻咳几声。

秋雨惊呼一声,道:“妈妈猜得真准,夫人,唤魏郎中来瞧瞧吧?”一连有风寒之症出现,商月楹后知后觉便觉得脑袋有些重了,她讪笑一声,“不、不用了吧,我方才还和妈妈说我底子好得很呢!”这回连春桃也不赞同了,她嘀咕道:“妈妈又不会笑您,奴婢也觉得叫郎中来瞧瞧较为妥当,今日就不该听您的,换那身轻便的衣裳。”拗不过这两个婢女,商月楹悻悻应声,匆匆沐浴完回了寝屋。元澄正蹲在院外那棵苍树上嚼着怀里还热着的炙烤乳鸽,正满嘴流油时,忽见春桃探头在月亮门下搜寻着什么。

他扔了颗石子过去,“春桃,找什么呢?”春桃没好气瞪他一眼,道:“又爬树!夫人方才咳了几声,许是染了风寒,你快去将魏郎中唤来替夫人瞧瞧罢!”元澄忙从树上跃下,将没吃完的乳鸽又重新放回怀里,快步就走了出去。魏郎中来得快,替商月楹把了脉后,又细细问了她今日境况,便断言她今日在汴梁河上受了寒,沐浴时又整个人泡在热水里,便加重了寒气。故而染上风寒。

这寒气来得太快,商月楹这会已有了鼻塞之症。魏郎中索性开了几帖治风寒之症的药交给荣妈妈,嘱咐商月楹这几日都不可再受寒气,以免加重病情。

荣妈妈忙应声,笑着送魏郎中出了月亮门。之后便是元澄的差事了。

元澄领着魏郎中七扭八拐,行至假山旁却与才归家的薛瞻碰到了一处。魏郎中依礼唤了声都督。

薛瞻窥见他背着药箱,又见元澄一副送他出府的模样,拧了眉,问:“怎么了?”

元澄小声咕哝:“夫人今日应邀去游船,许是穿少了衣裳,回来便染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薛瞻冷目睇他一眼,与魏郎中道:“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魏郎中一愣,道:“的确不是什么大碍,好好将药吃完就行了。”元澄被薛瞻那一眼看得心中发怵,忙笑着去推魏郎中,“那、那就先走吧,我送您。”

魏郎中方走一步,薛瞻忽道:“慢着。”

“不如魏老替我瞧上一眼,我也有些不适。”元澄茫然:“大人哪里不适?可是旧疾又复发了?”薛瞻反常未答他的话,脚步一转往书房的方向走去,魏郎中摊摊手,也只得拎着药箱跟上。

只留元澄独自一人在原地犯嘀咕。

进了书房,薛瞻弯身掀袍,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神色坦然地伸出手腕叫魏郎中把脉。

脉象平稳,哪有半分不适之状。

魏郎中直言道:“都督有何事便直说吧,与老夫拐弯抹角做什么。”薛瞻替他斟满茶,将杯盏推了过去,“请。”魏郎中眯眼呷了一口,就听男人幽幽道:“魏老不是不知,夫人对我有过敏之症。”

“如今夫人病了,我却不能替她受着,连最寻常的关心都做不到。”旦见薛瞻弯腰往前靠,漆黑幽瞳里闪过一丝忧,“我将魏老带来书房,是想问问魏老,能否替夫人开些温补性的药补补身子?”魏郎中讶然,方要启声,又见薛瞻为难捏了捏眉心,兀自道:“可……是药便有三分毒,夫人也不喜日日喝药,魏老觉得,我该怎么办?”魏郎中恍然明白过来。

不能与夫人亲昵相触,耳鬓厮磨,的确有些痛苦了。他亦年轻过,若倒退二十载,他兴许比都督更愁。如此一想,魏郎中看向薛瞻的眼神里多了丝同情。他抚须沉吟一声,道:“若做成药膳,与食材合在一处,便能减去药性,那三分毒自然也没了,或是碾碎了熬成汤汁,加上些许掺进寻常吃的甜口点心里,倒也察觉不出什么来。”

薛瞻倏而扬了唇畔,布满忧色的眼眉也舒展开来,他起身作揖,“那便有劳魏老了。”

魏郎中在书房接连写了些补身子的药膳做法,亦将点心与药汁混合的详细要点交代得清清楚楚,几张薄纸堆叠到一处,与手札一般无二。复又被薛瞻留着喝了两盏茶,魏郎中这才背起药箱离去。他走后,薛瞻将案上的′手札′誉抄下来,开门唤了元青过来,“照着方子去抓药,派个人顶替采买小厮的位置,务必不被任何人察觉。”元青应下后便退了下去。

见元澄侯在书房外,薛瞻言简意赅道:“过来。”元澄近身后,薛瞻问:“她今日应谁的邀?”元澄没头脑,嬉笑道:“柳小姐啊,瞧着与夫人关系极好呢!”他掰着手指仔细交代起来,“今日夫人与柳小姐去游船,想着我是男子,便交代我在岸上等着,而后柳小姐提议去泠仙楼用晚膳,夫人先是罚我守在门口闻得见吃不着,后来又赏我两只炙烤乳鸽,可香…”“夫人好像不喜您派我在她身边待着。”

“哦,对了,大人,今日五皇子也在泠仙楼,还与夫人说了几句话,但我瞧着五皇子更想与柳小姐说话呢。”

薛瞻淡目瞥他,“说完了?”

元澄点点头,“说完了。”

薛瞻:“她不喜,你也得跟着,扬州那件事虽是个误会,但我不想它变成真的,你要护她周全。”

“至于五皇子,暂且先派阿烈盯着,他今日出现绝非偶然。”元澄应声:“知道了。”

稍稍一顿,元澄以为薛瞻没话交代了,便欲转身离去。忽又听薛瞻问:“好吃么?”

元澄茫然:……什么好吃?”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薛瞻在问甚么后,元澄心神一骇,暗呼倒霉,怎的就一时嘴皮子快,就将夫人送他烤乳鸽一事在大人面前说了出来!他抬眼偷偷瞄去,那厢,薛瞻立在书房门口,那双乌黑幽瞳定定盯着他,唇畔那丝笑若有若无,古怪极了。

下一瞬,门被′砰'地一声关紧。

薛瞻的声音从窗柩缝隙里透了出来。

“她染了风寒还不忘送你炙烤乳鸽,你合该报答她。”“明日去骁骑营,领罚。”

魏郎中走后,荣妈妈亲自去了趟药铺抓药。故而吩咐春桃与秋雨在商月楹跟前伺候。

回花韵阁时,就见薛瞻立在院门口。

荣妈妈按捺住喜意,眼眉间的干纹舒展开来,快步近身前去,“都督怎么站在这?”

这厢,男人褪去武将官袍,换了身月色云纹圆领袍,削弱了戾气,添了丝温和。

那厢,原本在方正竹窝里打盹的小黄狗正一脸防备地盯着他。薛瞻目光掠向荣妈妈手中捆得结实的药包,仍沉默着。荣妈妈知他在想什么,便劝慰道:“都督放宽心,这药是奴亲自盯着药铺伙计抓的。”

顿了顿,她才继续道:“同样的事,不会再出现夫人身上。”薛瞻这才挪开视线,隔空看向那扇绮窗,即便窗后无人。他问:“夫人精神如何?”

荣妈妈微微一笑,“都督关心夫人,为何不进去?”薛瞻收回目光,并未答荣妈妈的话,只道:“我还有事未处理,府里有翘嘴,这几日炖汤让她喝下,生肉荤腥气太重,花韵阁的小厨房暂且先停了。”荣妈妈暗犯嘀咕,却见薛瞻已旋身往外走,只好忙福身应下。进了寝屋,才发现商月楹伏腰趴在妆台前,肩上披一袭薄毯,满头缎发散在脑后,沾了些许病气,那灵动乌瞳也不转了,瞧着便惹人怜惜。荣妈妈吩咐秋雨去煎药,自个便温言劝商月楹去床榻上。商月楹慢吞吞起身,忽觉脑袋发沉,一阵晕眩,歪了身子晃了一瞬,而后忙伸手扶住妆台。

荣妈妈′哎哟′一声,软声道:“春日里染上风寒便是如此,好在魏郎中开了药,夫人喝了药就歇下,睡上一觉,兴许明日精神头便回来了。”商月楹恹恹应下,由荣妈妈搀着爬上了榻。半倚靠在床沿处,那股晕眩感散了些。

约莫半炷香后,秋雨端了碗瞧着便苦巴巴的药汁过来,商月楹嫌弃地将脸撇去一边躲闪,却又知晓这药不喝不行,只得抬指掐住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春桃眼疾手快,忙塞了颗蜜饯过去。

含着蜜饯,丝丝甜意沁入心脾,商月楹这才恢复些精神,拖着嗓音愤恨道:“早知如此,就不贪那一时痛快….”秋雨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荣妈妈伸手去打她嘴皮子,秋雨笑嘻嘻躲了过去。春桃亦被逗笑,替商月楹掖紧被角,嘱咐道:“魏郎中开的方子里,可没有一味药叫后悔,夫人今晚好好歇息吧!”伺候着商月楹仔细漱了口,荣妈妈便叫两个婢女退了出去,自个则留下替商月楹吹灯。

纱帐落下,帐内霎时变得昏沉。

烛光幽幽,荣妈妈到底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夫人,方才都督来过了,但没进来,您……您与都督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老婆子活了许久,见的东西也多。

便是宋罗音与薛江流相敬如宾,倒也有偶尔温存软语的时候,哪能见这新婚夫妻分房睡,佳人病了,做夫君的想过来瞧瞧却又临门一脚停住的道理。这俩人着实奇怪。

商月楹听她说薛瞻曾来过,抱着被褥的手指紧了紧,听荣妈妈如此一问,便知薛瞻并未将他与她从前在扬州便相识之事和盘托出。她总不能如实告知罢?

她翻了个身,随意找了借口,咕哝道:“他忙得整日不归家,我能怎么办?”

语调软绵绵的,从鼻腔哼出轻轻一声,荣妈妈却好似能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幽怨惆怅来。

原是嫌都督这做夫君的少了陪伴。

没再追问,荣妈妈一时忍俊不禁,撒手撇帐退了出去。这魏郎中也不知从哪习来的药方子,商月楹头脑昏沉,裹在被褥里睡了一夜,后半夜浑身燥热,被褥里好似添了十来个火炉,烫得她后背淌满汗珠,今局醒来时竟有说不出的酣畅舒坦。

没唤婢女进来伺候,商月楹寻了寝衣在浴池里泡了半炷香的时间。身子爽利后,人也高兴不少,套了件嫩黄圆领褚子,扎月白八破裙在腰间,兴致高昂地坐在镜前替自己描眉。

两个婢女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商月楹正往鬓边斜插最后一朵绒花。秋雨有些匪夷所思,“夫人这便好了?”

商月楹回眸笑一笑,笑颜似外头那朵大开的牡丹花,“都说了我这底子好,这不,好了!”

秋雨夸赞道:“魏郎中开的方子还真是不错,改明儿我若冻着病着了,就照这方子喝上一帖,保不准也能像夫人一样第二日便好呢!”荣妈妈循声过来,瞥见商月楹这精神头也有些讶然,商月楹忙提裙凑了过去,挽上她的胳膊,亲昵道:“好妈妈,我已经好全了,那药就不喝了罢?她嗓音清丽婉转,端腔撒起娇来,更是轻飘飘的,像春日里落在后颈的柳絮,又似鹅毛大雪下的几粒冰籽,激得人又痒又颤。僵了半晌,荣妈妈败下阵来,仔细探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妥协道:“就听夫人的。”

一夜过去,商月楹腹中在击鼓,她抬手绕肚皮滚了一圈,嬉笑道:“我就知道妈妈对我最好,妈妈,今日小厨房炖什么吃?”荣妈妈掩去眸中笑意,轻咳一声,道:“今日小厨房可没开灶,昨儿都督来时吩咐过了,这几日要炖鱼汤给夫人喝,那鱼新鲜,处理起来难免有些腥气,小厨房的确不太合适。”

“所以,夫人随奴去前厅罢?“荣妈妈旋身往外走,“都督先去上朝了,早膳替夫人留着呢!”

商月楹虽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她的确不喜闻见鱼腥,薛瞻这打算倒还合她的意。

因她昨日病了,早膳准备得也清淡滑口,只她嗜甜,那熬得软烂的粥里味道平平,到底喝了半碗便止住了。

用罢过早膳,商月楹原打算先去园子里赏花,行至一半忽又旋裙改了方向,回花韵阁取了钥匙便往西厢的库房走去。嫁进来这些日子,府里有多少家底她还没摸清楚呢。绕是商月楹推门前在心里熨过几回,可真看见那些价值连城的玩意儿摆在她面前时,到底没忍住瞪大了双眼。

荣妈妈干笑几声,“都督立了许多军功,好些都是陛下赏的。”商恒之与秦意夫妇二人也替商月楹备了份丰厚的嫁妆,可市井金银又如何与御赐之物能比得?

商月楹垂眼看着险些将她眼睛晃花的宝石玉坠哑了声。她嫁给了薛瞻。

若无意外,她与薛瞻,连死都要埋在一捧土里。那这些玩意儿,说一句都是她的,不过分罢?俄顷,商月楹来了兴致,差荣妈妈寻了账本来,她则握笔徐徐记载,可两三个时辰过去,也才清点不过一半。

方搓揉一把酸胀的手腕,秋雨赶了过来,“夫人,都督回来了,元澄说,都督唤夫人去前厅一道用午膳呢!”

商月楹动作一停,…回来了?”

她扶着门框押头出去,抬眼打量日头,狐疑道:“他今日不忙了?”秋雨偷瞥一眼与自己递眼色的老娘,笑着催促道:“夫人快去罢,奴婢都闻见鱼汤的香味了,这汤凉了可不好喝了!”商月楹只得将账本合上,跟着秋雨去了前厅。春光太刺眼,商月楹进门时有些晃眼,眯眸看向端坐在一旁擦拭剑身的男人,问:“都督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

薛瞻:“得了空就回来了。”

商月楹纤长浓密的羽睫扑扇几下,忽然嗅到鱼汤的鲜香,她转眼望去,圆桌上细数摆了几个菜盘,那碗炖得嫩白的鱼汤正摆在正中央。除开那些寻常的菜,还有一碟做得蓬松、瞧一眼就觉得入口松香的茯苓糕。剑身回鞘发出鸣响,商月楹回神,自顾拂裙坐下,幽幽道:“我还以…”薛瞻抬眼看来,“以为什么?”

商月楹:“没什么,我饿了,吃饭。”

一碗鲜嫩鱼汤入腹,商月楹捧碗喟叹一声,持筷夹了道时令素菜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却不停用余光瞥坐在右侧的男人。她想吃那道茯苓糕。

早膳索然无味,她这会正想着呢。

可茯苓糕摆在薛瞻面前。

薛瞻好似没察觉到她的视线,只自顾吃着。商月楹瞥了又瞥,没忍住,重重将筷子搁置在桌上,“我吃饱了。”薛瞻这才抬头,“嗯?”

元青元澄在厅外候着,闻声偏头瞧上一眼,元澄不免又朝兄长挤眉弄眼。-夫人怎么了?

-不知。

-瞧着像是生气了,大人也没说话啊?

-不知。

元澄….”

他就知道与这木头脑袋的兄长论不出个五五六六来。薛瞻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商月楹忿忿将秀脸撇去一边,嘀咕道:“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早知我就不回来了,我爹爹与阿娘在时,有人会替我夹菜,回了都督府,倒是只顾自己吃了。”

那厢没了声,半响,却听一声轻笑,“夫人这是怪我没替你夹菜?”商月楹仍撇着脸,轻哼了一声。

薛瞻:“夫人避着我,我以为夫人不会喜欢。”他起身,又在离商月楹三步外停下,另拿一只碗在手里,“夫人想吃什么?告诉我。”

商月楹抿着唇,将脑袋转了回来,抬手指了指那碟茯苓糕。薛瞻便替她夹了两块。

一霎,香气甜腻扑鼻袭来,茯苓糕被那人送来唇边。商月楹仰首去看。

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瞳眸里。

男人倏而俯身靠近一寸,却仍没触碰到她。怔愣间,见他扯唇笑笑,言语坦荡又直白,“要我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