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滢的伤一养就是月余,等脸上血痂褪尽,长出一层粉嫩的软肉时,已是深秋。 出门第一处就是跟伯夫人去邵府探亲,避无可避地与卫元奕遇上。 她们姐妹本坐在一处,跟邵家的几位姑娘闲谈,期间姜澜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全无往日长袖善舞的模样,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邵家姑娘有两个与姜澜交好,关切地问了她几遍是不是病了,她也只推说昨夜未睡安稳。 姜滢也不点破,支着额瞧热闹。 果然,听到外面小厮恭敬喊着“世子爷”时,姜澜明显周身一僵,帕子捏得紧紧的却忍着没往门口瞧,挺着脊背坐正,略微扬高了声调截断邵家三姑娘的话头。 “三妹妹说的城外那处泉子,祖母也带我们去过几次,好是好,但附近只有一两间简陋茶楼可供休息,来往的又什么人都有……倒不如我们府上那座温泉庄子娴静,也是引了山泉水来烹茶,细品甘甜极了。祖母说了过几天要带我们去住上一阵子,三妹妹可要同往?”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哪还有一点儿方才的木讷。 邵家姑娘愣了下,倒也没多想,只期待道:“好哇!以前也跟着姑祖母去过几回,确实是惬意的好去处呢!” 姜澜也是满脸期许的样子,状若无意地转头,正逢卫元奕走过,随口问了句:“卫表哥去不去?” 她声音不小,卫元奕自然听到是去何地,却不答话,反而转头问姜滢:“三妹妹去不去?” 姜滢嘴里含着半颗荔枝,在满室探究的目光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随着擦手的动作一点点凉了眸,疏淡道:“到时再说。” 他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这样的情境下问这话,有多引人注目。她无论说去与不去,卫元奕都有法子接话,让人更加遐想连篇。 唯有这样含糊答话,他不好接茬。 伯夫人看在眼里,微冷的眸光掠过姜澜,停在姜滢身上时陡地放软。 “滢丫头快来帮我看看,你邵家大嫂嫂这字,是不是有几分风骨?” 姜滢答应了声,过去站在祖母身边,倾身看了会,由衷赞叹:“这佛经竟是大嫂嫂抄的?大嫂嫂这一手簪花小楷线条柔美、笔画圆润,又透着清婉灵动的韵味,实在是难得的风骨!凭心而论,我平生仅见之人也只有外祖家的二舅母和女学的贺先生,能在大嫂嫂之上。” “可见滢丫头是个懂行的,说起来头头是道。你这大嫂子娘家正是姓贺,和顾家女学的那位贺先生是一家呢!”说话的是邵家掌家的大太太,也是这位大嫂子的婆母。 “哦?竟如此巧!原来嫂子也同样出自灵州贺家!难怪一手字写的这样好!” 贺先生虽是旁支庶女,却是真正的高洁之人,姜滢受她教益颇多。当然也没少被她收拾,说着就垮着脸轻叹:“贺先生哪哪都好,私下里也温和,就是对课业抓得太严,半点沙子都揉不得,一整篇字落个墨点儿都不成,非叫我们通篇重新写过才罢休!我可没少挨先生的罚,既有这层关系在,有机会大嫂子你帮我美言几句,让我少吃点苦头吧?” 贺家大奶奶笑起来,却摇头道:“你那位先生是我叔祖父家的姑姑,满家出了名的严谨,我幼时每每见她都发怵,可不敢替你说好话。” 姜滢装模作样地苦着脸,心里迅速过了遍这关系——看来这位大嫂是贺家嫡□□一脉的姑娘。贺家与二舅母的娘家季家一样,都是当世诗书名家,可谓是一家女百家求。 邵家是西京城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又出了位王妃,想聘哪家的姑娘都不是难事。 “常听姑祖母提及三妹妹写得一手好字,却从未有幸一观,不如今天也露一手?” 看来卫元奕今日是打定主意不肯消停了! 姜滢心里膈应,面上却不显。“让世子失望了,我前些日子不止伤了脸,手腕也伤了,如今还不能使力。” 卫元奕神色担忧,正要追问,却被姜家二姑娘抢了先。 “三妹妹尚未痊愈,是得多养着!不如就让四妹妹代劳吧!她蕙质兰心,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又很醉心书法,如今这样好的机会,正好让邵家嫂子指点一二!” 邵大奶奶自然笑着应了。 姜沁笑闹着推姜澜,后者俏脸染霞,扭捏了两下还是站起来,盈盈一福道:“如此,只好献丑了!” 她优雅地行至书案前,敛袖提笔的动作雅致淑仪,下笔行云流水、字迹娟秀,不难看出是下过功夫的。 姜沁拉着邵家几个姑娘凑过去,七嘴八舌地称赞,邵家大奶奶也移步过去,微笑着赞了几句。 姜澜眸中不乏骄傲,偷偷抬眸看卫元奕,却见他的目光一直堂而皇之地落在姜滢身上,丝毫不避讳。 她心下着恼,咬着唇移回视线,强自稳着心神与身边众人谈笑。 厅子另一头的姜滢自顾剥着荔枝,仿佛除了眼前这盘荔枝,就没旁的事儿能分走她半点心神。 邵大太太宠溺地看了她一会儿,“这些荔枝是打南边运来的,到了就用冰镇在地窖里,才得以保存这么久。想不到滢姐儿爱吃这口,待会我叫人去窖里取一篮,归家时给你带着。” 姜滢腹内一片冰凉,其实已不想再碰这玩意,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感激之态。“都是自家亲戚,我也不跟大舅母瞎客气,多谢您了!” 她一向朗朗大方,不扭捏造作。邵大太太越发喜欢,压低声音和伯夫人逗趣。“姑母,你家几个姑娘还没定下人家?” 因在自己娘家,伯夫人坐姿闲适,表情也松泛亲和,但话出口还是习惯性地说一半留一半。 “二丫头的年纪的确不能拖了!我最近也焦心得很,一直在留意,你若有合适的人选可也别藏着掖着,帮我分担一二!” 她跟宣平伯商量一番,其实还是属意宁襄侯府的嫡四子,可人家一直盯着姜滢,不肯屈就一个庶女,两家都有结亲之意却又各有算计,就这么一直拖着定不下来,对外自然不能漏了口风。 邵大太太满口应下,“这是自然,我多帮您留意着点!那其他人呢?” “说起来有趣,几个姐姐还没着落,小五倒是先定下了!许了我三儿媳的娘家侄儿,中秋那孩子来送节礼,我见了一面。是个老实稳重的读书人,前两年中了秀才,如今还在苦读备考呢!” “姑母!”邵大太太推了下伯夫人胳膊,薄嗔:“您明知道我问的是谁!您瞧——” 她下颌微抬示意卫元奕的方向,软声低语:“那孩子一大早就来央求我,求我帮着打探一二,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跟您藏着掖着,好歹给句准话,别让这傻孩子心里吊着!我也不叫您为难,旁的不多问,只问您一句:可有人选了?” 伯夫人笑意不减,同样压低了声音道:“你既这么说了,我也不瞒你!本来是想看看顾家大房的嫡次子,这两年不知怎么两人竟生疏了,如今……倒也没什么人选了!” 她无法跟邵大太太说,本来自己已被宣平伯说服,打算把滢丫头许给宁襄侯府。但二儿子却不知如何得了消息,来信拒了这事,只说要把女儿留两年再议亲。 话已至此,伯夫人索性言明。“其实你也是跟着白忙乎,堂堂王府世子,婚事哪能凭他心思而定?就算他母亲也同意,只怕也坐不了主!” 她抬手指了下东方,一脸的讳莫如深。“如今局势复杂,那边不会没有主意!我这头呢,滢丫头身后还有个顾家在撑着,也是瞻前顾后,考量颇多!” 邵大太太又看了姜滢一眼,几分惋惜道:“是我愚钝了,被那孩子两句央求就软了心肠,只想着郎才女貌难得的好姻缘,没姑母想的深远。” 一整碟荔枝入腹,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还是未移分豪,姜滢有点躁郁,拍拍手起身:“饱了!出去溜溜消食!” 田姑姑捧着斗篷上前,细细给她系好,和杏仁、凌如跟着姜滢出门。 邵家住在城郊,背面临山,园子修得极大。 到了没人的地方,好脾气的杏仁都忍不住抱怨起来:“原先觉得卫世子挺周全一个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说话做事一点不思考,大庭广众地直勾勾盯着姑娘瞧,也不怕人闲话!” 平时她若妄议,田姑姑非训上两句,如今却嘴唇都没动一下。 凌如看看满脸郁郁之色的三人,真诚提议:“要不我去宰了他吧?” 姜滢一个趔趄,险些栽到池子里。 好容易扶着栏杆稳住身形,正要好好规劝两句,就听身后就有人娇喊:“三姐小心些!” 回头一看,原来是姜澜带着两个大丫鬟疾步而来,笑容透着牵强,出口的话也意有所指。“三姐姐走路可得注意着点,若一不小心选错了路,自个儿摔一跤事小,牵累旁人可就不好了!” 姜滢沉静立着,待人走近才歪头娇俏一笑:“你不留在厅里好好展示自己,贴贴金涨涨身价,倒来和我挤这九曲回廊,可见也是选错了路!自个儿赌气事小,若被旁人借机钻了空子,可就不好了!” “你!”姜澜本就窝着火来寻她,此时被呛了两句更顾不得仪态,拔高了声音欲吵。“你竟敢——” “四姑娘!”月亮门绕进一人,身着杏色蜀锦、头戴嵌宝金冠,笑起来暖若春风,一张脸翩若惊鸿。 姜澜瞬间失了声息,眸中慌乱一闪而过,呆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卫元奕既来了,姜滢就半刻都待不下去了,好在有姜澜主仆三人堵着不宽的回廊,让她得以顺利脱身。 于是,连场面话都没说一句就匆匆溜了。 卫元奕心里跟缺了个口子一样,疏疏漏风,微敛了笑意转身。 离开前,还若有似无地叹了句:“四姑娘这脾气……” 姜澜周身一震,心酸和慌乱交织在心里蔓延,一点点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