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滢是自睡梦中被喊醒的。 睁开眼懵了好一会儿,才揉着头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凌如神秘兮兮地环顾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指着外面小声道:“公子来了!” 才睡醒的人头脑还不灵光,傻乎乎问:“谁?” “沈知许!” “沈知许?”又木木地重复了一次后,姜滢又发了片刻的怔,接着脑海里电光一闪,倏然瞪大了双眼:“他来了?!我睡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距离子时还有两刻钟。” 那也就是说,距离她生辰结束还有两刻钟。他这样晚才来,是从哪连夜赶来的吗?就为了先前答应过的,亲自给她送礼物? 不知为何,她竟不觉如何欢喜,反倒还是有点状况外的呆滞。 凌如看她一直呆坐,不由得着急,转身去衣架取了衣裳来,推给她。“你再发会呆,今天可就真过去了!” “哦!”姜滢木木应了声,揉揉不甚清明的脑袋,慢条斯理地开始套衣裳。 凌如越看越急,单膝跪在床沿帮她笼衣裳、系带子,拉着人下地穿鞋。 姜滢蹬上鞋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到妆台摸了根簪子,边往外走边挽发,等人出现在外间,终于挽成了个发髻。 凌如捧着斗篷追出来,兜头把人罩住,拉着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往房子后面走。 绕过两丛茂密的灌木,停在院墙下。 原来,他是从隔壁府过来的。 姜滢想着,一瞬间竟有些荒唐想法:这夜深人静院墙私会,怎么有种说不出的旖旎意味!若叫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转念又一想,有凌如在,没人能悄然靠近。 “人呢?”姜滢停下脚步,才问出口就听到衣袂翻飞的细碎声响,一抬头只见某人撑着院墙,纵身跃下。 萧瑟秋风里,素日里芝兰玉树的雅致人儿在翻墙。 青白的衣袍在秋风里打了个璇儿,发丝纠缠在夜色中,俊逸的眉眼也随着渐近的距离而清晰深刻。明明是一瞬间的下落,却好似在她心里慢动作上演。 姜滢没忍住扑哧一乐,回头招呼凌如:“你快看……咦?人呢?” 明明刚才还在自己身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就匿了? 等她悻悻回身,翻墙的公子已停在一步外,顶着好看得过分的一张脸,微笑看着自己。 “呃……”姜滢尴尬挥手,“好巧啊!” 说完就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沈知许目光若有实质,几分眷恋地在她身上绕了圈,配合地接了句:“好巧!” 说完,两人都忍俊不禁。 笑完了,沈知许借着月光打量她脸上伤痕。“伤恢复的不错。” “卫元奕的药不错!”姜滢一时嘴快,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妥,支吾加了句:“他人还挺热心的,看到我的伤就让人送了药来……用着挺清凉舒畅的。” “他的东西,自然是好的。”沈知许笑意愈深,转了话题。“昨天下了大半日的雨,行路艰难,好在紧赶慢赶还是没误了时辰。” 姜滢细细打量了他,果然可见风尘仆仆的样子。 “其实也不必如此,差人送来就是了!何必如此劳顿,其他人……比如阿玥、延芷他们,都是如此的,你们惦记着我,有这情分就够了,不拘什么形式的。” 月光下,她素白的小脸上写满真诚。 沈知许指尖微动,按捺住想捏她脸颊的冲动,敛藏过分灼热的眸光后,才意味深长地说:“可我并不想当这个‘其他人’!” 他一向善于管控自己的情绪,此时又是淡若清风的模样,若不是出口的话让人遐思,倒像是就住在隔壁,偶遇时闲谈两句的淡然。 饶是如此,姜滢心里也还是泛起些异样的涟漪。 真真切切地看到他,她的惊悸和欢喜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堵得心间满满涨涨的。 他竟真的跨越两州,风雨兼程地给她送礼物来! 感动归感动,姜滢还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脸期待:“所以,我的礼物呢?” 沈知许笑笑,唤:“凌肃。” 他声音不大,还跟他们两人刚才说话时一样,仿佛这样静谧的深夜、无人的角落,就必须得轻声细语唯恐惊动旁人。 姜滢心尖异样的感觉越发明显,偏偏那个想脱口而出的念头,让人羞窘得无法宣之于口。 凌肃来去如风,轻飘飘落下又轻飘飘飞走,声音甚至都没旁边大榕树的哗哗声大。 沈知许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四方盒子,脚边还立着个足有她展臂长的长匣子。 “都是给我的?” 大概因为才从被窝里被拖出来,她今晚的反应格外慢,少了点机灵劲儿,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沈知许一时兴起,摇头道:“选一个。” “啊?”姜滢闷闷道:“……万一选错了,另一个更好怎么办?” “没关系!离子时还有一会儿,你可以好好斟酌。”他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 “那……我能不能看看再选?” 男人摇了摇头。 姜滢一脸凝重,目光在他手上和脚边的盒子上几个来回,有些犹豫地指了指地上那个。“这个吧!” 那长度和宽度,明显是个大物件儿。 看她这纠结难舍的样子,沈知许强压住笑意,还是问了句:“确定了?确定了可就不能换了。” 姜滢眼神一抖,当真迟疑。“那我再考虑一下……” 然后也就认真地考虑起来——他手里那个盒子也就男人掌心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在没有地上那个大家伙吸引人。 可……万一呢?万一里面铺了满满登登两三层金砖呢? 但万一又不是呢?若只是寻常的小物件儿呢? 地上那个盒子那么大,立着都及腰了,会是什么呢?一扇小屏风?一把琴? “确定了!还是选地上那个!”姜滢终于打定主意。 沈知许道了声好,然后唤凌如。 很快就有纤细身影自稍远处一棵树上掠下,足尖点地捞起盒子,又几个起纵消失在夜色中。 姜滢无语了瞬,挥手道别:“我总觉得,咱俩说话的时候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个耳朵支棱着听,散了吧!” 明明得了礼物,却明显没有多高兴,往回走的脚步反而还有点沉重。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满脸的欲言又止。 沈知许恍若未见,几次与她视线相接,都半点表情也无。 直到最后一次回头时,她没注意脚下,绊到树枝趔趄了下,他才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眸光被光亮盈满,戏虐和宠溺都再也敛藏不住。 姜滢这才回过味来,先怔后怒,几步跑回来劈手夺走他手中盒子,恶狠狠地呲牙:“都是我的!” 见沈知许仍在笑,不由更加羞恼,使劲瞪他。“下次你再想半夜里来偷偷寻我是不能够的了!我非让凌如拎棒子把你打出去不可!” 沈知许这才敛了笑,不解地问:“下次?你怎能确定,我次次都会遇到事端,赶着一天的结束前才能来见你?” 他抬头环顾四周,微蹙了眉迟疑道:“这夜半私会,终究对我名声有碍。” “你怎地如此厚脸皮!”姜滢才被骗一次,这次可不会再被他逗,气得倒吸口气,腾出一只手惦着脚要去掐他脸。 沈知许也不躲,反倒还配合地弯下腰,任由她细软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结果下一瞬,彼此都被肌肤相触的新奇感觉惊了下,双双沉默下来。 姜滢悻悻收手,指尖微凉滑润的感觉仍在,脸颊腾地热起来,好在被夜色完美地掩藏。 她改为双手抱着盒子,指尖抠紧边缘,强自镇定道:“夜深露重,我要回去睡觉了!” 沈知许静静看着她,轻笑:“好!” 浓浓夜色里,万物都染上一层神秘,他的笑也被染得带着魅惑,和捉摸不定的深意。 姜滢只觉再看一眼都要跌进那深渊里,再难自拔,哪里还敢迟疑,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凌肃贴心地给了主子片刻沉思的功夫,才自墙外翻进来。“公子,咱们歇一晚再回宁州,还是现在出发?” 沈知许缓缓收回视线,眸光微沉,片刻前的柔情荡然无存。 “不急!你明日先去办件事。” . 另一边,姜滢回房第一件事就是看礼物。 大的盒子一打开,惦记了一路的谜团终于解开。 “一张弓?!哪有人送女孩子礼物送这个的?”她和凌如对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 嘴上嫌弃着,取出来握在手里,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这是一把特制的弓,比寻常男子用的小巧许多。 江陵府周边皆是边塞重地,军队颇多,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中几乎都有从军的,是以尚武风气盛行。因此女子习武的不少,小而轻便的在少数兵器房能买到,军中亦会特制些,以供瘦小力弱的男人使用。 姜淮就给她定制过两把,第一把是初学那两年用的,重量和射程都差些。后来练得娴熟了,换了如今用的,跟手上这把大小、重量都差不多。 但明显手里这个更加精致,手感也更好。最最重要的,是上面还漆了金、嵌了六七颗各色宝石,华丽非常。 姜滢心里欢喜,握在手上爱不释手:“哪个女孩子能拒绝得了这样一张好看的弓啊!” 凌如轻嗤:“哪个女孩子会喜欢弓啊!再说弓就是用来战斗的,整这么些花里胡哨的宝石,干嘛不直接拿去做首饰了。” “你懂什么?这不比首饰实用多了,能防身不说,哪天我落魄了,扣下宝石都能买间铺子!” 她来回摆弄,又拉弓试力度,嘴里念叨着:“等天亮了再去试试准头。” 凌如在一旁看着,眼尖地发现弓身有处异常。“那是刻的什么?” “呃?”姜滢把弓转过来细看,下一瞬就笑出声来。 他竟在弓内侧刻了只乌鸦?她瞬间想起顾承瑶婚事变故时,自己莫名其妙的烦闷,和那段“乌鸦之说”。 那是第一次听他开玩笑,说自己即便是只乌鸦,也一定比别的白些。 笑够了,心里又泛起些异样的欢喜和甜意。 凌如不懂她的欢喜从何而来,只好奇地催她:“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姜滢这才舍得放下弓,去开那个盒子。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生辰快乐”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她脸色陡地变了:“他又耍我!” 恼完又觉得不可能,拿开纸果然看到下面还有东西,是几张折起来的纸,隐约透出字迹。 这纸她再熟悉不过了,当即惊呼:“是银票!” 看她小财迷一样地两眼泛光,拿出银票一张张清点,凌如撇撇嘴,忍了半天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这弓和银票都太俗了,公子何时变得这么没品味了!” “去去!”姜滢指尖捏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翻过,嘴里轻啐:“哪里是他俗!分明是太了解我的喜好!当真贴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