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遗忘
黄昏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金色,也将这间冰冷的老屋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然而屋内的两人都无心关注这些。
钟睦不可避免地将注意力落在了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很少与人产生肢体接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不习惯,所以在可选的情况下,自己都会选择保持距离。
在这么多人中,唯一不按套路出牌地就是曲彦辰,对方时常会佯装读不懂他的潜台词突破这层距离,和他勾肩搭背,钟睦也都选择了包容。但是涂见月和曲彦辰不同,他知道对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这么做的。一开始她的指尖还在颤抖,足以说明涂见月也很紧张,他又怎么可能拒绝对方的好意。
涂见月的手纤细、柔软,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是刻意收着力气,只是虚虚盖在他的手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引起他的不满。另外钟睦也能感受到涂见月掌心心的纹路,自己指尖触碰到的真皮沙发是冰冷生硬的,但她的手却十分温暖,似乎在将一股流动的生命力传递给自己。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几秒钟的时间,在漫天的橘色霞光中被拉得漫长。钟睦的反应却令涂见月感觉不大妙。
她能清晰感觉到钟睦僵硬的手部肌肉,还有这漫长的沉默,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难道自己还是太冒味了?
涂见月还来不及去难过自己和钟睦的关系到底有没有变得亲近,此时此刻,她考虑的问题只有怎么样才能让钟睦感觉好一些。也许这个方法对钟睦并不适用?
她正要收回手,忽然察觉钟睦紧绷的肌肉有所放松,紧接着,耳边传来对方低声的轻语:“我很想他。”
涂见月立刻停下了动作,看来情况有所好转,她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倾诉。钟睦依旧目光低垂,注视着他们似触未触的手上,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可是刚刚我去了他们的卧室和书房,我发现……”钟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与迷茫,……有些事情我已经快记不清了。”“我很肯定,以前我会记得更多关于他们的事,但是现在它们在变得模糊,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我彻底遗忘。”钟睦抬起头,他没有看向涂见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暮色渐浓的角落,虽然屋内的光线已经足以支撑他看清,可对于这个屋内的所有细节,他早就了属于心了。
“我也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人无时无刻都在储存新信息,大脑为了调节会选择性遗忘一些旧记忆。我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我以为自己起码可以延缓这一切的发生。”
说完钟睦长叹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发表对于这个话题的看法。出事之后,无数人企图和他沟通,但他始终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之所以会选择对涂见月诉说,原因很复杂。可能是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或者她也有过相同的经历,因此更能理解自己。
又或者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局外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有过多情绪牵扯。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她刚好在这儿。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最后钟睦也只会选择在涂见月面前说这些。钟睦转过头,看到涂见月还在思考,唇角微撇,自嘲般地说:“也许未来某一天,在我说出我很想他四个字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情绪波动。”“不会的。“涂见月听到这话,立即回过神来打断他,音量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你永远不会这样。”
“遗忘的确是无法避免的事,但是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方面我也对你没有这么强的信心,但是这件事情我很确定,你不会。”她认识钟睦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很清楚对方有多看重家庭,而且也不光是她这么认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就连他的人生规划,其实也受到了家庭影响。他过早地介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涂见月看不出对方对处理这些有多少热枕,而是感觉到了钟睦隐藏在行动背后的目的。他想替阮阿姨减轻负担,想早一点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角色一-接管公司,照顾家人。
所以说涂见月觉得钟睦口中的设想永远不会发生。“就像你说的,忘记是因为大脑要记住新的记忆。既然如此那就经常回来看看,多重温重温呗,你不要总是那么有负担,而且就算忘掉一点也没有关系,毕竞你当时年纪也不大,说不定本来就没记清楚。”就拿她自己举例,她和父母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能够称之为美好回忆的内容更是少之又少,就连面对穿越这种事情,自己也是快速且冷静地接受。她不否认自己对父母没有那么浓烈的感情,但想遗忘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涂见月咬咬牙,决定把自己心中猜测说出来:“我觉得这一点上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你该不会觉得阮阿姨可以忘掉一切去找新的伴侣,剩下的事情你来承担就好?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说错了,我只是忽然有了这么一个猜测而已。”但时当她说完后,却发现钟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可对方的反应就摆在这里,事实胜于雄辩。涂见月忍不住叹气,“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得跟阮阿姨聊一聊。其实认识你这段时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别人好,不代表在做对的事,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情况吗?”
那时候她们两个都在做着自认为对方好的事情,但事实证明效果实在糟糕透了。
钟睦想起了涂见月刚来家里的情形,那的确是一段沟通十分低效的日子,尤其是在和涂见月熟悉之后,对比也就更明显了。“我觉得你们现在的情况和我们当初没什么区别,真要说的话,可能我们之间会更坦诚点。”
她和钟睦既是同龄人,身份上也完全平等,沟通起来自然没有那么多顾虑。但阮阿姨和钟睦不一样,不管钟睦如何表现出自己成熟稳重、有担当的一面,阮阿姨也不可能将他当成一个平等对象去对待。说完这些,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涂见月趁着钟睦思考将手拿开。
一开始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用动作表达安慰效果会更好。但时间一长,她实在无法忽略自己主动碰了一个异性的事实。平日里她也经常和缪舒、毕秋做一些亲密动作,但男女之间毕竞有别。钟睦的骨节更为明显,体温也更高,哪怕她已经把手拿开,掌心仍残留着一股炽热的余温。
她只好将手掌摊平,放在大腿上来回摩擦了好几遍,才勉强将这股温度散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像是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一样,心虚地朝钟睦看了一眼,见对方毫无察觉,才放下心。
过了一会儿,钟睦才再度开口,语气听上去比刚才要放松多了。“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件事情不是逃避能解决的。”“你也不能叫做逃避,只是在寻求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解决办法吧。"涂见月体贴得为他递来台阶:“这也没什么,换做是我可能也会这样处理。”“抱歉,让你被迫听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处理完自己的事情,钟睦才意识到一件事--涂见月的遭遇比他更糟糕,而自己竟然在让对方安慰自己。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涂见月语气平和,她向来如此,对人对事都很温柔。
“你还想再待一会儿吗?”
钟睦看了眼窗外,黄昏即将结束,夜色将近,回家的念头也愈加强烈。“不用了,我们走吧。”
就像涂见月所说,他可以多回来看看。
有段时间他相当抗拒回到这里,就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抗拒什么,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没有这种困扰了。
在回家之前,两人先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之后才联系司机。如此一番折腾,回到钟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事了。她们一进门,就听到阮梦的声音,听语气对方心情相当不错。“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挺开心的。”
涂见月走进客厅,看到阮梦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是在办公。
对方看到他们便合上了电脑,关心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涂见月认真地回答,阮梦也笑眯眯地听着,只是在听到二人去了老宅时,阮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也很快放下。
“市图书馆的确离那边挺近的,你感觉那边怎么样?是不是比这里宽敞很多?”
涂见月回答道:“的确挺大的,不过有点太大了,感觉出门会变得很麻烦。”
“麻烦吗?的确是有一点。”阮梦不着痕迹地看了钟睦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不过等你们放假了,我们可以搬回去住几天,地方大住着也宽敞。”
“好啊,我把没看完的书借回来了,先进房间了。”涂见月打完招呼,又特意转身看了钟睦一眼,快速地离开了现场。至于钟睦到底有没有和阮阿姨摊牌,她也就不得而知了。她回房后先是去洗漱,原本打算睡前再看一会儿书,可是一躺下就改变了主意,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到她再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收拾好出来只就看到了管家,对方告诉她阮梦已经出门,钟睦则是吃完早餐回房间去了。
管家也得知了两人去过老宅的事情,便跟涂见月闲聊似地说起了过去的钟家。
听上去钟睦过去十分幸福,不过越是幸福,前后的落差太大,也越难以接受。
“要是能搬回去住也不错。“管家一脸怀念道:“我在那里也住了不少年头。所以说,既然大家都在怀念过去,钟睦担心的事情又怎么会发生?临近中午,钟睦过来找涂见月,询问她要不要出门吃饭,顺便表示有点事情想跟她商量。
涂见月立即会意提出去外面,她怕在家里讨论这些话题,钟睦会感觉不自在。
于是两人便决定外出用餐,在等餐的空隙,钟睦对她说:“林州的事情已经查完了。”
涂见月听清内容差点恍惚了一下,她还以为钟睦是要跟她聊阮阿姨呢,没想到竞然是因为这件事。
“怎么了?”
“没什么。"涂见月稳住心神,尴尬地笑了笑:“你继续说吧。”“他母亲的治疗费是他向俱乐部借的,利息不低,所以他一直在打拳还债,另外他们家的确经济条件的确一般,目前没有其他经济来源,不过他妈妈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医药费是林州解决的。”涂见月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妈妈名下有一个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打款,之前的打款方我查不到身份,但是从前年开始,这笔钱就是从俱乐部工作人员的账户打进来的,所以我猜他妈妈应该不清楚情况。”
没想到情况这么复杂,涂见月思索了一会依旧是一头雾水。看来自己天生不适合做主角,她索性不去管这些,而是抓住关键点问:“他欠了多少钱?”
钟睦报出了一个数字,林州打了快一年的拳,已经还了一部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但涂见月对比了一下自己即将继承的遗产,以及近期的消费,那么这也只是一串普通的数字了。但要是放在林州身上,绝对是能够压到他的一笔巨款。想到对方日常的表现,涂见月也能理解了。如果她背着一笔巨债,还需要四处奔波,脾气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钟睦见她一直低头沉思,问:“你在考虑替他还债?”涂见月反问:“有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呢?”“目前来说是没有的,当初他也可以选择不借钱,他们家的房子市价很高,足够在付清医药费的前提下再换置一套小房子。”钟睦十分冷静地分析着,他对林州并不了解,只是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对方处理问题的方式明显是欠妥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涂见月感叹着,钟睦是出生富裕人家的小孩,可能不太理解普通人家的无奈,她就见识过不少,一丁点风险就足以让一个家庭陷入窘境。
假如涂见月没有帮人的实力,听到这里也就只能表示一下同情,顶多以后对待林州时多几分包容。
可现在这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所以涂见月才会考虑要不要帮忙。钟睦看到涂见月纠结的表情,结果不出所料。从拿到调查报告那刻起,他就有了涂见月会帮忙的预感,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出手,那她也就不是涂见月了。
涂见月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她会乐于帮助身边的所有人,对所有人表达出友好的一面。
这一点,他们之间存在很大的不同。
他不由得想到了昨天,涂见月对他展现出了极大的包容和支持,事后他也有些后悔,认为自己太过失控,单方面消耗着涂见月的善意。但是现在看到对方这样,他不禁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换做其他人,涂见月也会这么做吗?
答案好像显而易见,钟睦心里有了股说不出的滞涩感。他咬了咬舌尖,将这股莫名的思绪逼退,随后对涂见月说。“如果你想做就去做吧,但是有件事情想提醒你,你不可能永远帮下去。”“我知道,可也要看情况对吧?如果他是因为其他原因欠债我不予评价,但他为了妈妈这么辛苦,看在这份孝心上我是愿意帮一次的。”“我明白了。"钟睦不由释然,原来是她是被这一点打动了。“你想怎么处理,匿名还是出面跟他说?”“匿名吧。“看林州那个性格,很容易猜出对方一定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在岚风借钱,本来就不算是一件难事,但是对方却选择了一条极为困难的路而且她也想不到该怎么去跟林州说,明明两人也没什么交集,忽然跑去说要帮他还债也太莫名其妙了。
她也无心当什么救世主。
“就当是我突然想要传播爱心,正好被他赶上了吧。"涂见月开玩笑地说。她手上除了有阮阿姨给的卡之外,对方还从遗产中拨了一笔现金给她自由处理的,帮林州还债绝对绰绰有余。
钟睦听后目光闪烁,片刻后才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