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压抑的哭泣。他天生对疼痛不太敏感,仿佛调低了痛觉感官。即使被子弹穿透了内脏,他也只是觉得不太舒服,尖锐的感觉难以忽略,不过倒是没有哭喊的冲动。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但是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滴到他脸上的滚烫液体,真的很烫,让他至今回忆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你在哭吗?妈妈。
他从来没见过妈妈哭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可靠的模样,他可以拜托妈妈做任何事。
妈妈从来不会对她的孩子食言,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她是个很慷慨的妈妈,作为她的孩子,他只需要当一天的乖孩子,趴在桌子上睡一天的觉,妈妈就会愿意把她十二岁的生日礼物一-一顶漂亮的王冠转送给他。他喜欢那顶王冠,妈妈也很喜欢,而且那顶王冠对她来说意义重大,但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漂亮的小玩意儿。
但是妈妈还是毫不犹豫将王冠送给了他,事实上,在他开口之前,他就知道妈妈会答应了。
“妈妈,我想要那个王冠。"他指着那个摆在玻璃展柜里的王冠说道。“那你今天乖一点,好不好?只要乖一点,妈妈就把它送给你。”因为他比王冠重要。
“妈妈,我比王冠重要。”他曾这么对妈妈说道,语气十分笃定。妈妈愣了愣,反而笑了,“你说得对一一"她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你是我最爱的一一”
那双温柔的绿眼睛注视着他,“一也是最重要的。”“我早就知道啦一-"他扯着妈妈裙子上的褶皱花边,笑嘻嘻地说道,“妈妈最爱的只有可能是我。”
“哦?“妈妈又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那你爱不爱妈妈?”七岁前的他大概是幸福的,世界上没有哪个孩子能像他一样幸福了。所以当他意识到生命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他也没有抱怨生命的短暂,只是在弥留之际忍不住心想一一
我走了,妈妈怎么办?
那天妈妈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
他忽然有点后悔没能给出答复了。
七岁之后,他就成了一抹孤魂。如果将成为孤魂的那十几年计入年龄之中,他现在应该是二十来岁,是个青年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对方跟以前一样,穿着皇宫总管的制式服装,衣服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褶皱,总是将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无论以怎样苛刻的目光来看,都是一名完美的大总管。
对方怔愣着,胳膊夹着一叠文件,眼中倒映出一个高挑的影子。在总管的瞳孔中,阿诺德看到了长大的自己。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剪裁良好的西装,栗色半长的卷发束在脑后,再加上一顶帽子,全然没有平时不着调的跳脱样子,看上去像是个合格的绅士了。
总管也老了,他三十多岁才接过父亲的担子,当了十几年的大总管,到现在已经五十岁了。
看到阿诺德,总管先是惊愕一瞬,接着就笑了,就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看起来很高兴。
您回来了。总管看上去很想这么说,但他没有。总管只是动了动嘴唇,并未出声,也就没有惊动正在浇花的女王。……“阿诺德张了张嘴,他突然开始犹疑青年体是否更适合出现在女王面前。按照他对母亲这种生物的理解,对方应该会乐于见到长大了的孩子,但是也不排除对方更喜欢小孩或少年的可能。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女王刚好转过身来,见到他的一刹那,眼中立刻进发出一种巨大的喜悦,她快步走来,第一时间没注意到阿诺德身形的变化,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孩子长高了。
她微微仰起头来,对上一双黄金般的眼瞳,她对这次见面期待已久,见面的时候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阿诺德盯着那双柔和的绿眸,唯独这双眼睛、还有这具躯体里装的灵魂是没有变的,他只要注视着这双母亲的眼眸,贴近母亲的灵魂,就会莫名地感到亲切、安宁。
他人生中最安静的几年就是在母亲怀里度过的,那时他还不会走路,即使再好动,最多就是在婴儿床里频繁翻身。
他的母亲最开始还保持着女王的仪态,不会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哼歌哄孩子睡觉,后来也渐渐学会了唱儿歌,抛弃了那些属于上位者的架子,有时候被逼急了,甚至会提起裙子亲自去逮住乱跑的孩子。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堪称冷酷的统治者,在成为母亲之前,她就已经是万人敬仰的女王了。
他出神地想着,忽然感到一个紧紧的拥抱,他嗅到了记忆中久远的香味,这种熟悉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对方。不过与小时候不一样,拥抱的主体变了。他不再是一个小孩子,而是能够轻松环抱住母亲的青年了。
母亲栗色的卷发早就褪色了,变成了一头银丝,那双亲切的绿色眸子噙着泪,让他有些怔然。
“……“他张口说道,“……妈妈……
吐出这个词其实并不困难,因为他曾千万次笑着用这个词呼唤他的母亲。妈妈却哭了,就像十几年前那样,泪水近乎决堤,滚烫的泪珠滴在阿诺德的衣服上,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让人颤栗的烫。“太好了…太好了…“她不住地重复着,一会儿抱着阿诺德,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