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知暖有几分心虚,她低了低头,视线快速略过昏迷中的千司玄。 她该怎么解释她和千司玄的关系? 总不能说她想带千司玄回长相守是因为她中了合欢散,并且还轻薄了千司玄。 迟知暖犹豫一息:“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她毕竟轻薄了千司玄,在他们谈好如何赔偿之前,她不能就这么丢下他。 搞得她像个无情无义的负心女似的。 “可就算我答应让你带他回去,掌门那儿又该怎么说?” “我来和父亲解释。” 江山海看到迟知暖的时候例行公事般地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之后一行人动身回仙山。 迟知暖说要带上千司玄。 江山海终于注意到昏迷中的千司玄:“他是谁?” “他救了我,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 江山海迟疑:“我让人留下来照顾他。” 迟知暖咬定:“我要带他走。” 江山海没看千司玄,只是一味盯着固执己见的迟知暖。 江山海冷漠:“仙山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此人来路不明,你带他回仙山,你敢保证他不会做有损上清门之举?你又如何能保证他是不是有所企图才故意接近你?” “他一个凡人,如何为害上清门?” 尔娅急忙出面打圆场:“师兄,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江山海哼了一声:“一个人外人也值得你这么上心,怎么不见你对仙山其他人有这份心。” 江山海转身出去等他们。 因迟知暖坚持,千司玄最后还是被他们一并带了回去。 * 迟仲远在长相守峰等着迟知暖。 他看到迟知暖带了个人回来,那人身上没有一点灵修之力。 一个凡人。 迟仲远虽看到迟知暖带了个人回来,但他暂时顾不上那个凡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迟知暖好不好。 迟知暖一出现,迟仲远便让药宗的医修前去查看迟知暖情况。 当然,迟仲远一眼发现了迟知暖额间那朵霜花。 药宗的人给迟知暖把脉检查身体时,她慌得不行。 药宗的人何其厉害,无论她体内有没有合欢散的余毒,药宗的医修都能在搭脉的瞬间就摸出她体内异样。 迟知暖心跳有些快,她惴惴不安地盯着药宗那个医修。 满心只有一个忧虑。 她担心那个医修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药宗的医修把完脉:“掌门请放心,知暖无碍,不过昨日恐怕被吓着了,我开些安神的药吃两贴就好。” 迟仲远颔首,他走向迟知暖,抬手覆上她额间的霜花,仔细感受着什么。 迟知暖刚从提心吊胆的状态下松懈下来,喘了口气,谁能想到迟仲远又来了这么一出。 这让迟知暖的心又一次吊在嗓子眼,她忐忑不安地看了迟仲远一眼。 迟仲远没在迟知暖身上发现异样。 她额间的霜花也没有异常。 迟知暖主动解释,她眼神真挚而诚恳:“父亲,昨天我被浩生追上,一路跟着人群逃亡,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迟知暖自幼胆小柔弱,乍然碰上昨日那样的危急时刻,她慌了神走散也情有可原。 对于迟知暖的解释,迟仲远没有太多疑心,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额间多出来的霜花。 不过现在看来她额间的霜花也没有问题。 迟仲远暂且放下这事不管:“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确认迟仲远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异常,她悄悄后撤小半步:“父亲,他是一个凡人,昨夜在南北阁救了我。” “你想收留他?” 迟知暖小声发问:“可以吗?” 迟仲远久久地凝视迟知暖,像是在看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人。 他没有正面回答:“既是因你如此,且等他醒来再说。” 迟仲远这么说,迟知暖也不敢逼得太狠,非要现在得到一个答案。 迟知暖:“是。” 江山海上前:“掌门,人应该安排在哪里?” 迟仲远思索片刻,他正想说话,迟知暖也有了主意。 “父亲,就让他先在长相守峰住下吧,我来照顾他。” 迟仲远看她。 无可言状的压迫感没顶。 迟知暖低了低头:“他救了我,我应该照顾他,否则女儿心里过意不去。” 迟仲远继续盯她。 迟知暖不得已抬起头,软弱哀求:“父亲,请成全女儿。” 迟仲远挥了挥手吩咐江山海:“把人抬到隔壁。” * 千司玄是当天夜里醒来的。 他醒来时迟知暖趴在窗台下的茶座那儿,像是睡着了。 千司玄随手拿了件手边的大氅走到迟知暖身边,他轻轻把衣服披在迟知暖背上,绕到她对面低着头看她。 视线落在她额间。 沉沉暗夜,冰蓝流光从她额间那朵霜花溢出,好似流萤一般飘飘浮浮,轻巧落在他掌心。 她仿若雪境仙子,尚在沉睡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额间的粉白霜花,却又在仅一指的距离时停住不前。 流萤浮沉,忽然都聚拢到他指尖。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为何迟知暖见到他的第一面会落泪。 沉睡中的迟知暖便在此时睁开了双眼。 倏忽间,四溢的流光消失不见。 她眼中映着一抹淡淡的银白月光,恍若林中鹿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纯良温润的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迟知暖起身,有些意外:“你醒了?” 她起身的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背后滑落。 迟知暖刚想回头看一眼,千司玄先她一步捡起地上的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千司玄:“恩,我醒了。” 迟知暖小心发问:“我们聊聊?” “夜已深,你我二人在屋里这么待着是不是不妥?” 男未婚女未嫁,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怎么想也不妥当。 迟知暖抬头指了指他们头顶,一颗蒙尘珠闪着微弱的光悬在屋顶上方。 “父亲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不会出事。” 千司玄看她一眼,又看看她对面空着的位置:“我能不能坐这儿?” 迟知暖点头,她大大方方:“请坐。” 千司玄坐下:“你想聊什么?” “昨夜的事。” “好。”千司玄顿了顿,眼神极快地瞥过他们头顶的蒙尘珠,“可以吗?” 迟知暖知他担心什么,而他的担心多半还是为她的处境考虑:“没关系,蒙尘珠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 相守峰监视她的人很多,所以迟仲远便没有多此一举再用蒙尘珠监听她的一举一动。 而这却给今日她和千司玄说悄悄话制造了条件。 迟知暖:“昨夜之事是我对不起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为你做到。” 千司玄:“除此之外,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我?” 看迟知暖的表情,显然还有话要问他。 迟知暖点头:“对。” “好。” “昨夜是我闯进你屋里的?” 关于昨天晚上的一切,迟知暖的记忆很模糊,许多细节她已经记不得。 她只记得她抱着千司玄乱咬的那一段,完全不记得她是怎么进到千司玄的屋子。 千司玄摇头否认:“不是。昨夜有人闯进你屋里,所以我才带你到屋里躲躲。” “谁?” 闯进她屋子那个人是宋君容吗? “客栈跑堂。”千司玄看她,“看他的样子应该也被人下了药。” 下药的人想用这种方式害她,其心何其恶毒。 昨夜千司玄一听见脚步声是朝迟知暖的屋子去的便立刻把她带回他的屋子。 后来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才确认来人是客栈跑堂。 早些时候迟知暖入住这间客栈便是那个跑堂招呼的她。 “你可知我昨日被下了什么药?” “合欢散。” 他说这话的时候,温润的目光之下似乎碎裂出一道细微的凌厉光,像是划破黑夜的流星。 转瞬即逝。 当迟知暖捕捉到他眼里即时闪过的情绪。 那一抹与他的温文尔雅带着某种割裂感的凌厉眼神恍如流星甩尾,只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痕迹。 迟知暖甚至觉得那一眼会不会只是她的幻觉。 千司玄问她:“你可知始作俑者是谁?” 迟知暖点头:“恩。” 在客栈只宋君容一个和她有过节,她不觉得别人会无聊到给她下这种缺德的东西。 不过她倒是不知道宋君容手脚怎么那么利索,神不知鬼不觉就给她下了药。 迟知暖挑了挑眉:“我也知道,所以今早离开时我给他送了点儿东西。” 因她柔弱无法修炼,加上身体又不大好,所以药宗的人常年会给她备上一些保命的丹药。 各类解毒丹药自不必说,除此外,药宗也特意制了好些毒丹给她防身。 而这些,只要她出门都会随身带着。 早上离开客栈前,迟知暖便特意绕去宋君容的屋子给他送了点薄礼。 宋君容也是自负,出门在外却不设禁制,迟知暖潜入他屋里几乎没废什么力气。 她撬了门锁,大大方方走入他屋里,他都没发现她。 迟知暖拿着装了梦无欢的小瓷瓶,取下瓶盖递到宋君容鼻子底下。 梦无欢是药宗练出来的致幻药,药力强大,哪怕是迟仲远那样的高阶修士在不设防的情况下也会短暂地被梦无欢迷惑,产生碎片式的幻觉。 当然,对迟仲远这样的高阶修士,梦无欢的的药效是有限的。 迟仲远可能会在嗅到梦无欢的瞬间产生幻觉,但他很快就能从幻象当中抽离出来。 但对于宋君容这样的低阶修士而言,梦无欢必然会让他吃些苦头。 至于是什么样的苦头那便视他的幻象而定。 千司玄扫她一眼,眼神带着几分了然。 迟知暖注意到他的眼神,不过她没多想。 千司玄没有追问她给宋君容送了什么“薄礼”,她便也不费心多做解释。 他看上去清风霁月,大概看不上她这些愚弄人的恶作剧。 迟知暖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她问他:“昨夜为你什么也在那家客栈?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被人下了药?” 还能那么及时的救她于水火。 如果说昨夜千司玄在南北阁救了她是巧合,那么后来他们住一家客栈,还住隔壁屋,巧合是否过多? 千司玄和她坦白:“你觉得我在跟踪你?” 迟知暖反问他:“不是吗?” 她知道千司玄对她没有恶意,否则他也不会三番两次帮她,所以她才能如此心平气和地问他。 不过话说回来,先前江山海的揣测不是没有根据。 一个突然出现的凡人,三番两次帮她,动机确实值得揣测。 但是按照她的记忆,她身怀仙骨的事情哪怕到了她死的那天也只有江山海一个人知晓。 千司玄应该不会为她的仙骨而来。 那么他是为什么呢? 为了仙山? 迟知暖兀自千回百转地猜测千司玄的动机,他却已经大大方方承认。 “是。” 昨日他确实是跟踪迟知暖到了那家客栈,他也看见了那个修士为难迟知暖。入夜之后他睡不着便在床上躺着,后来他听到迟知暖屋里有些异样的动静。 出于担心,他才过去确认她情况。 只是他没想到他才走到门口就被迟知暖拖了进去,被她抱着……乱啃。 想起昨也迟知暖留在他身上的那些痕迹,他便觉得身上隐隐发热。 那些曾经被她吻过的地方,即使痕迹已经淡去,他还是觉得那些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千司玄低了低头,不想被迟知暖发现他此刻短暂的窘迫。 他的坦白让迟知暖很意外:“为什么?” “你一个姑娘离家出走,人生地不熟太危险。” 千司玄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如一池秋日湖水。 迟知暖仔细盯着他看,像是为了辨明他是否同她扯谎。 “你知道我离家出走?” 千司玄点头。 迟知暖哑然。 这人脑子是不是太灵光了? 迟知暖问他:“这么明显的吗?” “恩。” 既如此,那么刚才迟仲远问她时,她的那番说辞,迟仲远是不是一点儿也不相信? 迟仲远猜到她想要逃了? 迟知暖忽然有些害怕。 一旦迟仲远看透她的心思,那么她接下来还能有出逃的机会吗? 她不知道,也不愿意深想。 一旦细想,她就会被命运无法抗挣的无力感拽下深渊,不得翻身。 迟知暖问他:“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吗?” 如果是为了拜入仙山,她可以帮他。 毕竟他也是真的帮了她。 迟知暖继续问他:“为了拜入上清门?” 千司玄摇头否认:“不是。” “那么是为了寻仇?” 她自打出生起就被困在相守峰和仙山,从未得罪过仙山之外的人。 若千司玄真是为寻仇而来,定不会是寻她的仇,可偏偏她又选择先接近她,或许他要寻仇的对象还和她有点关系? 然而迟知暖的猜测才刚刚起了个头又被千司玄一棍子打死。 “不是。” 这却让迟知暖十分费解。 迟知暖无奈:“既不是寻仇,也不是为了拜入上清门,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帮我?总不能是为了报恩?” 话才出口,迟知暖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她问他:“还是你觉得我一个人可怜,所以想帮我?” 千司玄承认:“恩,一开始是。” 一开始? “那现在呢?” “我想帮你。无论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迟知暖很感激千司玄的善心和好意,可他说到底和她一样是个普通人。 她好歹背靠迟仲远,背靠上清门,还能得到天材地宝和各类灵丹妙药,而千司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们两个指不定是谁帮谁呢。 迟知暖也没戳穿他:“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事你帮不上我。” “……我。” 迟知暖打断他:“等你养好伤就离开吧,这样对你比较好。” 千司玄:“那么昨夜的事呢?怎么算?”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帮你做到。” 她说来说去还是只有这一句。 “我要你负责,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对你负责。” 迟知暖蹙眉:“……你,昨晚的事是一场误会,你我都不需要放在心上。当然,我知道你为人正直,必然看重礼节,但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不需要挂心。” 迟知暖没有看到千司玄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她继续:“而且你我最后……不也没什么吗,还是忘了这事吧。” 千司玄:“我不能忘。我非仙门中人,男女之防不敢忘。” “……好,我们先不说这事。”迟知暖觉得这人和她一样固执,恐怕一时半会儿她还劝不了这人,“昨夜我们没发生……那我的合欢散是怎么解的?” “不知。”千司玄摇头,“我只知你后来昏睡过去了。” 迟知暖指了指她额间的粉白霜花问他:“这也是昨夜才出现的对吧?” 千司玄盯着她额间的位置看了又看,目光沉沉:“对。” 这一夜迟知暖还是没弄清楚她额间的霜花具体缘何而来,而她和千司玄的事也还是没厘个清楚明白。 另一边,迟仲远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大意。 第二日一早迟仲远便让人换了长相守峰的所有蒙尘珠,换上既可以监视她又能监听她的留影珠。 美其名曰关心她。 迟知暖当然知道迟仲远没安好心,但现下的情况她势单力薄,无法抗挣,便也只能任迟仲远摆布。 千司玄休息一夜后完全恢复。 二人达成了某种不必言明的默契,双方都不再提合欢散和他们那摊烂账。 过去除迟仲远特意交代,江山海极少来相守峰,但自从千司玄入住相守峰后,江山海来这儿的频率高了许多。 迟知暖很清楚江山海担心什么。 江山海一日日来相守峰,更多的是为了监视千司玄,防止千司玄做出有害上清门的事情。 那日千司玄站在亭子那儿看山下风景,迟知暖看到他便走了过去。 迟知暖:“相守峰虽然无趣,但至少风景不错。” 远处山峰连绵,蒙蒙雾气笼着绵延山脉,日光一照,丝丝缕缕好似金箔纸洋洋散散落满高高低低的山峰。 千司玄看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只是他的目光带着一些迟知暖看不懂的情绪。 她姑且自作多情地把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当成心疼。 迟知暖遥望远处:“对不起。” 千司玄眸光一闪:“什么?” 迟知暖无力笑笑,不再解释。 抱歉那夜冒犯了他,抱歉一不小心暂时把他卷入她的命运,害他也被困在相守峰,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 后来尔娅过来叫他们回去吃饭。 二人便又都回去了。 吃完饭,迟知暖向尔娅问起当年前往荒冢的那些弟子们。 迟知暖问她:“一会儿我想去弟子陵看看,可以吗?” 尔娅有一瞬的怔仲:“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尔娅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二分原因。 因迟知暖的身份处境使然,她自幼性子软弱。 记得当年她刚被掌门分到相守峰来照顾迟知暖时,那年迟知暖才十岁而已。 当年初见,迟知暖怯生生地看着她,像一只刚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小鹿,目光炯炯,泛着淡淡的水光,眼神却透露出些许不安。 迟知暖生来尊贵,虽然她根基极差,无法修炼,但也不妨碍迟仲远宠她,把她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养着。 凡是仙门有的天材地宝一定都会被迟仲远送到相守峰给迟知暖傍身,除去那些修士才用的上的法器一类,那些可以护身灵宝,迟仲远也都会派人送来相守峰。 整个上清门没有人不知道迟知暖是迟仲远的心头肉。 可是身为高阶修士的迟仲远却生出一个根骨极差的废物,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奇闻,更是迟仲远身上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黑点。 作为高阶修士迟仲远最宠爱的女儿,迟知暖本该像她兄长迟梁谷一样成为云洲十三境最优秀的中阶修士。 可她却连成为一个低阶修士都办不到。 迟知暖自小便知到她是父亲一身荣耀中的唯一一个,永远抹不去的黑点,是父亲一辈子都脱不开手的包袱,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自小谨小慎微,刻苦读书,生怕再给别人添麻烦,有辱父亲,有辱仙门。 那时候尔娅刚到相守峰的时候,迟知暖几乎从不主动让她帮忙做什么,而那个时候她也不太会照顾人。 记得当时尔娅倒茶时不小心烫伤了迟知暖,可当下迟知暖却一声不吭,直到夜里她疼得难受自己起来翻箱倒柜找药,尔娅才终于发现她白天烫伤了迟知暖。 然而即使迟知暖这样谨小慎微,处处小心地同旁人相处也还是挡不住命运的来势汹汹。 早在迟知暖七岁那年上清门弟子为她一人死了二十九个人。 迟知暖内心的煎熬和压力可想而知。 她生来连路边的野草都不舍得踩一脚,又怎么忍心让那二十九个人为她一人赴死。 然而门中无人知她内心煎熬。 众人只知道他们相守相伴,同吃同睡的同门因迟知暖一人惨死荒冢,尸骨无存。 说不恨,不讨厌迟知暖,那是假的。 可尔娅知道迟知暖是什么性子。 若是可能,迟知暖宁愿去死都不想搭上那二十九人的性命。 只为救她这么一个于仙门无益,还会消耗仙门灵宝的负累。 那年江山海九死一生走出荒冢,回到上清,为迟知暖带回救命的魂草。 江山海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才醒来。 迟知暖有了魂草续命,断断续续也休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 为救一个迟知暖,上清门折损二十九人,掌门更是因日日夜夜用灵力喂养迟知暖,不得不闭关修炼三个月。 尔娅听人说那年迟知暖刚醒过来便去看了江山海,不过江山海他们并不想看到她,所以把她赶了出去。 后来她又去了弟子陵那二十九人的衣冠冢祭拜。 回相守峰的路上,迟知暖遇到她兄长迟梁谷。 彼时迟梁谷看都没看她一眼,绕开她就走了。 她虽活了下来,却也成了仙门的罪人。 迟梁谷对她厌恶更甚。 尔娅猜想,迟知暖今日突然说想起弟子陵看看大概是因为下山时江山海有意无意提起荒冢之事。 尔娅劝她:“师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仙门弟子皆为掌门门徒,若能为掌门分忧,他们必然都是愿意的。” “即便是江师兄,若他知道去荒冢会是那样的结果,我相信他还是会去,所以他那些话你不用太在意。” “尔娅,我只是想去看看,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几年,每至清明她都会去弟子陵看看,可她却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本应该记住的。 尔娅顿了顿:“好,我问问掌门。” “多谢。” 尔娅向迟仲远汇报了迟知暖想去弟子陵看看,迟仲远应允。 午后迟知暖和尔娅前往弟子陵。 弟子陵内葬的多是上清门内因试炼亡故的弟子的尸骨,每月有人定期清扫陵园。 当年死在荒冢的那二十九个人是例外。 其一他们并非死于试炼,其二他们尸骨无存,身后也只能立下衣冠冢。 每年清明迟知暖都会来弟子陵祭拜这二十九个因她而亡的上清弟子。 可她却只记得其中几个人的名字,大部分人的名字她都不记得。 好比孙明善。 迟知暖走过那几个衣冠冢,认认真真扫过他们碑上描金的每一个名字。 李卓雅,吴以诚,洪琳……孙明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她送了性命。 迟知暖怔证然地盯着这些墓碑:“尔娅,我好没有良心。这些人都是为我死的,我却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尔娅想劝她一两句,不过她话锋一转又开始安慰自己。 “但从现在开始我会牢牢记住他们的名字。” 尔娅牵起她的手:“知暖,回去吧。” 翌日晨起,当迟知暖打开窗便看仙山之外下起了鹅毛大雪。 山下小镇屋舍酒楼,鳞次栉比,皆已覆上一层厚重白雪。 素雪人间,恍若茫茫雪境。 唯独仙山,青山绿水,不曾见一丁点儿白。 仙山大概是云洲十三境唯一一个常年能看到雪,却独独不落雪的地方。 无论山脚之下暴雪风霜肆虐,仙山也从不会飘来一片雪花。 噢,不对。 仙山曾经也下过一次雪,在十几年前。 看到窗外的冰天雪地,迟知暖便开心得忘了一切烦恼。 迟知暖笑着同尔娅说:“尔娅,山下下雪了!” 话才落地,她便兴冲冲跑了出去,连一件披风也不知道加。 尔娅赶忙取了一件厚绒斗篷追上迟知暖:“这么冷的天,你就不怕冻着?” 刚才迟知暖急着出来看雪,这会儿经尔娅这么一说才觉得冷。 迟知暖冻得缩了缩肩膀,尔娅趁势帮她把斗篷穿上:“今儿一天怕还有的下呢,你急什么?这雪又跑不了。” 迟知暖笑了笑,她搓了搓冻僵的手:“今日大家都下山去看雪了吗?” 仙山不下雪,所以每至落雪的日子,门中弟子便会下山看雪。 尔娅看出迟知暖眼中的几分羡慕之情,她眸光微动:“我不知道。” 迟知暖喜欢雪,可她生在不能下雪的仙山。 哪怕雪花就落在眼前,她也不能下山去看看。 这对迟知暖而言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每年下雪的日子,迟知暖都只能待在相守峰,望着山下茫茫雪境从白昼看到夜深,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那些下山的弟子们会在雪地里干什么。 有时尔娅也很同情迟知暖。 每年下雪的日子,尔娅都会随师姐师兄还有师弟师妹们下山赏雪烹茶。 仙山虽然不下雪,但对她而言,雪并不是稀罕玩意儿,甚至于,这两年她已经看腻了雪,所以也不愿意在这么冷的时候下山凑热闹。 可对迟知暖而言,她唯一一次玩儿雪应该是在她三岁那年。 只是三岁的迟知暖又能记得几分仙山落雪的美? 迟知暖笑着叹了一口气:“好想也下山去看看雪啊。” 尔娅顿了顿:“……” 仙山不下雪是因为掌门迟仲远给整片仙山下了禁制,所以哪怕仙山比山下冷上十倍百倍,仙山也绝不会落下一片雪花。 迟知暖问她:“尔娅,以前你们下山的时候打雪仗吗?你们除了看雪还玩什么呢?” “喝热热的茶,吃烤得流蜜的红薯,有时也切磋切磋。” “是吗?应该很好玩儿吧?” 尔娅看她一眼:“其实也没那么好玩,雪这东西看多了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 尔娅本意是想安慰迟知暖,可听她这么一说,迟知暖却更羡慕他们了。 迟知暖知道仙山不下雪是因为迟仲远下了禁制。 她听人说迟仲远不喜欢雪,所以他就让整个仙山连一片雪花都见不到。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看腻这些雪呢?”迟知暖看向山下,“其实我很小的时候也看过一次雪,在我三岁那年。” 那是唯一一次不下雪的仙山竟然也和山下一样飘起了鹅毛大雪。 没有知道那场雪因何而起,可迟知暖却隐隐有种预感。 那场雪似乎是为成全她一个心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