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情人桥
如果要问小凤,这个家里除了今宵他最喜欢谁,他一定会非常干脆地回答:“永嘉哥哥!”
从小凤出生,永嘉就肩负起了兄长的责任,今宵和沈修齐没时间陪孩子的时候,都是永嘉守在小凤身旁,不仅陪他吃饭睡觉,还教他认字画画。小凤刚学走路那段时间,只要永嘉完成了学习任务就去北屋陪着小凤练习爬和走。后来小凤能独立行走,总是忍不住好奇心要往外跑,家里有山有水,林子也深,大人们不放心小凤在室外玩,永嘉就全程陪着,保护着,坚决不让小凤面临一点点危险。
可以说,小凤探索世界的每一步都有永嘉哥哥陪伴。一开始,小凤会好奇,明明永嘉哥哥和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为什么永嘉哥哥不管他的父母叫爸爸妈妈?他弄不清楚永嘉与父母的关系,还以为是父母不喜欢永嘉哥哥,这才不让他叫爸爸妈妈。
直到有一天,小凤从永嘉的记事本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永嘉父母的结婚登记照,是沈修齐托人找到了当年给永嘉父母拍照的摄影师,拜托他恢复硬盘数据,从几万张照片里找到了这唯一的念想。那时候小凤才知道,原来永嘉哥哥并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但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小凤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与感情,但却很轻易就能明白,如果他没有爸爸妈妈该会有多伤心。
这种共感能力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而当他感受到这种伤心,他的表达也尤为直接。
他那时候直接凑到了永嘉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告诉他:“永嘉哥哥,我把我的爸爸妈妈分给你。”
永嘉听得一怔,明明知道这是小凤的童言无忌,他却依旧陷进了感动里,长长久久。
其实父母对永嘉来说,是个极为模糊的形象。从他开始有记忆起,他就已经在槐安居,照顾他日常生活的人是雷伯珍姨,教他知识道理的人是叔叔沈修齐。
如果没有那些碎片化的新闻报道和叔叔的转述,他都无法将自己和照片中的人联系起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会觉得照片里的人很陌生,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因为他既体会不到失去至亲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无法与英雄的父母与有荣焉。
他能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心态不太对,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调节。直到学校开了一次有关父母的主题班会,别的同学上了讲台都能娓娓道来,轮到他的时候,他却无法组织语言。
他的身世在老师和同学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有一对英雄父母,他理应有无数的思念和敬佩可以表达,可他那段发言却说得磕磕绊绊,毫无真情可言。他骤感羞愧,匆匆结束回到了座位,他也无法面对,以为老师会给出一个不好的评价。
没想到他发言时的几番停顿,被曲解成走不出失去父母的伤痛,甚至还因此收获老师同学的安慰。
但其实,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安慰。
他知道自己有一点不一样,但却非常想和别人都一样。他不想要这么多的关注,也不想老师同学总将他选作榜样。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徒有虚“名”。沈修齐很快察觉了他的异样。
因为他在那一周的语文测验上交了白卷。
老师的电话打到了雷伯那里,那张白卷也由雷伯送到了沈修齐手里。那次的作文题目是一一我的父母。
永嘉知道沈修齐看到那张白卷时,内心忐忑无比。涌上他心头的第一想法是:他辜负了叔叔对他的期待。他以为沈修齐会拿着那张白卷走进他房间,然后质问他为什么不写,为什么对英雄父母哑口无言。
但他都没有。
他只是将他喊到书房,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叔叔的拥抱。
那一刻,他有极为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那晚的开场白完全出乎了他意料,因为他的叔叔在向他道歉。他说:“抱歉,永嘉,是我太过专注与你婶婶的新婚生活,近来有些忽略了你,是我做得不好。”
他摇摇头说:“没有,婶婶也很关心我的,每天都有问我的情况。”余光瞥到那张白卷就放在沙发边几上,他心中还在忐忑,但预想中的质问一句都没有到来。
他的叔叔,远比他想象中更理解自己。
他甚至说:“永嘉,你不必因为对父母没什么感情就感觉羞愧,我的父亲还活得好好的,可我对他同样没什么感情。更不必说,你从未见过你父母,也从未享受过一天父爱母爱,纵使他们二人英勇无畏,非常值得人敬佩,可如今,他们之于你,只是一个遥远的精神符号,他们可以是你的情感寄托,你的精神指引,唯独不该是你的生活负担。”
这段话对当时的他来说,太过震撼。
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人,也怔怔地想,原来对自己的父母没有感情这件事,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可随即,他又沮丧地低下头,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可他的英雄父母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负担”,学校的每一次正能量活动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次活动,他都要配合老师装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再将自己父母的事迹拿出来宣讲。同学们看他的目光,要么是怜悯,要么是同情,唯独没有同龄人交朋友时应该有的热情。
他没有朋友,因为不敢交朋友,他不敢让朋友察觉,他其实对父母没有感情,且每一次声情并茂的演讲都是在演戏。沈修齐在这时候将他拉进了怀里,很是温情地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你还在尝试成为别人眼中的永嘉。就算你是英雄的子女,也不应该被谁定义,我知道外人一定会对你有所期待,认为英雄的子女天生就该有奉献和牺牲精神,那多为学校做些贡献也是应该的。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英雄的子女就一定要去完成别人的期待吗?英雄的子女就一定不能说错做错吗?不是的,永嘉,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拥有选择的权利。”沈修齐轻轻握住他肩膀,说:“如果你感觉负担,那你就大胆地说出来,告诉老师,你不想再重复同样的宣讲,那些舍己为人的崇高精神应该活在你和你同学们的心里,而不是挂在嘴边。”
“可.是.…
他还是忐忑,却收到沈修齐无比坚定的回应:“别害怕,有我在,你尽管去拒绝。如果你的老师不能理解你的拒绝,那我就帮你换一个理解你的老师。”“你要记着,永嘉,在成为别人的期待之前,你要先做好你自己。这些话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有些深奥,但你必须要知道,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主宰,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应该由你去做出选择。”“但叔叔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完全忘记自己来处,无视父母的英勇,他们很好,只是你现在年纪还太小,还不能很好地处理这段复杂的关系,但我相信,等我的永嘉再长大一点,就一定能找到恰当的方式与父母共处,对吗?到这时候,他眸中才亮起灼灼的光,他重重地点头,决定将自己的身世和英雄的父母放一放,放到他成熟懂事的那一天,再循着父母的精神指引,成为一个更优秀独立的人。
他从未想过他的人生可以如此幸运,可以收获这么多真正爱他的家人,现在,他还有一个可爱的,乐于分享的弟弟。他是很渴望拥有像叔叔婶婶那样父母,毕竟在他所能接触到的人里,叔叔和婶婶完全符合了他对父母的期待,可他并不想因为期待,就抹去自己的出身,否认父母曾经对他的爱。
叔叔婶婶很好,弟弟也很好,他已经和他们成为了最亲密的一家人,那便无需任何名义上的绑定。
他已经能明白叔叔的话,也懂得,人,生来就是独立的,无论有多少关系牵绊,路,都只能自己去走。
未来还很模糊,但他已经清楚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一是要像父母那样勇敢,像叔叔那样睿智,像婶婶那样温柔,像弟弟那样博爱的人。四月初的时候,今宵因一部纪录片的拍摄,需要前往江南拜访一位老艺术家。
临走前夜,小凤哭着喊着要跟她一起去。
前些日子北城的气温来了个大跳水,前后两日骤降了十三度,小凤夜里睡觉着了凉,拖拖拉拉好几日才见好。
往常小凤不会这般无理哭闹,实在是因为生着病,他才格外需要妈妈的陪伴。
眼见小凤因病瘦了一圈儿,今宵于心不忍,便答应了小凤的请求。可她始终是去工作的,孩子还需要有人照顾,沈修齐便将工作推了推,打算去做今宵背后的男人。
工作出差骤然成了家庭旅行,又怎好少了永嘉?平时永嘉除了夏冬两季的游学活动以外,基本没有外出的机会,这次既然凑巧,那他们一家四口正好赶着春色下一趟江南。落地苏城,正逢春雨如酥,天色是淡淡的青,雨丝斜斜飞落,古城建筑半隐在薄薄的雾中,青瓦缝里,苔藓刚冒出绿油油的一角。脚下的青石板路积着水,反着光,小凤穿着一身小黄鸭的雨衣和雨靴,走两步跳一下,永嘉撑伞跟在一旁。
忽然“噗叽"一声,叫小凤踩到了一块“地雷”,蓄在石板底下的脏水四处飞溅,他和他那倒霉的哥哥都被溅了一身污水。“小凤!”
今宵挽着沈修齐跟在两个孩子身后,没一会儿就被落下一大截,远远见了这一幕,她大声喊着,那小人儿却咯咯直笑,还十分得意地冲她喊:“妈妈,这块是坏的!”
说着他还继续站在那块石板上跳,今宵看得血压飙升,不顾伞外春雨绵绵就大步迈进了雨里,一边疾走还一边威胁:“沈小凤!你别让我逮到你!”眼见妈妈要来抓他,沈小凤立马开启了一场追逃游戏,一边喊着永嘉哥哥救命,一边尖叫着往前跑。
永嘉担心小凤摔着,赶紧追上去:“小凤你慢点儿。”一大两小在长长的雨巷里你追我赶,笑语随春风送至沈修齐耳畔。天色还是灰青,雨巷也仅是白墙黛瓦,可他此刻所见的世界,雨光闪耀,姹紫嫣红。
儿子是可爱的小黄鸭,永嘉是天边烟紫的霞,而他的今宵,是开遍了这春天,也灿烂了他双眼的花。
很突然地,他感觉自己无欲无求,只因他想要的,他此刻都有。一路追追赶赶抵达住处,两个孩子身上找不到一处干净,今宵捉住那只调皮的小黄鸭,轻轻拍了一下他屁股:“叫你跑,小泥鳅。”沿河的这处院子,是今宵此次来拜访的张大师为他们一家准备的特色民宿,此处离张大师的住处不远,小院儿独门独户,院子里栽着一棵枇杷树,树下的陶缸里还养着睡莲。
小凤刚从今宵的“魔爪"下逃脱,又跑到陶缸前看鱼。民宿管家候在一旁,介绍着这小院儿的布局。小院儿上下两层,楼下是会客厅、茶室和书房,边角上有厨房餐厅和洗衣房,楼上是一大两小三间卧室。
沈修齐姗姗来迟,见三人还在雨里站着,上前拎起那只小黄鸭就进了屋。一家人的行李由接机的司机和今宵的助理Sally送来,Sally一走进来今宵就赶紧让她给小凤找一身衣裳。
这熊孩子风寒刚好,一出来就忍不住兴奋,一路蹦蹦跳跳,像只青蛙。沈修齐将孩子拎进了浴室,今宵也赶紧找了一身衣服去主卧洗澡。张大师还在山间采风,得要明日一早才回,今日他们一家四口正好可以走走逛逛。
洗完澡,一家人都“焕然一新”,小凤在浴室窗里见到河上有游船,便又缠着爸爸妈妈带他去坐船。
民宿管家帮忙联系了一条乌篷船,一家四口又撑着伞去了码头。天上下着雨,摇橹的船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船上备着热茶点心,小凤一上船就乖乖地坐到了软垫里,他知道在这种环境里不可以调皮,便文文静静的,像转了性儿。
船夫站在船尾介绍着小船的游览路线,说会经过百花潭,情人桥,半月湾,还说如果有拍照需求的话,他可以稍微停一停。乌篷船推开涟漪,刚准备起身的小凤身形一晃,坐在他身旁的永嘉一把就将他抱住。
永嘉的反应快到沈修齐都赶不上,今宵微微一愣,也心头一暖。不知何时,保护小凤已经成了永嘉的肌肉记忆,他们兄弟俩,一个爱分享,一个易满足,明明不是亲生,却胜过亲生。乌篷船在烟雨中穿行,水上腾起一层薄雾,沿途的酒家往悬窗外撑开摇摆的旌旗,暖色灯笼往水面投下波光粼粼。
今宵看着眼前相亲相爱的兄弟俩,挽着沈修齐胳膊,靠在了他肩膀。“我好幸福。“她忽然说。
沈修齐握住了她的手,将掌心的温暖渡送给她,趁两个孩子跟开心果较劲,他声音很轻地回:“往后的每一天,你都会这么幸福。”“妈妈!"小凤忽然脆生生地喊,今宵看过去,小凤撑着桌子站起了身,将手送到了她唇边,“这颗给你。”
今宵张开嘴,吃到一颗香脆的开心果。
“爸爸!”
小凤又拿起另外一颗送到沈修齐唇边。
然后是:“哥哥!”
又一颗剥好的开心果消失不见。
最后是:“小凤!”
他嗷鸣一口,吃掉了最后一颗开心果,然后说:“我们一家人都吃到了开心果,那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会开心呀?”
坐在他身旁的永嘉高兴地回:“我们一家人会超级开心!”“哇噻!"小凤兴奋地欢呼,“太好啦!”瞧着眼前的这一幕,今宵忽然热泪盈眶。
她不想让小凤看见她的眼泪,便匆匆侧身,将脸埋在了沈修齐颈窝。感受到热意,沈修齐甩开了手边用以纳凉的折扇将她挡住,对面的永嘉也心领神会,带着小凤转了身,看向烟雨中的情人桥。沈修齐微微侧脸,将轻柔的吻落在她额角。今宵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抬起了那双水盈盈的眼看他。不知是何处传来一阵琴音空灵,在这水清雾浓的湖面悠然回荡。她入神一瞬,又回神,说:“我爱你,沈修齐。”折扇更近一寸,藏住了他的吻。
他轻声回:“我也爱你,今宵。”
“到情人桥喽~”
小凤欢呼着回了头,沈修齐也在这时候将折扇收拢放下。似是察觉有异,小凤好奇地问:“妈妈,你刚刚和爸爸在做什么?”今宵闻言,轻轻弯起唇角,缓缓抬眸,毫无意外与他对视。雨还在下,小船儿还在往前走,沈修齐端起了桌上的茶杯递给她。她接住,与他轻轻一碰。
烟雨行船,雨潺潺,雾中客抵情人桥,与他闲话二三。今宵未半,情缓缓,心上人至孤舟畔,共饮一杯合欢。爸爸妈妈在做什么?
在相爱,在把“酒"言欢。
一一End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