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两百二十六只调查员
怪物没有再挣扎。
它体表那些恶心的肉瘤和蠕动的触须迅速萎缩和干瘪,整个身体如同高温下的蜡像,从先前被桃川刺入的伤口处开始融化,粘稠的黑色泥浆混合着乳白色的残渣汩汩涌出,散发着腥甜的刺鼻气味。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后,那令人作呕的外壳终于停止融化,但也不再有之前那样骇人的体型,只剩下比一般成年人还要矮的一只。怪物前肢曲着,跪在地上,如果忽略它的造型,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彻底崩溃了的待宰羔羊。
怪物……亦或者说,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的宇野信一郎,他艰难地睁开了原本应该被称为眼睛的部位,在触须脱落后,那里就变成了两个漆黑的眼眶。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靠这两个眼眶看到东西的,呼哧呼哧的换气声过了好几秒,桃川川就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凝聚在了自己脸上。“为…什…“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会是…我……””为什么被选中来伤害你的,会是我?
“…为什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没能冲刷干净,反而染得那张非人的脸更脏了,“…会是你……?”为什么要是你承受这些,被这样伤害?
如果没有神话生物的出现,如果他的小桃是个表里如一、真正很冷酷的孩子,如果他没有产生这些该死的执念一一
如果这个世界是安全的,他的小桃就可以不用为了任何人而妥协,可以不用放弃芭蕾……吧?
“你真的完全以为我退役完全是为了保护你们,保护其他人?“桃川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迷惑,“……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监护人到底把他想象成什么损己利人的大好人了?“总之,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桃川坦言,语气客观得像在做报告,“我很喜欢芭蕾,它现在是我生命里……最重要、也最熟悉的一部分。但正是因为我喜欢它,我才更不能接受有任何人一-我的搭档、我的同事、我的观众,甚至我的对手一一因为我,因为我身边这些东西,而断送他们的职业生涯,或者更糟。”作为芭蕾舞演员,桃川川知道他身边的人,恰恰是最容易被神话生物的疯狂与低语所摧毁的猎物,这些灵感普遍很高的人,完全对神话生物没有抵抗力。而他,没办法面面俱到地保护每个人。
然后,他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双总是冷淡或带着表演出来的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真实的火光。“可是信叔叔,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放弃芭蕾并不只是为了别的谁。“"少年忽然露出了浅浅的笑,“除了那个以外……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宇宙里我所不知道的一切。”宇野信一郎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见到过另一个世界。“桃川川回忆着自己拥有的那部分记忆,如此笃定地说,“在那个梦境中遇到的世界里,我见过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迹与恐怖。我已经跟那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切不断……也不想切断。”“当这样一条路一一一条能够知道更多看见更多、而不仅仅是无知地活着或重复已知辉煌的路,摆在眼前时……<1
桃川脸上浑然不见平日里的成熟冷淡,只有一片对未知的纯粹向往。“我们这种人,是没办法说′不的。”
神话生物的确为他的生活带来了危险,但也让他看到了他这辈子在舞台上永远无法看到的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庞大且瑰丽,危险又迷人的活法。
这下一直在听的人里,不止柯南幻视【松田阵平)了,荻原研二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真的好像啊……他想。那个时候刚得知其他人觉得另一个小阵平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才辞职,他心里就微妙地觉得不对了。不是说小阵平不会这么做,他很清楚幼驯染是多么有责任感的人,但是他也觉得,幼驯染不会′只′因为这个而辞职。在对方复仇的路上,如果还能一边保护身边的人,一边尽情探索世界的另一面一一
他们这种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吧。不过桃川川并没有说完,在陈述了对他来说也算事实的情况后,他想了想,还是坦诚地补充道:“还有的话,那就是我想寻找一个人了。”“………谁?"监护人发出了茫然的声音。找什么人还需要你退役啊?
少年于是愉快地、轻松地笑了,青翠的眼中浮动着明亮的光芒,似乎只需说出已经浮于心间的这个名字,就能够向人解释他那无尽的好奇和向往。“我在梦中见到过来自乌撒的猫,猫给我讲了很多个传奇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一个人类调查员,是一个和你一样,和我一样的人类一一他叫卡特,伦道夫·卡特。”
“所以我呢,现在新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比他还厉害的传奇调查员了。”宇野信一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养着长大,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孩子,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叹息声过后,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消散。“对不起……
宇野信一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喃喃,眼前却浮现出了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的场景。
空旷的剧院里,只有那个粉发的男孩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明明是足尖都还够不到地面的年纪,仰起的脖颈和一眨也不眨的翠瞳却足以证明,这孩子的确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舞台上的排练。
年轻的他认出了那是朋友用照片炫耀过的孩子,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开口为他介绍:【你一直盯着看的,是我们舞团最厉害的男首席哦。】【我知道。】那孩子却毫不犹豫地说,【长大的我也会是的,而且,我还马当全世界最厉害的那个。】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消散的最后一秒,他想起来了。
【是吗?)】年轻的他说,【我也好期待那一天啊,到时候,一定要让我做的头号粉丝哦?】
那孩子跟他拉勾了,说:【好。】
到头来,那孩子其实从来没有变过,他试图用爱去抓住的是一只早已羽翼丰满的鸟儿,对方不会为任何华丽的笼子停留,目光始终都在更遥远的苍穹外。他所恐惧的离开和放弃,对桃川而言,也不过是奔向更广阔世界的起跳。…宇野信一郎的消失跟小鸟游的执念消散并不同,贴心地给少年留下跟监护人对话空间的一大一小一狗原本正面对面在角落边听那边的对话边挤眼睛,结果在最后一声对不起过后,柯南最先发现四周的环境开始变化了。跟上次小鸟游消散后很像,但也不是完全一样的,这一回不在剧院里,他们自然也没有坐到剧院的观众席上,而是仍然站在了原地,只有周围的景象如同老式电影放映机那样跳帧。
最终稳定下来的背景,是一处他们未曾见过的现代化公寓,时间应该是深夜,窗外都市灯火璀璨,但客厅里并未开灯。他们如同透明的幽灵那样站在客厅边缘,柯南好奇地试着去触摸旁边的墙,结果摸了个空,显然他们无法介入这幅画面,只能观看。悠悠转醒的松田阵平一脸懵,他看看四周的环境,又看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幼驯染:“……我们又穿越了?”
荻原研二:“…怎么是又啦、哎呀小阵平你醒啦!”柯南没有关注醒来的松田阵平跟荻原研二在嘀嘀咕咕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看到桃川的身影没有像上次一样消失,才勉强松了口气,去关注客厅里站着的人影。
这么一关注,他就愣住了。
小侦探原以为这会像上次一样给他们看原本发展中的桃川的经历,但这个客厅里站着的为什么是宇野信一郎一个人?那个男人穿着家居服,但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空如也的保温杯一-正是那个曾盛装不明'蛋白饮"的容器。而他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和照片,柯南小跑着凑近一看,发现上面是各种扭曲怪诞的神话生物的素描,和许多他难以理解的符文,以及一个古怪的词组。
【莎布·尼古拉斯的乳汁)
他看不懂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也多少看得出来这代表了什么,一抬头,果不其然,宇野信一郎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柯南也悟了。
一一原本的发展中,没有他们阻止,少年桃川会喝下那一杯东西。桃川或许没有变异,或许靠意志撑过了灾难,却不能就此抹去他受到的伤害,于是,宇野信一郎自己便意识到了这和他想得到的结果不一样……所以,他调查出了这些东西。
他死死盯着那些资料,又看看手中的空杯,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的惊恐,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张着嘴,似乎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杂着鼻涕,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道多久后,男人猛地抓起那些资料,发疯似的撕扯,碎片如雪片般飞舞,他随后踉跄着冲进书房,翻找出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厚相册。
他颤抖着手翻开,周围不知不觉都围过来看的几人也跟着看见了:里面全是桃川。
从孩童时期第一次踮起脚尖,到少年时期屡次获奖,再到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首演…这本相册记录下了那个孩子成长的轨迹。男人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粉发小孩或灿烂或专注的笑脸,又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曾递出那杯乳汁的手,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干呕。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强烈的恶心。
柯南皱着眉,侦探的经验使他立刻判断出了宇野信一郎此时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他也曾在那些想复仇杀人、最后却发现自己的仇恨是个笑话的绝望的凶手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极致的悔恨,与后怕,加上自我厌恶,还有最重要的一-意识到自己险些亲手将最珍视的孩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恐惧,此时此刻彻底吞噬了他。他无法原谅自己,无法面对桃川,更无法想象如果桃川川没有撑过来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光是幻想一下那样的场景,他的干呕就无法停止。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松田阵平哪怕只是看着他失魂落魄地游荡在公寓里,心里也产生了足够不祥的预感。
而事实证明警官的预感是正确的,宇野信一郎最后停在了阳台的落地窗前,窗玻璃倒影里的男人憔悴不堪,眼神空洞,完全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对不起……对不起…小桃,对不起…”他喃喃着,“我食言了。”他翻过了围栏。
下一秒,四周画面如同被溅上的血滴模糊着晕染开,逐渐淡去,只留下那个空荡荡的阳台,以及地板上手机里,一封他早已写好却未发出的遗书。【给我最骄傲的,最抱歉的孩子。】
场景再次切换,这次是在一家气氛凝重的医院病房,柯南艰难地踮脚往里看去,震惊地发现病床上躺着的人赫然是桃川。他正昏迷不醒,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仪器,床边的仪器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他的脖颈和手臂等处,也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青黑色纹路一可是他没有死,哪怕再不稳定,他的生命体征也是存在的,他的身体也牢牢固定在人类的状态,那些纹路甚至在逐渐消退。病房外的走廊上,却是有几个不是医生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有两位的气质明显不同于常人。
一位是戴着眼镜、目光锐利的中年女士,她的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然而从轮廓来看,应该跟外表的严肃不同,是她在把玩着打火机。另一位则是穿着打扮像工地里跑出来的考古人员的年轻男子,他的面容有些沧桑,眼神却充满了新鲜的好奇。
“生命力还真是顽强啊。“年轻男子说,“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他死定了,但这种情况,不死也得疯了吧?”
“我倒是觉得不会。”
中年女士看着玻璃后的人影,良久,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而且,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吗?”
“眼熟?老师你又唬我,你都不看芭蕾的,怎么会眼熟他……“我的意思是。"中年女士语气轻松,“他长得很像我未来的学生。”他们胸前的校徽反着光,上面的校名闪闪发亮。【UNIVERSITIS-MISKATONICIENSIS]密斯卡托尼克大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