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一百零六只荻原
松田阵平推门而入时已经尽量轻手轻脚了,但还是吵醒了沙发上的某人。“哈啊……“半长发青年打了个哈欠,他怀里抱着抱枕,微微后仰枕着沙发背,目光投向了门口的友人,“阵平,你迟到了哦?”【荻原研二】一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任谁都不会看出来他其实压根没有睡,也包括松田阵平一-后者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转移话题上了。“路上差点被他们发现。"警官扯了扯有点松垮的领带,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件事,他往里走了两步,把提着的塑料袋丢给沙发里的【荻原研二),“给你带的早餐,醒了就先吃吧。”
“嗯?”
【荻原研二】低头翻找出一罐咖啡,大概刚从贩卖机里拿出来,摸上去还能感觉到暖手的温热。
是他前两天喝冰咖啡让这位年长的幼驯染看不过眼啦?【荻原研二】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他看上去好像已经顺着松田阵平转移的话题,遗忘了询问对方刚刚去了哪儿的事情:“谢啦~你呢,吃过早餐了吗?”“吃过了。“松田阵平脱了外套,不动声色地摘掉衣角一直黏着的树叶,随手塞进口袋里,他看似漫不经心心地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把【荻原研二】的注意力调转过去,“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很重。”哈哈,想不到吧,根本没睡!
调查员莫名地骄傲了一下。
【荻原研二】就不会这么直说,他垂着眼摩挲着咖啡罐,半响抬头,对那边的友人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没办法…今天就要行动了,我睡不太着。”现在是11月7日,清晨6:30,所以确切来说,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应该开始行动了。
松田阵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随即,他听到了熟悉的骰子声。一一【荻原研二】在说谎。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1“荻原。"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这一周以来的合作伙伴,“怎么回事?”本来只是一个转移对方注意力的普通话题,松田阵平也没想到居然又给他问到了个大的,他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几个周目里【荻原研二】的不对劲之处,差点气笑了。
“你上次睡完整的一觉是什么时候?”
不幸翻车的某人浑身一僵,试图萌混过关:“研、hagi酱不记得了~”就算是卖萌,他都记得跟松田阵平认识的荻原研二区分开来。松田阵平面无表情,一拳揍在了他脸侧的沙发上。【荻原研二)”
【荻原研二)乖巧端坐,谨慎且小心翼翼地边觑着松田阵平的脸色边回答:“上上个、不对,上个周目……?””“实话。”
“哎。”【荻原研二】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目光游移,也很无奈,“那我真的不记得了,这可没骗你啊。”
外人眼中,【松田阵平)是冷淡的,是我行我素、很难接触的,可是无论何时,【荻原研二】记忆里最多的,反而是幼驯染在生活中的各种小细节。他们毕竞从幼时就待在一起了,这些东西根本不用思考,想起来就如呼吸那样简单。
小阵平会在他跟对面的联谊女生谈笑风生时,忙里偷闲地夹起冷菜送进嘴里,遇到好吃的就两眼放光地疯狂扯他说下次还来;会对着杂志和网上辛苦找来的照片,严肃地比对哪一款的零件尺寸更适合装进他的改装小玩具;会一边不屑地说′那种动画片小孩子才看',一边推着他去电影院追宝可梦大电影。睡得头发蓬乱、吊着死鱼眼骂骂咧咧的样子,期末时学习到深夜、疲惫至极的样子,遇到专业问题时、自信到仿佛在发光的样子……这些他都在短暂的前半生里看到过。<1
所以从【松田阵平】第一次在他面前死亡开始,【荻原研二)就再也无法入睡、也没有入睡过了。
而现在,他早已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少个周目。松田阵平从他的回答中意识到了什么,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松田阵平自己也是如此,第一次看到【荻原研二)死亡后的那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睡着,后来的这几个周目也差不多,入睡实在勉强。…算了。
他抿嘴,别开了脸。
今天就能把一切结束掉了,等那个时候,解开了【荻原研二】的心结,这家伙就能尝试安心心地睡个好觉了吧?
各怀心事的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一瞬又分开,凝滞的空气很快就重新开始了流动。
窗外,晨光透过薄雾,给街道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临时安全屋内,气氛却略显凝重。
松田阵平走到对面沙发坐下,而他跟【荻原研二)中间夹着的那张桌子上,正摊着一张浅井别墅区那栋大楼的详细结构图、警力部署以及一张标有炸弹位置的示意图。
这是松田阵平和【荻原研二】这些天′合作'的成果之一。松田阵平的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视线扫过桌上的图纸,最终落在【荻原研二)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松田阵平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刻意平稳:“所有部署都确认了。两名犯人的位置均已锁定,等会儿我会去跟着他们,确保在警方有所行动前先把人抓住。他们已经做好了计划,死亡自然是闭口不谈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就是抓到犯人后的处理了,关于这个,也是【荻原研二】给出的提议。“嗯,信号干扰会按计划启动,就算出现意外,也能保证他们无法远程操控。住户疏散路线已经确认万无一失,剩下的就是…”【荻原研二)犹豫片刻后,坚定了想法,“等你把他们困在车内以后,我会提前上去疏散和拆弹。警视厅那边,【荻原研二】早在昨天下午就提前请假了,也就是说,今天上午临时出现的拆弹任务,他理论上并不知情,并且无法及时赶回来参加。他突然出现在需要拆弹的那栋楼里,将会打按照正常发展前往浅井这边拆弹的【松田阵平)】一个措手不及,还有最重要的一一会让【松田阵平】怀疑【荻原研二)的死因。
【荻原研二】清楚自己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让【松田阵平)】活下去,无论是今天的死劫还是四年后的,他不要单纯推后几年对方的死期,他想做的是改变这份死亡的命运。
所以他不仅要救人,还要让人自己努力地活下去,活到应该的时间。【荻原研二】无比笃定:上个周目里,他最后的思路是正确的。短暂的沉默。松田阵平看着【荻原研二),接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站起身拿起包,语气带上刻意的轻松:“行了,那就走吧,'主角,该去舞台了。”
【荻原研二)负责′牺牲',场外的松田阵平自然就负责让【荻原研二)的牺牲′在逻辑上更合理了。
半长发青年放下咖啡站起身,慢了半拍才点头:“…好。”他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计划对松田阵平来说有多残忍,让对方看着、甚至配合制造他的死亡--但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松田阵平】穿着防护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于他而言的噩耗。“荻原、荻原小队长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现场,而且先于所有人独自上去拆弹了!”
熟悉的同事告诉了他这件事,语气不可思议:“他好像已经发现了炸弹的位置,但是拒绝告诉我们,坚持自己过去了。”“荻原在里面!?”【松田阵平)的音量一下拔高,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大楼,“他在搞什么……不对,他为什么会……接到熟悉的号码打来的通话时,轻装上阵盘腿坐在炸弹前的【荻原研二)一阵眦牙咧嘴,故意唉声叹气:“这下小阵平肯定下冲上来给我一拳了。”他跟耳机对面的友人夸张地说道。
“活该。“松田阵平毫不客气,“换我在现场也会想给你一拳。”“别这么凶残嘛,阵平。”【荻原研二)笑眯眯,手上已经接通了电话,“嗨嗨,小阵平一”
电话那一头,【松田阵平)怒不可遏地声音立刻响起,打断了【荻原研二)的招呼。
外面车上,刚追着定位把两个炸弹犯都打包弄晕捆起来塞进车里的松田阵平,不禁幸灾乐祸了一秒钟。
哈,就该让同位体好好骂一骂那个混蛋。
他拉低帽檐,推了下墨镜,下了车抬腿就往大楼的后门处走一-警方现在都在前面被【荻原研二】牵制着,他正好可以趁机从这里溜进去。与此同时,松田阵平也在听着【荻原研二)那边的声音,手里的平板屏幕上,监控画面也能清楚地看到【荻原研二)】面前炸弹的情况。“哎呀…我不知道这里是小阵平你负责的部分嘛。”【荻原研二】这边还在装傻,他说话的同时,目光扫过炸弹内部结构,那双眼睛深处没有任何波澜,似乎看的不是夺命的凶器,而是通往解脱的门票,只有语气轻松如常。“放心吧,反正你拆也是拆,我拆也是拆,而且,这个炸弹的结构可简单了。”
只不过,未来就可能会作为反面案例出现在学弟学妹们的教材上了。松田阵平下意识吐槽了一句地狱笑话,而后回过神,目光锁住监控屏幕上炸弹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模块。
【荻原研二】暂时还没有发现那个那是他昨夜离开前先潜入这边加装的微型延时装置。
它巧妙地串联在核心引爆电路上,一旦倒计时被触发,无论是犯人A的备用装置还是预设的′意外',它都会强行将原本可能只有几秒到几十秒的最终倒计时,延长至3分钟。
这是他唯一能争取到的渺茫的最后机会。
松田阵平隐约能听到一些同位体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自首………哦,是说他抓到犯人A之后,逼对方打的那通自首电话?【荻原研二)的语调听上去仍是轻松的,几句耍赖过后,他笑吟吟地保证:“之后我会跟松田小队长解释具体情况的,现在就先饶过我吧,小阵平?“*也不知道【松田阵平】又说了什么,【荻原研二)调侃的话脱口而出:“我有那么坏吗?但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表演出的震惊在下一刻变成了真实的错愕。因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明明就按照计划故意触发了死亡倒计时…可猩红的倒计时疯狂跳动,最终却定格在--03:00!并在那之后,时间极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才开始缓慢地一秒一秒递减。【荻原研二)的脸上染上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他知道阵平肯定不会轻易放弃阻止他,但是为什…为什么是这种方式?!松田阵平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穿过通讯设备,低沉而清晰地传入【荻原研二)耳中:“还剩三分钟,所以荻原,你要么有充足的时间逃跑,要么…听我说!”
【荻原研二】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撤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向手机,屏幕上还是自己跟幼驯染的通话界面……逃?那会功亏一篑,这一切准备都会白费,小阵平的未来.…?不,他不能逃。
松田阵平的语速极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你的死换他的生,但是,代价呢?”
他已经赶到了那一层,正站在远处的走廊后,没有出去。“一个在无数次死亡里连恐惧和希望都放弃了的空壳,这就是你想留给他的未来?一条用发小的死亡铺就的生路?”他们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荻原研二】也坚定地表示过…哪忙自己的死亡会让【松田阵平)痛苦,可只要活着,那些就可以忽略。真的可以忽略吗?
“你告诉我,如果他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看到你为了他一次次送死,你觉得他还能′活着'吗?你觉得那叫′活′吗?”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每一次死亡的痛苦、每一次轮回的孤独、每一次看着小阵平未来可能的痛苦而产生的绝望…
【荻原研二】仍然沉默地坐着,几秒后,他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有嘴上在机械地快速跟【松田阵平】交代着情况,耳朵里塞满了松田阵平的声音松田阵平则知道,言语的力量已到极限,他没办法用语言说服固执的【荻原研二】。
他猛地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不再是对【荻原研二】说话,而是对着虚无的空气,对着冥冥中那股制造绝望的力量开口。“……我知道你在看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松田阵平用这样的语调缓慢地念出了一个晦涩难念的长名一一
【Nyarlathotepl
不是错觉,从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刻起,空气真的凝固,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你要的是什么”
松田阵平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也听不出自己的语气,他更不管时间的停滞意味着什么,松田阵平只是从走廊里走出来,指着那边的【荻原研二),不知道向谁发问一一“他的绝望还不够深吗?”
松田阵平一字一顿:“现在,该告诉我了吧。”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的光线骤然扭曲一-并非黑暗降临,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灰白色弥漫开来,吞噬了颜色和声音。墙壁、地板、甚至【荻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身上一些鲜亮的色彩,都仿佛褪成陈旧的黑白照片,只有炸弹上猩红的数字依旧刺目地跳动着。下一瞬,一股庞大、古老且充满非人恶意的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充斥了整个空间,松田阵平和【荻原研二】同时感到灵魂被无形的巨手攥紧,思维几乎冻结。
[代价?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你应当问他自己,我曾向他许诺过什么,而他又拒绝了什么。」
【荻原研二】正前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黑玛瑙肤色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定制的黑色正装,面容端正且英俊,神情却丝毫不冷酷,反而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他以非常愉快的语调向他们问好,但无声的信息灌入脑海,两人都能迅速理解那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底层的′声音。[嗨,听说你们在找我一一下午好,亲爱的们。]K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