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完)(1 / 1)

第127章金丝雀(完)

丧典上的喧闹散去,留下的唯余无边孤独。月色清寒,陆憬踏出寿安殿,望见了已在月下等候自己许久的元乐。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牵起彼此的手,踏着月光一同归家。先帝丧期满,陆憬正式下诏,册立贵妃顾氏宁熙为中宫皇后。至于册封典礼,当下朝中既不宜大肆操办,便留待明年开春,二月十五的吉时。

夏末秋初的时节,整个大晋朝堂被来自北境的军报填满,整顿兵马时刻备战。

突厥国中内忧外患不断,至七月中,东面何利可汗率部众来降,照利可汗痛失右臂。回纥、薛延陀等诸部共同叛离突厥,欣然接受了大晋皇帝册封。大晋君臣上下一心,对突厥的最后一战已然到来。陆憬御驾亲征,朝中政务交由中书令柳晟、门下省侍中韦范以及尚书省左右二位仆射共同商议。

至于传国玉玺,陆憬交到顾宁熙手中。

三省长官皆由陆憬一手提拔,他留下旨意,朝中事务每隔两日面禀中宫皇后;朝中要务若有不决者,可悉数交由皇后娘娘裁决。先锋两万大军已经开拔,明日含元殿上将举行浩大的出征仪式。临别前的最后一晚,陆憬拥顾宁熙于怀中。前线战机刻不容缓,他享受着与心上人难得的独处时光。他吻了吻她的额间:“等朕回来。”

他将人环抱得更紧些。

顾宁熙没有作答,只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她想,,等你回来,我们便好好的。1

再不计较那些前尘往事。

北境战场连战连捷,陛下与武安侯率军奇袭定襄,大破敌军。与此同时,坤宁殿中亦传出喜讯。

太医收起迎枕,笑容满面:“恭喜娘娘,娘娘已有近三月身孕。”孙敬领坤宁殿上下恭贺皇后娘娘,依照宫中起居注,恰是陛下出征前半月光景。

中宫有孕乃是社稷之喜,可固国本。

御书房内,今日轮到韦范来向皇后娘娘面禀朝政。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已快马加鞭送往前线,韦范禀完政务,因笑道:“娘娘可有书信,正好一并送与陛下。”

顾宁熙安静少顷,摇头:“军务要紧,何必掺杂私事。”她阅着最新一日送回的铁山捷报,他亲自领兵攻下照利可汗的本营,追击其残部,想来很快就要班师回朝。

这个时候再送信,只怕都不知该送向何处。她盖上印鉴,韦范整理过几份奏案很快退下,以便让皇后娘娘多歇息。御书房中加了炭火,顾宁熙手中捧着暖炉,今年的冬天总觉格外冷些。他远在塞外,突厥游牧之地,恐怕更为寒冷。风雪潇潇,沉重的叩门声打碎了深夜宫廷的寂静。武安侯谢谦一身寒霜而来,他跪于坤宁殿中时,肩头的雪花犹未融化。“你说什么?”

顾宁熙不可置信,若非坐于软椅上,恐怕人都支撑不住。回话的一字一句,对于谢谦而言何尝不是诛心之言。“陛下在山中追击敌军,感染疫症,暴病而亡。”谢谦重重叩首于地,无尽的悔与痛将他淹没。事发时玄甲军诸将中只有他随在陛下身侧,他为何不能多劝谏陛下几句,反而与陛下一同冒险在山间搜寻?话语灌入顾宁熙耳中,那一瞬胃里翻江倒海。“娘娘,娘娘保重凤体啊。”

可顾宁熙昨日夜里便食不下咽,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急火攻心。太医就在外殿候着,急忙为皇后娘娘施针,总归未动胎气。顾宁熙的声音犹在发颤:“陛下、陛下呢?”谢谦星夜兼程赶回,秦钰在后护送陛下棺椁回京,留甄源收拾北境战场。当前陛下驾崩的消息尚未传出,但宫内宫外恐怕很快便会收到风声,隐瞒不了多久。

顾宁熙死死抓着软椅扶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下还不是可以伤心的时候,陛下崩殂,朝中宗室虎视眈眈,四方势力望风而动,她必须得趁这两日早做部署。

“陛下他,还有什么话?”

谢谦跪于殿中,想起那日情状,仍是悲从中来。这场疫症太过迅疾,从病发到亡故只有半日,陛下来不及做更多的安排。“陛下临终前留下两道口谕,一是命臣等护送娘娘与皇嗣去洛阳。”洛阳是陛下一手打下,城池坚固,兵强马壮,沿途构建防线,易守难攻。洛阳人口有百万之众,陛下在洛阳经营多年,官署皆为陛下心腹,对陛下忠贞不这是陛下弥留之际为皇后娘娘留好的退路,必能保皇后娘娘此生无虞。顾宁熙手握紧,若是如此,大晋江山必定四分五裂。陆氏宗亲中没有足以服众者,谢谦何尝不知道这般结局。他们追随陛下,征战多年才缔造出统一的华夏。各方争权夺利,分裂的疆土又如何能抵御北方戎狄铁蹄?

谢谦叩首:“其二,陛下命臣等辅佐皇后娘娘,恭迎娘娘临朝称制。”他目光坚毅,他们蒙陛下知遇之恩,受陛下临终托付,会誓死效忠皇后娘娘。

他们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这片土地再度陷入战火。两日后,陛下已龙驭宾天的消息隐隐在京都流传,朝堂人心浮动。此事非同小可,没有人敢拿帝王的生死作谣传。陛下膝下无子,朝中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龙之功在前,不少宗亲、世家难免按捺不住。

朝中暗流涌动时,宫城却已牢牢在顾宁熙的掌握中。玉玺、鱼符皆在她手,在武安侯的相助下,她收拢起京中兵权。她挑选出数位可用将领,镇守宫城,巡查京都九门。天未明,一驾马车自仁智宫驶出,由武安侯谢谦亲自护送,去往京都方向。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身后无子,又无传位诏书,新君人选以太后娘娘诏命为尊。

在奉皇后娘娘旨意前往仁智宫前,谢谦心底仍有犹疑。太后娘娘膝下尚有亲子,未必就会站在他们这边。

这几日里,朝中命妇、宗亲借请安的名义,明里暗里前往仁智宫探听消息的不少。姚太后一概闭门谢客,称病不出。而当谢谦持皇后娘娘信物前来时,太后娘娘二话不说便随他离宫,让他心底安定了不少。在来的路上姚太后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真从顾宁熙口中得知祈安逝世时,太后娘娘的身形仍是忍不住颤了颤。祈安他、他才二十七岁啊。

难不成老天让他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是为了让他再造中原,救黎民于水火吗?一旦功成,就要这么急不可待地收了他去吗?姚太后强忍了泪水,知晓眼前的孩子此刻必定比她更难过。她温声道:“你说吧,哀家可以帮你做些什么?”顾宁熙的手轻抚于小腹,孩子在踢她。她腹中孩儿不过五月,未知男女,并没有胜算。若要让朝野信服,必定得先另立新君。“你想要立谁?”

“皇十五子。”

“忆儿?“姚太后相信顾宁熙的判断,示意自己的贴身侍女上前,“哀家的凤印在此,你用便好。”

本朝以孝道治天下,有了太后凤印,新君即位名正理顺。中书令、侍中早已奉诏前来,即刻便能草拟出一封传位诏书。皇十五子乃陛下幼弟,系出正统,血脉纯正,是合适的继位人选。而新帝年幼难堪大任,由皇后娘娘临朝听政顺理成章。若有违者,便是对陛下、对大晋有不臣之心。半个时辰后诏书拟罢,字斟句酌,铺陈于御案。只欠两枚印玺,便可正式决定大晋朝堂未来的走向。

韦范等人退下,顾宁熙命孙敬去取传国玉玺。这四日来,她没有哭过一声。她一直无比冷静地料理丧仪,处置内外朝政,清探异己。她知道自己身后再无人可依,她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然此时此刻,她看着传位诏书落下最后一笔,盖上太后凤印时,泪水却有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般夺眶而出,刹那间模糊了面庞。诏书上的每一字都在告诉她,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陆祈安。泪水颗颗坠于地,强撑了数日的人终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姚太后看得痛心不已,将顾宁熙搂入自己怀中,轻抚着她的背。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顾宁熙伏于太后娘娘肩头,放声痛哭。泪水晕湿了素衣,泅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陆祈安,陆祈安。

那日一别,竞成永别。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啊。1

陛下棺椁南归,三军缟素。

群臣迎候于城门外,茫茫风雪之中,一时叫人辨不清是衣衫的白,还是天地的白。

突厥战事平定,百年国耻洗雪,可大晋上下却没有人为此欢欣。礼部为陛下拟谥号为“文”,庙号太宗。“文”字乃历代君王谥号之最,忆昔日,陛下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的武功已然登峰造极,“文”之一字,更是对他推行仁政、以文道安定天下的极大褒扬。

陛下溢然长逝,景曜峰下陵寝只修了十之一二,正加紧赶工。先帝棺椁停于太极殿中,襁褓中的新帝陆忆于灵前即位,仍尊顾宁熙为皇后,朝野呼之为文皇后。

中宫摄政,朝廷纵有人仍存异议,然顾宁熙手握传国玉玺,兵权在手,又有太后诏书,一力压下了所有反对声浪。

姚太后搬回宫中,为顾宁熙料理后宫事宜,让她能心无旁骛于朝政。二月初五,新帝登基大典将在含元殿上举行。天灰蒙蒙亮,整座宫城早早从睡梦中醒来,预备着今日盛典。瑞和殿内,顾宁熙着深青色祎衣,十二树花钗冠分毫不乱,中宫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这般贵重的礼衣,耗费绣娘数月心血,本该于立后大典上初次穿戴。她的小腹已明显隆起,腹中的孩子格外懂事,几乎不曾闹过她。幼帝由太后娘娘照料,孙敬禀道:“娘娘,再过半刻钟便到吉时,该启程往含元殿。”

“好。”

孙敬躬身退去殿外,新帝年幼,江山社稷悉数系于皇后娘娘一身。殿中短暂地归于安宁,偶有遥遥传来的礼乐声回荡于宫巷中。顾宁熙慢慢站起身,行至此间,与画像上年轻的君王相望。“陆祈安,"她唤他,对他道,“我害怕。”无人回应她,她自顾自说下去:

我害怕我压制不住朝臣宗亲,大晋江山从我手中再度分裂。我害怕我震慑不了戎狄狼子野心,护不住边境的万里河山。我害怕我担当不起这天下,给不了天下万民一个清明盛世。“陆祈安,"她低低道,“我害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