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十一)(1 / 1)

第126章金丝雀(十一)

“母亲等久了?”

顾宁熙匆匆自御书房赶回坤宁殿时,孟夫人已经喝完了两盏茶。怪她不好,记错了今天的日子,还以为母亲是明日再来。孟夫人关切道:"可是后宫有何事务?”

这几月入宫,她瞧熙儿忙碌不少,以为是熙儿有了协理六宫的权柄。顾宁熙含糊而过,横竖也差不多罢?

孟夫人为女儿欢喜,在后宫中单单有陛下的宠爱还不够,有了这一层权力便更妥当些。尤其她看着女儿,近来熙儿的精神明显比前时好上许多。宽慰之余,孟夫人心底只剩下最后一桩烦心事。熙儿入宫已有两年,却迟迟未有子嗣。

殿中无外人,孟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说体己话:“可让御医瞧过了,是否要再调理一阵身子?”

再不济,备个助孕的良方也好。

孟夫人眼底是实打实的着急,顾宁熙道:“许是机缘还未到。”正巧李御医就在偏殿等候请平安脉,为了让母亲更安心些,顾宁熙命人将他请了来。

果然就如太医所说,女子有孕须得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还要等候缘分。

李太医在惠国夫人面前不曾提的是,前两年贵妃娘娘隐隐郁结于心,故而迟迟未能成孕。但近来已明显有好转之兆,兴许贵妃娘娘心境再开阔些,皇嗣便到了。

孟夫人的心放了一半,还预备着挑个黄道吉日去崇圣寺上一炷香,为女儿祈福。

陪母亲用过一顿午膳,未时光景顾宁熙又赶回御书房中。踏入殿中前,顾宁熙想起一事:“陛下可用过膳了?”孙敬正在发愁此事,见贵妃娘娘问起,忙不迭道:“尚未呢。"他小心翼翼瞥一眼殿中,“饭菜都热了两回了,陛下就是不曾传膳。”顾宁熙点点头:“那送进去罢。”

孙敬等的便是这一句话。有贵妃娘娘为他撑腰,他当然是不怕的。午间膳食并不铺张,惯例六菜一汤。其中的鸡茸菜心与翡翠虾球,是孙敬特意让膳坊为贵妃娘娘预备的。

陆憬本无暇用膳,见膳桌一声不吭就被抬入内,他正不悦抬眸时,顾宁熙坐到了他身畔。

她也不说话,就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陆憬默默将话咽了回去,放下了手中御笔。孙敬低头忍了笑意,赶忙为陛下盛了一碗燕窝炖鸡汤。顾宁熙才用过午膳并不饿,但她在旁盯着陆憬吃完,方才回到自己的书案后。

开春以来,她重新熟悉了朝中政务。她在后宫不过两年,从中央军制到地方区划,从官吏考核到重臣任免,朝堂已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顾宁熙想若一下子将她扔回朝廷,只怕她还未必能适应。虽说眼下的日子比从前疲累些许,但每多学一分,顾宁熙的心便安稳一分。陆憬望着御案后聚精会神的人,不过三个月的工夫,元乐对朝中要务已经谙熟于心,对可用之人亦有了解。

他并不准备让她止步于此;他开始逐步将一些简单政务交由她裁断。最初只是为了让元乐安心,有自保的底气。但陆憬渐渐发觉,如此自己也能轻松不少。

许多要务元乐一点即透,不少政见更是与他不谋而合。陆憬看着手中批阅过的工部奏报,他早该想到的,他的元乐可曾是一甲的探花郎。

明月皎皎,今日有几桩军务要处置,不知不觉夜已深。陆憬合上最后一封奏案,起身走到顾宁熙面前时,她才察觉从书案中抬首。“在读什么?"他笑着问。

顾宁熙将书册转向他,陆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纸上写着:“诸在军及在镇戍,无故惊众者,斩。”

顾宁熙求教:“为何要如此严惩?责罚军棍不可以吗?”她想军中条例总有其中道理,只是仍有些不解。天色不早,陆憬牵起顾宁熙的手,在回瑞和殿的路上与她解释:“一则是要强化军纪权威。严苛军法能使兵士敬畏军令,明白违令必死,从而上下一致,服从指挥。二则是要维护军阵稳定。作战须靠军阵协同,若有士卒无故喧哗或传播虚假消息惊扰众人,易使阵型动摇,譬如前军后退致后军恐慌。三则镇戍多位于边境要塞,无故惊众或扰乱正常守备,易使敌人趁虚而入,城池失守。所以需用重罚杜绝此类罪行。”

顾宁熙安静听着,军中不比朝堂,确实不能以朝中常理论之。凉风习习,陆憬侧眸看向身畔人,月光勾勒出她姣美如玉的面庞。他知晓元乐心心善,很多时候更愿意宽容待下,从轻发落。不过无妨,有些事他可以代为处置。有他护着她,她尽可以从心而行。就像工部、礼部事务她料理得很好,更胜于他。那些她不擅长、不喜欢的,都有他为她挡下。

帐幔归于宁静,陆憬低眸吻了吻怀中熟睡的人。月光如水般流淌间,陆憬忆起父皇曾与他推心置腹的一番谈话。父皇说身处帝位高处不胜寒,幸有膝下诸子为他分忧。无论是一统江山,或是料理内政,骨肉至亲总能令他信赖,不必担忧让外臣夺权。那么,陆憬想,他是否可以去信任元乐?

近来在突厥的暗探频频传回消息,突厥遭受天灾,国中不稳。尤其去年冬日的那一场大雪,冻死牲畜无数。突厥当政的照利可汗不思赈灾,反而加剧对名部落的横征暴敛以弥补不足。上行下效,突厥的大小可汗们如法炮制,以致薛延陀、回纥等部落相继揭竿而起。照利可汗同时忙碌于国中改制,他重用胡人与栗特人,牵制其他突厥贵族,惹得人心浮动,臣属对他不满已久。突厥显现败亡之兆,大晋肃清北境、一雪华夏百年耻辱的时机终会到来。到那时,大晋朝堂他是否可以托付给元乐?伴随着朔方开战,陆憬重心偏向军务,顾宁熙接手了更多朝政。中书省、门下省的官员察觉到奏案中新添一种字迹,然加盖过帝王印鉴,政令亦可执行,暂无人多加置喙。

御书房屏风后,顾宁熙听着帝王与齐国公、武安侯等人商议军政。薛延陀、回纥的叛乱愈演愈烈,半月前照利可汗派兵十万前往镇压回纥。据最新传回的军报,突厥三万前锋大军被回纥首领率五千骑兵在马猎山打得大败,回纥实力大振。

在前线的真定王世子甄源也顺利收回朔方一线,自从最后一块中原领土归晋,大晋北面疆域再向北扩二百里,突厥定襄城已在大晋军事范围中。虽未听到切实的消息,但顾宁熙望向御案后的人,他是要预备亲征么?他是大晋最当之无愧的主师,无论是前线战场,抑或是金殿朝堂,都离不得他。

若这世上有两个陆祈安,或许大晋江山早已定,北方突厥再不足为惧。齐国公、武安侯各领军务退下,御书房中重回宁静。顾宁熙自屏风后现身,陆憬示意她到御案旁坐下。“若下次砚铭、怀澄入见,不必再避开了。”“为何?”

“他们是自己人。”

陆憬想须一步步来,一两年的光景,他要慢慢将元乐重新带回朝堂。礼部已经将立后大典预备妥当,只欠合适的契机。在这个节骨眼上,仁智宫内却传来太上皇病重的消息。仿佛就像是天意似的,当下大晋还不宜出兵,朝廷也没有做足准备。自从太子兵败自刎,遭此沉重打击的太上皇身体大不如前。他将帝位传于新君后,再不问政事,聚着的心气便也散了。天下名医汇聚于仁智宫中,都道回天乏术,太上皇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陆憬每隔三日便亲往仁智宫侍疾,在最后的日子里尽孝于榻前。顾宁熙尽力为他分担朝政,让他少有后顾之忧。

曾经父子间为了帝位的隔阂、猜疑、打压尽数随风消散,剩下的只有骨肉亲情。

清醒的时候太上皇安排起身后事,江山已经顺利交到祈安手中,他可甘心瞑目。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对陆氏列祖列宗有所交代。太上皇弥留之际,太上皇后携后宫妃嫔跪于病榻前。他一一望过自己的妻妾儿女,将他们如数托付给祈安。

“父皇安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顾宁熙跪在陆憬身畔,太上皇望着这一对年轻的小儿女,也盼着他们能够顺遂些。

宫眷中杜美人已有六月身孕,太上皇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起好了名字。“忆”,追忆他一生功过。

天观二年六月十八,太上皇陆鸿驾崩于仁智宫,享年五十七岁。陆憬追谥其为太武皇帝,葬于庆陵。

同时,陆憬追尊生母懿文皇后甄氏为懿文贞和皇后,尊太上皇后姚氏为懿惠太后。太上皇宫中其余妃嫔,陆憬亦有加恩,育有皇子成年的妃嫔皆可到王府安养天年。

太上皇的灵柩停于寿安殿中,帝王长跪于灵前守孝,尽为人子最后的一份心意。

颐安殿中,有顾宁熙陪着姚太后说话,亲奉汤药。姚太后一身缟素,三十多年的结发夫妻走到今日,一朝天人永隔,不可谓不伤感。

“还请娘娘节哀,保重凤体。"顾宁熙温声劝慰着。这么多年的是是非非,哪怕曾经怨过、恨过、离心过、释怀过,如今再想起太武皇帝,姚太后终究为他一哭。

顾宁熙与左右劝住了太后娘娘,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度日。御医来为太后娘娘请过脉,顾宁熙道:“陛下也托我问一问娘娘,娘娘是想搬回宫中慈安殿,还是留居仁智宫中。”无论太武皇帝生前身后,陆憬对姚太后皆以礼待之。一切皆随太后娘娘心意,姚太后从不怀疑陆憬的孝心。她发自肺腑道:“祈安……是个好孩子。”她知晓哪怕没有太上皇临终前的嘱托,祈安依旧会如此待她。他如他的母亲一般,心性纯正,更以真心待人。

姚太后轻轻握住顾宁熙的手:“仁智宫中便很好,哀家在此已住得习惯。顾宁熙没有多劝,遵从太后娘娘的心愿,仁智宫上下自不敢怠慢太后娘娘。她不欲打扰太后娘娘休息,想着告退时,姚太后却唤住了她。“娘娘还有何吩咐?”

看着眼前的孩子,太后娘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明白这孩子对祈安仍有心结,既为旁观者,她没有办法劝她放下。但姚太后想,她是个聪慧灵透的孩子。

这些日子所见所闻,顾宁熙亦感触良多。

生死面前,还有什么是解不开、放不下的。太武皇帝丧仪毕,独坐于月下的顾宁熙默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