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金丝雀(九)
秋猎场上收获无数,在大型围猎结束后的第三日,帝王设宴,遍飨王宫群臣。
河畔已搭起华丽帐殿,狩猎所得的鹿、兔、雉、雁等食材丰沛,膳房或烤或煮或炙,外皮香脆,肉质鲜嫩紧实,,鲜香扑鼻。再搭配上应季的时蔬与酒水,这一场席宴尽显天家气派,宾主尽欢。
新端上一道炙兔肉,顾宁熙用银箸略略夹了小块,尝过一点便罢。瞧人兴致缺缺的模样,陆憬也不知前日夜里那一番谈话她听进去多少。若是元乐不够相信,他倒宁愿她与自己闹上一场。破了心结,才更好令她安心。
新酿的米酒甘甜,陆憬吩咐侍女斟满。
他端起酒盏对身畔人示意,顾宁熙给他两分颜面,酒樽与他轻轻相碰。米酒甘润,米香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清甜。这酒并不醉人,顾宁熙白皙莹润的面颊染上一层漂亮的绯色。
君臣和乐,尊位上陛下与贵妃娘娘间的相处时而落入有心人眼中。早知贵妃娘娘盛宠,每每得见,这一重认知便又加深几分。旁的不提,单就贵妃娘娘与陛下同席,这等恩遇恐怕连中宫皇后都未必能有。嘉肴当前,林蔷却是完全食不下咽。前日里她有幸遇见陛下,那般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便让贵妃生生破坏了。陛下毫不犹豫离去时,林蔷心心都沉到了谷底。这两日她犹存希冀,兴许陛下能够想起她。或者贵妃善妒,最好与陛下间生了妹隙。
可宴饮御座上的一幕幕,打碎了她全部的憧憬。顾宁熙吃了小块烤鹿肉,恍惚间感觉到一束令人不安的目光。她抬眸向热闹非凡的宴上看去,环顾几许,只当自己是多心时,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席上响起。
顾宁熙下意识去看陆憬,他的反应比她快上许多。在惊呼声、刀剑相撞声传来前,帝王亲卫已团团护在顾宁熙身前。“有刺客!"是武安侯当机立断的声音。
陆憬面色沉着,对顾宁熙道:“你先回营,不必怕。”久居京都的顾宁熙何曾见到这等情形,可对上他的目光,脑中下意识划过的竟是心安。
亲卫们遵陛下旨意,先行护送贵妃娘娘离去。刺客们乔装改扮,在觥筹交错的宴饮上令人防不胜防。各家年轻的儿郎与护卫各自护持着女眷,禁军反应神速,已亮出手中长刀。陛下吩咐留下活口,在武安侯调遣中,禁军和暗卫一明一暗,有条不紊围刺客于阵中。
齐国公则带兵疏散各府宾客,以防刺客挟持人质。顾宁熙透过人群回望之时,场中局势已然控制下来。离得有些远,她依稀见到其中一名刺客手臂上有刺青。
筵席中止,顾宁熙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等着消息,帐外的护卫添了一倍不止。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工夫,许是刺客都已拿下,顾宁熙见到了孙总管。“陛下可曾受伤?"她第一句问起。
“陛下无虞,娘娘一切安好吧?”
顾宁熙点头,孙敬道:“陛下命奴才来传话,这两日营地中事务繁忙。陛下请娘娘自行休息,这两日恐无暇来陪娘娘。”“本宫知道了。”
顾宁熙并不意外,就算行刺的刺客都已落网,但能在皇家猎场中掀起一场规模如此浩大的刺杀,营地当中必有内应。接下来的日子里,猎场封锁各个出口。随驾而来的府邸皆清点人数,若有身份可疑之人,一律接受盘查。
如此,加上刺客的口供,又在营地中揪出二十余名细作,身份遍布侍卫、婢女与伙夫。
顾宁熙听闻行刺中有官员与命妇受伤,宫中皆及时加以安抚,深显皇恩浩汤。
王公贵胄、文武百官皆与帝王同心,誓要查明行刺原委,以绝后患。在御驾回銮的路上,此案进一步明朗。刺客大半出自突厥,而围场详尽的地形图,以及所有伪造的通关文书,皆是流亡在外、避居突厥的淮王陆忱所制。甚至围场中九成的细作,都是昔年淮王陆忱借操办围猎的时机一一安插。自宫变后,陆忱叛逃在外,朝野都以为他已身死。谁能想到身为陆氏子孙,他竞投向了突厥。
如今的大晋早已不是对突厥称臣时,陆憬当即遣使质问突厥兆利可汗,何以突厥要背弃两国盟约,公然与大晋为敌。兆利可汗病重,本想借行刺削弱大晋国力,扶淮王陆忱上位。没想到事情败露得彻底,他此时无意与大晋再起兵戈,献牛羊三千余头,并修书一封向晋帝求和。
为表诚意,兆利可汗昭告天下,向大晋送还被废的淮王。如何处置这个谋逆犯上的亲弟弟,任由晋帝作主。
突厥派兵一路护送,星夜兼程,淮王陆忱三日后便要进京。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街巷咸闻。
坤宁殿内,顾宁婉斟了清茶:“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淮王?”纵然淮王之罪罄竹难书,论律当斩。然议亲议贵,血脉不可分割,陛下若是处死自己的亲兄弟,恐怕会引得物议如沸。突厥如此大张旗鼓,实则是将陛下置于两难境地。朝中文武百官皆在揣度陛下会如何处置淮王,不敢贸然进言。“他……会杀。“顾宁熙清楚陆憬的性情。顾宁婉停顿片刻:“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已经从仁智宫启程,大约明日便到。”
宫中需要提前收拾殿宇,顾宁婉身为五品尚宫,消息知道得比旁人快些。太上皇夫妇回宫,必定是要保下淮王。再不济,淮王陆忱也是他们嫡亲的骨肉,是他们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
顾宁熙不自觉握紧了茶盏,如此,他便更难了。本朝以孝为先,纵然江山已在他手,于孝道上他如何能违抗君父?顾宁婉道:“依我看,淮王倒不如死在路上来得干净。”“突厥派了重兵,恐怕有所防备。”
更何况陆忱若是不明不白死在半道,只怕各种谣言就要甚嚣尘上。姐妹二人心里都有合适的答案,顾宁婉饮了口茶水:“你呢,你可会劝劝陛下?”
朝臣缄默不言,她看这后宫中,大约也只有熙儿能劝一劝陛下。顾宁熙犹豫良久,摇头:“以我的身份,没有理由出面。”她已经四五日不曾见到他,在其位谋其职,她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她如是劝诫自己。
但顾宁熙最终还是蹉了这一趟浑水。
天色晦暗的午后,听到侍女通传时,顾宁熙赶忙出了坤宁殿。太上皇后正在殿门外等她,顾宁熙见了晚辈礼数:“娘娘请。”姚皇后却执意不愿入殿。
顾宁熙明白,太上皇已在御书房与陛下深谈了数次,至今未能保下淮王。而太上皇后并非陛下生母,尤其太子谋逆,她在这宫城处境尴尬。虽则陛下仍尊她为太上皇后,一应供奉不减,但她自己却不愿再出仁智宫。可为了她死而复生的幼子,她不得不重回宫廷。她立于坤宁殿外,眸中恳切。
纵未言语,但顾宁熙知晓她的来意。昔年皇后娘娘对母亲的救命之恩,她始终记得。
她轻轻颔首,但不敢承诺:“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试上一试。”御书房外贵妃娘娘求见,孙敬通传后不曾阻拦。这些日子因为淮王一案,陛下夹在国法与孝道之间,着实两难。太上皇拂袖而去,群臣不敢上奏,陛下将自己关于御书房中已整整一日。孙敬也不知贵妃娘娘能否带来些转机,但总归是一份希望。“陛下万福。”
在陆憬目光示意中,顾宁熙到他身畔落座。御书房中唯有他们二人,顾宁熙舍了弯弯绕绕的话语:“陛下可会饶过淮王的性命?”
她如此坦诚,摒弃了君臣间的疏离之感。
陆憬道:“你希望朕如何处置?”
“太上皇后今日来寻过臣妾,“顾宁熙敛眸,“御医道太上皇后身子不好,恐时日无多。”
二人相视,陆憬须臾间明白顾宁熙的折中之法。顾宁熙知道依眼前人的行事,国法在前,断没有容淮王多活一日的道理。可……当年太子兵败自刎,纵然许多双眼睛看见,但传扬到民间,仍有昭王殿下逼死嫡兄、甚至手刃兄长的流言。
若他再昭告天下处死淮王,就像是坐实了谣言,于名声上必定更艰难。尽管他不在乎,亦能压制朝野,但顾宁熙更愿意他能轻松些。况且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仍健在,若他执意要以律法处置,不但要背上不孝的名声,与太上皇之间的父子情缘怕是要彻底了断。御书房中落针可闻,许久,陆憬接下了顾宁熙递来的台阶。“好。”
顾宁熙如释重负,怕他心意转圜,赶紧为陛下磨墨。帝王降诏,因庶人陆忱于仁智宫,终身不得踏出半步。若有违抗,杀无赦。另有密旨一道,待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百年,即刻结果陆忱性命。明旨传至门下省,多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宁熙收起密旨,到底是留了淮王一命,眼前人心中必定不平。她将人情揽到自己身上,轻声道:“多谢陛下。”淮王一案风波渐消,临近年节,前朝后宫总想迎来一个太平顺遂的新年。却不想腊月十三,变故陡生。
陛下夜间于瑞和殿理政时,忽感头晕不适。瑞和殿中急召了太医,李院判诊治过,道陛下是风寒入体。
院判开了方子,御前之人都以为如往常一般,陛下龙体很快便能无恙。哪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病势反复。到了腊月十五,陛下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以至于不能不辍了朝会。
这是陛下即位以来的头一遭,朝臣们从含元殿上离去后不免加以议论揣测,暂且各自回衙署忙碌。
顾宁熙晨起到瑞和殿中时,李院判方联合了另外三位太医一同看诊。“贵妃娘娘。"孙敬行了礼,这两日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忧心过了病气给贵妃娘娘,并不曾召娘娘侍疾,仁智宫那边也瞒了消息。
但贵妃娘娘竞自己来了,孙敬为贵妃娘娘挑起帘子,顾宁熙边入殿边问道:“陛下如何了?”
孙敬一五一十答:“昨日醒了一个时辰,处置了几桩要务。夜间热度又起,喝下去的药全部吐了出来。“这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小主子,陛下身体向来好,孙敬心中是又急又忧。
顾宁熙脚步停于榻前,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心底乱了分寸。她急急挥手免了太医的礼数:“脉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院判斟酌言辞:“回贵妃娘娘,风寒许是诱因,陛下旧疾似有复发之兆。”
顾宁熙的心沉了下去。这些年他征战四方,一日奔袭百余里,有时三天三夜不解甲,怎可能全然无恙。
李太医不敢隐瞒:“除了风寒,陛下体内余毒似未清。臣等已经拟了方子,将毒性逼出。”
“什么毒?”
“这…“贵妃娘娘的神色全然无知,李太医忧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顾宁熙看向孙敬,眼见瞒不过去,孙敬只能道:“陛下在猎场审问细作时,不慎中了刺客的暗器,那暗器上淬了毒。”陛下一直未告诉贵妃娘娘,消息瞒得严实。顾宁熙坐于榻旁,宽大的衣袂下手不自觉握紧。“还有什么话,都告诉本宫。”
她罕有如此威严时,李太医忙拱手道:“贵妃娘娘莫忧,毒镖只划过陛下手掌,且当日便服了解药。”
说到此他长长叹口气,虽说毒性不深,但陛下也应当多休养。顾宁熙垂下眼眸,这些年他平定天下,接着又是夺嫡纷争,到如今独掌朝堂,何曾有真正休息过的时候。
太医们在屏风外商议药方,顾宁熙守于榻旁。“朝政眼下是谁管着?”
“豫王爷和韦范韦大人。"孙敬知无不言,但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许多事王爷不敢做主,奏案都挤压着。
“孙总管去歇一阵罢,这儿有本宫守着。”“哎。“孙敬答应着,感慨着贵妃娘娘对陛下的心意。他也不敢歇息太久,陛下一日未醒,瑞和殿上下的心始终悬着。新熬好的汤药端了上来,榻间氤氲着清苦药香。顾宁熙接过药碗,给昏睡的人小半勺小半勺喂下药汁。她在瑞和殿中守了两天两夜,衣不解带。
她的心不知为何慌得厉害,她望着榻上面容苍白的人,他这一病来得太过突然,却根本不是意外。
照他那般宵衣吁食、夙兴夜寐的活法,能撑到现在都是因为身体底子好。可顾宁熙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有倒下的那一刻。晨曦初现,一缕阳光映入殿中。
陆憬睁开眼,稍一转眸便见到了榻边伏着的人。她睡得很不安稳,墨发半垂落着,手还压住了他一角锦被。睡得太久,陆憬不由自主缓了呼吸,都在怀疑眼前之景是否是他的一场梦。他轻轻伸出手,想要抚一抚眼前人,顾宁熙却已然惊醒。“陛下醒了?"她望着他,眸中一瞬是未加以掩饰的惊喜。她想摇动银铃,命侍女传太医前来。
连熬了两晚,顾宁熙的状态并不比陆憬好上多少。她很快忙碌起来,要唤侍女入殿,要命人备水备膳。陆憬却拦住了她,只想与她静静再待上片刻。他病中并非全无意识,知晓陪着他的人是谁。他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没事了,元乐。何必不眠不休守着。”四目相望,在他温和的目光中,顾宁熙心中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陆祈安,我害怕。"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偌大一座宫廷,竟只有在昏睡的他身畔时,她才能安心些许。
“我害怕,我被你养在这宫里,我现在什么都不会。”“陆祈安,离了你,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