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金丝雀(四)
风和日暄,顾宁熙起身梳妆时已近午时。
瑞和殿中为她备了新衣,月白色绣凤凰牡丹纹的留仙云锦裙,配了一套金镶宝牡丹攒珠头面。这般清新明净的颜色,尤其适合仲夏时节。陆憬闲适在旁,饶有兴致地看她梳妆。
丽正殿的孙姑姑为顾宁熙绾了九云望仙髻,她瞧贵妃娘娘的衣裙其实有些逾制,不合贵妃的位分。但既然是陛下命人裁制的,当然不会有人置喙半句。铜镜中的清冷美人让孙姑姑心底赞叹了许久,待为贵妃娘娘装扮停当,她躬身退下。
孙敬捧了一方宝匣上前,陆憬信手取出匣中的一支和田羊脂玉牡丹发钗。他好生打量片刻,为顾宁熙簪于如云的墨发间。孙敬含笑,这玉料是为着陛下万寿,地方千挑万选新贡来的,极为难得。陛下瞧过后,吩咐为贵妃娘娘打造了这支玉钗。“走罢。"陆憬对顾宁熙伸出手。
顾宁熙顺从地将手放到他掌心,二人同登了车驾。帝王万寿,分属皇家的青云马场热热闹闹办了三日击鞠赛,世家子弟多有参与者。
马车驶出重重宫门,顾宁熙望着窗外景象,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久未出过这道宫门。
青云马场坐落于皇城西,看台中央的瑞云台已预备妥当,恭迎御驾。能在此地一同观赛的,皆为天子近臣。
“陛下万福,贵妃娘娘金安。”
几人见了礼,宫中只这独一无二的贵妃,无需有封号加以辨别。顾宁熙亦知晓他们四人的身份,真定王府世子甄源,齐国公秦钰,武安侯谢谦,还有昭王府新一辈文臣之首,门下省的韦范韦大人。他未着官服,但顾宁熙想他应当已升至四品的门下侍郎,仕途无量。陆憬携顾宁熙落了座,余下几人的位置按礼数隔得远些。谢谦收回目光,他与贵妃娘娘只有几面之缘,兼之双方阵营分立,自然不会有深交。不过同在朝为官,他对工部顾大人的才干与人品有所耳闻。他听砚铭和韦大人都提起过,陛下与顾大人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不过因夺嫡纷争,多年好友渐走向陌路。这样一段故事,谢谦本以为唏嘘几句便罢了,谁能想到这位顾大人竟是女儿身,是女扮男装入仕。如今她被陛下册立为了贵妃,从竹马之交到终成眷属,这传出去远比话本子精彩。谢谦四年前才入京,更多是看客感慨的心思。秦钰听到宫中的消息后倒是愣了许久,原因无他,他少时也是与这二位一同进学的。两位好友骤然在一处,他从前当真是没有看出半分。怀澄还与他玩笑两句:“砚铭兄,你当时没有觉得自己多余吗?”
顾宁熙安静坐于陆憬身畔,帝王驾临后,不多时马球赛正开锣。韦范看场中马球被高高抛起,红蓝两方争夺不休。当初陛下领兵在外,昭王府一应在京事宜由他总理。东宫与淮王府有意招揽于他,招揽不成便多方打压。
那时顾大人新任太子中允,私下里出手帮过他两回。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韦范一直记得,他本想在陛下登基后为顾大人求一求情。顾大人心性纯正,在工部为官多有建树,新朝工部也正是用人之际。奈何情势变化得太快,韦范望一眼帝王身畔娇妍明丽的贵妃娘娘,到底是用不上他多此一举了。马球赛自是精彩纷呈,顾宁熙吃了半块糕点,不大喜欢其中甜腻的味道,便又放下。孙敬暗暗记着,叮嘱膳房日后少备这一类点心。赛事的喧嚣传到瑞云台上,顾宁熙偶尔也听见君臣之间说几句朝事。东宫兵败,淮王府部分逆党仍叛逃在外。他们不愿相信朝廷的赦免与招安,在几处州县聚众起事。
齐国公与武安侯将在万寿节后出京,一东一西平定地方叛乱。顾宁熙换了块糕点,如此规模的作乱其实用不着他们二位。朝廷此举意在恩威并施,彻底压下那些人摇摆不定的心思,以绝后患。不过朝事纷扰,已与她无尤。
又说到淮王府的几位属官,顾宁熙与其中二位共事过,知道他们的官职。当初淮王十七岁开府时,太上皇为淮王府挑选人才用了不少心思,想帮着嫡幼子尽快在朝堂站稳脚跟。
以他们明哲保身的性子,显然没有参与叛乱。本以为淮王府倾颓,门下官员一损俱损。不过新帝登基,并未将他们一味贬谪出京,而是仍给了他们在朝堂效力的机会,令他们将功补过。
顾宁熙唇畔勾起一抹弧度,原来连淮王府旧党,都还有机会被不拘一格起用啊。<2〕
陆憬的目光望来,察觉到身畔人已出神许久。1顾宁熙飞快收拾过思绪,亦回望他。
“陛下有何事?”
“你刚才在想什么?”
顾宁熙浅笑:“臣妾只是想,很久没有来这座马球场了。”久到自从他离京以后,她好像就再也没有打过马球。顾宁熙垂下眼眸,那时他们常在此地击鞠。每每同他上阵,她都觉得无比安心。
一晃经年,马场中的青草换了一季又一季,好似青葱如昔。由夏入秋,日子就这么倏忽而过。
朝堂上一连数封奏请陛下纳妃的折子都被驳回,一时无人再上表。这几月京都世家们也算看明白了几分,陛下独宠贵妃娘娘,待她恩宠万千。而对宣平侯府顾家,陛下却是半点优待也无,唯封了宣平侯夫人孟氏为正一品惠国夫人。
宣平侯府在朝中地位一落千丈,但若说陛下对顾氏一门毫不容情,倒也不尽然。且看其他几家追随废太子和淮王的勋贵门第是何下场,便可知宣平侯府能在京都勉强保全爵位,是何等的皇恩浩荡。当真是全亏有了一个国色天香的好女儿。不少世家都有心送女入宫,可陛下无意纳妃,只能徒叹奈何,静待良机。
到中秋节前夕,仁智宫中设了家宴。在太上皇禅位给昭王的第三日,他便携宫眷们搬来了仁智宫。
膝下骨肉们多年来的明争暗斗,令太上皇心力交瘁。嫡长子自刎于重玄门外,成为压垮太上皇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日都不愿在宫城中多留,不忍再触景生情。
纵然陆憬并未直接起事谋逆,更像是在太子和淮王的步步紧逼中不得不反抗。但父子二人之间还是无可避免地生了些嫌隙,好在半年过去,借中秋庆团圆的契机又有缓和之兆。
“陛下请,贵妃娘娘请。太上皇与太上皇后正在寿宁殿中说话。”依着帝王事前的吩咐,顾宁熙随他一道前来请安。寿宁殿为仁智宫中主殿,在太上皇迁宫后又着意修缮不少。“儿臣给父皇请安,母后万福。”
顾宁熙立于陆憬身侧,亦见了晚辈礼数。太子与淮王虽挟持君父逼宫,罪证确凿,但姚皇后并未身涉其中。是以陆憬登基后仍尊她为太上皇后,一应供奉与尊荣不减。
“都坐罢。”
李暨亲自领着宫人打点晚膳,要周全四位主子的喜好。许久未见到儿子,尤其他身畔终于有了人,太上皇顺心不少,连带着胃口也好。
从前他便操心极了昭王府的婚事,京中品貌双全的世家贵女他都为祈安选了个遍。偏生这小子谁都看不上,他一度担忧祈安是看中了有夫之妇。<1眼下倒好,不是强占臣妻,而是直接强占了臣子。太上皇对顾宁熙印象颇佳,记得她出自尚书省,在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中格外出挑。亏得祖宗庇佑,上苍开眼,宣平侯府年少有为的探花郎是位女郎。如若不然,他当真是无颜去面见陆氏列祖列宗。
用过一顿和睦的晚膳,太上皇单独唤了陆憬去书房中说话。他轻拨茶盏,有意提点道:“你如今已接掌朝堂,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多少世家都盯看着,你便要让后位一直悬而未决?”“儿臣有分寸,父皇不必担忧。”
太上皇了然,其实知子莫若父,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说是封作贵妃,但祈安从始至终都是把人当正宫皇后看的,今夜也一并带她过来请安,给他和淑华一同看看。<1
太上皇命人备的见面礼,都是直接按了正经儿媳的定例,省去中间不少麻烦。
他估摸着是祈安心底气还未顺,才只将人先立为贵妃,毕竟顾家的这位千金一开始辅佐的是一一
想到早逝的长子,太上皇心中叹息,到了这个年岁,他已是没有心力再管后辈的事,更早已做不了祈安的主。
最晚等到贵妃身怀有孕,祈安有了台阶,也就该将人扶正了。太上皇等着含饴弄孙,年岁大了,也越发贪恋骨肉亲情。时辰尚早,太上皇命人拿来棋盘,父子二人间手谈一局。月色清寒,小径沐浴在月辉下,其上镶嵌的鹅卵石闪烁着光泽。姚皇后邀了顾宁熙一同回寝殿,顾宁熙应下,在右后半步扶了皇后娘娘。二人同行,侍女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姚皇后看着身畔的孩子,方才席间太上皇还与她悄声提起,这孩子的样貌是生得极好的,没想到祈安更喜欢清冷些的美人。姚皇后说不上对或不对,大约上天的安排便是如此,一切皆是命数。顾宁熙扶着皇后娘娘,姚皇后未开口,她便也没有言语。这几年她在外朝为官,只有逢年过节的宫宴上,才能遥望见这位中宫之主,没有太多话可说。但当年皇后娘娘对母亲的雪中送炭之恩,顾宁熙一直铭记于心。若无皇后娘娘,母亲根本没有可能走到京城。
晚风阵阵吹拂着,太上皇后所居的颐安殿并不远,很快便到。姚皇后眸中怜惜,不知该怎样劝慰这个孩子。她只能以自己的体会而谈:“有时候过日子就是如此,"她轻握顾宁熙的手,“好孩子,很多时候只能自己想开些。”顾宁熙感受到长辈的善意,鼻间一酸。
她认真地福了福:“多谢娘娘。”
月光皎洁,她告退回了自己的住处。姚皇后久久未进殿,目送那抹窈窕身影离去。
那是曾经一甲登科,看遍了长安花的孩子啊。<1良久,颐安殿前唯余一声叹息。
顾宁熙屏退了侍女,道想自己在仁智宫中走走。砚春和砚秋自然不能违背贵妃娘娘的命令,夜里风寒,取过斗篷为娘娘系上。
砚春细心道:“娘娘,天黑路难寻。您初次到仁智宫中,可要让人为娘娘引路、掌灯?”
“不必了,你们回去罢。”
“是。"砚春和砚秋不敢再劝。
顾宁熙独自离开,选了僻静些的一条小道。整座仁智宫她都曾参与主持修建,她熟知其中的每一条路途。鬓边步摇随着脚步簌簌作响,顾宁熙觉那流苏繁琐,干脆拔下。却又不能丢,这样一支金累丝嵌宝的步摇,不知耗费匠人多少心血。1顾宁熙将其握于手中,她记得穿过前面那条小径,避开守卫可以通向仁智宫东北的那道角门。
她在此地住过半年,也知道仁智宫外的地势,清楚几条官道分别去向何方。发间珠钗甚至可以取下玉石、剪碎金子换了银钱,足够做很久的盘缠。也是凑巧,腕间今日还戴了一对赤金缠丝的手镯。月色昏暗,离角门的方向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顾宁熙甚至觉得脚步已不受她所控制。
但当清风再度吹散层云时,顾宁熙最后只是将手中步摇轻放于石间。她随意整理过华丽的裙摆,在树下席地而坐。
理智回笼,顾宁熙望天边朗月,仿佛方才疯狂的念头从不曾存在过。见识过天地之大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又能走多远,能去何处呢?
夜幕中星光黯淡,时有一片云被夜风吹过月亮。顾宁熙手撑于泥地间,她不想回殿中,百无聊赖地一片片数着。风自在无拘,也不知哪一阵能吹到江南,那个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地方,那个她郑重在奏案上挥笔写下的外放所在。数到第十九片云时,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无需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
身子一轻,她很快被人抱起。
“地上凉,”陆憬蹙眉,“在这里做什么?”顾宁熙不答,稍一抬手,手上污泥结结实实擦在了陆憬的锦袍。陆憬一愣,这般幼稚却又尽显亲昵的小动作令他很是受用。1顾宁熙掩下眸中所有神色:“那回去吧。"<2“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