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有孕
“娘娘,您不宜动怒啊。”
坤宁殿内,吟竹端了一盏牛乳燕窝羹。吟岚姐姐已经嫁人,事先与她叮嘱清楚了皇后娘娘的饮食喜好,坤宁殿上下都由吟竹打理。“先放这儿吧。”
顾宁熙翻开户部的奏案,吟竹神色担忧。午后从御书房回来,皇后娘娘几乎就没有用晚膳。
吟竹小心翼翼劝道:“娘娘,这燕窝汤正温热,您多少喝两口吧。”政务一时半会儿计较不清楚,顾宁熙搅动银勺:“告诉李御医,先把嘴闭紧了。”
“是,娘娘。”
对突厥用兵一节她势必要与陆祈安辩论清楚,再谈其他。这一夜坤宁殿中烛火久久未熄,瑞和殿中亦然。孙敬替陛下再换了一盏灯火,白日里御书房中的争执他依稀听得了几句。陛下与皇后娘娘从午前争论到了午后,二人连午膳都未用,就各自回宫。连路都是一东一西分开走的。
两位主子争执的是国事,宫中也没什么人能开口劝。其实从前在政事上,陛下与皇后娘娘也时有意见相左时,但没有一回如今日这样不可调和。
孙敬一面犯着愁,一面陪陛下继续熬着。
子时将近,夜色浓重如墨。
顾宁熙先上了榻,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祈安其人太过固执,她知道他一定要平定突厥,消除边患,扬大晋国威。她也能理解他,但他为何就是非要与自己过不去,非要迎难而上打这等硬仗。缓上两年又能如何,他在战场上为什么永远都是这般爱冒险,丝毫不顾及己身?!
谁嫁了他,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顾宁熙越想越恼,朝中武将唯他之命是从,况且如今也不是天下大乱时,他为什么就不能选稳妥些的打法?
顾宁熙劝了半日,有如对牛弹琴,根本不足与谋!她不知自己何时睡去,本想着若得机缘,梦中能再给她一二线索也好。偏生梦境里除了军粮,便是军饷,条条框框的账簿看得她头疼。日升月落,虽说只睡了两个时辰,但陆憬照旧精神极佳。为了避免进一步的争端,往后的几日里,再没有能彻底说服对方前,陆憬与顾宁熙不约而同没有再相见。
顾宁熙本就常在御书房东厢房理政,如此更将正殿中的一应物件都搬了出去,连一支湖笔都没有留下。
她召来户部尚书与户部侍郎,命他们三日内统算出可调用的军粮数目。若她说服不了陆祈安,若他执意要出兵,那也总要提前核算清楚军粮,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户部侍郎苏彦年过四十,出身寒门,由顾宁熙一手提拔。顾宁熙尤为看重户部,去年又单开了明算一科,专为户部擢选精通算学的人才。苏彦与尚书大人领了皇后娘娘懿旨,一旦大晋与突厥开战,兵部与户部首当其冲,职责重大。
为着用兵与否,朝堂上已经争论了数日。
苏彦多年任职户部,深知朝廷这三年攒下些家底有多不容易。皇后娘娘带工部兴修水利,命户部主持开垦荒田,又不断改进农具,只为再提升亩产。
一旦开战,这数年来之不易的积攒恐怕几月间就灰飞烟灭。户部与皇后娘娘同心,二位官员拱手:“臣等领旨,臣告退。”顾宁熙拨了拨茶盏,透过小门,见御书房正殿中的窗子仍旧闭着。谢谦与秦钰各拟了方略,朝廷当前可用的兵力共计十三万。“如此可兵分四路,"陆憬面容沉静,秦钰和谢谦目光随陛下的手势而动,“主力精锐直捣突厥王庭,一路迂回,截断突厥退路。另二路兵马从不同方向进军,形成合围之势。”
此仗可打,这些年他们谷马砺兵,一直在钻研对突厥的战法。适逢突厥内乱,实乃天赐良机。
战事悬而未决,秦钰从夫人口中,多少听闻了些宫中风声。惯来武将主战,文臣主和,本朝不能免俗之余,又添了一重一-陛下主战,皇后娘娘主和。
皇后娘娘主掌户部,一旦陛下亲征,还需要皇后娘娘坐镇朝堂,此事绕不开她。
秦钰和谢谦相视一眼,轻叹了口气。
莫说帝后二人间,他家夫人亦反对此战,秦钰也睡了三日书房。1陆憬望书案上的筒车,早在决定分权给元乐时,他便预料到或许会出现今日的情形。
他只是没有想到,元乐会极力反对他出兵突厥。他还以为元乐会懂得他,在此事上会全力支持他。谢谦道:“皇后娘娘也是担忧陛下安危,担忧钱粮调配。毕竟两国交战非同小可。”
陆憬倒不曾后悔,元乐与他主政,胜于他一人。况且倘若没有元乐,他不会像眼下这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出征。是战是和,陆憬心心中已下了七成决心。
谢谦与秦钰明了陛下心意,他们在京都多时,也做好了重返沙场的准备。御书房中群臣告退后,陆憬独自在御书房中坐到了月挂中天。出兵的方略部署已大体完备,他亲征,后方都要交给元乐。陆憬并非逃避的性子。
顾宁熙亦然。
孙敬奉帝命前往坤宁殿时,在半道遇见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吟竹姑娘。吟竹福了福,向大总管见礼。
孙敬道:“陛下想请皇后娘娘明日一同在御书房用晚膳,还请姑娘告知皇后娘娘。”
吟竹一顿:“皇后娘娘是想同陛下用午膳。”二人相视一眼,各自回了话后,两位主子道是宜早不宜迟,定了翌日的午膳。
吟竹悉心去御膳房叮嘱一番,皇后娘娘近来胃口不好,膳食必定要精心准备。
她办事体贴周到,孙敬瞧着孺子可教,不愧是能得皇后娘娘重用的。有吟竹打点,孙敬便没有再命小徒弟走这一趟。午时光景,御书房偏殿中备好了膳食。
宫中统共就这二位主子,陛下与皇后娘娘连日来无心饮食,膳房清闲地都担忧被裁撤。
顾宁熙到得晚了一刻,她面颊上点了少许胭脂,气色看着好些。陆憬瞧四五日未见,元乐竞清瘦了些。
他蹙眉:“太医如何说,是哪里不适?”
“一会儿再提,无碍。”
顾宁熙落了座,二人用膳为先,等容后留到政事再争论。布菜的侍女为陛下与皇后娘娘盛了新熬好的红枣乌鸡汤,便依吩咐退下。二人对坐用膳,顾宁熙格外喜欢中央那道樱桃肉。见顾宁熙还夹了一筷到自己碟中,陆憬便也顺道尝了尝。三月里还没有到樱桃成熟的季节,果肉有些酸,膳房用糖调味得不足。陆憬勉强咽下,瞥见顾宁熙眸中的笑意,转瞬即逝。“陛下觉得如何?"她饶有兴致地问。
“不如何。”
顾宁熙吃得神色如常,陆憬便多夹了两筷给她。用过膳,二人一同去了正殿。
顾宁熙递了一封户部的奏表给陆憬,若要出战,户部粗粗核算过,中央与各地官仓所能调用的军粮除去沿途损耗,大约可支撑大军一年半所用。若遇紧急情况,还可取粮于当地。
她同时在看军中方略,大晋将士欲速战速决,以八个月为期。但兵无常势,出征前只能预料,难以下定论。顾宁熙不通军务,但也明白两军交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论天时,突厥境内遭逢数十年不遇之雪灾,牲畜冻死无数;论地利,大晋攻下朔方一线,进可攻退可守;论人和,大晋子民同仇敌汽,而突厥内乱不断。此战的确可打,陆憬放下户部奏表,国库情势甚至比他预料得还要宽裕些。他看向顾宁熙:“你还有何顾虑?”
二人相视,顾宁熙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相信陛下能赢。”陆憬一怔。
“陛下若要亲征,我自然会守好朝堂。我只是仍有一问,等来日攻下突厥后,我们又该如何?”
她在桌案上徐徐铺开突厥舆图:“突厥地广人稀,境内多草原、戈壁、沙漠,不宜耕种。倘若顺利攻灭突厥,我们该如何接掌这般广袤的领地,安置突厥部众?是设立羁縻府州,笼络突厥贵族,将突厥降众按部落就地安置,还是重新划定州县,将部分突厥民众迁入中原,再屯兵驻守?”“无论是哪一项,都需耗费数年之功。薛延陀、回纥在北,有意向大晋投诚。但若没了突厥压制,他们趁势在草原崛起,早晚亦会成为大晋心腹之患。”“且古往今来,降而复叛的例子比比皆是,突厥人如何能甘心久居汉人之下?以我们眼下的国力与人口,恐怕鞭长莫及,难以长久控制边疆,届时后患无穷。”
中原子民与突厥数十年的家恨国仇必定要报,但顾宁熙想以更小更稳妥的代价赢下突厥。
“陛下思量便是。无论陛下作出何种决断,我都会让陛下无后顾之虞。顾宁熙言尽于此,连日核案钱粮,此刻她卸了重担,只想回坤宁殿中好生睡上一觉。
她将疏案留给陆憬,昔年大晋对突厥称臣之耻,他被逐出京城之仇,悉数都要向突厥讨还。
她对陆憬浅浅一笑,先行回宫。
殿门开了又关,御书房中重归于宁静。
陆憬右手旁是他与朝中武将共同拟定的出兵方略,左手旁则是户部钱粮,兵部军资。
御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好在孙敬得了皇后娘娘离去前的交代,没有太过担忧。浮云流转,天已破晓,他小心翼翼推开殿门而入:“陛下,该到了早朝的时辰了。”
“好。”
顾宁熙依旧不曾出现在今日的朝会,含元殿上,以兵部尚书为首,再拜奏请陛下出兵征讨突厥。
武将附议不少,当中不乏文臣反对的声音,奈何式微。群臣各抒己见,频频进言,最后的决断悉数归于陛下。旭日当空,金殿之上,陆憬道:“众卿所请,朕考量多时。然大晋与突厥五年和约尚未废,贸然出兵,是为不信;利用突厥天灾获益,是为不仁;趁人之危而取胜,是为不武。不信不仁不武,非大国所为。朕必等突厥犯下罪过,中原再讨之。”
一日之间,传遍朝野。
坤宁殿中的顾宁熙晨起听闻时,笑着摇了摇头,道一句“冠冕堂皇,道貌岸然″。
她早便醒了,得到了最终的答案,便拢上锦被,安心地再睡上一个回笼觉。等到陆憬处置过午前的政务回后宫时,顾宁熙仍旧睡得香甜。陆憬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妥,命人传来专为坤宁殿看诊的李御医,自己则在偏殿中暂且等候。
来回不过一两刻钟,陆憬却觉太过漫长,心头不可避免涌起愧疚。这段日子他忙于对突厥的朝政,元乐身子不适,他都不曾好生关怀过她。他根本坐不住,再去往寝殿时,正巧遇上匆匆赶来的李御医。“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还请陛下稍安。"李御医一口气将话回完,“皇后娘娘是已有两月身孕。女子有孕本就贪睡些,并无大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