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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争执

托陆憬的福,原本只想午憩一个时辰的顾宁熙,睡到黄昏时分起来用晚膳时仍觉疲累。

午后的陆憬倒是神清气爽去御书房理政,依照顾宁熙临睡前的交代,还将礼部未尽的两桩事宜处置完毕。

晚间回后宫时,坤宁殿已然闭门谢客。

孙敬瞧着自家又被拒之门外的陛下,默默向后退远了两步。吟竹不敢抬头,壮着胆子道:“皇后娘已经睡下了,请陛下明日再来。”陆憬望着紧闭的殿门,他午后分明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是压着人在榻上尽兴了些,不就是抱着人去沐浴时,又……

想着想着,陆憬也罕见地心虚起来。

不过回瑞和殿自然是不可能的,陆憬道:“春闱有要务,须得皇后知晓,还不去通传?”

吟竹只得领了命令:“陛下请。”

顾宁熙方在榻边读书,黄昏时醒来后她没有再挽发,墨发柔顺地披拂着。陆憬入殿时,顾宁熙亦懒得与他装样子,翻过了一页书。“不是说睡下了?”

陆憬如是问着,将人揽抱到自己怀中,顾宁熙以书抵在二人中央。“陛下行事荒诞,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有劝谏之责。”“哪里荒唐了?”

顾宁熙瞪他一眼:“白日宣一一陛下心知肚明就好。”“这也不是第一回啊。”

陆憬轻笑,知道元乐虽没有接话,但还是默认他今晚可以留下。春夜和暖,二人相拥而眠。

顾宁熙枕在陆憬胸膛,午后睡得太足,一时还没有困意。陆憬把玩她一缕墨发,趁此道:“砚铭昨日又佩了一枚新香囊,绣的是麒麟。”

顾宁熙想到刺绣便头疼,声音懒洋洋的:“放心吧,等我阿姊入仕后,他便没有这等好日子了。”

陆憬笑道:“你便对她这般有信心?”

“那是当然,她可是我的阿姊。”

顾宁熙与陆憬已经议定,今年的殿试由他主持。顾宁熙避嫌,也正好腾出精力安排钱粮调度。

突厥内乱,朝廷出兵梁地,保障前方军资供给成了户部与兵部的要务。顾宁熙全盘接手此事,有不解之处便向陆憬求教。她欲开辟运粮新道,亦是为日后对突厥用兵作准备。

她提起一事:“户部侍郎前日上了一封疏要,其中有一条,是恢复前代的义仓制度。”

义仓者,实为防备灾荒而设的地方粮仓。前代正式推广义仓制度,每家每户都要缴纳粮食,上户纳粟一石,中户七斗,下户四斗。义仓中的粮食由乡社照管,本意自然是好的,为“损有余而补不足”。然因约束不当,义仓中粮食贪污、偷盗的事时有发生。上缴这样一笔粮食,也日益成为百姓不小的负担。而当真到了灾年,前代的当权者却又舍不得将义仓中的粮食放出,点名要用作军需,只进不出。义仓制度由此渐渐废弛。

户部侍郎重新提起此项时,顾宁熙不由认真考虑起来。“陛下觉得呢?”

陆憬与顾宁熙意见相仿,义仓制度有其中的道理,本朝可以采用之。只不过如何施行,还须再加以改进。

说过粮食,又不得不谈到国内户数。

数十年的战乱使中原人口锐减,被劫掠或是逃亡外藩的百姓数不胜数。为恢复人丁,朝廷双管齐下。一面向突厥、薛延陀等赎回汉家人口,一面鼓励民间婚配。

两年下来有所成效,但还不够明朗。

无论是农事生产,还是对外作战,都离不开人口。陆憬预备将辖地内户数增长纳入地方官的考核,加以赏罚。“这倒是个好主意。"顾宁熙曾在朝为官,倘若将地方人口算入官员政绩,他们必定更为上心。

她接着道:“近两年朝廷粮食有富余。正月以来有诞育子嗣者,朝廷可给奖励粟米。”

二人一番商议,将数额定为一石。

既鼓励百姓生子,顾宁熙道:“也不知我们何时能有孩子。”她想到自己梦中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儿,她说这辈子还要做母后的第一个孩子。

“顺其自然罢。"陆憬语气从容,毕竞眼下朝中也不安稳,他希望他们的孩子出生时,便能看到锦绣江山。

父皇已请李太卜为他们二人算过。他和元乐有子嗣缘,约摸还有一两年的光景。

“不过一一"陆憬话锋一转,手向顾宁熙衣襟中探去,“事在人为。”“…陆祈安!!!”

丰盈处握于掌心,春光醉人,惹人忘返,不知天地为何物。又是一年新科进士入朝,吏部分派官职,士子们各安其位。殿试的考生答卷皆糊其名,顾宁婉高中进士第十二,授礼部七品主簿,专司学务。

秦滢落第,所幸不曾太过灰心,预备来年再战。所谓“五十少进士”,她尚有大把光阴。

突厥内乱仍在继续,御书房中陆憬与顾宁熙同阅过密报。陆憬腰间佩了一枚新香囊,顾宁熙忙里偷闲,费了一个月的工夫绣成。香囊寓意五谷丰登,衣食丰足。其上不多不少正好绣了两株禾苗,一目了然。陆情自然喜欢,接连佩了三日。

说回突厥战事,东西部交战,东面何利可汗本为突厥默认的储君,而西面始利可汗麾下土地广袤,兵精粮足,狼子野心早便按捺不住。顾宁熙望突厥舆图,中原帝王尚且不认嫡长子继承,政变迭出,更何况是以实力至上的突厥。

她轻笑,恰好眼前之人就是个例子。

她指向北面照利可汗的领地:“东西两方都想拉拢同盟,陛下觉得照利会选谁?″

“倒是还有第三个选择。”

顾宁熙了然:“那便是要三国鼎立了。”

大可汗之战,照利可汗未尝不想分一杯羹。如此突厥的形势便更有趣了。趁突厥无暇分神之际,北境战场,大晋对梁茂的战事节节胜利。梁茂国中前来投降的部将、宗亲数不胜数,梁军孤立无援。陆憬道:“大约六月前便能结束战事。”

他将大晋军旗插至朔方城,如此,大晋疆域可再北扩四百里,与突厥控制的漠南一带接壤。

而陆憬剑锋最后所向之处,乃突厥王庭一-定襄城。前线军政无需顾宁熙太过费心,她聚精会神于内政。从天观三年起,朝廷逐步在各州县恢复义仓。新的仓廪多为在前代旧址扩建,节省民力。顾宁熙下旨,义仓征粮方式由按户征收改为按田亩征收。前代每户须纳粮四斗至一石不等,本朝每亩田只需纳粮二升。

顾宁熙与三省商议后,同时下旨,在地方上设正仓和常平仓。正仓储存百姓交纳的赋税,其中部分上缴中央,剩下的用来维持地方官府日常运转。常平仓则用来调节粮食价格,丰年的时候官府高价收购粮食,以免谷贱伤农;而等到荒年,官府再低价将粮食卖给有需要的农民,减少饥馁与逃荒。新年更替,这一年多来气候不太平,天观四年的冬天对大晋与突厥而言都是严峻的挑战。

先是去年六月,大晋关中地区遭遇旱灾,导致粮食歉收,百姓生活困苦。今年又有蝗灾,蔓延关内道、河南道、河北道。突厥同样未能幸免,干旱与蝗灾导致突厥境内植被枯死,农作物和牧草大量减少,进一步加剧了粮食短缺和牲畜死亡。冬日又有暴风雪,气温骤降,百姓受冻。陆憬与顾宁熙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减免受灾地区两年的赋税,暂缓徭役。大晋君民同心,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顾宁熙与户部再完善常平仓制度,由此,以正仓一常平仓一义仓构成的仓储体系逐步建成,保障大晋民生。

突厥遭遇的雪灾灾情比之大晋有增无减。据暗探传回的消息,突厥境内“大雪平地数尺,羊马皆死,人大饥”。

而新上任的照利可汗没有采取赈灾措施,反而忙碌于国中改制。他并非突厥汗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竭力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他重用胡人与粟特人,牵制东西两位可汗。面对灾情,突厥的大小可汗们加剧了对各归附部落的横征暴敛,以致薛延陀、回纥等部落相继揭竿而起。照利可汗派兵十万前往镇压,却被回纥首领率五千骑兵在马猎山打得大败,从此回纥实力大振。

突厥内忧外患,而天观五年春,大晋已顺利从灾情中走出。曾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寺卿王贞向帝王谏言,戎狄兴衰,可从羊马中窥知一二。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

连日朝会上,更不断有大臣谏言,时机成熟,已经到了大晋讨伐突厥的良机。

早朝才散不久,陆憬即召秦钰、谢谦入御书房,共商征讨事宜。这几年大晋秣马厉兵,便是为攻克突厥、一雪前耻做足准备。朝政陆憬放心交由顾宁熙,他在前线不会有后顾之忧。甄源可直接从真定出兵,在朔方一带与他们会合。陆憬命秦钰、谢谦各自回去拟上奏案,三日内呈上。既为华夏子民,久经沙场,秦钰与谢谦等这一日亦等了许久。御书房内长挂突厥舆图,陆憬方翻开军报,便听得孙敬通禀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顾宁熙这两日身体不适,人亦嗜睡,便不曾参与晨起的早朝。她唇色仍有些苍白,陆憬将人接到自己身畔,吩咐孙敬退下。他道:“今日可好些了,不是说在寝殿中休息?”顾宁熙一眼就望见了圈画无数的交战舆图,多是军营内的符号,她看不明白。

围绕出兵与否,这几日朝中上下分作两派,各陈利弊,其中主战派占了上风。

顾宁熙如何能不知道枕边人的心思,若对突厥用兵,他必定要率军亲征。他是全大晋最孚众望的主帅。除了他,没有人能凝聚起全国的军心。顾宁熙明白大晋与突厥间终有一战,奠定霸主地位。但她道:“我觉得眼下还不是出兵突厥的最好时候,不如再等突厥内耗,相机而动。”

二人约定俗成,顾宁熙甚少插手前线军务,而是保障后方供给。她确实不擅长于军事,陆憬耐心与她解释:“军中时机稍纵即逝。若等到秋日里,雨水丰沛,新一轮的牧草长起,突厥就能恢复大半元气。届时再要用兵便难上加难。”

“可突厥眼下内耗不止,照利不得人心,薛延陀等部的反叛会愈演愈烈。”“此事如何能确认?若再留给突厥一两年,照利顺利平定内乱、坐稳汗位又该如何?”

“照利重用胡人,胡人性情反复,有自己的算盘。照利此举也引得突厥人不满,国内不稳,矛盾终会爆发。”

“与其静等,当下大晋出兵,薛延陀、回纥会顺势响应,突厥四分五裂。”“可我们才走出饥荒,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顾宁熙掌户部钱粮,军资调配经由她手。虽然国库足够支撑这一仗,可她更倾向于延缓两年。

“兵贵神速,况且两方交战,所谓的做足准备未必能赢。”陆憬多年征战沙场,知晓最不能贻误的便是战机。钱粮供应足够,他有信心赢下这一仗。

从军务争执到国政,对突厥的战事牵连甚广。“父皇在位时称臣于突厥,数十年的国耻势必要洗雪。”“可这是陆氏皇室的耻辱!于中原百姓而言,他们更多的只有数不尽的苦难和血泪。”

陆憬亲征,必定是顾宁熙留守朝堂。

二人各执一词,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御书房中一时陷入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