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1 / 1)

第73章宫变

顾宁熙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与昭王殿下四目相望,梦中暖昧的气息交缠,腰间灼热的力度仿佛还未褪去。

顾宁熙移开了眼,才从梦中醒来就遇见正主,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你梦到谁了?"陆憬不解,直觉元乐的梦似乎与他有关。顾宁熙轻咳一声:“臣梦见…臣与殿下一同遇刺,有惊无险。”事实上,她都佩服自己答话的急中生智。

昭王殿下闻言果然没有怀疑其他,顾宁熙装着抱怨一句:“伏在案上午憩总是容易多梦,"她不着痕迹绕开话题,“殿下怎么忽然来了?"<1陆憬抽出闲暇寻她自然是有要事,方才见人睡着,倒不忍吵醒她。顾宁熙拾了斗篷,陆憬道:“这几日工部若无要事,你便告假好生待在府中,少出门。”

顾宁熙一惊,下意识环顾周围。因着午间小睡的缘故,值房内几扇窗子都被她合上了。

她压低声音:“是一一还有变故?”

太子骤然被废,追随太子的朝臣们,尤其是太子三师都不能接受这样突兀的结果。他们一直在御书房外请命,求陛下开恩收回旨意。但陛下根本不见朝臣,这段日子更是辍了朝会,凡是有关东宫的奏案都命中书省拦下。

陆憬安慰她道:“不必担心,只是让你小心些。”他递过一张字条并一枚玉佩:“如果遇上什么事,你可到此地,会有人帮你。”

纸上地址是一处铺子,后头是宅院。若从宣平侯府后门出,只隔了三间院落。陆憬道:“以防万一,应当是用不上的。”他单是想给元乐留一条后路,彼此也好安心些。“殿下,臣一一”

不等顾宁熙反应,诸事缠身的陆憬已然起身,没有闲暇再多盘桓。“有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他与元乐间也可话分明。1顾宁熙目送他离去,若非桌案上多出了那两样东西,顾宁熙几乎仍旧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她暂且先收起玉佩,等有机会就归还。至于字条上的内容,顾宁熙再三确认记熟后,将字条在烛火上烧去。

昭王殿下专程来提醒她,不会是空穴来风。古往今来,凡是帝位之争,有多少能和平而终。顾宁熙不敢掉以轻心,须多加防备。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忽而再度想起梦境里,那间困了她四天三夜的密室。那段时日,任京都如何地覆天翻,密室中依旧安宁如昔。是提防,是囚禁,或者……顾宁熙望向紧叩的窗扉,亦是保护?<1“陛下,淮王殿下来向您请安。”

太极殿内,李暨恭敬通传。东宫被废,朝堂风云突变,陛下心情大起大落。李暨专门叮嘱太极殿上下,当差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今日的午膳陛下只用了几口,太医为陛下换了安神开胃的药方,日日都来为陛下请脉,望陛下保重龙体。

“就说朕睡下了罢,"明德帝暂不愿见淮王,“去告诉诚钰,让他多去陪陪他的母后与兄长。”

“是,陛下。”

近来李暨很少留在殿内侍奉,唯恐出什么差错。那夜陛下与皇后娘娘的谈话他偶然听得了一两句,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太子殿下可是皇后娘娘的亲骨肉啊!又是陛下与娘娘的长子,皇后娘娘怎忍心如此对他?

李暨百思不得其解,只严守了口风。哪怕淮王殿下与太子三师再如何到他面前软磨硬泡,他都不敢让任何消息传出。殿内归于宁静,明德帝已枯坐了许久。

只要一望向书案,他便想起那一日皇后在他面前郑重下拜,不是让他宽宥恒儿,却是让他废了恒儿的东宫之位。

甚至那封废黜太子的诏书,还是皇后一字一句话分明。他想起他们新婚燕尔,他向天下发的那封募兵马、讨逆贼的檄文,就是皇后与他一同字斟句酌写就。

后来战场愈发凶险,他不能带她一同前往,只能将她和刚满周岁的恒儿安顿在晋阳家中。

他对她许下承诺,来日江山初定,他必定接她们母子团圆。他们相知相守,相濡以沫多年的情分,到头来皇后在他面前唯有此请。明德帝不愿回忆,皇后是怎样跪于他面前,字字恳切:“臣妾从来都不愿陛下为难的。也请陛下成全臣妾所请。”

印玺最终盖下时,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母子。事发至今,他再也没有召见过太子。唯一的庆幸,恒儿如今居于凤仪宫中由皇后照顾,令他稍稍安心些。

日光无声流淌,不知不觉间又是从午后到黄昏。当暮霭映入殿宇中时,明德帝环顾空旷华丽的殿宇,难以言语的孤寂悲凉涌上心头。<1

那一瞬,他好似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陛下,"李暨惴惴不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昭王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相亩

他拿不准陛下的心意,其他朝臣他都可以挡下,唯有昭王殿下他不敢擅自作主。

东宫失势,昭王殿下毫无意外便是大晋未来之主。良久后,李暨听得帝王道:“让他进来吧。”天边光亮渐隐,宫门将落锁。

出宫的马车上,淮王陆忱捏着手中的东宫令牌,唇畔噙起一抹得意的笑。乌云蔽月,星光黯淡。

顾宁熙望窗外夜色,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古往今来仿佛总是谋事的好时机。

“这几日你总是晚睡,"孟夫人吩咐侍女放了汤羹,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顾宁熙笑着摇头,不愿让母亲担忧:“孩儿只是在绘图纸罢了。”孟夫人循声看去,桌案上摊开的一幅图中画的约莫是水车,却又与寻常水车不大相似。

她仔细一瞧,原是用索链将两架水车相连,索链上还依次悬挂着许多小竹筒。

“为何要如此?"孟夫人好奇问道。

顾宁熙尽量解释得简单些:“一架立在水中,一架立于岸上。水中的筒车依靠水力,岸上的筒车用畜力驱动。当索链转动,悬挂的竹筒们便可源源不断从低处向高处汲水,节省人力。”

听来简单,但要将一个个部件落到实处,还是费了顾宁熙许久的功夫。说起来这还是在昭王殿下生辰前一夜,她把玩着那架木筒车得出来的灵感。为此她熬了大半宿,还错过了昭王殿下的生辰宴。“孩儿给它起了个名字,"顾宁熙笑道,“高转筒车。”孟夫人听明白了大概,含笑道:“倒真是个巧物件。”她长于乡野间,农忙时节,时常去田地间为父兄送饭。若是雨水丰沛还好,倘若连日无雨,灌溉取水就尤为紧张与艰难。若有这样的法子,确实可以一试。

女儿在工部,孟夫人虽盼着她能早早恢复女儿身嫁人,但女儿有所建树,她也一贯是为她骄傲的。等看着熙儿用完了甜汤,孟夫人嘱咐道:“天色不早,早些休息。”

顾宁熙点点头,送了母亲出屋子。

她折回自己的书房中,这份图纸之所以断断续续拖延至今,一来她先前在忙江东犁,二来高转筒车在北方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南方河流密集,水力充沛,又多丘陵,地势起伏大,高转筒车在那里应当能发挥不小的效用。

顾宁熙收起图纸,宫中若有变故,应当就在这两日了吧。太子被废,昭王被疑,陛下无心朝政,朝廷人心浮动。幕后之人若要起事,错过当前的良机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顾宁熙脑中不知不觉浮现出一抹身影,从那日工部值房中一别,她已有数日不曾见过他。

但她相信,他会赢。

朝中局势走到眼下这个地步,与她梦中产生了极大的偏差。若依常理,应当是陛下仍旧舍不得废黜太子,继续打压昭王府,平衡朝中三方势力。一步步走下去,直到东宫和昭王府水火不容,再有淮王府从中作梗,两方最后兵戎相见。

顾宁熙沉默几息,应当是有人改变了当前的局面吧。既然她能有前世的梦境,或许旁人亦有。

而能力挽狂澜,阻止这一切的人一一

顾宁熙心底有了模糊的答案,只是难以求证。不过无妨,朝中的纷纷扰扰很快就与她无关了。等到昭王殿下顺利即位,她应该是可以求他,将自己外放到江南。<2)这一世他们亲近许多,他会念旧情的。<2)顾宁熙算得清楚,东宫与昭王府还没有彻底交恶,作为东宫一党的宣平侯府也并没有到倾覆的地步,不会有人为了自保供出她的身份。她的官阶勉强足够,外放可任四品知州。表兄与她提过很多回,江南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风光无限好。只要能顺利带母亲离开京城,从此天高海阔,任她自由自在,遂平生之志。<1

憧憬自然美好,顾宁熙逐一熄了烛火,不知道今夜过后京都会有怎样的动汤。

权力的漩涡离她太远,她触碰不及,只能尽力自保。文武百官在朝的命运,从来都是由至尊之人掌控的。熄去最后一支烛火时,顾宁熙心底无端生出许多不甘愿。仿佛她已经习惯于做那指点江山、生杀予夺之人。<1

回过神来,顾宁熙笑着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丑时末,淮王府正堂中,陆忱擦拭着手中佩剑。他的心腹将领已分成两路,一路在府中召齐兵马,一路去东宫点兵。万事俱备,原本在并州杨庆叛乱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起事的准备。皇兄被囚,只等昭王出京平叛,京都便是他的天下。只要他先出兵占据了皇城,控制了父皇与母后,则天下兵马尽听他号令,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正统。

昭王流落在外,不过一叛臣尔。

偏生并州那群乌合之众,不等昭王出征便作鸟兽散,令他错过了精心心筹谋的良机。

然殊途同归,如今太子兄长骤然被废,出乎所有人预料。文武百官或默认昭王是未来储君,或力保皇兄起复。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想到他淮王陆忱。<2〕“殿下,"副将来禀,“东宫又有两位将军带兵前来。”宝剑闪着寒芒,陆忱眸中势在必得。他手握东宫令牌,策反东宫将领、调用东宫兵马轻而易举。时机难得,陆忱情知再拖延下去,当父皇开始收回东宫的权力时,他的胜算就少了大半。

原本听命于皇兄的属将们,就算不念皇兄知遇之恩,也总得好生想想昭王上位后他们的下场罢。

兵马如数点齐,将官齐齐候于堂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忱沉声道:“诸位将军,昭王忤逆犯上,挟持君父,矫诏废黜太子,为天地所不容!”

“你们随本王一起入宫,清君侧,扶立正统,杀!”陆忱长剑出鞘,东宫加上淮王府,合兵能有三千之众。只要出其不意、孤注一掷,则大业可成。

他要让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夜色浓稠得似化不开,皇宫北,神安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守门的将官常信迎了淮王殿下入内,他本是东宫之人,眼下听命于淮王。陆忱吩咐左右带兵在此设伏,等到昭王入宫,就地将他诛杀。届时昭王府群龙无首,名将再如云又能如何?1将所有情形推演妥当,陆忱带了心腹侍卫,乘夜色去往太极殿的方向。天边已线一抹晨光,陆忱知晓父皇这段日子惯来浅眠,往往寅时醒来就再难入睡。

太极殿外,守夜的是父皇身边的总管李暨。“速去通传,本王求见陛下。”

李暨立于阶前,望淮王殿下片刻,劝道:“陛下尚未起身,殿下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陆忱朗声:“本王有要事回禀父皇,不容耽误。“他盯着李暨,“若是换了太子和昭王在此,李总管焉敢如此拖延?”

看清淮王殿下眸中厉色,李暨一礼:“请殿下稍候,奴才这便去通传。”少顷,太极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陆忱阔步入内。明德帝整衣端坐龙椅后,丝毫不像是才起身的模样。“父皇,"陆忱单膝跪于地,“孩儿漏夜入宫,惊扰父皇,实有要事相禀,请父皇屏退左右。”

明德帝无声挥手,李暨带了殿内侍从退下。“你且说来。”

陆忱道:“父皇也知,儿臣与太子皇兄、还有昭王兄之间有所姐龋。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几臣在昭王府中安插有心腹。昨日儿臣获悉密报,昭王兄私蓄府兵,欲在今夜兵谏夺位。儿臣惊骇交加,特来回禀父皇。"1明德帝沉吟:"此事你可有证据?”

陆忱双膝下跪:“有昭王府主事萧参的口供为证。”明德帝看着面前的儿子:“昭王府府兵不过八百,宫中禁军上万,他如何能有胜算?”

“昭王兄自诩用兵如神,况且禁军中已有他的内应。”“也罢,"明德帝缓缓道,“既然还未兵戎相见,朕召昭王明日入宫。等朝会上,你当面与他对峙。”

“父皇,"陆忱急急忙忙向前膝行几步,“机不可失!倘若昭王兄听到风声,必定会有所准备。一日的功夫足够他抹去所有痕迹,届时反而成了儿臣诬陷。请父皇下诏,即刻命昭王入宫,万不能再犹豫了!”“忱儿,"明德帝声音平静,却暗含警告,“你是要做父皇的主?”父子二人对望,陆忱手放于腰间。

“恐怕今日,孩儿恕难从命了。"<2

“铮"然一声,寂静的殿宇中,长剑齐刷刷出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