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梅花
柳阿满是在萧京雪十五岁那年入的君子阁。那一年，亦是萧京雪刚开始执行杀手令之时，那时的他初执杀令尚且生涩。他接下的第一道杀手令是梅花令，任务目标是江南一带的富贾杨云山。江南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白日一场大雨后的湿意尚未散尽，空气都变得黏腻。萧京雪易容后废了好一番功夫，掠过庭院避过巡逻的护卫，终是于夜里潜入了杨云山的寝房中，而后藏匿于房梁之上。寝房内烛光摇曳，萧京雪不动声色观察房内各处之时，瞧见正对房门挂于墙上的山水画时，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目光。他屏息凝神，紧握薄刃刀，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掌心已被细汗微微濡湿，耳边是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房门被推开之时，他全身瞬间绷得如一张满弦的弓，双眼紧紧盯着杨云山的动作，额上不禁渗出冷汗。
他知晓，在这院中守着数名武功不俗的护卫，若有一丝差池，不止任务不成，甚至可能命丧于此。
那人一步一步缓缓走来，萧京雪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与他的步伐同步，一起一伏。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有着微微的痒意,他却一动不敢动。就在杨云山走至房梁正下方之时，萧京雪猛然掐诀熄灭了屋内的烛火。一瞬间,屋内陷入漆黑一片。
杨云山脚步一顿，愣了片刻，随即察觉其中古怪后下意识张口欲喊。然而他还未发出声音，一道瘦削的身影悄如鬼魅出现在他身后。萧京雪的动作极快，手臂迅速抬起，指间刀刃寒光一现，划破了漆黑夜色。杨云山的喉间瞬间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挂着的山水画上，绽开了朵朵艳丽的梅花。几滴零落的血洒落在萧京雪的侧脸和身上，温热的触感让他眼睫一颤，血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如附骨之蛆黏于其上。杨云山轰然倒地，双手紧紧地捂住脖颈，身体剧烈地抽搐，嘴里发出含混的鸣咽声，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血悄然间流了满地。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为防屋外之人察觉，萧京雪又点燃了屋内的烛火。昏黄的光线，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他垂眸看着地上之人，杨云山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喉间的刀口稍显生涩拙笨。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与失禁后的气味气息交织在一起充斥了满屋。萧京雪额角抽动，胃里翻涌不止。他强忍不适僵立在原地，耳中捕捉着屋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待确定屋外护卫朝另一方走去时，他才悄声推开窗，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出府后，城内灯火通明，热闹如常。
萧京雪在屋檐上飞速穿梭，夜风刮过他的脸颊，雨后潮湿的空气将脸侧的血腥稍稍抹去，但萦绕在鼻尖的气味却久久不散。他脚步很快不曾停歇，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直至穿过了整条长街，到了城边林间。
夜风拂过树梢，街上的喧嚣离得很远。
他停下步子，手指微颤地揭下易容皮扔在一旁，扶住树干猛地弯腰，吐出了一阵酸水。
方才在屋内的一幕幕似是刻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他蹲下身子，捂住痉挛不止的胃部低声喘息。
月光透过树隙温和地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一身的冷意。萧京雪缓缓抬头，眼神空洞，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长街轮廓。街市两侧张灯结彩，行人不绝如缕。隐约间，甚至能听见城中传来的欢声笑语，与他身处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份热闹喧腾如同隔世的喧嚣，他从未拥有过。“砰”
忽然，天边绽开了一朵烟花，绚烂的光芒霎时染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他的面庞。
萧京雪起身皱着眉将易容皮处理后，目光仍旧停留在街市的灯火中。上一次入城是何时，他已没有印象了。
八岁以前的记忆被抹去，在他的脑海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唯一记得的是，那年他重伤濒死，被萧翎所救带回君子阁，捡回一条命后修养了两年方才重新习武，直至今年他终于能接令下山。眼前的繁华街景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前靠近，直至走至街头。在踏入的一瞬间，他在街头的阴影中止住了脚步，衣衫上泥土和鲜血的腥气将他与前方繁华锦绣隔绝得彻底，最终都未能踏出一步。犹豫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屋檐，身影一掠而起，穿过灯火辉映的街巷，最终停留在了一处最高的屋顶之上。萧京雪盘膝坐下垂眸望去，下方灯火如星，烟火如梦。那繁盛的寻常人间离他如此之近，似触手可及，可他的心中却依旧空寂无边，泛着一丝苦涩。
他目光散漫地下方成双结对的人，心中有着麻木的无感。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一对身影上。
就在他下方一家零食铺子前站着两名女子。其中一人身着蓝色襦裙，头绾妇人发，眉眼温柔，容貌却是惊人的好看。她身旁的是一个身着鹅黄裙子的少女，脸上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妇人从手中的盒子中拿出一块糕点递给少女，笑着说道：“尝尝。”少女接过低头咬了一口，稍微顿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将糕点吃完。妇人柔声问：“好吃吗？”
少女乖巧地笑着点了点头，妇人伸手抚了下她的头后，牵起她的手走远了。萧京雪坐在屋檐上看着两人的背影，